第631章 不着调的斩妖司

“沈仙友,小僧还需去收回那些金册,就不多留了。”

门外,智空大师前来道别。

神朝百姓见多识广,没有真的好处,哪里肯去信一个妖邪。

除了那让人感觉到暖意,浑身舒畅,可以治愈暗疾的灵光外,鼠妖还分发了许多金册下去。

金子贵重,但更贵重的乃是其中印刻的经文。

虽然只记载了一小段,但那的的确确就是沈仪用来护住神魂历劫,方便感悟天地的三劫莲台法。

如今要全部收回,倒不是智空小气。

这般功法,哪怕是有经验的修行者,一个不慎都会堕入虚妄,更何况是凡夫俗子,拿的又是残卷,若是在颂经之时,按捺不住贪念,多看上一眼,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除此之外……

智空和尚略微抬眸,透过屋顶,看向了漫天的皇气。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最近教中这种功法失窃的事情愈发变多起来,堂堂三教之一的菩提教,却像是守阁僧人一起打起了瞌睡似的。

他仅是个普通行者,不知为何会频生变故,只期望莫要因为此事,扰乱了这大好人间。

“大师告辞。”

沈仪点头回礼,其实不需要土地爷提醒,他也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去和智空大师走的太近。

毕竟刚刚斩杀了一尊菩提教行者,无论是自己想要入教,还是想从菩提教这里再得到点什么,至少也要等上一段时日,待此事彻底平息以后再说。

这也是为何沈仪不问待遇就加入了斩妖司的原因之一。

若是这堆和尚找上门来,除了本就有针对三教意味而创办的斩妖司,其他大部分势力恐怕都会避之不及的把自己交出去。

“呼。”

目送智空大师离开了客栈,沈仪这才转身回到屋子。

刚刚伸手关上门,他身形却是瞬间紧绷了起来,脑海中亦是响起灵光老鼠尖锐的提醒。

“我主当心!”

沈仪眸光微沉,回首看去。

只见自己的床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高挑身影,身着黛绿长裙,两条白皙长腿随意交替搭着。

女人五官端正俏丽,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沈仪,在她脚下,一个白衫男人被仙索五花大绑,又被符箓封了唇舌,浑身战栗,满头大汗,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声,似是在求饶一般。

“你就是土地爷举荐的斩妖人?”

没等沈仪回应,女人已经抛过来一柄气息不凡的长剑,自我介绍道:“叶婧,涧阳府斩妖官,一剑砍了他,我便收了你。”

闻言,那白衫男人已经疯狂在地上挣扎起来,撞的地板砰砰作响,呜咽声更甚。

等待三日,终于等到了所谓的斩妖司到来。

沈仪却只是垂眸瞥了眼手中长剑:“他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

叶婧双掌撑着床沿,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土地爷说你天生杀命,宰个修士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是谁?”

沈仪仿若未闻,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叶婧怔了一下,终于是起身绕着这青年走了一圈:“他是三仙教门徒,想入我斩妖司,这便是投名状。”

无论怎么看,此人都仅是个道境修士而已。

放在别处自然是得道高人,但想在神朝做个斩妖人,那还差了点本事。

不过既然能得到涧阳府土地爷的举荐,想必是有些过人之处的,实力不行,至少得胆子够大吧?

“……”

沈仪斜斜拎着长剑,走至男人的身旁。

在感受到森冷剑光以后,男人惶恐抬头,一双眼眸里瞳孔颤抖,死死盯着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他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任何有关仁慈的情绪,相反,此人神情间对于杀戮的漠然,绝对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然而他却并没有感受到脖子被锋刃切断的剧痛,反倒是耳畔响起了清澈的嗓音。

“他犯了什么事?”沈仪稍稍抬起剑锋,对准了男人的眉心。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叶婧有些不耐烦的挑眉,让那俏丽五官多出几分寒意:“身为斩妖人,听从上司吩咐,让你杀谁就杀谁,他已经被封了修为,此事容易的很,何必聒噪那么多。”

“或者说你压根不敢得罪三教?”

她压低了声音,嗓音中蕴着些许鄙夷,随即便是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下一刻,叶婧脸色微变。

只见青年随意挥手,那柄长剑便是化作流光掠出,唰的一声没入了她腰间剑鞘当中。

“你,你什么意思?”叶婧握紧剑柄。

沈仪一言不发,拍了拍衣袖,随即抬掌,做出了送客的姿势。

“你可想清楚了,机会只有一次……”叶婧还想说点什么,却听那青年轻轻叹口气,一把攥住了地上的男人,扔出了门外。

“不送。”

沈仪确实需要一份差事,也不介意干点脏活。

但前提是,他对神朝的观感还不错,所谓的脏活,是那种不能被仙庭发现的事情,但目的是为了剿灭为祸一方的修士门众。

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脏活”。

连脑子都没有,被人当刀使。

话说的难听点,斩妖司连脑子这种东西都不允许下属拥有,也不准去问缘由,还指望出事了人家保你,无非是拿来背锅,用完就丢的废品罢了。

沈仪需要的是一颗能暂且靠身的大树,而不是成为深埋地里,供养这颗大树茁壮成长的尸骨养料。

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可真就没有自由身了。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这女人演的太假了,无论是故作高傲还是后面的挑衅,都显得那么刻意,如果自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会让他有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

面对这般情形,叶婧明显是有些手足无措,沉默片刻,轻哼道:“也不过如此。”

“行了。”

白衫男人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吐掉唇舌间的符箓,双臂随意挣扎几下,便是解开了身上的仙索,随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涧阳府斩妖官,唤我孟头就行,一个斩妖官麾下有两个斩妖人名额,她算是你半个前辈。”

“这算过了?”

叶婧收起了脸上那些可恶的表情,朝男人看去,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自己回去多练练。”孟修文嫌弃的瞥了她一眼:“就这种表现,老大我以后怎么放心带你出去办事。”

“哦。”

叶婧点点头,为了今日的事情,她已经对着铜镜练习了两天了。

听孟头这话的意思,自己好像是被识破了。

但也不对啊,如果这青年真的看穿了此事,反正是戏,为何不将计就计,顺势加入斩妖司不就好了。

“你性格还不错,我喜欢。”

孟修文这才重新看向了沈仪,噙着笑意点头。

眼底却是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无奈。

其实无论沈仪做出何等回应,今日这小子都是必须加入斩妖司的,毕竟按土地爷的意思,并非是要给对方找个差事,而是想让人管着他。

既然是管着,谈何通过不通过。

考核的真正意义,乃是孟修文想知道,之后该以什么态度去对待此人。

若是真的天生杀命,不问缘由便出手交了这份投名状,说明其胆识野心颇大,且不择手段,更不存在什么良知底线,是一柄极为不错的利刃……也只能是一把刀。

如果看穿这是个局,出言识破,说明其心智经验颇佳,即便面对神朝,也能做到沉着冷静,思绪不乱,是个可造之材。

但偏偏是这种识破了,却又不讲,反而拒绝了斩妖司的招揽。

只能证明此人很难掌控,极有原则,而且心怀傲气。

但最大的问题便是,虽然土地爷说此人不惧得罪三教,但得罪和打杀乃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今日看来,对方直到最后,也没有表现出真敢对三教中人动手的气魄,这才是斩妖司最难跨过,也是最基础的门槛。

哎,暂且管着吧。

“请你吃这个。”

叶婧走到沈仪面前,递过去一袋鲜花饼,显然,这是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对方才那些挑衅的歉意。

她咽了咽口水:“这是整个涧阳府最好吃的鲜花饼。”

“……”

沈仪盯着那袋饼,他能理解似斩妖司这种组织,肯定要重点审验一下新人,只是不愿意妥协而已。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他不满。

只不过就面前这两人,怎么看怎么不着调,属实是让沈仪对踏上这条路少了几分安全感。

“一边儿去。”

孟修文一把给叶婧拉到旁边,自来熟的到沈仪身旁坐下:“放心,不让你白做事,咱们这里待遇高,你好好干。”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斩妖司不赏银钱,赏的是……那漫天神佛都趋之若鹜的东西,你应该懂的?”

说罢,孟修文便是紧紧盯着沈仪,想看看他会有何反应。

但结果却再一次让他失望,这青年好似无欲无求的苦行僧,不对,甚至连苦行僧都知道皇气有多重要,对方却连丝毫动容也无。

对于这件事情,沈仪早有所料。

想要人替皇朝卖命,与三教斗法,思来想去,人皇能拿出来最值钱的,便是神州皇气,此物对修士的作用,还要远超神珍异宝,延寿仙丹。

但对沈仪而言,真的与鸡肋没区别。

分明渡肉身劫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何必冒着风险去渡心劫。

他单纯就是想在动手以后,有个能帮自己背锅,承担风险的势力罢了。

“我要做点什么?”沈仪朝着这位斩妖官看去。

孟修文沉默许久,终于是长长叹口气:“先跟着我吧,不必做些什么,就当是了解一下咱们这行当。”

说罢,他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伸了个懒腰:“正好有个差事在身,也许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不知这小子是哪个乡野里来的,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只要带在身旁,看管着对方的同时,总能慢慢了解更多。

“给。”

叶婧跟在后头,又将那袋精致小饼递给了沈仪,强忍着馋意,眼中有些固执。

“……”

沈仪随手接了过来。

见状,叶婧终于是轻轻吐了口气,在她看来,这就是新同僚接受了自己的道歉。

……

涧阳府外。

破旧染血的马车行走于小道上。

有了先前矮马的经验,沈仪倒是也习惯了这种赶路方式,虽比不上施展挪移法的速度,却也胜得轻松,又不会引人注目。

叶婧坐在车厢角落里,拿着一枚铜镜,努力挤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口里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语。

“你要不要也练练?”

孟修文看向沈仪,神情认真的提醒道:“虽不需你出手,但也别漏了馅。”

说罢,他简单介绍道:“玉龙岗已经有六个月未降寸雨,神朝并未收到仙庭相关的玉令,我们怀疑此事与附近仙宗有关,故此打算前往查探。”

“下雨的事情也归斩妖司管?”沈仪稍稍侧眸。

闻言,孟修文怔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窗外,淡淡一笑:“你可知咱们这一部九司,为何而设?”

他眸光远眺北方,自顾自道:“许多年前,北州有大府冒犯了仙官,六百年未下过一滴雨,从繁华之地,变成饿殍遍野,再到一片荒芜,直至现在连那地的名字都被人遗忘。”

“当然,对于你而言,六百年不过弹指一瞬,哪怕真有什么天灾人祸,亦可腾云驾雾远遁避灾。”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你这般修为。”

“自那以后,朝廷便新设一部,才有了咱们一口神朝俸禄享用。”

孟修文简单说完,回过头来:“本就是因为下雨而设的东西,再遇到类似的事情,那自然是要管的。”

“当然,你也不需要害怕。”

他见沈仪沉默不言,笑着又调侃了一句:“若真是仙庭的意思,也轮不到咱们这些喽啰来探查,大概就是几个起了心思的毛贼在捣鬼罢了。”

“玉龙宗祖师曾在三仙教某位前辈座下听过法,多年前便是真仙境界,这仙宗追溯师承,勉强也能扯到那位前辈身上去,故此,如无必要,莫把事情闹大,先换个身份暗访一遭便是。”

“我与她乃是因为宗门内斗而逃亡出来的仙宗天骄,至于你嘛……就扮作替我俩打杂牵马的童子?”

“放心,不会很难的,少说多看就好,你且好好练着,莫要被人瞧出端倪。”

孟修文觉得自己对这小子已经算是极为关照了,只要对方稍稍上点心,这么简单的事情总是没问题的。

说罢,他递过去一枚铜镜。

“多谢……不必了。”

然而沈仪却是目光复杂了瞥了眼那铜镜,摇摇头,阖眸假寐起来。

若是智空大师在场,便会发现沈仙友方才的目光,就跟前几日看自己等人时一模一样。

“啧!”

孟修文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实在搞不明白,土地公这是给自己推了个什么玩意儿过来。

天生杀命?野心颇大?深得菩提教行者欣赏?

闵知言是不是在土地庙里待久了,有些老眼昏花了。

倒是有些小机灵,但无论是这修为,还是这脾气,乃至于对皇气的淡漠,到底哪里适合当斩妖人了?

“罢了,随你随你。”

孟修文揉了揉鼻梁,大不了到时候再帮这童子加个哑巴的设定,勉强糊弄过去算了。

(本章完)

第632章 同赴黄泉

云雾似龙,苍松翠柏。

玉龙宗山脚。

两个仙风道骨的外门长老蹙眉而立,手里捏着一封拜帖,帖子被血浆染成暗红色,唯有其上烙着的仙印仍旧熠熠生辉。

此般仙印,唯有人脉直通仙庭,亦或者师承三仙教的真正大宗,方才有资格烙下。

再看眼前三人。

男人一身破烂白衫,神情阴沉,牙关紧咬,气息紊乱虚弱,用力按着伤口处,在其身旁,一个同样狼狈不堪,但仍旧是俏丽难言的姑娘轻轻扶着他。

姑娘脸上还挂着淡淡泪痕,咬着红唇,一双眼眸无神的盯着虚无处,好似刚刚遭了大劫。

“二位的意思是,贵宗刚刚经历了灾祸,一路避祸至此,想要借我玉龙宗暂养伤势?”

瘦小的外门长老挑了挑眉,看向这对年轻天骄。

“放心。”孟修文嗓音沙哑,拭去唇角血渍:“顶多三五月时间,待我师兄妹养好伤势便会离去,玉龙宗大恩,我等必然不会忘记……”

话音间,他猛地咳嗽了几下,身上的小物件皆是跟着抖动了两下。

无论是储物法器,亦或者腰间的玉佩,无一不是罕见珍宝。

瞬间便是吸引住了两位外门长老的视线。

两人怔神片刻,反应过来不妥,这才强行扯回目光,对视了一眼:“……”

瞬息后,他们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有拜帖上的仙印为证。

似这种上宗出来的天骄,留对方些许时间,换取丰厚馈赠,若是有麻烦找上门来,亦可将其交出去。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但最近宗内有要紧事办,若是辨不了真伪,还是莫要大意为好。

两人正准备婉拒,却见白衫男人又是咳出一掌心的血浆,绿裙姑娘瞬间回过神来,眼眶瞬间红润,闪烁着泪光:“师兄!”

她用力扶住对方,随即扭头看向两位长老,仓促的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馥郁芬芳的精致木盒,已然带了哭腔:“此乃延寿宝品,是我等为玉龙祖师准备的薄礼,还请二位高抬贵手,莫要再为难我师兄妹,事后必有重谢!”

见女子如此模样,嗅着那令人迷醉的药香,两个外门长老不自觉咽了咽喉咙,再次陷入了迟疑。

见状,孟修文捂着嘴唇,眼底掠过几分满意。

这小姑娘一路练习的效果还不错,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比上次真实多了。

果然,那瘦小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薄礼”是宗主的,但以这两人的阔绰程度,哪怕只是指缝里漏出些许,也足够自己等人享用了。

他刚生出打开法阵的心思,却突然被旁边同门按住。

另一位长老认真端详了这师兄妹一眼,随即缓缓将目光落在了那沉默不语的第三人身上。

只见其灰头土脸,身上墨衫更是肮脏不堪。

“小兄弟。”

随着那外门长老一句话,孟修文和叶婧心里倏然咯噔了一声。

要知道,这一路上沈仪光顾着闭眼假寐了,可是连半句都没跟自己等人沟通过。

“这位是我的护道童子,修习时出过岔子,不会说话。”孟修文嗓音沙哑着撑起了身子。

“……”

原本动了心思的瘦小长老脸色微变。

另一位长老的眼神也是瞬间沉寂下来,并未接茬,只是稍稍走近过去,想要看清这第三人的面容。

不会说话?那有何妨。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念及此处,他便是仔细的朝着那双漆黑眸子看了过去,想要从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慌乱和异样。

孟修文缓缓攥了手掌,没想到玉龙宗近日竟是如此警惕,这让他原本的猜测又笃定了许多。

恐怕还得想个别的法子混进去了。

叶婧的白皙五指,则是缓缓落在了剑柄之上。

然而两人却并没有听见那长老拆穿自己等人的话语。

对方双肩微微一颤,竟是陷入了沉默。

长老并没能在青年的眼睛里看见什么慌乱和异样,相反,在自己凑近的刹那,那张即便灰头土脸也掩盖不住其俊秀的脸庞上,本能的流露出了一丝嫌弃。

深邃眼眸中,哪怕青年极力掩饰,但其中的轻蔑和孤傲,以及那种常年身居高位,执掌无数生灵性命的味道,却还是让这位长老有种看见了自家道子的感觉。

哪怕身负重伤,亡命天涯,此人打心底里,还是瞧不上自己这些普通修士。

这种气质,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狗屁童子!

他刚刚就在质疑,这师兄妹哪怕涉世未深,至少也该知道财帛动人心的道理,既然是重伤避祸,难道连将身上的宝贝藏起来的心思都没有?

直到此刻,一切便是合理了起来。

所谓的两个天骄,压根就只是个幌子而已,真正出来避祸的,应该是面前这位牵马童子才对。

“小兄弟一路辛苦了,请随我等入宗吧。”

那外门长老噙着笑意,顺着刚才的话讲完,重新退了回来:“不过话先讲在前头,我会向宗内回禀,看能不能借一块僻静之地给几位疗伤,但若是涉及到别宗争斗,我玉龙宗是不会参与的。”

“理应……如此,多谢!”孟修文眼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愕然,但瞬间便是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角色。

“不必客气,皆是同道,应该的。”

不知为何,两位长老分明是朝着孟修文说话,但他却莫名感觉,这两人的敬意朝着自己身后去了。

喂!搞清楚谁是天骄,谁是童子啊!

叶婧收回了手掌,擦擦泪痕,以她所站的角度,能够很清晰的看见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觉得斩妖官教的那些夸张的表情,还有那些话语,好像都挺低级的,似这位新同僚,压根就用不上这些东西,一个眼神就把事情给办完了。

好厉害!

……

玉龙宗,专门为几人空出的一间别院。

外门长老手持玉简,将消息一路上报,得到回应后,终于是转过身来,客气道:“我宗同意了此事,稍后会安排执事过来,替几位布下那疗养大阵,诸位不必客气,就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什么需要的,大可以直言。”

说罢,长老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当然,若是待几位疗养的差不多了,能否抽出些许空来,指教指教我宗那些天骄弟子。”

相较于那些宝物,这些大宗弟子本身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的道法传承,皆是从三仙教而来。

但仙人讲法这种事情,不仅要讲机缘,也要讲人脉,台下的位置,几乎每一个都是讲法前就安排好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争夺之事。

玉龙祖师曾经有机会在青梅真人座下听法,得了入真仙境的法诀,也和这位太乙仙家扯上了关系,但想要再进一步,就需要立下大功劳。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避祸而来的大宗弟子,更何况还有可能是正儿八经的亲传道子,其价值不言而喻。

他手中掌握的法诀,很有可能是别的宗门穷极所有力气,都得不到的好东西。

“有劳诸位。”

孟修文拱手道谢,看着这些人离开了小院,随即合上了屋门。

合道境修士便能魂合于道,乃是此方天地的主宰,更遑论是真仙。

但随着他指尖微动,便是轻易隔绝了这天地的注视,呈现出三人闭眸养伤的假象给对方看。

“……”

沈仪侧眸看去,这般手段倒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看来这斩妖司也不全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不着调。

孟修文收了掌,快步走回来,俯身紧紧盯着沈仪,许久后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啧!捡到宝了!”

怪不得能以如此境界,得到智空行者的赞赏。

别的不说,这临机应变的本事,就不是一般大教弟子能拥有的。

稍稍调教一下,绝对是个人才。

闻言,沈仪沉默移开了视线。

说实话,就今日的这种事情,相较于曾经冒着生死混入千妖窟,游走于诸多妖皇中间,一个不慎便会丢掉性命,简直像是小孩子打闹,让他很难提起什么兴趣。

“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

孟修文愣了一下,隔着屋子,将眸光投向远处。

只见山林间,诸多身影借着疗养大阵的名义,已经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阵盘,将整个小院都是笼罩的严严实实。

他笑了笑:“接下来就在这里等着,待我办完事情就好。”

下一刻,只见孟修文体内走出一道完全相同的身影,盘膝坐在了床上,他自己则是大大咧咧的走出了屋门,化身百十之数,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玉龙宗内门。

面对如此多的身影侵入,那些玉龙宗弟子,还有他们刚刚布下的阵法,乃至于整片天地,都像是毫无知觉一般。

只要进入了宝地内部,这里对其便宛如无人之地。

沈仪将眸光落在床榻身影上面,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完全辨不出这只是道分身而已。

他闭上双眸,迅速收起了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轻视。

不论别的方面怎么样,在涉及真正的仙家手段时,自己还是太过青涩,需要多加了解。

叶婧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安静坐在床的另一侧。

如果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孟头自然会指示,至于别的时候,她都在对着铜镜练习。

她照例取出铜镜,沉吟片刻,却又轻轻将其放下,开始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位新同僚。

叶婧总觉得相较于孟头的教导,这位同僚身上,或许有更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

这一看,便是三日时光。

其中偶尔有玉龙宗长老过来看望,发现三人并无异样后,留下些许疗伤丹药便离去。

斩妖司的办事效率,比沈仪想象的更快。

床榻间的白衫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眸,打了个哈欠:“差不多查明白了,今晚结案,收拾收拾准备回涧阳府,我请你俩喝酒。”

“是什么事情?”叶婧终于把目光从沈仪身上收了回来。

孟修文也不说话,随手一点。

只见光幕展开,其间乃是深夜时分,云幕之后有仙官身影涌动,随着其合上仙册,一场大雨分毫不差的落向了整个涧阳府。

而就在涧阳府中,微不足道的玉龙岗间,那雨丝将将落下,便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收拢而去。

此物明显不凡,连仙官都未曾注意到异样。

而后夜幕褪去,大日高悬。

数不清的弟子从玉龙宗鱼贯而出,游走凡间,开设粥棚,用那一瓢暖粥,润湿了诸多百姓干裂的嘴唇。

面孔不尽相同,唯一相似的,就是一座座粥棚间摆放的神像。

女像远眺而立,手执一支青梅。

百姓狼吞虎咽的食了稠粥,皆是自觉的走到那神像面前,五体投地,恭恭敬敬的一拜。

“大抵是这位的修行遇到了什么瓶颈,需皇气加持,心急了些,玉龙岗只不过是其中一地罢了。”

孟修文看似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语气也是极为平淡:“夺了他们的破网便是。”

那仙网明显不是凡间之物,乃是仙家赐予,只要失了此物,玉龙宗也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说罢,他重新闭上了双眼。

叶婧沉默片刻,轻声道:“孟头生气了。”

“怎么说?”沈仪缓缓抬头。

“他最讨厌这般愚弄苍生之事,但这事情又没有闹太大,不至于真的让那位仙家担上什么责任,只能没收了他们的仙宝,大概是有些憋屈。”

叶婧掏出半块鲜花饼,轻轻咬了一口。

没把事闹大的意思就是,他们适时施了一口稠粥,还不至于闹得饿殍遍野,但为了让凡人更加感恩戴德,这口粥必然是在他们饥渴到极点时,才会从瓢里倒出去。

至于莫名其妙挨的饿,受的渴,就当是为那仙家的修行路出一份力了,反正又没死多少人。

“这样啊。”

沈仪轻点下颌,目光却是投向了玉龙宗内门的方向。

他或许不是很了解外面的天地。

但似这种能遮蔽仙官视线的宝物,难道不需要有人看守着吗?

这张网,也未必有那么好收。

……

于此同时。

玉龙宗祖师大殿内。

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盘膝而坐,眼眶内通体呈现玉白,他漠然朝着下方看去,随着其身上法力涌动,空荡荡的某处突然多出了一个随意走动的白衫男人,明显是在查探着什么。

“你想要他们的法,他们想要你的命。”

淡漠的嗓音在殿内回荡而起。

旁边的玉龙祖师神情微变,赶忙俯身行礼:“小道只听青梅师祖的法,那些旁门左道,不学也罢。”

他身为玉龙宗的天地,却在这年轻人面前如此卑微。

只因对方乃是青梅真人座下弟子,正经的三仙教门徒,和自己这种只配在台下旁听的野修完全是两码事。

“呵。”

年轻人笑了一声,瞳孔渐渐恢复正常:“倒也不必拿这话来讨好我师尊,尔等散修,大道艰难,我师怎会不体谅,你自取便是。”

说着,他轻轻抚摸着旁边黑熊的脑袋:“这人间,太跋扈了。”

连太乙仙家的事情都敢插手,置三仙教于何地。

“有人觊觎师尊仙宝,我要出去一趟,你且留在此地等我。”

话音落下,他已经消失在大殿内。

玉龙祖师缓缓松了口气,随即眼中涌现贪婪,自取便是……这可是奉仙令而为,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莫管这群人是真的大宗弟子,还是多管闲事的修士,至少那身上的东西是如假包换的宝物。

念及此处,他朝着黑熊笑道:“熊兄可愿同行,一并享用?”

即便这群人真有什么背景,只要分这黑熊一杯羹,那就算是青梅真人的旨意,哪个仙宗能大的过一尊太乙仙家?

主人离去,黑熊脸上的乖巧也是逐渐褪去,站起身子,笑呵呵道:“同去,同去。”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趁着夜幕,就这般慢悠悠的朝着那方小院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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