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欲擒故纵

郭培元所透露的有意出售的日本企业,并不仅限于秋间会社一家。冯啸辰得到这个信息后,又让包成明利用他的信息网在日本国内进行了广泛了解,挖掘出100多家具有一定技术实力同时经营已陷入困境的企业。冯啸辰把这些企业的信息分门别类发送给了不同行业的中国企业,让他们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企业提出收购意向。姚伟强、韩江月、杨海帆等人所在的企业各自主打的方向不同,因此相中的收购对象也有所不同。不过正如冯啸辰所说,这些日本企业在市场上获得的出价都远远低于它们实际的价值,中方企业以这样的价格进行收购,是非常划算的。

“这次收购行动,我们要注意欲擒故纵的策略,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我们的迫切心情,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勉为其难去进行收购的,如何价格或者其他条件不合适,我们就会干脆利索地放弃。”冯啸辰向众人叮嘱道。

“冯总,你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们这些人别的方面不如你冯总,要说在商场上讨价还价的本事,呵呵,呵呵……”姚伟强说了半截,看到众人并没有附和的意思,便赶紧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在冯啸辰面前显摆自己的能耐,在这个圈子里实在算是一个冷笑话了。

冯啸辰并不在意姚伟强的话,他说:“我跟大家说的这个态度,并不仅仅是一种策略。事实上,收购这些日本企业, 对于咱们来说的确不是很迫切的事情, 价钱合适咱们就收,价钱如果不合适,咱们就直接放弃,反正机会还多得很呢。”

“冯总, 你是说, 这一轮金融危机还要持续很长时间?”韩江月问。

冯啸辰摇摇头,说:“这倒不是, 这一轮金融危机持续两三年也就到顶了。我的意思是说, 也许过几年欧洲也会遭遇像现在亚洲这样的金融风暴,届时大家还有去欧洲抄底的机会。现在把钱都用光了, 以后再想去欧洲抄底, 可就没能力了。”

杨海帆愕然道:“不会吧,啸辰,你这又是哪来的消息?”

“是啊,冯总有内幕消息吗?”其余的人也都惊讶地问道。

冯啸辰尴尬了, 不过还是习惯性地露出一种自信的神气,对众人说:“这是社科院内部的一项研究成果,目前还是处于保密状态的, 大家不要外传。专家们认为, 欧洲和美国的经济目前都过于偏向虚拟经济,这种状况持续发酵下去,迟早会引发严重的金融危机, 届时欧美国家都会陷入危机而难以自拔。”

“你说的迟早, 大致是什么时候呢?”杨海帆问。

冯啸辰想了想, 说:“时间方面不太好预测,不过估计也不会太远,短则10年左右, 最长不超过15年。”

美国的次贷危机是2007年发生的,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偏差, 离现在也就是10年时间, 所以冯啸辰是敢于做出这种预言的。至于他说的什么社科院专家预测,就纯粹是扯虎皮做大旗了, 别说是在1997年,就算到了次贷危机爆发之前的2006年,都没有一位权威学者发出过有效的警告。

顺便也说一句,2007年的次贷危机, 同时也引发了经济学理论的危机。经济学家们在经济学里引入了比天文运算更复杂的数学模型,却连即将爆发的一场全球性危机都无法预警, 这让人不得不怀疑经济学的价值。在次贷危机之后, 许多经济学者都开始反思经济学研究范式的合理性,提出经济学研究要重返世俗, 不应再在这种数学游戏中自娱自乐。不过,反思归反思, 经济学毕竟是一个能够容纳得下数十万教授、学者就业的庞大产业链,谁也不敢轻易地把自己以及同行的金饭碗砸烂。

阮福根、包成明等一干人都属于冯啸辰的粉丝,一句话从冯啸辰嘴里说出来,他们天然地便会相信五成, 余下的五成则要结合自己的常识再判断一下。听冯啸辰说欧美在10年之内就可能发生一次如当下亚洲金融危机一般的大危机,众人都有些莫名的兴奋。

“啸辰说的这个, 我倒是有几分相信。”杨海帆说, “我这几年和欧洲企业打交道也不少, 感觉欧洲企业的确有些浮躁了, 没有咱们中国企业这样扎实。”

“他们也就是还有一些技术, 否则单凭干劲的话,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韩江月评论道。

姚伟强怯怯地说:“可是人家的技术跟咱们相比,还是强出不少的吧?咱们要想去收购欧洲的企业,我觉得够呛。”

包成明笑道:“老姚,你这就保守了。过去你想过能够收购日本人的企业吗?日本新永轴承,我记得你过去对这家企业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现在你都想要收购它了,这才几年的时间啊。”

“这……”姚伟强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老包这样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最早倒卖轴承的时候,新永轴承可真是高不可攀的, 哪家厂子要买新永的轴承, 我们都会高看它一眼, 觉得这家企业有实力, 居然用得起这么高档的轴承。谁想到,这才十几年时间, 它竟然就要倒闭了。”

阮福根牛烘烘地说:“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老阮当初做企业的时候,就想过,谁也不是天生就该当农民的,我老阮那个时候是农民,说不定哪天也能和这些国营企业平起平坐呢。”

姚伟强斥道:“老阮,你就别吹了。那时候你也就想着能够和县里的国营企业比一比,你想过和日本企业平起平坐吗?秋间株式会社,我也听说过这家企业的,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吧,搁在过去,人家跟你老阮说句话,你都要吓得尿裤子了吧?”

阮福根和姚伟强都是海东的民营企业家,虽然不是做同一个行业的,但过去也就认识,这些年因为有冯啸辰这样一个共同的熟人,相互之间走动还比较多,说话也就越来越随便了。姚伟强好歹是当过“轴承大王”的人,骨子里有些霸气。阮福根一向低调,赚了钱还经常说自己就是一个农民。姚伟强针对阮福根的这个毛病,平时没少贬损他。

阮福根被姚伟强说得有些窘,他憨憨地笑了笑,说:“老姚说得也是,搁在过去,我哪想过还能和秋间会社这种大公司做生意,更别说想着把它收购过来了。不过,这件事还得感谢冯总,是冯总把我引上了这条路,又支持我这个小公司一路做起来。如果没有冯总,我现在还真的就是十几个人的一个小厂子呢。”

“是吗?如果阮老板要这样说,那我这个小厂子也得感谢冯总呢。没有冯总帮忙,我当初承包新液压都困难,更别说有今天了。”韩江月笑吟吟地说,她的话说得很矜持,但话里那种感激的味道,冯啸辰还是能够听得出来的。这是一位很骄傲的女性,能够当着冯啸辰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大家就别扯这些没用的事情了。”看着包成明、姚伟强等人也有表忠心的意思,冯啸辰赶紧打岔,他说:“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了。国家经贸委会同财政部、外汇管理局已经下发了限制境外投资的文件。有了这个文件,日本人想拉中国企业互相竞价,就办不到了。你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大胆地压价,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把我们需要的技术买进来。”

“没问题,我们肯定能办到。”众人一齐应道。

冯啸辰又说:“关于跨国收购涉及到的一些法律问题,我们装备公司帮大家联系了几家境外的律师事务所,他们通晓国际规则,能够给你们提供帮助。对了,有一位我给大家联系的投资顾问,名叫冯文茹的,是我的嫡亲堂妹,是在德国长大的,学金融出身,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还有这样的事情?冯总的堂妹,那肯定是顶顶优秀的,我们公司预定了。”

“凭什么呀,我早就跟冯总提过这事的,冯总的堂妹我们愿意出高薪聘请。”

“什么高薪不高薪的,冯总的堂妹是看重这些的人吗?冯总,你跟文茹妹妹说,请她到我们公司来指导工作,报酬随她提……”

众人又是一通闹闹烘烘的,把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冯文茹给捧到了天上去。冯啸辰任凭大家说了一通,这才笑呵呵地向众人道了谢,接着又安排起其他的相关事宜了。

几天后,一支民间海外投资代表团悄然地成立了,参加者都是国内民营制造业企业中的佼佼者,其中又尤以海东省的企业家人数最多。代表团的团长由包成明担任,郭培元以中介的身份,陪同众人前往日本,开始考察一些濒临破产的日本企业。

也就在这个时候,内田悠带着助手菊池十郎来到了日本通产省,要求会见通产大臣庭野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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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1章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作为一家大型企业的销售总监,内田悠在通产省还是有一些面子的。在经过几轮请示之后,内田悠被带到了庭野信一的办公室,至于他的助手菊池十郎,则只能呆在外面的休息室等着了。

“内田君,我们好久不见了!你的身体依然是那么健硕!”

一见面,庭野信一就用一种明显夸张的热情口吻向内田悠表示着问候。他是在制造业领域里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来的,在他还只是一个职场新人的时候,就曾与内田悠打过交道,内田悠甚至可以算是他的职场导师之一。庭野信一是一个很会做人的官僚,在这种时候难免是要做一做亲民秀的。

“庭野先生,冒昧打扰了。”内田悠没有被庭野信一的热情所蛊惑,他恭恭敬敬地向庭野信一鞠了躬,用一种下属见上司的谦卑口气说道。

“内田君太客气了,我就是为你们企业服务的,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快请坐吧。”

庭野信一还了一个鞠躬礼,然后招呼着内田悠坐下,他自己则坐回到办公桌后面去,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内田悠的来意。

“庭野先生,我这次来拜访,是想向通产省汇报一下近期中国企业大肆收购日本企业的事情,我和我的同行们都认为,这件事已经到了需要引起政府关注的程度了。”内田悠没有兜圈子, 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中国企业大肆收购日本企业, 有这样的事情吗?”庭野信一诧异道,“我们通产省的确是得到了一些消息,说有几家经营不状况的日本企业被国外企业收购了,其中有欧洲的投资者, 当然也有来自于中国的, 但似乎还到不了大肆收购的程度吧?”庭野信一说。

内田悠从自己的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很厚的文件,起身递到了庭野信一的桌上。庭野信一接过文件, 看了一下标题, 正是内田悠说的关于中国企业收购日本企业的问题。他翻开文件看去,只见正文一开始便是一张长长的名单, 上面写着一些日本企业的名字, 有的名字后来还跟着一个中国企业的名字,据名单的注解,后面的这家中国企业,就是目前正打算收购日本企业的中国投资方。

“有这么多中国企业对日本企业感兴趣?”庭野信一问。

“是的, 目前至少有100家中国企业的市场人员已经抵达了日本,正在和我们的一些企业洽谈收购事宜。”

“可是,我们得到的消息是, 中国官方发出了一份文件, 要求国内企业近期内不得出境进行海外并购,他们的理由是为了节省外汇,以应对金融危机。”

“这只是他们的障眼法。”内田悠不屑地说, “他们在用这样的方法压低收购价格, 这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了。”

要说起来, 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什么能够瞒住所有人的阴谋。内田悠是在中国人那里吃过好几次亏的,照着久病成医的规律,现在也算是一个中国通了。秋间会社声称有中国企业对他们感兴趣, 而中国经贸委却突然发出一个限制海外并购投资的通知,内田悠把两件事串到一起一琢磨, 就弄明白中国人的套路了, 这分明就是欲擒故纵的手法嘛。

可明白归明白,中国人这一招, 内田悠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破解。中国经贸委的这个通知是认真的,内田悠托人私下里找一些中国的大型国企了解过,这些大型国企都表示受到经贸委通知的约束,近期内不可能到日本抄底接盘。中国的大型国企被限制住了, 能够有能力来收购企业的投资者数量就非常有限了,这就意味着那些打算要出售的日本企业根本无法报出一个高价。

那么, 能不能让这些企业不要出售呢?内田悠自忖是没有这个能力的。像秋间会社的情况, 企业已经陷入了困境,每拖一天都要多花一天的成本, 股东们天天逼着米内隆吉赶紧找到接盘侠,把这摊子破烂卖掉, 以便收回一些残值。中国人反而是不着急的,如果价格谈不拢,他们就拍拍屁股回国去了,没有丝毫的压力。

在这种情况下, 日本企业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即便知道人家设了局,在恶意压价, 自己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庭野信一不是直接在企业里混的, 对于这个问题的认识还真不如内田悠清楚。听内田悠这样一说, 他才恍然大悟, 不由得悻悻地说:“原来还有这样的安排, 中国官方实在是太可恶了。”

“的确,他们一方面公开宣布限制企业进行海外投资,另一方面却又组织了一批私营企业到日本来考察我们的企业,并且和企业的负责人进行洽谈,希望用很低的价格,买走那些历史悠久的公司。”内田悠说。

庭野信一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说,他们愿意收购这些公司,毕竟也是一件好事吧。”

“庭野先生,您说什么?”内田悠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盯着庭野信一问道。

庭野信一被他盯得有点毛,稍一错愕,便重复着刚才的话, 说:“我是说,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价格,但毕竟还是表现出了收购这些破产公司的愿望,这对于我们来说, 是一件好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企业被中国人收购了,通产省却要认为是好事呢?”内田悠不满地问。

庭野信一把手一摊,说:“这都是一些经营不善的破产企业啊。如果没有企业收购它们,它们的设备就会放在厂房里生锈,最后变得分文不值。现在中国人来了,愿意出钱收购这些企业,这对于日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庭野先生,我完全不能接受你的观点。”内田悠急了,他用手指着自己送给庭野信一的那份文件,说:“麻烦你再往下看看,你就会知道中国人收购日本企业是不怀好意的。他们一贯在用各种手法窃取我们日本企业的技术,使我们的企业丧失国际竞争力。如果像秋间会社这样的老牌制造业企业落到中国人手里,中国人将可以轻易地获得这些企业用上百年时间积累下来的专利和技术诀窍,从而对我们日本的制造业造来毁灭性的打击。”

“有这么严重吗?”庭野信一嘟囔着,不过还是照着内田悠的要求,继续翻看着那份文件。

“技术换市场,……这一点我记得当初你们这些企业都是接受了的,那时候我在立山公司,我们公司也讨论过如何通过向中国官方转让一些技术,以获得中国市场的问题。”庭野信一说。

“是的,我们池谷制作所也曾做出过这样的错误决策。”

“内田君为什么觉得是一个错误决策呢?”

“因为中国人的学习能力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他们现在已经用当时学到的技术来抢我们的海外市场了。”

“是吗?我觉得,这是不是因为你们懈怠了,在过去的10年中没有发展出新的技术。”

“也许……是吧”内田悠的口气软了,过去10年,日元不断升值,房地产价格翻着番地上涨,炒股炒房炒汇,哪样不比研发技术更赚钱?谁还有心思开发技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池谷制作所也不至于害怕那些用自己80年代的技术武装起来的中国竞争者了。

“派出留学生盗取日本的技术?”庭野信一继续读着文件上的内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内田君,你说的这个情况,有确凿的证据吗?”

“我们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不过,有两位滞留在日本的中国技术人员向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信息,他们说中国政府非常重视外派留学生的工作,据猜测这些留学生都是带着神秘使命的。”内田悠说。

“就是你在报告中写到的葛涛和……酒井倩霁吗?”

“这位酒井女士,中国名字是叫杨倩霁的。她和这位葛涛先生,都是中国国家石化设计院的工程师,前几年赴日本来学习技术,然后便留下了。我们这次撰写这份报告,他们为我们提供了很多重要的素材。”

“这样的素材,可信度存在疑问吧。”庭野信一淡淡地说。如内田悠说的葛涛、酒井倩霁这种人,通产省也接触过不少,他们大多是借着前来开会、学习等机会,偷偷脱团,然后滞留下来的。为了让日本政府接受他们,避免被遣返的命运,这些人往往要编出一些故事,诸如受到迫害,或者身负秘密使命,而他们又不愿意做恶,所以才叛逃出来。

日本的政府官员一开始还相信这些说辞,再往后就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不过,这些滞留者对于日本来说也是有用的,所以大家也就装聋作哑,接受了他们编出来的故事。现在内田悠用他们编的这些故事来作为证据,这就由不得庭野信一要觉得齿冷了。

内田悠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证据站不住脚,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觉得,这种事情,我们应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中国官方一直都希望能够发展自己的技术,超越日本,通产省有义务制止中国官方的这种企图。”

看了看表,睡觉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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