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第511章 战争从未离开

第511章 战争从未离开

民部都有调度粮草的记录,的确有不少粮草送去了西域,这些事都是英公在安排,而且是陛下授意的?

直到英公从雪中走入太极殿,这些议论声这才缓缓平静了下去。

许敬宗站回自己的位置前,路过颜勤礼时又叮嘱道:“市税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老夫问过陛下,陛下说要做到应知尽知。”

颜勤礼稍稍颔首。

朝班上,随着英公一步步走回武将一列,文官这一侧也随着马周的站定,众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自贞观年间以来,受两位皇帝的倚重,英公这些年反倒是越来越低调。

直到内侍一声高喝,李承乾走入朝堂中,群臣纷纷行礼。

今天是乾庆十一年,新年的大朝会,李承乾穿戴天子冠冕,坐在皇位上,准备听着朝臣的奏报。

殿内,安静片刻,于志宁上前道:“陛下,事关关中农事,司农寺询问昆明池之事。”

李承乾颔首。

褚遂良会意,唤道:“郭寺卿。”

言罢,郭骆驼站出朝班,虽说只是一个寺卿可此人是唯一一个当朝位列凌烟阁的功臣,即便不是位高权重,但在朝中人人敬重。

郭骆驼虽说是个寺卿但穿着三品以上的朝服,他行礼道:“陛下,近来司农寺与太府寺,文学馆查明,昆明池水位历年下降,去年秋后已露出了大片的河滩。”

太府寺卿高智周站出朝班,朗声道:“陛下司农寺所言确有此事,近年来秦岭以北雨水有所减少,昆明池自大业年间至今已多年失修,水位连年下降,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话音落下,殿内的群臣开始议论起来。

李承乾思量着没有言语,昆明池是汉武帝扩建的,因占地位置特殊,又是独特的水源地,昆明池所在的三百顷地也就成了上林苑,成了一座皇家的林苑。

可自武德以来,大唐一直鼓励耕种,上林苑这片地时常给乡民耕种。

昆明池是一座人造湖,或许算是有正式史料记录的最早的一座,且规模最大的人造湖,也就是一座水库。

这座水库给养着周遭数个村县,甚至与长安城的水系相连。

只是安静了片刻,李承乾便想到许多缘由,思考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而朝堂上的众人也开始争论起来,又有人开始提起迁都之事,一旦昆明池枯竭意味着水路干涸,加之秦岭以北的降雨连年减少,一时间朝臣们又重提迁都。

这种争论多了,有人就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干了昆明池的水,引起昆明池就要枯竭的情况,以此来搅乱陛下视听,就是为了让陛下迁都。

李承乾吩咐道:“去调阅钦天监的记录。”

殿前侍卫行礼道:“喏。”

现在的钦天监全由晋阳公主做主,并且这里摆放着各种模型与沙盘,平日里这里也只有晋阳公主一人,或者绝大多数时候,这里是没人的。

今天侍卫来得正巧,晋阳公主正带着另一位小公主在这里。

小孟极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道服,用还显稚嫩的话语声,言道:“姑姑正在推算日照角,不能打扰。”

“可是陛下让末将来调阅钦天监的记录。”

小孟极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言道:“父皇因何事需要调阅?”

这位小公主的话语声很快,且咬字清晰,好似很忙但又显得有些从容不迫,不愧是当今陛下的女儿,气度果然不简单。

这位殿前侍卫说了今日早朝的缘由。

闻言,小孟极点头,还显矮小的她推着一个可以滑动的梯子,而后来到一处书架前,从中挑选了两卷书道:“这两卷书足矣。”

侍卫躬身接过书,还有些为难,道:“公主殿下,这……”

小孟极先是看了看钦天监内,又看了看眼前的侍卫,抬首道:“我与你去一趟太极殿吧。”

又是十分快且咬字清晰的话语声。

这个侍卫的脑中还在过着话语,这位公主就走到钦天监外,他只好跟上脚步,生怕这位年幼的公主会磕着摔着。

十二岁的小孟极一步步走入承天门,在沿途侍卫诧异的目光下,走向了太极殿。

“我讲话是不是太快了?”

“末将……”

小孟极有些因寒冷而泛红的小脸上神色平静,解释道:“我平日里要学的学识有很多,时常很忙,因此讲话很快。”

殿前侍卫闻言,又是汗颜。

待到了殿前,侍卫神色有些慌乱道:“陛下,公主殿下来了。”

来殿前的正是还没有正式封号的小公主。

小孟极在殿前行礼道:“孟极拜见父皇,诸位大臣。”

“不用多礼了,入殿吧。”

“喏。”她回应着,垫脚从侍卫手中拿着两卷书,书卷抱在怀中又十分从容地走入殿内,而后在群臣面前站定,她也丝毫不怯,而是十分懂事地行礼,开始解释。

“听闻父皇与诸位大臣有提及昆明池,孟极会意之后便明白父皇所需,其实钦天监这些年来一直在记录关中的每年的点雨量。”

言罢,她打开书卷递给一旁的郭骆驼,道:“这是这三年来的点雨量,近些年关中的点雨量看似有下降,但其实是因雨季比往年更集中了。”

郭骆驼一边看着钦天监的记录,时而点头。

在太极殿内,郭骆驼特意想要挺直腰背,但常年种地的郭骆驼后背依旧有些弯曲,即便是尽力挺直了,也显得有些佝偻。

小孟极站到了一旁,与年迈的老内侍站在一起,乖巧地等父皇结束早朝。

又见父皇侧目看过来,她乖巧一笑,眯着眼牵着杨内侍的手。

杨内侍面带笑容,身形也有些佝偻,被小公主牵着手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再看回眼前,众人纷纷翘首,想看看钦天监记录的卷宗上究竟写着什么,而郭骆驼似乎看得很入神,口中似有低语正在盘算。

待看完之后,郭骆驼又将卷宗传阅给其他人。

点雨量又是一个新词,是从钦天监的记录中出现的,而且钦天监记录了每年每一场雨季的点雨量,奇怪的是这种点雨量是用分,寸,尺来记录雨量,而不是用一斗,或者斛来记录。

原来钦天监每年都在做这些事。

若是钦天监与太府寺,司农寺三方能够通力合作,关中的农事说不定会更好。

一直以来颇为神秘的钦天监原来一直在为民生所计,为民生记录每年风雨,令朝臣心生惭愧又感动。

郭骆驼道:“陛下,正如钦天监所记录,与臣所知并无二致,秦岭以北的雨水看起来少了,但降雨量更集中,若推算实际的雨量该是不减反增的。”

太府寺卿高智周行礼道:“陛下,臣以为该重修昆明池。”

见有人还要反驳,李承乾缓声道:“自古以来,有人觉得天时地利不可逆,但在朕看来如今河西走廊以西种了二十余年的树,成千上万的人们迁徙至沙州,瓜州,在那里种出了大片树林,甚至还能种出一片能够种瓜果的果林。”

说是迁徙了成千上万的人去沙州,其中有绝大多数都是犯人,自贞观十八年以来,陛下还是太子时就将大量的犯人送去了西域种树,有些人在西域活下来了,并且在西域安家。

有些人在西域没活下来,他们成为了树木养活所需的人肥。

不管这些犯人死了还是活着,都在为社稷燃烧自己,哪怕是人肥,那也是有用处的。

在多年来的传闻中,河西走廊以西的确有了一大片的树林,成了西域商贾来往的休息场所,甚至还能开设酒肆。

而这片树林还在继续扩张,甚至一路往高昌与焉耆而去,谁也不知李唐这一朝要种多久的树,大抵上可能还要延续十年,二十年?

既迁徙了人口,又种了树,这难道不是一段佳话吗?

李承乾又道:“需要昆明池用水的村县有十余个,说要让朕迁都的难道是要朕坐视水源枯竭,而看着他们土地荒芜,他们的生活水源断绝吗?迁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后不要再轻言迁都。”

英公率先躬身行礼,道:“陛下圣明。”

而后群臣跟着一起行礼,道:“陛下圣明。”

当年有人觉得关中种不出葡萄,但关中种出来了。

当初有人觉得关中修不好淤地坝,但关中还是修好了。

虽说西域种树很难,可二十余年过去了,总算是有了些许成果,哪怕这个成果很小。

哪怕老天也不希望皇帝留在这关中,皇帝大抵也想与这天时地利争一争的,到时候即便是输了,皇帝没有任何损失,也能够收获大片的民心。

因此,许敬宗十分确信,当今陛下就是天生适合当皇帝的。

昆明池的事由工部主持,司农寺,太府寺,文学馆配合,重修昆明池,将其重新开辟到三百顷地作为水库,加深蓄水量。

人不能知难而退,这是郑公精神,皇帝如此,朝臣也该如此,来济在一旁写下了今天大朝会的过程。

昆明池的事有了着落之后,早朝依旧在继续,英公拿着一卷书,朗声道:“陛下,老臣有葱岭急报上奏。”

李承乾颔首道:“英公请讲。”

李绩用雄浑的嗓音道:“石国,大宛这些葱岭诸胡几次冒犯唐军,去年冬月太子前往怛逻斯城遇袭,好在太子无恙,裴行俭于风雪中追击敌军数十余里地,杀敌百余人,但葱岭诸胡近来屡屡与大食人走动,老臣以为不可不提防。”

随后,李绩面向众人再次雄浑地嗓音朗声道:“他们安敢冒犯太子,老臣请命,扫平葱岭诸胡!”

英公像是一头猛虎,在朝堂上的发言如同猛兽的咆哮。

这些年英公就是一头沉睡的猛虎,没人敢去招惹,而现在一份葱岭的急报现在才送到长安,才惹怒了英公。

平日里也没什么事能够让英公生气,也只有这件事了。

在太极殿内,英公还是国之支柱,是护国大将军。

在外,这位英公如同一头猛虎,光是直视英公的目光就有一种要被撕碎的感觉。

娄师德忙站出朝班,朗声道:“陛下,这些年大食人几番东进,已吞并波斯诸多旧地,兵锋直指葱岭。”

李承乾沉声道:“传朕旨意,命梁建方为葱岭道行军总管,裴行俭为葱岭道行军副总管,携安西都护府六万兵马,进军葱岭。”

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年与大食人的遭遇战已过去了四年,而安西大都护也建设了四年,这四年间经营与积累就是为了战争。

先前的种种猜测都印证了众人的猜测,直到现在陛下一道旨意下达,众人心中了然,大唐又要开战了。

这才是人们心中的大唐的真正样子,自大唐立国以来,从武德年间到贞观,再到如今,战争从未离开过。

太极殿内,英公道:“陛下圣明!”

群臣再一次行礼,高呼道:“陛下圣明。”

待朝臣禀报完余下的事,今天的大朝会临近尾声,又有人进谏召回在外的太子,国之储君不容有失。

李承乾打心里是想锻炼锻炼这个儿子,与朝臣答应写一封家书让他早些回来。

这场战争不需要在关中募兵,也不需要抽调别处的兵马,该抽调的兵马早就在去年秋季时,英公都抽调好了,早就铺好了路,就等一个开战的理由。

早朝结束之后,陛下又请英公,于志宁,马周,褚遂良,许敬宗五人在新殿内用饭。

随后正在用饭的陛下,让人送来了旨意,旨意一路送到了吏部,陛下有旨命崇文馆再派五十名支教夫子前往西域支教。

来济回到了秘书监,他坐下来,对一旁的小吏道:“拿笔墨来。”

“喏。”

一卷书铺开,来济执笔在史书上书写今天的大朝会发生的事,将陛下的言行记录在了国史上。

“老先生,今年的政令要贴在朱雀门边的城墙上。”小吏询问道:“老先生是否要添几笔?”

来济笑呵呵道:“不必了,拟好就张贴出去吧,人们都还等着看呢,每年都不能落下。”

“喏。”

(本章完)

第512章 倒春寒

新年的风雪依旧还在下着,过了上元节临近二月,关中还能有如此大雪倒也是少见。

因为这场大雪,让今天的大朝会冷清了许多,大概是因天气太冷,陛下也没有在太极殿多留,早早就结束了大朝会。

按照往年来看,大朝会应该会在午时之后才会结束,多数时候都在下午。

今年的大朝会比往年早结束了两个时辰。

今年的政令经由秘书监整理之后,就有官吏捧着政令快步跑向朱雀门。

虽说大雪还在下着,朱雀大街直通皇城的尽头,也就是朱雀门外,此刻围满了不少人,人们即便是在寒风中冻得缩着脖子,打着哆嗦,也想要看看今年的政令,看看今年的政令有没有他们牵挂的事。

其中有年迈的老妇,也有老人,有壮年青年还有十岁上下的孩童,朱雀门外的大街,还有人在这个大雪天坐在酒肆内喝着酒水,或者喝着羊肉汤。

当朱雀门前的鼓声响起,有人一声高喝,人群纷纷向着朱雀大街围去。

张柬之吃完了一碗羊肉汤,他拿起斗笠走出店铺,目光看了眼正在围向朱雀门的人们,只是放松一笑又朝着长安城外走去。

大雪落在身上,张柬之压低了斗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卖书喽!卖书!圣贤典籍!”

“这位大哥!”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上前道:“这位大哥给家里的孩子买些书吧。”

张柬之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拦着自己去路的孩子。

现在的张柬之留着山羊胡,看着也成熟稳重,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单薄的孩子,对方正翘首望着。

张柬之还注意到他拿着书卷的手有些泛红,便道:“不买。”

言罢,继续走着。

刚走两步,又有三两个京兆府的官吏朝着这里而来,这些官吏开始驱赶卖书的孩子。

一直走到长安城外,张柬之走到春明门外,这里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城门,绝大多数的商贩都会从这个东城门进出。

张柬之安静地等在这里,不多时那群孩子也被京兆府的官吏赶了出来,那孩子看向张柬之,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种境地,早就等在这里一般。

又见这位大哥朝自己招手,这个卖书的孩子这才走上前,道:“买书吗?”

这小子倒还是这句话,张柬之拿过他手中的书卷蹙眉看了起来,问道:“听你口音不是关中人士。”

“小子扬州人士,当年一个叫李义府的御史来扬州杀过很多人,因当年帮小子杀了一个恶人,小子才想着来长安报效社稷。”

“李义府帮你?”

他回道:“李义府帮我们很多人。”

说着话,他看向身后一群比自己年纪更小的孩子。

张柬之又将这卷书卷合拢,意识到他扯李义府,多半只是一个为了卖书的由头,书卷所用的纸张倒是不错,质地是青州的皮纸,如今这种皮纸是越来越少了。

那孩子目光警惕,迅速从张柬之手中将自己的书夺了回来,放入自己的包袱中,依旧警惕地道:“你不买,小子就告辞了。”

眼看这孩子要走,张柬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回道:“小子李善。”

“李善?”张柬之颔首道:“好名字呀,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

李善回道:“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们暂住在亲眷家中,待我将来科举及第,我……”

“纸不错,但书卷是老书了。”张柬之仰头道:“如今朝中律法森严,朝中三令五申下京兆府的压力巨大,这长安城不是当年了,你们不能随意摆摊卖东西,要不是看你们是一群孩子,你们现在已被罚钱了。”

李善愣在原地。

张柬之道:“咸阳桥边上的集市倒是管得宽松一些,你可以去那边卖书。”

这一回,李善恭敬地行礼道:“谢指点。”

“还有!”张柬之又叮嘱道:“现在的长安城学子已很少看这种书,他们都在四大学馆读书,你的这些书卷都是陈旧的观念,在扬州难道没有支教夫子教过你们吗?”

“我们是被人赶出来的,是哥哥带着我们来长安城的。”

一个小姑娘朗声道。

这些孩子衣衫破落,若不是她开口,还不知道这是个姑娘。

张柬之叹了一声,道:“老夫是文林馆的主事,需要几个做杂活的人,你出去卖书时可以将他们留在文林馆,至少不会在外挨冻。”

这个孩子依旧一脸警惕,张柬之道:“随你。”

言尽于此,他来不来全看这个小子的造化了。

翌日,雪势小了一些,但依旧有点点雪花从天上飘落,昨日等到夜里也没见这几个孩子来文林馆。

张柬之觉得他们多半是不来了。

正坐下要用早食,从外面回来的仆从脚步匆匆,“主事,外面有几个孩子要见你。”

张柬之喝下一口粥,又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放在口中嚼着道:“什么孩子?”

“啊?”仆从困惑道:“那孩子说是主事要他们来的,看那孩子言之凿凿,还以为是真的。”

李善是为人十分警惕又很聪明的孩子,张柬之心中颇有感触,又道:“将人带来。”

“喏。”

很快,六个孩子被带到了面前。

张柬之依旧吃着早食,见有几个孩子看着桌上的饼与肉片目不转睛。

再看他们穿着单薄也有些消瘦,张柬之道:“一起用点饭吧。”

当即就让仆从将一锅粥都带了出来,还有饼与肉。

“谢主事。”李善一边说着,一边给弟弟妹妹盛粥,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喝粥,并且一次次叮嘱这些孩子不得讲话,不得失态。

张柬之用了早食,就对身边的仆从小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再看眼前这些孩子,又道:“李善?”

“小子在,欠张主事一顿饭食,待小子卖了书卷就来偿还。”

仆从抬着一叠厚厚的书卷放在桌上。

张柬之道:“你的这些书留下,往后只能帮某家卖书,至于你的这些书暂且留下,文林馆给你保管,你可以接着卖书了。”

李善行礼道:“小子只是吃了先生一顿早食,就要给先生卖书了吗?”

“你的弟弟妹妹留在这里做杂活,至少可以不跟着你出去挨冻了,咸阳桥不会有京兆府的人走动,某家这里的书只要你拿出去卖,就会有人买。”

见李善还在犹豫,张柬之又道:“想在文林馆当书童的人多了去了,既然你不愿意……”

“小子可以让弟弟妹妹留在这里,但请先生立字据。”

称呼都变了,在来之前李善肯定是打听过了,毕竟关中就这么点大,关中各县的县官但凡热心些,都会帮这个可怜的孩子。

“好!”

张柬之颔首答应。

只有写了字据,李善才肯让弟弟妹妹留在这里,再加上文林馆主事的身份,李善的心中才有了打算。

按照字据所写,李善需要给张柬之卖书。

文林馆的书很特别,都是郑公语录,而这种书是关中最多的,也不知为何还要拿出去卖。

思量了片刻,李善在寒风中搓了搓手,再一次回头看了眼还在大快朵颐吃着早食的弟弟妹妹,他拉着一车的书朝着咸阳桥而去。

张柬之让孩子们跟着一群稍大些的孩子去读书,而后他自己则坐在一旁喝着茶水。

一旁的仆从问道:“那孩子是先生以前就相识的?”

张柬之摇头道:“那孩子看着像是天生就能卖书的,多看他一些时日,文林馆也不会白养着他。”

仆从应道:“喏。”

文林馆与长安城的四大学馆不同,文林馆不在长安城,往来官吏却很多,顺便带一些村县的孩子教书,多数时候在这里走动的人都是官吏,有的经过考核可以任职当官,还有的刚来这里需要进行考核。

张柬之刚喝了一碗茶水,就有官吏脚步匆匆。

来人是吏部的官吏,他翻身下马递上一卷书,道:“张主事,这是吏部让人送来的名册。”

张柬之接过名册看了一眼,蹙眉道:“这些人都是不能为官的吗?”

“上查三代,他们的子嗣也不能为官,如今在朝中乃至各县为官的官吏,但凡有贪墨或犯事者一律记录在案。”

陛下终究还是这么做了也好,官吏不比平民,官吏犯事加以数倍惩罚,为官者就要如履薄冰。

张柬之站在文林馆前,又见到了一个人朝着这里而来,来人是上官庭芝。

“柬之兄!”上官庭芝笑呵呵上前。

“听闻庭芝兄升任刑部了。”

上官庭芝摆手道:“只是一个郎中而已,依旧还要兼顾着大理寺,还在大理寺当值,顺手去刑部照应。”

说着话,上官庭芝递上一卷纸道:“怀英让人从西域给你送来的书信。”

“多谢。”

“老夫先告辞了。”

“慢走。”

送别上官庭芝,张柬之这才回到了崇文馆,打开了狄仁杰送来的书信。

人与人是不能相比的,张柬之自己与狄仁杰,裴炎这种天赋异禀的人也是不能比的。

打开书信,狄仁杰讲述着他们在西域的遭遇,以及西域的一些事。

这些年朝中派往西域的官吏有很多,其中就有很多新任的官吏,似乎在朝中有一种风气,年轻官吏想要在朝中立足就需要先去西域或者吐蕃闯下一片功绩。

说不定是狄仁杰与裴炎回来时,他们已位列六部侍郎,二十余岁的侍郎,这也太年轻了。

张柬之错愕一笑,当今陛下就喜任用年轻官吏,只有年轻的官吏才能心无旁骛,也更热血。

狄仁杰还在信中交代一定要给他回信。

一些雪花,从窗外落到书桌上,外面的风雪好似又大了几分。

到了午后,李善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一副要想见,又不敢打扰的样子。

张柬之无视了他的目光,而是继续提笔书写着回信,一边写着回忆这两年朝中发生的事。

陛下已下旨命安西都护府的兵马扫平葱岭诸国,待书信送到狄仁杰他们也该知道这件事了。

其实现在的朝政大体上还是很平稳的,皇帝下旨均税却不再均关中的田亩,皇帝下旨严苛查问科举学子,上查三代人包括母系父系。

张柬之依旧在纸上书写着,一张写完就再拿起另一张纸继续写。

有人说新政就要来了,崇文馆的年轻人一次次想要皇帝施行新政,那么如今的种种政令就是他们想要的。

张柬之的笔稍稍停顿,他忽然觉得未来十年内,恐怕会是大唐变动最大的十年,人们已很难用过往的经验来揣测皇帝的想法。

还是有人对现在的政令提出反对的,也有人觉得皇帝不该这么做,有人觉得现在的朝堂只需要维系贞观年间的治理方式,大唐延续三百年大概是可以的。

就如现在陛下的均税之法,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也做不到照顾所有人,总有一部分人的利益会被新政的各方受益者分食。

治国就是如此,这世上哪有万全之法,有一个说不上多差,但也说不上多好的国策。

能用且好用的方略,这已然很不错了。

写完这封书信,张柬之长出了一口气,将两张纸卷起来,而后放入一个皮套中,对屋外的老仆从招手。

老仆从与站在门口的李善擦肩而过,拿过牛皮套,会意道:“这就安排人将书信送去西域。”

如此,张柬之这才空闲下来,能够煮一碗热茶,惬意片刻。

李善也终于开口了,他行礼道:“小子谢先生指点。”

“嗯,你的确该言谢。”

“小子将来会报答先生的。”

“去看过你的弟弟妹妹了?”

“小子去看过了,他们能够做些杂役,到了夜里住在文林馆,也比寄人篱下更痛快。”

毕竟这些孩子是要做杂役的,需要扫地整理书卷,端茶送水。

张柬之道:“没人会欺负你的弟弟妹妹,在这里的人都很敬重郑公。”

李善回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画像,在这里最多的就是郑公的画像。

“说说你的事吧。”

“喏。”

李善开始讲述他从扬州到长安城的故事,原本他爹娘过世之后就寄居在亲眷家中,之后他的亲眷说是要来长安,他带着弟弟妹妹也跟着来了。

只是他的叔父到了关中之后反倒更加游手好闲,挥霍家用,而李善也只能想着自己谋生。

他道:“先生,其实小子早就想搬出来了。”

张柬之道:“如今的长安很少会饿死人,就算是再落魄的孩子也会被县官接走,养在四座学馆内任职杂役,与现在没什么分别。”

“小子还是谢过先生。”

之后,渭北的一个县官寻来了,说是来寻李善的,他的叔父让人来寻了。

张柬之拍了拍这个孩子的肩膀,示意他留着这里。

夜色逐渐笼罩这片天空,张柬之站在雪中与这个县官谈着话,之后县官恭敬地离开。

等先生走回来,李善询问道:“先生?”

“你们是老夫的学生,官府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李善当即行拜礼,改口道:“谢老师照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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