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了断

钟离眛被带到成皋关府中时,黑夫正站在庭院里射弩。

射的是一个吊在树上的假人,黑夫一身劲装,手持式样古旧的秦手弩,每每发矢,都正中五十步外假人要害, 或头,或胸,或腹。

当然,也偶有射中腿脚的。

在陈恢禀报人已带到后,黑夫放下了手弩,转过身, 看到被卫士用绳索紧紧缚住,甚至还拷上桎梏, 使其难以动弹的钟离眛。

钟离眛被按在地上,黑夫走近跟前,蹲下身子来,仔细端详他的容貌,看了良久后叹息道:

“果然是你啊,那个十八年前,从我手里逃走的贼人,纵然披了甲,蓄了须,我还是认得出你。”

他指了指身后插满箭的假人:“要射中腿脚,可比射中胸腹难多了,我说得对罢,敖……不,应该是钟离眛,当日若非你箭下留情, 这世上,便没有什么夏公了。”

钟离眛仰着头道:“我也认得出你,当年的黑面亭长, 曾狠心将盲山里百余人绳之以法,却为了帮一个无辜受过的公士,白送了他四千钱,我杀人欲归楚国,却被你抽丝剥茧,通过蛛丝马迹查了出来,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干的亭长。“

黑夫颔首:“我在那之前,也未遇到过你这么难缠的毛贼。”

二人旋即默然,似是陷入了回忆,十八年前的安陆山林,秦楚边境,那忘我的追击,警匪惊险的交锋,以及生死一瞬的恐惧。

钟离眛哈哈大笑起来,黑夫紧随其后:

“还是当年好啊,我虽是最卑贱最低微的秦吏,区区亭长,只管捉贼除恶,办案查案,保十里平安,却过得很充实。”

就是这样的他,却被这个时代一点点,推到了最前沿。

没法子,不做弄潮儿,就只能被潮头打落,变成简牍上的一个简单的名:黑夫。

而给他警醒的,恰恰是钟离眛的那一箭!

“你那一箭,我在汝南渡口还回去了,那带伤逃走的楚骑从,是你没错罢?”

钟离眛道:“确实是我,夏公倒是毫不留情,恨不得将我击杀。”

黑夫摊手:“这分明是当日你离去时说的,说秦楚当在不久后交战,你我在战场上,或许还能再会!届时,便各自以兵戈作为问候罢,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钟离眛颔首:“确是如此,知道鲖阳之战是公所为,我倒也心服口服了。”

惺惺相惜,这大概是钟离眛当年没有直接杀他的原因罢,自诩为士,也承认对方是“士”。

就这样,黑夫坐在阶上与之对话,听上去还真有点像故人相见,其乐融融。

如果不是一个高坐阶上,一个沦为阶下囚,紧紧绑着绳子的话。

钟离眛被绑久了,手腕破皮,血流不畅,难免龇牙咧嘴,黑夫玩味地笑道:“你莫不是想说,缚太急,乞缓之?”

“确实缚之甚紧。”钟离眛举起沉重的桎梏:“可否松一松?”

黑夫却丝毫没有放他的意思,打趣道:“缚虎不得不紧,更何况,这是迟了十八年的法网,你且先受着罢,还有……”

黑夫看向陈恢:“我听说,你欲降我?”

钟离眛道:“夏公也看到,项氏不救,我坚守孤城多日,自问亦不负项氏,既然摄政宽容大量,不记恨当年一箭之仇,更能释我麾下数千人,钟离眛愿降!”

黑夫笑道:“好啊,良禽择木而栖,这话许多人来投靠时对我说过,但你……钟离眛!”

他收敛了笑容,指着钟离眛道:“我偏偏不信,当年为了楚国能孤身潜入秦境的钟离眛,亡国十余载一直四处奔走谋求复国的钟离眛,会投降!”

钟离眛矢口否认:“夏公,我是想让楚国早日远离战祸。”

“夏公当记得,十八年前,以我的本领,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逃走,为何拖到案发?还非要带着其他几个庸耕者一起走,甚至不惜以身为饵,为不会骑马的六人争取时间?实际上,他们不是楚国细作,只是在楚国活不下去的普通庶民。”

“当初我混入这些楚国逃民中间过江,隐藏身份。到秦国后,众人才发现,并没有传闻中的好日子,在秦或在楚,区别不大。身为邦亡之人,想要在异国受公平相待,何其难也,于是众人便后悔了,想要逃回楚国去,那里虽然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是故乡,还有亲人。”

“我一个人离开,自是不难,但若弃他们不顾,事后被发现了,众人皆要连坐服刑。我不愿让他人为我受累,便想贿赂里监门,为吾等伪造验传,谁料他却中途反悔,我不得已杀之……这便是那起案子的缘由。”

“我当年为了救六个楚人,宁愿犯险。”

“今日也是为了救城中数千人,而甘愿不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下局势已定,楚国数百万生民何辜?项氏自取灭亡,但楚人,不必为之陪葬!”

“故我愿降于夏公,夏公所患,不过是楚人怏怏不服。摄政与我的仇怨,楚人皆知,若摄政能释我,则楚人自觉不必遭报复,自无抵抗之心,我愿为摄政招降楚臣,如此,则楚不难定也!”

这半真半假的肺腑之言,黑夫似乎有些动容:“听上去不错。”

“但钟离眛啊。”

他忽然又笑道:“你这样做,当真是看明白了形势?还是说,你依然执迷不悟,想要通过这些话语,在我军中站住脚,慢慢取得我信任,最终靠刺杀我,来为楚国赢得苟延残喘的时机!?”

“你是想做从背后刺杀庆忌的要离。”

“还是潜藏在秦宫里,刺杀始皇帝的高渐离第二?”

……

随着黑夫的忽然翻脸,钟离眛再度被侍卫按倒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地面。

“我知道你的打算。”

这会,黑夫是真正的居高临下了,指着钟离眛道: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

“比如高渐离,十年前,他被熏瞎了眼睛,作为宫廷乐官,但仍然不忘为荆轲和燕国复仇,我当日匆匆入宫,打算阻止此事,不只是为了护始皇帝,也是为了救他。”

“不,不能说是救他。”黑夫摇头。

“我要挽救的,是秦始皇帝对六国之民愈来愈深的忌惮歧视!”

“但我迟了,高渐离的筑抛了出去,砸碎的不只是那筑,还有始皇帝善待六国的最后期望。从此以后,始皇帝再不亲近六国之人,甚至想依靠战争,将六国青壮在海东,在岭南消耗掉!”

好好的大一统,也变成了十多年的停战。

“高渐离以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负荆卿,不负燕人,世人也皆赞不绝口,以为是大勇之人啊。”

“可在我看来,他却做了大恶事!”黑夫咬牙切齿。

“你也一样,站在楚国角度,汝大可自诩为孤胆英雄,但在我看来,却是欲害天下陷入万劫不复的恶徒!”

钟离眛贴在冰凉的地面,冷笑道:“我本无此意,但没想到,公竟怕死至此?这便是要一天下的英雄?”

“大胆!”

陈恢斥责,黑夫却让他退下,留着几个卫士即可,他接下来,要跟钟离眛,这位故人说几句发自肺腑的话。

“是否英雄,不由你我来定,而由史书来定,由后世之人来定。”

黑夫让人将钟离眛提起来,让他站直身子。

“看的不是决事是否豪气冲天,打仗是否身先士卒,甚至不看行事是否光明磊落,而是看此人对这天下,是否有建设,有传承,而非破坏。”

“而且你没说错,我的确怕死。”他自嘲一笑。

“刚开始,是不怎么怕的,我曾在云梦泽力擒三贼,带着人去缉拿杀人越货的盗墓贼,最凶险的是深入盲山里,被数百暴民围攻……”

“那时的我,一心只想着做事,做个好亭长,未曾想那么多。”

或者是足够自信,想用正确的方式,改变这个时代。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的?”黑夫回过头,看着钟离眛的双目,好似看到了十八年前,自己青稚的倒影:

“便是被你射了一箭之后!”

那一箭射穿的不只是小腿,还有他的三观。

“我才知道人命何等脆弱。”

“我告诉自己,我的命,比秦始皇帝还重要!”

从那以后,黑夫变了许多,他做的一切,不再是为了正义,为了良知,而为了让自己更安全。

地位一点点拔高,打仗越来越怂,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为了正确的目标,不再吝惜用卑劣的手段,甚至会将自己,包装得冠冕堂皇!

他从需要冲锋陷阵的屯长,到随时会被当做弃子的司马,就算做了列侯,做了封疆大吏,亦不安全,皇帝一声令下,黑夫就必须死,秦始皇帝是个强势的人,黑夫必须,只能做他的“武忠侯”!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

但黑夫不敢跟始皇帝为敌,欺负他那弱智的儿子胡亥倒是很擅长。

“现在,我是再无忧患了。”

黑夫感慨:“但我,也旋即成了整个大秦,最大的弱点!”

黑夫哪能不明白,他建立的临时制度,有天然的弱点,那就是在传承性上,极其不稳,他活着一天还好,他若不在了,恐将人亡政息。

虽然立了长子做“大子”,也就是继承人,但弱冠幼子哪能让悍将智囊们心服口服啊,若黑夫有个三长两短,他的手下们,就能打一场“继业者战争”!

“钟离眛,汝等发觉难以胜于战阵,便想抓住我最大的一个弱点。”

“只要我暴毙,这新造的大秦,便会分崩离析,楚国又能涅槃重生了,对么?”

钟离眛默然良久,没有承认,也没否认:“既然夏公不信,那便杀了我罢。”

“杀了你?”

黑夫失笑:“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一箭之仇,我在第一次伐楚时便报了,而现在,我要报答你当年的不杀之恩了!”

“但我不会重蹈秦始皇的覆辙,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做第二个高渐离。”

“你不会再见到我,而会迁徙去远方,就此再不相见!”

“如此一来,我不必杀死我敬重的士,你也能做我的马骨,被我利用。”

虽然,这骨头被仍得远远的。

黑夫给钟离眛下了判决。

也为这十八年的恩怨,做了了断!

“想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风景么?我送你去!”

“去看看那西域风光吧,看看天外有天。”

“或许那时候,钟离眛,你也能为楚牺牲的狭隘里走出来。”

黑夫挥了挥手,卫士开始将钟离眛,往门口拽去,从始至终,黑夫都没给他松一个结。

钟离眛没有挣扎,没有歇斯底里,他只知道自己的赌博,赌输了。

“黑夫,你果非当年的湖阳亭长了……”被带走时,他只是如此叹息。

“你也一样,不复当年。“

黑夫叫住了卫士,对钟离眛道:

“记住,钟离眛。”

“我之所以留你性命,不是因为眼前的项氏部将,一心为楚续命的钟离县公。”

“而是因为那个十八年前,尽管作为楚谍,却还存有超越国籍的良知,会为了六个楚隶以身犯险,在火烧厩苑时,放过厩吏等人性命,甚至不烧耕牛,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楚士!”

“那个我,秦吏黑夫,一直敬重的对手!”

……

钟离眛被带走了,他会被包装成接受大义,投降黑夫的楚将,得到厚爵重赏,然后送到远方做富家翁。

而黑夫也会再一次宽恕一个仇人,让楚国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县公将尉好好考虑考虑未来。

但对黑夫个人而言,这件事更大的意义,他了断了一桩私人恩怨。

放下手中的弩,这一次,他终于准确命中了树上假人的腿。

十八年前,黑夫青稚冲动的一面,死在了钟离眛箭下。

“没有那一箭,便没有今日的我。”

黑夫喃喃道,而现在,是可以真正向前迈步的时候了。

“这天下匈匈,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的混战,也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了!”

召来陈恢,黑夫下达了命令:

“荥阳失守,楚军将退,派人去通知韩信、灌婴、随何、东门豹、张良、郦食其,还有……陈平!”

“开始罢!这场十面埋伏!”

(本章完)

第996章 大盗

比起临淄的繁华奢靡,洛阳的雄浑大气,虽然同为省会城市,薛郡首府鲁县就要显得狭窄窘迫许多,只勉强跻身二线。

鲁县还有一个古老的名字:曲阜,因建于丘阜之上而得名, 旁边泗水环绕,城池规模有限,且带着些鲁人的小家子气。这儿没有繁荣的贸易,也无豪杰必争的地理政治意义,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文化底蕴”了。

“周礼尽在鲁矣”,这是数百年来天下公认的事, 宗周早已变成了秦人与戎狄交融的地方, 上首功而弃礼仪,孔孟皆不入秦。而成周则被商贾和工匠充斥,变得市侩无比,整天就想着放贷做生意,也为君子儒所不齿!

唯独曲阜,作为周公之国,作为孔子之邦,这儿成了一座儒士之城,城中那些按照周礼规规矩矩监造到了里巷天井里,每日都有大批头戴高冠,身着儒袍的儒士出没:

他们是秦始皇东巡时鼓噪着要在封禅礼上维护周礼的迂腐之士,也是挟书令下达后,被打击得最惨的一批人,大量诗书礼乐春秋被收缴,敢私藏者论罪, 儒生们只能靠死记硬背,或将书简砌在墙里, 逃过搜查。

而在关东失控的这两年间,儒生和乡贤们才重新控制了鲁县,甚至还有人弄来了官府的印刷器械,召集造纸刻版的工匠,利用这种新颖的技术,将诗书大批量印刷——他们敏感地意识到,此物是恢复儒家骨血的利器!

出资支持这一行业的,是城内最受尊崇的孔家,作为孔子的八世孙,孔鲋年少时求学于魏国,与魏国名士张耳、陈余有交情。当天下大乱时,他第一时间跑到魏地,投奔了张耳,甚至混到了魏国“文通君”的位置,回到曲阜后,又被彭越扶持的齐王田广拜为少傅。

眼下是四月中旬,曲阜儒生都集中在了孔家宅院里,却不为学术,而是为了近日来天下风云莫测,以及齐相彭越即将出兵助魏、楚抵御秦兵的消息……

“孔君,还是要劝诫齐相,勿要掺和此事啊。”

赵国沦丧大半,楚国连连败退,韩信进攻东郡魏国,楚魏向理论上的盟友齐国连连告急。但鲁地儒生们,多半是不希望自己被卷入战争的,他们甚至寄希望于孔鲋那西投黑夫的弟子叔孙通身上,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而大秦摄政夏公也不同于秦始皇,愿意接纳儒生跻身朝堂……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孔鲋却态度坚决,公然支持出兵助魏、楚。

而做出这一判断的依据,竟是他对黑夫的道德评判。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胡亥虽暴虐,亦秦君也,黑夫以下犯上,弑君而乱政,此乱臣贼子也。今其僭越为摄政,号称效仿周公,实则欲为田常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天下仁人义士,人人得而诛之!”

秦始皇帝时,孔鲋本就是铁杆的不合作者,抵制了秦始皇征召他去做博士的命令,而他对黑夫的观感,无疑是极其恶劣的,逆臣的标签,老早就贴上去了。

这下可将来请见的鲁儒和曲阜父老吓坏了,开始陈述如今秦强而六国皆弱,虽然齐国人多势众,甚至压制了胶东,但也非强秦对手啊,恐怕要重蹈昔日覆灭。

但孔鲋却有莫名的信心:“昔日,齐田常弑其君壬于舒州。吾祖孔子三见鲁侯,而请伐齐者三。鲁侯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孔子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

“如今黑夫虽凌虐天下,然关中怏怏不服者众,远到来攻,只要合齐楚魏三国志力,以项将军之强,必克之!”

他止住了还欲再劝的众人:“当年,鲁定公不敢做主,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従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吾乃魏之文通君,与魏王有君臣之仪,我亦不敢不言,更当带着百余弟子,赶赴濮阳,为之持戈守城!而身为齐国少傅,我更要请见齐王,使齐兵援魏、楚,今齐政在相邦彭越,我当告于彭越!”

于是这场会面不欢而散,鲁儒士人们忧心忡忡地离开硕大的孔家老宅,有人不由抱怨道:“现在的齐国,也是田氏为王啊,不就是孔子当年要鲁侯伐的么?”

这孔鲋,完全没有他徒弟叔孙通的变通,更夸张的是,孔鲋这一通话,竟真说服了不少鲁儒改变想法,坚定地站在出兵派一边,誓要与黑夫这乱臣贼子斗争到底了。

也是巧了,这边孔鲋声称要去见彭越,不等他动身,彭越便率着军队,从济北抵达曲阜,还召孔鲋相见……

……

虽然孔鲋说得大义凛然,但他对面见彭越,仍是心有余悸。

孔鲋对彭越的印象,并不比对黑夫好多少。

他曾如此评价过:“黑夫大盗也,彭越,中盗也。”

在孔鲋看来,黑夫行事一如田常,而彭越,则是阳虎、盗跖一般的人物!

盗跖是与孔子同时代的巨野泽盗贼,据说他有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全然是一个无恶不作的盗贼,是道德楷模孔子的反面。

正好,彭越也出身在巨野泽附近的昌邑县,靠聚众为盗起家,乘着天下大乱,靠一笔来源可疑的钱帛甲兵,召集了数千人,攻入薛郡,杀死了当地秦吏,因为兵力最多,被齐鲁豪杰们拥为首领,又得了蒯彻的建言,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

这下,他就成了窃居国政的阳虎了,得志便猖狂,不敬士人,不喜儒生,贪好财物女子,这所谓的齐国,其实是一群豪杰乡贤各自为政的联合体。

不过好在,彭越只管一地交足够的粮食和税款,至于怎样治理,全然不管,这才有了这一年多,鲁县儒生发了疯似的狂印诗书。

而孔鲋上次与彭越见面,就好似孔子见盗跖一般,一边是冠高冠,带牛胁,满口的引经据典,大谈要在齐国推行礼乐,如此便能三月大治……

另一边则是无礼箕坐,两展其足,对孔鲋的一切建言,都嗤之以鼻,甚至还案剑瞋目,声如猛虎,恐吓孔鲋:

“什么礼不礼的,乃公的剑,便是礼!”

文化人与匪徒相谈,大多是不欢而散。

但这一次,不知是不是政见难得契合的缘故,彭越见了孔鲋,却全没有上次的倨傲无礼,反而十分热情,大着嗓门让他上来并排坐。

倒是孔鲋,依然拿捏着儒生的礼仪,说这不合规矩。

说话间,他也注意到,室内除了彭越外,只有一个过去未曾见过的白面长须中年人,模样俊朗,大概是彭越在齐地的幕僚?

而彭越,则留着浓浓胡须,虽然穿着一身锦衣,头上却没戴冠,只随意扎了帻,显得不伦不类,举手投足间,仍是盗贼做派,尤其是满口荤段子,嬉笑怒骂,让儒生听了直皱眉。

尽管有些不高兴,但彭越还是说道:

“楚魏的使者告诉我,当年齐国便是坐看秦灭六国,才最终沦亡的,那齐王建,最后被饿死在两棵树中间,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齐王建虽然昏庸,但对他们孔家在齐国收徒传学却是大力支持的,这也是孔鲋对秦一直深怀恶感的原因。

“然也!”

彭越击案:

“故我不欲坐而待毙,欲挥师南下入梁地,助楚抵御秦军!”

这下轮到孔鲋有些动容了,再看彭越,也不觉得他面目可憎,反而有点像横行霸道,最终却迷途知返,投入孔子门下的卫国轻侠子路。

“楚有善用兵者,名曰庄蹻,楚怀王昏庸,庄蹻将东地兵反,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竟使楚裂为二。”

“然而当秦伐楚时,庄蹻却重新加入楚军,与秦为敌,甚至为楚西入不毛,欲借道西南夷,攻秦巴蜀,可惜道绝,只能留于当地,为滇王……”

“今相邦亦有庄蹻之大义也,若能与楚魏一同败秦,下臣以为,齐王当裂土封相邦为王!”

一直侍候在旁的白面中年士人听到这,免不了深深看了孔鲋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

孔鲋这会倒是明白了,彭越这种盗贼出身的人,与他说道义是没用的,只好言一言利了。

“为王么?”

彭越看了看自己的中年幕僚,见他面色如常,这才摸了摸胡须,笑道:“为时尚早,倒是我将兵去梁地时,齐国无主,王又年幼,恐地方父老豪杰不服,依我看,这相邦……”

他指着眼前的孔鲋笑道:

“该由孔君来当!”

说着,竟不由分说,拍了拍手,一群人便端着相邦的衣冠绶印上来,给孔鲋穿戴起来,也不顾他反对:

“这,这不合拜相礼仪……”

“事急从权,管不了那么多了。”

彭越却浑然不在乎:“汝等儒生不是总觉得,只要汝等治国,便能三月大治么?这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大王也已同意,待我南下,便将都城迁到鲁县来,孔君不必迟疑!至于拜相礼仪……”

“稍后汝等自己补上罢!”

……

这场闹剧收场后,已经是“齐相”的孔鲋仍稀里糊涂,却被带了出去,说是要筹备迎接齐王迁都鲁县。

而卸任相位,重新自称“将军”的彭越则好似松了口气,坐在虎皮榻上,笑道:

“真是个迂腐的儒生啊,都这局势了,还真相信,我会为了那所谓的‘信义’,还有为王的幻想,不顾自身安危,去趟入火中。”

“如此执迷不悟,孔氏活该覆灭。”

白面中年人已给孔氏判了死刑,又道:“而彭将军,倒是就此卸下了这名为‘齐国’的烂摊子,真是可喜可贺!”

彭越哈哈大笑:“其实,我早就想踢开那田广小儿了,今日倒是如愿以偿。”

但他旋即肃然起来。

“两个月前,我与龙且共击胶东,兵临潍水,为曹参所退,齐楚撤兵。你作为胜者,却只身入临淄,告诉我,天下大势已定,楚赵策士的话不可听信,但你的话,又有几分真呢?”

彭越看向中年“谋士”,眯起一对丹凤目:

“大秦的九卿,胶东守,夏公的左膀右臂。”

“陈平!”

……

PS: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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