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拜师

章越轮值礼院之时,却也是办了些许事。

章越虽说资历是四位知院中最浅薄,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办些事情,下面的公人便会生出怠慢轻慢上官之意。

别看衙门人少就觉得好管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虽说小衙门,但内部的斗争,及拉帮结派一点也不比大衙门少。

但如何办事呢?

这也需有考量,大的不能动,毕竟若大举更张容易引起陈荐及其他知院不快。

故而章越便办些不起眼的事。

首先就是衙门吃水之事,平日太常礼院都是打井水或河水来用。

这等水吃了容易闹肚子。

章越在家,十七娘都雇人从城外金水河上游挑水至家中喝的。汴京百业皆有,不少达官贵人家为求好水,都是雇人从城外挑水的。

如此一桶挑至家中自是不菲。衙内里肯定不能用这法子。

礼院公灶边有个盛水的炉子,章越及其他官员则可从公灶取开水喝,但公人和官员随从却不行,只能喝生冷的井水和河水。

章越于是打算搞个茶水房。

但茶水房对于公使钱有限的礼院而言,每日所费的炭柴钱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为开封城毕竟没有炭柴一切都要从进城卖柴炭的摊贩的手里购买。

平日煮饭还好,到了春冬柴炭钱就大涨,每年过冬时都有贫家因家里买不起炭,老人被冻死在家中。

故而说古代在城镇普及开水,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甚至礼院也不具备,礼院毕竟不是大院。

公人不过二三十人,公使钱不过百余贯,算上所有的开支加在一起不过两千贯,每日多些茶水支取,一年多出百贯的开支,着实是负担不起。

章越又想起铜缸可以滤水,但因铜遇水易锈,却也没办成。

之后公人建议用明矾滤水,章越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章越最后还是用老人老办法,在礼院的后堂择一地挖作三池,一池铺以木炭,一池铺以细沙,最后一池用作沉淀,水从一池引至另一池重重过滤。

当章越禀告陈荐时,他没在意,认为这些小事自己根本不必过问,就算章越借助挖池贪墨也得不了几个钱。

于是章越拿出十数贯公使钱在礼院的后堂挖池。

初时还有些许人质疑反对,但作好了滤水池后,身为长礼台的陈荐及晏成裕,吕夏卿喝过后,都说水质甘冽,胜过原先许多,拿来烹茶也可用的。

而公人们都是可以喝上好水,对章越都是十分感激。别看这些都是小小福利,但令公人们对你的评价高上一档次。

陈荐看三个月来章越详定的礼仪文字写得都是妥当,崇奉祠祭,于细务皆事先规划详定,各衙门公文转移也是十分得体,于是举章越为礼院的主押人。

主押人平日负责省定司里发出的任何文字,每个月可额外从衙门里支取三千钱。

成为主押人还有一个好处,在礼院任职满三年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可向御史台考试书札。

考试通过可补为正职,也就是说同知院事,可以改为知院事。若不愿在礼院当差,也可转为其他平级衙司正职。

作为主押人,可省却一年功夫。

无论如何在礼院当差三月,章越得到了上下一致好评。

五月时正出了这样的事。

大宗正司言,右卫大將軍、岳州团练使赵宗实再度向天子缴还泰州防御使之职,此事由知宗正事向天子敕告。

天子下诏不许。

储位之事,再度成为朝官议事的焦点。

此刻在濮王府里,程郎中正给赵宗实与郡君高滔滔分别诊脉。

程郎中诊断后道:“郡君的病情无妨,不过是小感风寒而已,至于团练也已好了许多,无非是平日思虑过重,若是节劳安神,病情自可慢慢好转。”

赵宗实听了很高兴道:“有劳程郎中了,之前你给小儿送的三字诗字帖,小儿极是喜欢,还未与你道谢呢。”

程郎中道:“小人蒙团练,郡君大恩大德,字帖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高滔滔道:“程郎中有一事要相烦于你,小儿极喜欢书道,也曾拜过几个先生,但却迟迟不能入门。”

“这写三字经的章状元不仅文章好,书道亦可称登峰造极,连官家也是御口称赞,你看是否有门路,让他指点小儿的书法?”

赵宗实听高滔滔这么说不由道:“章状元身为朝廷官员怎会轻易与我们宗室结交,你想也不要想。”

高滔滔道:“我知道,只是我看吾儿甚喜书法,难得这章状元又在京中。你说章状元不过十八岁,这般年纪竟写得一手好字,若让他教一教吾儿,那该多好。”

赵宗实摇头道:“不妥,不妥。”

赵宗实知道高滔滔的意思,官家与皇后都是极喜书法之人。

赵宗实高滔滔自幼在皇后膝下时,都曾苦练过书法。如今高滔滔让长子仲针学书法,自也是为了博得曹皇后的喜欢,迂回增加自己立储的可能。

不过赵宗实认为,章越这样官员肯定爱惜羽毛不会答允请求的。

可程郎中却记在心底。

这日程郎中回家收拾了一番,备了厚礼即到了章越家。

章越当初买房子欠了程郎中的人情,今日见他来访,又携带厚礼,即猜到此人十有八九有事相求。

章越等着程郎中开口说话,果不其然程郎中聊了会天气与章越道:“吾老友有一子极崇拜状元公的书法,想要拜入状元公门下不知可否?”

果真不出意料,章越笑道:“郎中今日就是为此而来?”

程郎中道:“正是如此,我来前打听过,数年前有人拜在蔡君谟门下学书法,一年奉钱五百贯,但此人是我老友之子,我欠了他一桩天大的人情,只要状元公肯收他为徒,我愿出一千贯。”

章越听了心道,可以啊。

章越笑呵呵地道:“程郎中客气了。不知是如何人家的学生?”

程郎中道:“就是商贾家的子弟。”

章越疑道:“商贾家的子弟,为何肯花这般大代价学书道?”

程郎中道:“不是他出钱,而是老夫出钱。在他的面前状元公只说与他有缘,分文不取便是。”

(本章完)

第366章 先生

程郎中以为这一千贯的钱财已经打动了对方。

但见章越却笑了笑道:“一千贯确实不菲,但是程郎中的一番好意,我怕是…”

程郎中探直了身子问道:“状元公有何顾虑?”

章越笑了笑。

程郎中想了想道:“状元公,莫非嫌弃商贾子弟。状元公实不相瞒,商人子弟之中已有良田美玉,他对你是仰慕已久,曾言状元公的书法楷书中有篆籀气的,颜公以下唯有推尊师伯益先生与状元公。”

章越喜欢别人夸奖自己老师章友直胜过夸奖于自己。而且程郎中中说来对方也不是不识货之人。

见章越还未答允,程郎中心道,为官之人就是瞻前顾后,要想打动对方不易。

于是他拿出了字帖奉上道:“状元公你先过过目。”

章越接过字看了两眼称许道:“此子字颇有格度,想必师从过不少名家吧。”

程郎中哈哈一笑道:“状元公高见,若是一张白纸也不敢请你指教,就是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章越知这少年已有功底,那么自己指点一番也不费什么功夫于是道:“那就先带到这看一看,教不教再说。一千贯则免了,当初承程郎中五百贯钱的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程郎中闻言又惊又喜道:“这怎么好意思,状元公切莫与我客气。”

“不是客气,若程郎中推辞,我也是真的爱莫能助了。”

程郎中正色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也不客套,就谢过状元公!”

顿了顿程郎中又道:“是了状元公,这少年喜旁人奉承,你到时还请美言几句,老朽感激不尽。”

章越答允了,程郎中走后,十七娘正好入内问道:“官人,这是何人?今日可谓奉上了厚礼,这般必有所求吧。”

章越道:“就是原先的房东。”

十七娘道:“就是程郎中,那是京城有名的郎中,给不少达官贵人看过病。他来求你办什么事?”

章越当即拿了帖子给十七娘道:“请我收了此人为徒,我看字写的有格局法度,心想也不费什么功夫,并答允出一千贯拜师之费,还不允我告诉那拜师之人。”

“一千贯?”十七娘诧道,“蔡计相怕是亲自教人写字也不用了这么多吧。”

章越道:“是啊,故而我给推了分文不取收这学生,也算了却一桩欠下的人情。”

十七娘欣然地道:“官人,正是如此,钱财易得,人情难还。”

章越听得十七娘发自内心的赞叹,心底也是高兴,什么叫好老婆,三观一致最好。

章越道:“为官之初,万万慎重,与人钱财来往之上,这是蔡师兄的前车之鉴。”

什么钱可以收什么钱不可以收需分清楚。

在礼院时章越给人起草文书,也收不菲的润笔银。

但这是宋朝常例,比如给天子起草诏书的两制,写完一封诏书,连官家都要给一笔润笔银,似不给生怕不给皇帝写好诏书一般。

这规矩一直到元丰改制后皇帝才不给这钱。

十七娘听章越不取分文很高兴

,取了字看了后道:“确实格法自名家,也下了不少功夫。”

章越道:“对,否则我也看不上,这个年纪算是难得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答允了也好,这程郎中是汴京城有名的医生,结交了日后寻医问药也是方便。”

章越道:“娘子所言极是。”

“不过官人,明日收学生我躲在屏风后看一看可否?”十七娘问道。

章越听说梅尧臣的妻子谢氏的故事。每当梅尧臣与官员谈话时,其妻就在屏风后窃听,事后与梅尧臣评论人物,剖析事情无有不中的。

但不对啊,怎么感觉自己朝蔡卞又近了一步。

两日后。

程郎中带着一位少年到堂上见章越。

程郎中登阶后,但见少年依旧恭立在堂外,章越见此微微点了点头。

但见少年恭恭敬敬在门外行礼,章越仔细打量起这少年。

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富贵人家子弟,没什么特别之处。

程郎中道:“状元公,这位公子姓周,名为仲鍼,乃家住内城宣平坊的周大善人之子,这是家状。”

章越听说过这周大善人名声,听闻此人很是乐善好施,又见了家状后点了点头道:“写几个字看看。”

这名少年称是,当即提笔写了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

少年双手奉上道:“状元公请过目。”

章越看后眼睛一眯道:“你读过三字诗?”

少年道:“在下九岁时发蒙即读过了。”

章越微微讶异,但见程郎中在旁陪着笑脸。

他没有细究道:“今日本是从于程郎中盛情,但见你书法也算下了不少的苦功,可知汝之好学,学书法,作学问没有勤与恒字不可,但也要有天分,汝甚好,天赋和功底皆有,今日便分文不取收了你这学生。”

程郎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多称赞这少年几句,章越索性就将这人情给作足了。

程郎中闻言喜道:“实不知怎么称谢才是。”

少年亦露出喜色并略有所思,久闻状元郎是位有德君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少年当即纳头便拜口称:“学生拜见老师。”

章越正要答允,却见屏风侧十七娘朝自己摆了摆手。

章越想到这里,忙扶起周大郎君道:“老师二字太重,称先生便是了,不必拘束于常理,也不必执什么弟子礼,我不兴这套以师为父之礼。”

见程郎中与少年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章越则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一样会倾囊所授,见周郎君气宇不凡,亦不敢以师长自称。”

十七娘肯定是察觉对方有异,不肯让自己与对方定下师生名分。那么如何推去这名分,又不得罪人,是一个很难办到的事。

故而章越就在言语上捧一捧,不动声色地推掉。

但这少年和程郎中惊慌失色,还以为章越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不过仔细一辨,却觉得并非如此。章越若真知道,怕是见也不会见对方。

这少年内心隐隐的十分受用。而程郎中亦频频目视这少年,不敢自称为师长,心道状元公都不敢轻易收仲鍼为弟子,莫非是真龙自有其格。

程郎中想到这里不由心底一凛,听闻大儒可以望气而知人,必是状元公见仲鍼有真龙之气,故而不敢纳真龙为徒啊。

程郎中当即对少年道:“那就拜见先生吧!”

章越见程郎中对少年一副商量的口吻,心道这也未免太恭敬了。

少年当即道:“是,学生见过先生。”

先生也有老师之意,不过更泛。比如婚礼上负责赞礼的可称人先生,私塾里一对多教学的也称先生。

带个师字更为尊重。除了授业解惑,最重要的还是传道。

章越收下了这学生言道:“我尝与人道百之九十九的努力与百之一的天赋,但无天赋努力亦是竹篮打水。”

“说到底还是明体达用之道。一个字最后写得好不好,还要看此人的眼光格局见识愿景事功。”

少年闻言心想,状元公说得是字,何尝说得不是做人的道理。

他不由惊喜地道:“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赐教。”

程郎中很是高兴带着少年离去了。

这时十七娘方从屏风侧后步出。

章越道:“娘子这少年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十七娘心底别有计较。他得知程郎中引荐弟子拜入章越门下不由留意。她查得程郎中与周大善人来往并不多,但与濮王府却极亲近。

更要紧是她打听至,当初章越送给程郎中的三字诗,如今在濮王府的十三团练案上。这是她从吴大娘子那转述,一名宗室曾提及此事。

最后就是仲鍼二字,正是濮王度十三团练长子的名讳。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般巧合的事,何况十七娘从年纪形貌上确认正是对方。

对方为何隐瞒身份,拜章越为师,肯定是担心若是宗室身份暴露,双方不能来往。

但十七娘清楚对方的身份何止只是宗室。

要知道如今宗室之中,濮王府的十三团练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此事朝臣们是心知肚明,奈何官家还是不甘心罢了。

而若是十三团练登基,那么身为嫡长子的赵仲鍼即可能就是储君。

至于为何不让章越与他确认师徒关系。主要是担心有所牵连,朝臣涉及立储大事,可是大忌。但是对方登门拜师,你将对方拒之门外,一旦十三团练登基了,此事日后更是祸患无边。

故而是答应答应不得,推脱也推脱不得,章越如今这处置恰到好处。

十七娘也不想说破,说破了日后二人就微妙了,这样知与不知之间最好。

于是十七娘道:“我看这周大郎君气度不凡,非池中之物,官人你需多留意,平日教些书道好了,但话不要说得太深。”

章越闻言问道:“娘子似有些话没与自己交代清楚?”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有何地方没与你吐实?”

章越看了十七娘妩媚的眼波道:“算了,我也不问了。”

“哦?那官人如何打算?”

章越略想了想道:“素来听娘子话的官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差。”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