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准备好棺材吧

足利义满带着几分猜测的语气说道。

“难道是李景隆大将军想要施恩于室町幕府,让幕府记住他的恩情,所以提前进行了暗示,以免我在晚宴上沉不住气,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足利义满不仅有些感动。

足利义满本来已经做好了跟明国翻脸的准备。

毕竟,明国的使团不告而来,又这般神神秘秘。

而且还派遣了李景隆大将军这种明国的高层,亲自带队。

很难相信其中没有什么说法。

可眼下,这一切的神秘,却都被揭开了面纱。

李景隆大将军已经用华夏的典故,告诉他,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因为新的大明大皇帝比较要面子,登基后急不可耐地要向四夷耍威风。

而李景隆大将军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庙堂高手,如果不当众宣读很有可能带有侮辱性的诏书,那么对于明国的新任大皇帝,他很有可能无法交代。

而如果当众宣读带有侮辱性的诏书,自己没有提前得到暗示,很可能会破坏这次明国与日本之间的交流,坏了李景隆大将军的任务。

足利义满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了一下,同样是大将军,同样是一人之下,如果天皇拥有大明大皇帝那样的权威和兵权,自己是否也会如李景隆大将军这样战战兢兢呢?

肯定会的!

所以,李景隆大将军也只能用这种委婉的、巧妙的、充满了庙堂智慧的方式来告诉自己,明国并没有对日本动武的意思。

同样,如果足利义满能够像魏的权臣司马懿那样,忍耐住暂时的侮辱,随后派遣使团跟随大明使团回到大明,给足新的大明大皇帝的面子。

那么足利义满也将像司马懿那样,获得梦寐以求的两件事物。

“蜀锦”与“魏”。

也就是勘合贸易与后代的天皇皇位。

瞧瞧,这就是明国顶级庙堂高手的手腕!

如此一来,不留把柄地通告了足利义满自己的态度,同时许下了足够的好处,让双方的交流,有了一个极其有利的基础,也顺利地完成了大明大皇帝交代给他的棘手任务。

而这一切,不过是送了几箱女装和蜀锦罢了。

“高!实在是高!”

足利义满不仅连声感叹。

古剑妙快提议道:“李景隆大将军用心良苦,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在实质上帮助了您,我建议我们应该给予他最高的礼遇,否则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

“不错!”

足利义满欣然道:“我将以接待天皇的礼节,来接待这位明国的大将军,他将成为我最为尊贵的客人!”

使团住所。

“你再说一遍?!”

李景隆暴怒和惊恐交集在一起的声音,骇的众仆和家丁家将们噤若寒蝉。

说是家丁家将,其实都是陪着李景隆从小一起长大的曹国公府老卒的二代子弟,打小一起玩耍,等长大了一起上战场保护着李景隆跑路。

就如同明末最能打的都是各总兵的家丁部队一样,这个传统从明初的武臣勋贵家里就传下来了。

因此,平时不仅主仆之分不那么讲究,待遇更是人上人,名义上是“仆”,拿个外面的百户官都不换的那种。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平常要么是从容淡定、要么嘻嘻哈哈的国公爷,如此暴怒了。

曹阿大颤抖着开口说道:“相国寺的僧人,前来传达了鹿苑院主人的话语。”

“鹿苑院主人说:他非常喜欢您送给他的‘女装’和‘蜀锦’,并且完全地理解了您的意图。”

李景隆闻言,如坠冰窟。

他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曹阿福。

“你、你”

“伱”了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李景隆的嘴唇开始哆嗦,眼一闭,竟是气晕了过去。

众仆和家将见状赶忙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抬着昏迷的李景隆回到房间,回到房中安置好后又立马派人请使团的医师过来诊治。

同时,在医师没有赶来的这段时间里。

他们又按照治疗昏迷的惯例方法。

给李景隆掐人中,灌金汁。

待使团的医师匆匆赶到时,就发现李景隆已经苏醒了,但是脸色极其苍白,嘴唇更像是抹了白霜似的。

地上的痰盂里,全是黄色的呕吐物。

而李景隆看向床榻边站着的几个家丁家将时,那种目光,犹如利刃般锋锐。

给他灌粪的曹国公府家丁家将们吓坏了,纷纷跪倒在地。

医师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国公爷,您可感觉哪里不适吗?”

李景隆冷冷扫视这些人一圈后,才收回目光。

李景隆缓慢却沉重地吐出几字:“按人数去准备好棺材吧。”

医师和家丁家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呆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景隆又接着吩咐道:“还有,今日之事,谁都不准往外使团那边的人透露,听清楚了吗?”

曹国公府的家丁家将们连连磕头称是。

被重点警告的医师则是胆战心惊地退出了房间,只剩下李景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板上。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景隆笑得癫狂,笑着笑着,泪水从眼眶滑落。

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爹、娘,儿不孝,客死异国他乡啊!”

翌日。

花之御所。

作为欢迎明国使团的晚宴,日本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接到消息能赶得到的,几乎全来了。

包括地位仅在幕府将军之下的斯波、细川、畠山“三管领”,以及负责侍所的山名、一色、京极、赤松“四职”。

还有就是各地的强力大名,诸如大内、岛津、河野、细川、小笠原、上杉等等,也都派了代表前来。

这些日本权贵,在明国使团尚未赶来之前,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正在互相交际,以获取一些实际的庙堂利益。

同时,也有一些日本权贵注意到,出席坐在上首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和鹿苑院主人足利义满,似乎表现的都很轻松。

这种轻松的表现,也为晚宴定下了整体基调。

那就是虽然明国使团来的匆忙而神秘,但日本的实际统治者有信心、有能力应付。

当面色有些苍白的李景隆,率领大明的使团进入花之御所的宴会厅时,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都骤然停了下来。

日本的权贵们,抬头望向这位在明国一人之下的大将军阁下。

李景隆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高。

一袭大红袍的李景隆,身高八尺,顾盼之间威严极盛。

“斯国一!”

“不愧是明国的大将军,一看便是能轻松统御数千兵马的样子!”

这些日本权贵压根不知道,此时李景隆遗书都已经写好了。

李景隆完全是带着给自己送葬的心情,前来赴宴的。

不然呢?

给日本的实际统治者,送了女装和蜀锦。

人家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还阴阳怪气的说,他非常喜欢。

这还能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意思!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从容率先坐在明国使团的区域内。

李景隆很清晰地看到,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和鹿苑院主人足利义满,都在热切地盯着自己。

李景隆低下了头,看向了案几上的食物。

他总觉得,两人的这种目光,就好像自己在看一只烤鸡时,思考到底是吃鸡腿还是吃鸡翅一样。

完了!

全完了!

今天死定了!

化肥仙人也救不了自己了!

怎么办?

要不要临死之前再义正言辞一下?

李景隆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快要断掉。

就在这时,李景隆忽然感觉——

周围的空气,变得突然安静了。

他猛然抬起头,看见了令他有些惊讶的一幕。

那个坐在上首位置的鹿苑院主人足利义满,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端着酒杯,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足利义满弯腰鞠躬,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微笑道:“李景隆大将军阁下,恭候您多时了。”

李景隆愣住了。

按照正常流程,这时候不应该翻脸大怒,然后怒斥自己吗?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这厮打算来一出摔杯为号?

见李景隆没搭茬,装作一副高冷的样子,足利义满反而心中大定。

果然如自己所料!

明国的李景隆大将军,根本不想在明国的使团面前,表现出跟自己有任何交集。

而且,作为天朝上国的正使,他对明国人眼中的“外夷”表现的冷淡一些,拿捏着姿态,才是正常的。

如果表现的过于热切,反而会让人怀疑。

想到这,足利义满不仅感叹,李景隆大将军确实一个庙堂高手,公是公、私是私,表现得界限分明。

而正在紧张地注视着这里的日本权贵们,看到明国的正使如此地不给面子,有人不禁已经想要在足利义满面前表现一番了。

有的人按住了腰间的武士刀,有的人嘴里的“八嘎”脱口欲出,而足利义满的亲信武士们,更是打算主辱臣死,给明国使团来一点小小的剖腹震撼了。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足利义满哈哈大笑,自己饮尽了杯中的酒,然后又亲手给李景隆和自己的酒杯倒满。

“按明国的话说,我尽了地主之谊,请李景隆大将军自便!”

李景隆这时候也回过神来。

虽然不清楚足利义满为什么没有暴怒,有可能是人家涵养好,也有可能是不想得罪大明。

但无论是什么可能,此时自己都不能再不给面子了。

李景隆刚刚站起身举起酒杯,就看到身前的小个子佝偻老人,又一次爽快的一饮而尽。

这反倒让李景隆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也饮尽了杯中的酒。

此时日本权贵们看到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了,纷纷上前来敬酒,李景隆更是酒到杯干,赢得了日本权贵们的交口称赞。

这一幕落入到幕府将军足利义持的眼里,他对着周围的武士低语几句。

那名武士立即退出花之御所的宴会厅去办事情了。

片刻以后,那名武士又返回来,然后提着一个匣子走向足利义持。

返回座位的足利义满微眯着眼睛,似乎在猜测自己的长子要做什么。

足利义持从武士的手中接过匣子,站起身来,来到李景隆的身前。

“这是我对您的一点敬意,请您笑纳。”

李景隆此时心里虽然慌乱,但也晓得,不管幕府将军收到的是瓷器还是字画,应该是没有歹意的,所以接了过来,当场打开。

一柄武士刀,出现在匣中。

众人看见这把刀,纷纷议论起来,而且神色都很激动。

“鬼丸!”

“好刀啊!”

“这可是真正的名刀!由锻冶匠国纲斋戒三年打造而成!”

“据说镰仓幕府的第一个将军北条时政,在梦中以此刀砍下鬼首!”

“北条家的传家宝,没想到竟然今日被将军拿来送给明国的大将军!”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就连李景隆也忍不住拿起这把刀仔细端详起来。

这把刀和其他武士刀不同,因为它并非寻常金属材质,而是用特殊的钢材铸造成的,刀鞘是黑色的,刀柄是银白色的。

李景隆握紧刀柄,顿时感觉沉甸甸的。

足利义持微笑着说明道:“这是把由锻冶匠斋戒三年打造的名刀,相传镰仓幕府的第一个执权北条时政在平定天下后,每天晚上都受到小鬼的骚扰。因为无法睡眠,所以请法师和阴阳师做法事,但是却没有作用,时政终于病倒了,他十分苦恼。一天夜里时政梦到一柄太刀变成老人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说‘我的身体太脏了,无法救你,让干净的人来清洁我的身体吧’,说完后又变回原来的太刀形状。

时政对这个梦十分相信,于是第二天马上清理太刀。时政在屋里生了一盆火碳,这时他发现在火盆上有个鬼的影子,这和每夜在他梦中出现的鬼十分相似……这时守护在时政身边的太刀向火盆倒下,切下了小鬼的头。这以后,时政的病情逐渐好转并痊愈了。为此时政为这柄刀起名叫‘鬼丸’,成了北条家的传家宝。”

听见足利义持的话,李景隆先是愣了一息,然后立马明白足利义持话里借着典故若有若无的意思,再看向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足利义持,顿时警惕起来。

气氛,再次变得怪异。

足利义满刚刚应付过去,这足利义持又要借着自己明国正使的身份,来向日本的权贵宣布些什么?

小鬼指的何人?

何人能让少年幕府将军觉得时刻烦恼,无法安睡?

莫不是他的弟弟,更加年幼的足利义嗣?

要是收了这把刀,是不是暗喻着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要借助大明这把“鬼丸”,来斩了跟他争夺幕府将军位置的弟弟足利义嗣这个“小鬼”?

李景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就在李景隆左右为难之际,足利义满忽然开口。

“大将军阁下,您收下我孩子的礼物吧,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您呢。”

说罢,足利义满拍了拍手。

几名武士抬着沉重的箱子来到了花之御所的宴会厅,随后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

李景隆的心里,顿时一惊!

因为,那口箱子的样子,他很熟悉,就是他送给足利义满的。

难道,这是先礼后兵?!

(本章完)

第143章 《汉书高后传》

第143章 《汉书·高后传》

李景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原因也很简单。

对面的人是谁?

足利义满,日本室町幕府第三代幕府将军。

李景隆在从平户港到京都的路上,已经了解了这位日本枭雄的事迹。

足利义满十岁接任的时候,室町幕府还是风雨飘摇之际。

而等到他成年后,便开始树立威信,当兴福寺僧众抬着春日大社的神木入京强诉的时候,满朝公卿畏惧,足利义满却扶持朝廷,对寺社势力进行严厉打击。

随后,足利义满超越了祖父足利尊氏和父亲足利义诠,先后升任内大臣和左大臣。

后圆融天皇退位,后小松天皇即位,足利义满开始担任源氏长者,兼任淳和奖学两院别当,受封“准三后”的称号,成为了公家和武家双方势力的首领,摆平了京都朝廷。

再往后,足利义满通过土岐氏之乱和明德之乱,先后削弱了守护大名的势力。

尤其是明德之乱,山名氏鼎盛时曾经占据了日本六十六国中的十一国守护,有‘六分一众’之称,但被足利义满分化瓦解,酿成内乱。

最终,山名氏的氏清、满幸率军在京都的内野与足利义满的幕府军展开大战,双方血战昼夜,结果以反幕军的失败而告终,山名家族的守护只保留了但马、伯耆和因幡三国。

而接下来,足利义满更是一手终结了日本持续了一个甲子的南北朝时代。

南朝后龟山天皇手里的三神器(天丛云剑/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被奉还给北朝后小松天皇,这也标志着足利义满的威势达到了日本近百年间的最顶峰。

如此枭雄!

心气定然高傲无比!

怎么可能被自己误送了女装后,跟没事人一样呢?

装的!

肯定是装的!

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当众揭破罢了。

否则,足利义满自己面子也难堪。

正是如此,才会主动向自己示好。

再结合他派遣僧人特意给自己转达的话。

就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当众提这茬,当无事发生过。

但其人,一定早已在心里怨恨自己了。

口蜜腹剑!

笑里藏刀!

而现任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想要当着他的面,拉拢自己,甚至用鬼丸刀的故事暗示自己幕府将军的权力之争,想必一定已经触怒了足利义满。

因此,自己绝对不能犯错误。

即便自己是天朝上国的使者,不能卑躬屈膝以辱国格,但最起码,应该做的礼节,是必须要做到的。

不然的话,对方对自己本来就心怀怨恨,自己如果过于傲慢,更是容易让对方找到借口。

李景隆不想死在日本,他决定尽量地做到有礼貌,如此一来,对方抓不住自己的把柄,就不能把自己如何。

当然了,如果足利义满非要耍流氓,那李景隆也确实没办法就是了,这终归是人家的地盘。

大明使团的其他成员,诸如宫里的宦官,礼部的官员,看着作为正使的曹国公神色阴晴不定,多少都有些担忧。

出使日本有风险这件事,使团成员是都知道的,以前洪武朝的使团就被扣押过。

因此,他们也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曹国公的神色,一定是在向我们暗示什么!

不好!

难道日本人打算开箱为号,把我们乱刀砍死?

这都得归功于姜星火的那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李景隆保密工作做的极其出色,是半点没透露给使团成员,使团成员们纷纷警惕起来。

有的人,手甚至按在了刀柄、剑柄上。

而宴会厅里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

对面日本权贵们的“八嘎”又要脱口而出,手也纷纷按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

而就在这时候,坐在足利义满身侧的一位老妇人,忽然放下手中李景隆所送的书籍,开口说道。

“明国的大将军阁下是我的贵客,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位老妇人便是御台所日野业子,日野氏在日本国内特别是幕府体系内,拥有着类似于“王与马共天下”的那种地位和影响力,而日野业子更是深孚众望。

因此,老妇人甫一开口,底下的日本权贵们就又把脱口欲出的“八嘎”咽了回去,手也从武士刀的刀柄放了下去。

双方的气氛,再次从攀升到极限的临界点跌落。

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日野业子放在桌子上的书籍所翻的那一页。

——《汉书·高后传》。

趁着日野业子说话,足利义持还看了看自己能偷看到的内容。

“高皇后吕氏,生惠帝,佐高祖定天下,父兄及高祖而侯者三人。惠帝即位,尊吕后为太后,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

足利义持心中又惊又喜。

御台所肯定是故意让自己偷看到的!

谁是高祖?

足利义满啊!

谁是高后?

日野业子啊!

谁是惠帝?

那肯定是自己啊!

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外甥女)为皇后,说的不就是自己的正室,日野业子兄弟日野资康的女儿日野荣子(日野业子外甥女)嘛!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足利义持喜上眉梢,这肯定是御台所在暗示自己,早就不为足利义满所喜的御台所,想跟同样不被足利义满所喜爱的自己,暗中结盟联手对抗足利义满!

等足利义满死了,御台所做太后,自己当皇帝,双方靠联姻利益捆绑,岂不美哉?

嗯,足利义持能有这种想法,那是因为他没看到《汉书·高后传》这一段的后半段。

“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女为皇后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惠帝崩,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乃立兄子吕台、产、禄、台子通四人为王,封诸吕六人为列侯。”

如果足利义持能站起身来多看点,恐怕他就没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了。

只能说,学汉学还是学少了。

说回这边,随着御台所日野业子的一拍手。

另一个同款箱子,也被武士抬到了花之御所的宴会厅里。

日野业子笑吟吟地说道:“请明国大将军阁下查看。”

看着两个自己送出去的箱子,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

这俩人,恐怕都不怀好意。

这世上就没有“给老头送女装,给花眼老太太送书”,然后还能落到好的。

怎么想,怎么不可能是对自己在示好。

或许,这两个箱子里,就藏着对方拿来不漏痕迹地当众侮辱自己的东西!

那自己拆开箱子,应该作何反应呢?

如果不说话,肯定很尴尬。

如果义正言辞地训斥对方,好像明明是自己先送了错误的礼物,多少有点理亏。

可如果服个软,大明大皇帝朱棣的威严何在?

算了,不想了。

车到山前,有没有路都得往里硬开了。

“锵!”

李景隆拔出鬼丸刀,这把宝刀在花之御所宴会厅的大烛台下,闪烁着森寒冷冽的光芒。

随着李景隆缓步走近那两个木箱,他身后那些曹国公府的家丁家将们,也变得紧张戒备起来。

李景隆心中暗叹:自己真是越活越胆小,以往自己遇到再凶险的局面,哪怕是白沟河那般千军万马的大溃败,自己都丝毫不慌.

李景隆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虽说比不上朱高煦那种绝世猛将,但手上多少还是有两下子的,如今宝刀在手,他有信心任凭谁敢动自己分毫,自己都能必定让对方血溅三尺。

但现在,他现在却只能用鬼丸刀来打开箱子。

至少得看一看,里面是什么吧?

李景隆的心里已经准备好了,给自己送女装,自己都认了。

谁教自己先给人家送的呢?

李景隆走到箱子旁边,漂亮地一刀斩下,应得满堂喝彩。

李景隆用刀尖撬起足利义满送的箱子,轻轻打开了木箱,顿时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衣服,但不是女装。

一套男人的日本金箔织绣锦鸡山花纹礼服叠放整齐,静静躺在那里,刺绣精美,上面还有很多镶嵌着的珍贵宝石,连锦鸡的眼睛都是用宝石点睛的。

“大舍人之绢!”

有识货的日本贵族再次出声轻叹。

大舍人之绢,也就是姜星火前世的的西阵织,是日本国宝级的传统工艺织物品,在织品界享誉盛名、地位崇高,因其出产于日本京都的西阵地区而得名。

只不过这个西阵的名字,是由于室町幕府中期,在京都爆发了东西军之争,大舍人町的纺织业陷入毁灭状态,战乱平息后他们重返京都,在离原先场所不远的战乱时西阵(西军的大本营)大宫重新开始发展纺织业。

而这一切,尚未发生,所以此时还叫做大舍人之绢。

这一套礼服,都是织匠师傅以手工操作,一针一线的制织,独特的质感和典雅的质地花样,在宴会厅的大烛台下显示出了令人惊艳的工艺水准。

李景隆一怔,大约也晓得礼物确实是费了心的,恐怕得到了他前来的消息,足利义满就已经安排织匠开始制作了,而且不知道自己的具体身材尺寸,可能是成百上千个匠人同时赶工了好几套尺寸出来的。

“大明正使曹国公李景隆,感谢日本鹿苑院主人赠送的礼物。”

念及之前的打算,自己给对方送了女装,对方给自己送了礼服,对方也算是“以直报怨”,自己绝对不能太过倨傲了。

否则的话,极有可能让对方认为他们的示好在自己这里一文不值。

到时候闹出了误会,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李景隆向着站起身来的足利义满行了半礼。

这已经是大明礼部规定,对外正使所能行的最高礼节了。

足利义满当然明白,这已经是李景隆所能做到的极限。

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足利义满才心中了然。

经过这次送礼物的试探,自己终于试探出了明国的李景隆大将军的态度,果然是打算与人为善的。

否则,如果仅仅是通过送女装和蜀锦来提醒自己。

那么在正式的宴会上,李景隆大将军依然应该保持着冷傲的上国使者风范。

而不是这样对自己有礼貌地行礼。

既然李景隆大将军给足了自己的面子。

自己也不能不给李景隆大将军面子。

足利义满连忙还了全礼,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明国大将军阁下,您真是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向您致以的敬意!”

李景隆觉得对方是在客气,甚至有些阴阳怪气?

为了消除误会,李景隆连忙继续行礼说道:“日本鹿苑院主人实在是太过客气了!”

足利义满心下一沉,李景隆大将军竟然说自己太过客气。

难道自己送的礼物有些贵重,李景隆大将军不敢收怕引起大皇帝的猜忌?但碍于面子,却也不能不收,只能用隐晦的“太过客气”来提醒自己。

足利义满这时候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用这些金丝绣线和宝石镶嵌制造的礼服送给李景隆大将军。

也是,万一让新的明国大皇帝觉得李景隆大将军这位正使里通外国怎么办?

李景隆大将军对自己这般提前提醒,眼下又回护自己的面子,自己送的礼物却不合心意,实在是罪过。

想到这里,足利义满连忙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道:“是我没考虑到,明国大将军阁下实在抱歉,容我自罚一杯!”

李景隆心头此时已经有些恼怒了。

什么叫“我没考虑到”?

这不是明摆着还记着我给你送女装的仇吗?

合着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但毕竟人在屋檐下,再加上李景隆素来要命不要脸。

李景隆也只能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继续谦逊说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也自罚一杯。”

“我自罚两杯!”

“我也自罚两杯!”

“我自罚三杯!”

“我”

大明的使团成员和另一侧日本的权贵们,目瞪狗呆地看着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上了。

有人偷偷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跟平常一个味道啊。

此人心里不由地泛起了一个念头。

难道他们喝的是珍藏的美酒?

八嘎!

足利义满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给我们喝普通的酒,自己借着招待明国大将军的名义喝美酒!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咳咳咳还有一个箱子呢。”

听到这句话,李景隆方才放下了酒杯,已经喝得有点熏熏然了。

李景隆一袭大红袍,手提鬼丸刀。

一刀劈下,第二个木箱的铜锁应声而断。

随着铜锁落地的清脆声音,第二个木箱的盖板也被刀尖挑着翻转过来。

里面的景象,顿时展露出来。

“居然是书?”

李景隆微微一怔,伸手从里面掏出几本厚重的线装书。

这让李景隆有点意外。

御台所日野业子开口解释道。

“此书名为《源氏物语》。”

李景隆点了点头,上面的汉字他认识。

所谓《源氏物语》,便是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时期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经历和爱情故事,全书共五十四回,近百万字。包含四代天皇,历七十余年,所涉人物四百多位,人物以上层贵族为主,也有中下层贵族、宫女、侍女及平民百姓,充分反映了平安时代的文化生活和社会背景,在贯彻写实的“真实”美学思维的同时,也创造了日本式浪漫的“物哀”主义。

要是姜星火来了,也只会说一句,好一个日本曹雪芹。

当然,哪怕是当面说,李景隆也听不懂曹雪芹是何人便是了。

经过大概介绍,李景隆也明白了,这是日本文学的一部代表性的作品,御台所日野业子应该是想用此书,来向自己介绍日本。

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李景隆也同样行半礼说道。

“大明正使曹国公李景隆,感谢日本御台所赠送的礼物。”

日野业子勉力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感谢明国大将军送的汉学书籍才是。”

李景隆愣了愣,什么书籍?

哦对了,不就是几本《汉书》、《旧唐书》之类的嘛,新版的书籍在大明城池的书店里随处可见,这几本之所以他拿来送人,是因为都是宋朝的版本,书籍老旧所以也比较有价值。

但内容其实都是一样的,譬如《汉书·高后传》、《旧唐书·本纪卷六》这些,放到哪个版本不都是同样的字?

还好,御台所日野业子不善酒力,不然的话估计两人又要一杯接一杯了。

不过三位日本权势者赠送给明国大将军礼物,倒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明国是天朝上国,正使又是地位极高的李景隆大将军,幕府将军、鹿苑院主人和御台所赠送一些说得过去的见面礼,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至于之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地方,什么古怪?那明明是几位大人物在不露声色的无形交锋!

欢迎晚宴顺利地进入到了下一个阶段,介绍人物。

而接下来,则是等待日本后小松天皇驾临。

随后由大明正使曹国公李景隆宣读诏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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