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陕西宣抚使

言毕后,一旁的韩同,唐九都是听得出神,一旁的老汉等人都是品着章越这番话。

这似是一首小曲,言辞不难,就算不通文墨的百姓都听得懂。

而看着远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有的表里山河之称的潼关,众人都是细品此小曲中的悲苦之味,期间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老汉道:“郎君,这首曲吟得好啊,要是能吟得朝堂上官家知道便好了。”

“咱们老百姓逃战乱,躲天灾,避人祸,这样的日子太多了。”

这时道旁一名百姓突然歌道:“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

“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

这百姓唱得是上郡歌,说得是上郡太守冯野王,冯立,兄弟相继的事。

说得是二兄弟治理上郡出色,百姓们都盼着能有这样好官。

这首歌西北百姓从汉朝一直传唱至今。

不少百姓相继而和之,百姓言语里充满了悲伤的腔调。

章越也是明白,信天游那等悲苦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民族千百年的承载。

“上路了,上路了!”

民役们自发地起身,方才还和着歌的百姓们都是忙碌起来,老汉他们可不敢多歇,否则误了期就要罚钱,再说了一旁还有长行看押。

而陈胜吴广的失期当斩,当然比这更严酷。

不过千百年来,民役们即便没有律法催促着,也是非常自觉的。

没有半句抱怨,众人推着拉着各等的鸡公车,太平车走上了官道。

汉家的百姓们一向是最能忍饥耐苦,如今为了朝廷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多少郡县的百姓们就这般被动员起来,无数的辎重正日以继夜地通过这条潼关道被运至关中。

临了老汉对章越道:“郎君,多谢你的酒了!等老汉走完这一趟,到我家那去坐坐。”

“好的。”

“郎君,若有那么一日,还望你帮咱们老百姓在官家那说说话。”

章越一愕,自己虽未表露自己的身份,但这老汉已是一眼看出了自己是一名官员。

“为苍生说话,正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就像大冯君,小冯君那般!”

章越答道。

然后众人纷纷向章越拱手上路。

章越目送这些百姓,口中喃喃地道:“为苍生说话!”

一旁的韩同,唐九皆是点了点头。

当日章越通过潼关道直抵长安,在驿站歇息时,章越知道韩绛也已经到了鄜延路

,并将幕府设在了延州。

章越便日夜赶去延州拜见韩绛。

陕西有四个安抚使路,韩绛之所以将幕府设在鄜延路的延州也是很好理解,因为绥德军(绥州改名)便在鄜延路。

鄜延路位于陕西的东北,而秦凤路则位于陕西的西南,而古渭寨和绥德军的位置,便似一个成年男子,张开了左右双臂的两个拳头一般。

绥德在右,古渭在左,好似拳击时,对方全力在防着你这一记右勾拳时,冷不防的一个左钩拳杀出,狠狠地击中对方的右脸。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熙宁三年,宋朝根本没有左勾拳的计划。

因为王韶是熙宁二年才到的古渭,任凭他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两年功夫就组织起对西夏的大规模的攻势。

但如今不同治平二年时,王韶便被章越推举到了古渭,并在此地经营了六七年之久。

而出兵绥德的计划,大多数人都还是不知道的,这仅限于官家,韩绛,王安石,章越,种谔等五六人知晓,连陕西转运使沈起和大将郭逵二人都还蒙在鼓里。

章越本打算到韩绛的幕府报道,但韩同却道不必,因为章越是韩绛的自家人,直接到韩绛在城中的居所好了,至于幕府是官场上接待的地方。

章越便至韩绛在城中居所。

章越从韩同口中得知。

一般节度地方的大将都是居住在幕府中,如此有军情可以随时禀告,但韩绛喜欢清静不喜欢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故而幕府里就是幕僚居处,韩绛则睡在府中。

万一有什么紧急军情,由幕僚再赶到居所禀告韩绛,一般都是幕僚自行处置了。

章越也看出韩绛的性格,那就是不喜欢细务,故而他可以大方地放权给别人。但是如此性格,做官是可以,甚至还可能是好上司,但在主管军事的宣抚使这般重任上,不亲自抓权是不行的。

章越抵至韩绛家中时,外头是半个指挥禁军把守,则入内都是厢军。

宋朝军制,禁军作战,地方厢军名义上是配合作战,但其实就是个打杂的,一名官员可以随便让厢兵到自己家里打杂干活。

故而厢军没有战斗力,陕西这几年对抗西夏人的战争中,从百姓中募来的义勇,战斗力要远胜于厢兵,甚至比禁军还强。

章越直入府中见了韩绛。

韩绛道:“度之可算来了。”

章越道:“见过大帅后便走,下官需赶去秦凤路赴任。”

韩绛道:“不急,再多逗留一日,我引伱见见延州的官员将领,早知让蔡确来了,此人确实一个干才,我见之恨晚,如今我幕府中的事多是委他去办。”

章越笑了笑,蔡确能得到韩绛重用,丝毫不出他的意料之外。

蔡确一直缺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而已。而作为一个上司韩绛比薛向强了十倍不止。

“虽说幕府中如今得人,粮饷辎重也是正从关中源源不绝地运来,前些日子官家还从内藏库中发了一百万贯的银绢,半数给四路封樁,半数作为此次夺取横山的军储。”

“先前泾原路安抚使奏言本路蕃部乏食,讨要百张度牒资助,结果官家一口气给了五百张。”

“可如今我手上缺得是兵,是战马。”

章越问道:“汉军可用吗?”

韩绛摇头道:“不可用。你也看到了此番大战,陕西军储多由内地转供,但陕西沿边各州更为偏远,给养更转输不便。”

“平日乡卒防守不过日给米二升,月给酱菜钱三百,连糊口都不易,不少兵卒铠甲尽用纸折,兵卒对朝廷都有怨言,以至于小小绳治则士卒喧嚣闹事,动则激起兵变。”

“那可募新兵?”

韩绛摇头道:“你与吕判官皆劝我效仿汉唐募良家子为军,但本朝重文轻武,哪里有良家子肯为军,此番我初入陕西时便行募军三千,后来一看尽皆是抢劫贼盗,亡命罪人之流。”

“我唯有将这些人蕃军合编为军,治为七军皆由汉将统领罢了。”

“我何尝不想用汉军,可是哪有汉军可用?”

章越听了不由瞠目结舌,心底对韩绛这一次横山攻略的期待低了几分。

韩绛言道:“如今唯有重用蕃人一途!此次出绥德,便是与夏人争夺横山蕃部。横山蕃部士卒骁勇善战,西夏的河西兵也是自认不如。”

章越心想,汉军不强,如何治得住蕃军。

“那么朝廷所给蕃军数倍于汉军,如此汉军不会有异议吗?”

韩绛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如今郭逵也是这么说的,但此人大权独揽,性子又强,我隐隐试探过他从绥德出兵夺取横山之议,他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了。”

“是了,郭逵也一贯反对河湟开边之议,有此人在我实难以施展。”

章越听着韩绛的抱怨,他感觉原先韩绛至陕西前,至少有七成的信心,但如今却连五成都不到了。

章越道:“既是郭逵不愿意,调走便是!”

“但他在陕西威望很高,是了,他知道度之你来陕西了,故而邀你一见,这也是我为何要多留你一日的意思。”

“郭逵要见我?”章越有些讶异,对方可是有‘小郭子仪’之称。

章越道:“他为何要见我?”

韩绛道:“他是韩魏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韩魏公至西北查绥德城之事时,便是听了他的意见。他听韩魏公对你多有赏识,故而要见你一面,应该不是什么为难的意思。”

章越道:“好吧,那我就姑且见一见。”

之后韩绛又与章越商量了攻取横山的步骤,章越道:“韩公若定下出兵横山的日期后告之下官,下官定提前十日从古渭出兵,吸引西夏人。”

章越提前发动进攻是很有风险的事,如果西夏误判章越这一路是主力,那就是糟了。

但对于韩绛正面夺取横山却大有好处。

韩绛也没多矫情,而是道:“我明白,到时候定然知会你。你也看到了宣抚司这边也是为难,我实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拨给你,必须全部使力在夺取横山上。”

“但我这里有一百张度牒,你拿去秦州先用。”

章越也不推辞道:“那我就谢过韩公了。”

章越与韩绛又商议一阵后,这才离去。

从韩绛府邸出来时,章越深深感受到为何汉初三杰萧何排在第一。

萧何作了什么事呢?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给粮饷……

这些事情作起来不如韩信攻城略地来得显耀,也不如张良献给刘邦那一个个的奇谋,在史书上留下佳话。

萧何办得事都是最不起眼,看似不显功劳,但是最至关重要的问题。

故而刘邦看到了这一点,最后定鼎天下事时,将萧何的功劳排在第一。

而这一次伐夏之战的胜负关键其实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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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53章 西军将门

面对郭逵见面,章越必须显得郑重其事。

郭逵是以武将身份官拜至同签书枢密使的人,差一点还出任了节度使。

不过对方不是好相与的人,从他仕官的经历可以看出,此人颇为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估计除了韩琦外,任何人的面子都不卖,故而连一向善于容人的韩绛都对章越说出,在陕西,他与郭逵只能留一个。

韩绛如今可是正牌的枢密副使,郭逵都可以不买对方的账。

章越休息一晚即前往赴约。

赴约之处是延州所建的一座白云楼,在这里可以远眺洛水的景色,是由昔日郭逵出资以范仲淹的名义所建。

不少延州的文人骚客曾到此登楼赋诗唱和。

今日郭逵在此设宴。

章越才出门,便见一名熟悉的男子站在门前等候自己。

“蔡师兄!”章越又惊又喜。

蔡确哈哈笑道:“三郎,不,是下官见过章舍人!”

章越笑道:“这般说生分了。”

章越打量蔡确,看着对方沧桑的模样,一拳打在他肩膀上道:“师兄老了!”

蔡确唏嘘道:“怎么能不老。”

说到这里,蔡确道:“多谢你将我荐给韩相公,大恩不言谢,此恩我蔡确一辈子记在心底。”

章越道:“我是举贤罢了,当时韩公问我,我便正好想起了你,用不用还是韩公拿得主意。”

蔡确道:“我与韩公素不相识,若非三郎引荐,我怎么还会有这个机会。”

二人说说聊聊,章越得知蔡确非常受韩绛看重十分欣慰。

章越问起蔡确道:“此番出兵成算如何?”

蔡确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四方,其实二人骑马而行,又是在空阔的街道上,根本无人会偷听。

蔡确压低声音,谨慎地对章越道:“议取罗兀城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若是取了罗兀城,西夏银夏二州危矣,夺取横山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从绥德出兵取罗兀足足有六十里,好似人纵身一跃直抵西夏人眼皮底底下,仿佛一路孤城远悬在外,西夏若倾国来争胜算难料啊。”

章越明白打战时候,双方战线一般都是犬牙交错,若是有个明显的突出部,那么很容易就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绥德城的位置便已是突出部的位置,再从绥德城去取罗兀城,便是突出部中的突出部。

若是打下来,宋军能守住,迟早横山蕃部都要来投宋军,西夏也会失去横山之险,从此失去与宋朝逐鹿的机会,故而西夏势必来此与宋军决战。

既是决战,宋朝一旦失败。

那么朝廷倾国投入的资源,以及这几年来陕西,河东的积蓄,也会化为乌有。

章越闻言深深叹息,要不然什么叫毕其功于一役呢,他是一直反对眼下夺取横山的战略的。

要赌国运进行战略决战,势必要有足够的把握才行。

“三郎,你不来韩相公幕下任判官,为何反要去秦州屈就通判,是不是一早便不看好此役?”

“我……”

蔡确这话有些疑问的意思。

章越是把秘密藏在心底的人,于是苦笑没有答。

恐怕在蔡确心底,会认为自己把自己不看好且办不成的事,反而举荐他来办吧。正常人都会有这个想法的。

蔡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三郎,伱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关系,我信你!”

一句信你,更胜过千言万语。

章越感动地道:“谢过蔡师兄!”

蔡确笑骂道:“矫情。”

章越与蔡确一并前往白云楼,这日郭逵大宴,除了韩绛没到,延州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章越与蔡确登楼,章越一身绯袍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在延州这样的边州,似章越如此绯袍重臣可是不多。

蔡确一面熟稔地陕西当地的军政要员打着招呼,同时一个个地给章越引荐。

“此人名叫王文谅,原是西夏重臣讹庞家奴,讹庞被夏主杀了后投奔我朝,因与西夏有血仇,帮着我们策动了一些横山蕃部投靠。此人还屡屡主动请缨与西夏决战,故而很得韩相公的赏识。”

章越闻言点点头,眼下韩绛重用蕃将,此人地位甚至比一般汉军将领都高,行止之间有一等跋扈。

章越对蔡确道:“此人不是善茬。”

蔡确道:“我也曾与韩相公言此人不可重用,不过韩相公没听。”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知道蔡确如今还算不得韩绛真正的心腹。

章越与王文谅道了几句,对方汉话说得不好,但可以看出他对章越的恭敬,与方才和那些汉将的无礼傲慢不同。看来对方也是入乡随俗,明白宋朝的文官比武将尊贵。

不过王文谅听说章越只是一州通判后,神色便淡了。

“这是折可适。”

西军将门一折一种的名声,即便是身在京师的章越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折家其实是党项人,但已为宋朝效力数代。杨无敌杨业的妻子便是出自折家,比起这几年大举归附的横山蕃部,折家早被宋朝上下视为自己人。

“跟在他一旁的名叫折继世,这一次他也赞同夺取罗兀城之策,并提出顺势取河南之地的策略,如今也很得韩相公重用。”

章越明白就好比朝堂上支持变法受重用,反对变法出外一样。

陕西边军中支持夺取横山被重用,至于反对夺取横山势必就要被凉在一边。

折可适与折继世向章越见礼,二人可不是王文谅那般无知。他们知道章越身份地位,都是恭敬地行礼参见。

章越对这个时候的折家还是相当器重的。

片刻后蔡确对章越道:“种谔来了!”

章越转头一看,种谔如今名头很盛,他先是夺取了绥德城,之后又因擅开边衅的罪名被贬官,如今又因韩绛被重新启用。

种谔回报韩绛的就是献上夺取罗兀城的计略。

这个计略风险性很大,章越一时搞不清楚种谔是来报恩,还是来坑韩绛的。

如今种谔被韩绛保举出任鄜延钤辖,听蔡确说这一次领兵与夏军决战,夺取罗兀城的多半便是此人。

种谔见了章越后拱了拱手道:“敢问此番便是章舍人在官家面前反对末将夺取横山之议吗?”

章越看了种谔一眼,对方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来找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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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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