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为皇上分忧

我脚步犹疑,却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去。

他目光始终落在经书上,只在我站在他面前后,抬头淡淡看我一眼,轻笑道:“睡醒了?”

他那一眼,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中掩饰不住的疏离和冷漠。

我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悲凉。

但仅是一瞬,他便垂了眸复看向经书,浓密长睫轻盈微动,神情俊逸,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我“嗯”了声,轻声道:“皇上可要更衣?”

梁献意撂下书,下了软榻,站在我面前道:“大战在即,朕会亲征,不在府上,你想要什么,只管吩咐杜公公去办。”

“好。”

他怔了下,缓缓伸臂过来抱住了我,微凉的唇落在我的耳际:“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宫。”

他的呼吸如微风拂过,双臂越来越收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

我忽然明白,昨夜只是我自己白白担心。

大应要和瓦剌打仗,正是用人之际,范黎骁勇善战,就算梁献意查出些什么,也不会轻易处置范黎。

只要范黎不做特别出格的事,只要我愿意回宫。

待战事过后,班师回朝,我也回了宫,范黎继续做他的戍边大将军,日后娶妻生子,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如此便好,如此已是最美满的结果。

我已别无所求。

我在院子里修剪开谢掉的花枝。

菱花去房中取了我的斗篷回来,脸色苍白,给我系锦绦时,低声说:“范将军只怕是不好了。方才我进屋时,翠儿和潋心在说话,说皇上派了范将军带兵做先锋军,昨天传来消息说,先锋军几乎全军覆没了,好在夺下了龙门卫。卷云,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我想着,龙门卫原本是被蒙古人占着,城池都是易守难攻,去的先锋军不就是送命的么?全军覆没……也不知范将军是生是死啊……”

手上一用力,一大朵开得正盛的墨荷菊花被剪落下来。

“卷云。”菱花俯身捡了起来,语意已有些哽咽。

我拿过那朵菊花,放在鼻端闻了闻,说:“叫杜公公过来一趟吧。”

杜公公来得很快,恭敬赔着笑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我极厌他这幅阿谀嘴脸,何况兴儿死时,亦有他在一旁,便也不看他,只说:“我要见皇上的亲侍竹青,你去告诉他,我有几句要紧话,要当面给他说。”

杜公公愣了下,随即道:“竹青随御驾亲征去了。”

略一思忖,我问道:“那梁指挥使可在?”

“梁指挥负责府上安保,自然是在的。”

我心里一阵恍神。

仲茗武功高强,又统率着锦衣卫,乃皇帝侍卫,我原以为必是随军去了,竟不想梁献意却命他留了下来。

我轻叹了声,说:“那便请梁指挥使来一趟吧。”

仲茗并未穿他那身大红色的飞鱼服,而是一袭轻甲,腰配长剑。

见了我,也不看我,很是一本正经行礼道:“不知林姑娘传微臣所为何事?”

我说:“范黎可还活着?”

仲茗道:“御驾亲征,已有三日,如今战事陷入胶着,林姑娘就不关心陛下安危?”

我道:“皇上身边有众多亲卫,又有京营军随扈,而范将军是先锋军统领,攻下龙门卫,先锋军可还在?”

仲茗沉默了好久,忽然道:“微臣觉得,林姑娘如此关怀范将军,只会令范将军陷入险境。出征前夜,范将军在外面跪了一夜,要面见圣上,林姑娘定知他为何而来吧?”

“微臣亦是如此劝解范将军,想叫他尽早离去,奈何他一意孤行。幸亏皇上并未召见他,只是命他整军出征。”

“将士到了战场,便是要杀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但眼下,微臣尚未接到事关范将军的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其实在见仲茗前,我便觉得范黎攻破龙门口,他人必不会出事。

他是英勇的大将军,再强悍的瓦剌骑兵也非是他的对手。

我问仲茗:“战事现在如何?”

仲茗神色严肃:“虽我大应将士多于敌军数倍,可蒙古人兵强马壮,我方战马明显不济,就算两军短兵相接,亦是一时难以获胜,此一仗,甚是难打。”

我道:“我有一策,能给我们增加胜算。我与土默特部的苏迪雅王妃情同姐妹,土默特部又素与我们大应交好,那苏迪雅王妃手中有一支万人的私兵,甚是精悍,若有那支精兵相助,瓦剌何惧?”

仲茗吃惊地看向我,虽是目光锐利,却渐渐有了期待。

他对梁献意忠心耿耿,若非梁献意下令,他此时必想立即奔赴战场。

从前梁献意被土默特部抓做人质,他便是明面上听从范黎安排,背地里假装生病,偷偷溜出军营,找来一些武林高手打算去土默特部营救梁献意,那时兴儿也在其中。却不料,梁献意自有脱困之计,根本无需他们去搭救。

我突然有些庆幸是仲茗留了下来,若是竹青,恐怕不会被我轻易说动。

果然,仲茗道:“土默特部不可能帮大应。他们和瓦剌,同是蒙古人。”

我道:“旁人去说,必是不行,但我可以说服苏迪雅出兵,你带我去找她。”

仲茗摇了摇头:“微臣奉命保护林姑娘安危,外面正在打仗,不宜出府。”

我冷冷道:“皇上的安危要紧,还是我的安危要紧?你方才说了,敌人兵强马壮,我们讨不了便宜,如今战事已是胶着,拖得越久,对我方越是不利,若是叫那瓦剌胜了,这宣化城还有哪里能挡住那瓦剌的抢掠?”

仲茗抬起眼睛来看我:“圣命难违,恕微臣不敢。”

我望着他笑笑,便站起身径直走到他身边。

他忙垂下眼行礼。

我便伸手拔出他腰间的剑来,抵在自己脖子里,说:“你不会还想劈晕我一回吧?你方才所言极是,我已深有所感。此行,我只为皇上分忧。说服苏迪雅出兵后,我便随梁指挥使回府。还不快备马!”

骑马出了关,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是那样辽阔亲切,阳光刺目却并不晒,我微眯着眼睛,策马往前奔去。

(本章完)

第262章 苏迪雅出兵

车马喧闹尘不到,吟鞭斜袅过丰州。

我和仲茗到了丰州地界,便见天苍野茫的塞外原野上,苏迪雅率领着十几名骑兵早早静候在那里。

仲茗戒备地勒停了马,遥望着远处的苏迪雅一行。

我也跟他一道停驻下来,见他的手已按在弓箭上,便道:“怎么?梁指挥使可是担心我跟苏迪雅王妃走了,你不好交差?”

话音未落,仲茗脸色大变,一拽缰绳,横马在我前面,眼神哀伤地望着我,说道:“微臣死不足惜,但求林姑娘念及皇上一片真心,万莫一走了之,皇上已伤透了一回,姑娘万万不可再叫皇上伤心了。”

我眼眶发酸,低头望着脚下,草浪翻滚不休,数只蚂蚱蹦跳着远去了。

“你放心吧。王妃与我亲厚,我与她有些日子未见了,她定是听了探子的信,提前来迎我们了。”

我低叱一声,夹了下马肚子,飞快朝前奔去。

仲茗立刻跟上了我。

到了土默特部王帐的地方,苏迪雅邀我和仲茗进大帐。

使女端上茶水食物后,苏迪雅一扬手,侍女及侍卫皆悄声退下。

苏迪雅先是目不转睛打量了仲茗一番,道:“想不到大应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头头,竟是这样一个白净小伙儿。”

仲茗并不理会苏迪雅的目光,兀自饮茶。

这仲茗与梁献意一个脾气,外表文雅,内心比谁都清傲。

土默特部曾劫持过梁献意,后来虽冰释前嫌,土默特部与大应又素来交好,但我知道梁献意其实并不愿大应与蒙古诸部互市。

加封土默特部的大汗为顺义王,也不过是不愿北疆生患的无奈之举。

若非瓦剌这两年势力强劲,眼下战事正吃紧,否则仲茗必不会来这里与苏迪雅喝茶。

我生怕苏迪雅再说出什么话来,忙道:“我和梁指挥使今日来访,是想与王妃商议北疆安危势局。”

苏迪雅朝我的方向俯了些身子,手心撑起脸颊,笑着望着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早晚还会跟他,那可是大应的皇帝,就算你不想找他,他也肯定会找到你,他又喜欢你,怎么会放开你?这下好了,转了这么一大圈子,你还是要回中原去。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是舍不得你走。”

仲茗目光冷锐,抬眼扫了一眼苏迪雅。

苏迪雅转眸也望他一眼,对我撇了撇嘴。

我道:“这都是后话了。眼下瓦剌大敌当前,如何退敌,方是大事。”

苏迪雅收起手肘,端坐在首,道:“一听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行的,我们土默特部虽与你们中原人友善相处,却也不会跟中原人一道打我们蒙古人。”

我道:“就因为土默特部与大应通贡互市,土默特部才能尽享中原的粮食、布匹、茶叶,一食一物,一针一线,哪件不是与中原易物所得?”

“何况土默特部每回派使者进京进贡,回来时所得馈赠,足以让土默特部富甲一方。若非此,土默特部怎能在蒙古诸部占据上首?怎能盘踞这丰州富饶之地?怎能大兴土木建下气派十足的城池?”

“苏迪雅姐姐,你我姐妹一场,有些话,当说还是要说的,土默特部可不能占尽好处,却什么都不做吧?要知道唇亡齿寒,若是让瓦剌得逞,称霸北疆,他日北疆战事不断,哪里还有宁日?到那时候,互市定是办不成了。”

“而且,土默特部没了大应的庇护,以那也先的野心,又会如何对你们?姐姐也知道,也先可是刚刚吞了兀良哈三部和女真族,姐姐还能无动于衷么?”

见苏迪雅已有所动摇,我道:“如今土默特部虽是姐姐在把持,可明面上还是以大汗为首。我想着,并不要出动土默特部的骑兵,姐姐不是有一万私兵么?不如就由姐姐率私兵,以借姐姐与我们皇上私交而出手相助,如何?”

苏迪雅哈哈一笑:“我与你们皇上有何私交?”

我微笑道:“姐姐莫非忘了,我们皇上还是王爷时,就到你们土默特部做客啦。”

我深知,苏迪雅比大应更不愿北疆陷入战乱之中。

她千方百计才促成边关互市,虽每年都有骚乱战事,但无一次如这回严重。

所以我笃定她做不到全然袖手旁观。

如我所料,苏迪雅答应用她的一万私兵以助大应。

从丰州出发,兵分两路走,仲茗护送我回城,而苏迪雅则率领着一万精兵前去支援大应。

返城途中,碧空如洗的天空,忽传来两声嘶鸣。

我抬头望去,认出是老胡养的两只鹰,忙勒停马举目四下眺望。

果见草坡上隐隐有一个黑影在跳来跳去。

是老胡!

仲茗用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望了望,疑惑地唤我:“林姑娘?”

我策马往前赶,在仲茗赶上来时,大声道:“此人武功奇高,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我们快去拦下他,莫让他走了!”

仲茗道:“莫非是江湖人称‘华佗转世’的神医胡一手?听人说他从前与林姑娘您在一处,前些日子已云游四海去了,没想到还在北疆。”

他们查倒是清楚,却也不知老胡是被蒋褚杰请到了府上。

老胡一直久不露面,想必是被蒋褚杰府中那巨大花园迷住了。

那花园里,不仅有奇珍异木,还有毒虫猛兽,以老胡脾气,不玩个痛快定不罢休。

我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老胡,一时百感交集,喉间发堵,不由想起从前种种。

若非在骊山遇见老胡,我也学不了这一身的医术和下毒的本领,也就不能让蒋褚杰无声无息中毒。

可也是因为老胡,蒋褚杰才知晓自己的身子并非病症,而是中了毒。

人生之事,果真是万分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离近些,老胡也瞧见了我,口中吹着唿哨就要上马跑。

当初他对我说,他在北疆待得厌烦了,一刻也待不住了,说走就走了,不想却是转身进城去了蒋褚杰那里。

如今定是见到我心虚了,想要溜之大吉。

我猛地扬起马鞭,半站起身子策马。

马儿吃痛,跑得飞快,连仲茗都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老胡——老胡——”

我高声喊着老胡,紧紧追上了他,很快就与他并辔而驶。

他往哪里骑,我便跟到哪里。

不知骑了多久,他才勒停下来。

跃下马后,他叉着腰,翘着胡子气愤道:“你这丫头,会骑马了不起呀?你想累死我老胡啊?”

我道:“老胡,你又回来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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