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柱石(上)

这些年来,全真教的发展,可谓波澜起伏。

只以这座太极宫来说,大定十四年的时候,宫观建立,为了表示庆贺,世宗皇帝带着皇太子,率百执事款谒修虔,遂命为道场三日夜,可谓荣耀至极了。全真教的影响力,便由此探入中都。

不料才过了两年,朝廷决意鬻卖寺观名额及僧道度牒,用以筹集军费。当时全真教初起,或许有钱的道友不够多,又或许花在场面应付的钱太多,账上少了活钱,以至于教中赫赫有名的丹阳真人交不出购买度牒的一百贯钱,硬生生被遣回原籍。

到了明昌年间,提点天长观事的道士孙明道很擅长上层路线的经营,由于设普天大醮为太后祈福的关系,某日得章宗皇帝一句,说“老君道教乃中国之教,不比释氏西胡之人”。于是宫观再度兴旺。

然而好日子过了没多久,由于全真教在中原等地迅速发展,章宗皇帝担心有结社叛乱的隐忧,命令禁止全真教的传播。而天长观又莫明遭了火灾,除了老君石像,烧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大体来说,大金朝廷对宗教既利用,又防范,或许还有其它手段施展,正如宗教对朝廷一般。

此后数载,全真教中地位更加显赫的长春真人频繁往来中都和山东。比如大安三年十一月,他就在方才解除戒严的中都城里主持了醮事。

但这位宗教领袖当已看明白了,越来越不安全的中都,已经越来越不适合作为一个庞大教派的影响力中心。所以他更多的时间放在故乡山东,代替他主持中都局面的,乃是亲传弟子中排名十七的重玄子孟志源。

重玄子是驻扎中都的合适人选,他正当壮年,精力旺盛,口才出众,又生得丰神俊朗,令人一望而以为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是以坐镇太极宫以来,颇得内外人心。

此时他从静室出来,沿着长廊一路经过灵官殿、钟鼓楼,所经之处,道士、香客纷纷口称“真人”、“大师”,于路伏身顶礼。

重玄子微笑颔首致意,一如平常那般雍容,脚下步伐却比往日快些,而且越来越快。

将至三官殿,他忽然向某个角落闪身,推开一道偏门,便迈入两侧高墙的甬道。他在甬道间快步奔走,随手脱下莲花冠和道袍,从另一头开在奉先坊的店铺出来的时候,已恍然成了个富家翁。

这位富家翁匆忙跳上马车,一迭连声地呼喝去向。

马车沿着通玄门的大道往南,绕过弘法寺的西墙,转入会仙坊,停在了另一偏僻甬道的尽头。

有两名仆役眼见马车过来,连忙迎接,却被重玄子一手推了个趔趄。也不待旁人引路,他提着锦袍前襟急奔,接连闯过两道门。

一口气跑进了第三道门里的幽静小院,重玄子已然满头大汗,颅顶热气蒸腾,仿佛修炼有成,生出了庆云。

他快步踏过河边草茵,大声喊道:“兄长!出事了!”

小院不大,却颇为精致,有垂杨绿柳、假山池塘。波光倒影轻轻摇动,愈显院落静寂安详。

池塘边,置一榻。榻上一侧卧老者手持书卷,双目微睁,似看非看。榻后有侍女轻挥罗扇。

重玄子这么一喊,吓得侍女花容失色,罗扇坠地。

老者哈哈一笑,先让那侍女退下,然后抚髯问道:“志源,何事惊慌?”

“完颜纲帐下的那条恶犬死了。有人把他的首级,送到了太极宫,想要以此求见兄长。”

原来这老者,便是当今朝堂上两位宰执之一,官拜尚书右丞的徒单镒。

“赤盏撒改行事过于刚健,迟早出事。我早劝过他,可惜他骄横自大,听不入耳。”徒单镒长叹一声,问道:“送来首级的,是什么人?”

“送来首级的,是安州义勇首领郭宁。正是他杀死了赤盏撒改。”

徒单镒继续问:“赤盏撒改犯了什么事在郭宁手上?”

“随同首级送来的,有赤盏撒改的随身文牍,其中还有完颜左丞的手书。我看那文书的意思,是完颜左丞令他前往安州,彻查安州刺史徒单航……咳咳……勾结匪徒,袭击朝廷重将纥石烈执中的疑案。”

徒单镒点了点头:“于是安州义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兄长,纥石烈执中复职之前,在涿州与杨安儿打过一仗。当时朝中都说,杨安儿所部凶悍异常,以至于纥石烈执中吃了亏,部将蒲察六斤战死。”

重玄子想了想:“后来又有传闻,他吃亏是实,可真正动手的却不是杨安儿,而是安州义勇首领郭宁。这郭宁是昌州溃兵出身,定与纥石烈执中有仇。”

“有趣。”徒单镒捋着须髯的手一顿:“赤盏撒改本人死了。他的部下呢?他要在安州做那些事,一定带了不少人手同往。”

适才在太极宫里,重玄子佯作镇定,其实震惊至极,只顾得瞥了两眼卷宗。但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老者问得快,他也回答得快:“安州义勇清晨进入渥城县,四面合围,随同赤盏撒改进入安州的数十精骑,无一漏网……无一幸免。”

老者沉吟片刻:“先打败了纥石烈执中的亲兵,然后,又突袭消灭了完颜纲帐下的精锐?中都路的范围内,天子脚下,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徒单航在安州作刺史,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说到最后,徒单镒的语气有些凌厉。

重玄子垂首不答。

他依稀记得,年初时徒单航遣人送了纥石烈执中的军旗,说是从杨安儿军中的缴获,又隐晦提起,打算收编当地的丁壮以为己用。那时候,兄长可没什么不愉快,还能乐观其成的样子。

“徒单航怎么样了?”

“据卷宗上说,赤盏撒改来时,他受了惊吓。这时候正在安州义勇的营地里休养。”

徒单镒摇了摇头,沉吟半晌:“那么,赤盏撒改什么时候死的?”

重玄子用袖子擦了擦汗:“据称,是三天之前。那郭宁杀了赤盏撒改之后,立即收拾上京,求见兄长。沿途并不耽搁。”

徒单镒掐指一算:“从安州到中都,三百三十里路程。三日即至?倒也殷勤,倒也果断!”

“是。”

重玄子瞧了眼徒单镒的神色,劝说道:“出了这档子事,完颜左丞必然暴怒,那纥石烈执中也一定会趁机兴风作浪。无论这郭宁的所作所为是否出于兄长指使,完颜左丞都会如此认定。兄长,接下去数日,朝堂上必生大乱,我以为,好在这郭宁来的快,咱们须得趁此余裕……”

徒单镒挥手止住。

重玄子立即噤口不言。

徒单镒又问:“他们今日到此,立即就找到你的门路?倒也奇怪……是什么人在其中牵线?”

“那人,兄长你见过的。”重玄子喟然道:“是霸州杜时升。”

“什么?杜时升?他还活着?”

徒单镒猛然站起,身体却不知为何摇晃两下,几乎站不稳。

重玄子抢上来搀扶:“兄长这是怎么了?”

“前几日坠马伤足,并无大碍。”

“兄长是国家的柱石,身系朝廷安危。这个时候,可一定要保重啊!”

“国家的柱石?身系朝廷安危?”徒单镒缓缓坐回,屈伸了两下膝盖,呵呵笑了两声。

注:全真教交不起敕牒的价钱,以至于被遣送的事是真的。按照金代留存至今的石刻资料,寺观敕牒的价格约莫分为三百贯、一百五十贯、一百贯三档。全真教上下凑不出一百贯,可见实在是很清贫了:-)

(本章完)

第71章 柱石(中)

要说国家柱石这四个字,徒单镒如果不够份量,这朝堂上也没谁够份量了。

他是大定十三年的女真词赋状元出身,精通契丹大小字和汉字。仕官为中都教授,国子助教。

短短数年,其学大振,他还完成了《易》、《书》、《论语》、《孟子》等汉书经典的女真文翻译,是女真人里极其出众的饱学之士。

徒单镒教授出的学生,后来多有官至卿相的。

当时的贤相纥石烈良弼亲自到学中与他谈论,深加礼敬。世宗皇帝也曾称赞徒单镒“容止温雅,其心平易”,而太尉完颜守道则以徒单镒“有材力,可任政事”。

到章宗即位,徒单镒从左谏议大夫,兼吏部侍郎的位置升为御史中丞、参知政事,成为当朝宰执之一。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当时,完颜纲刚刚做到奉御,距离徒单镒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徒单镒这个宰执的地位并没维持多久。

由于章宗皇帝锐意治平,启用胥持国一伙,与内族诸王的政治势力恶斗。郑王完颜永蹈、镐王完颜永中陆续身死族灭,其它的内族勋贵也被皇帝找机会杀了一批。

这事情本来和徒单镒没什么关系,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上书劝谏皇帝,请皇帝无以好恶喜怒轻忽小善,不恤人言,结果被恼怒的皇帝疑为内族同党,贬出中都。

此后十余年,徒单镒起起落落历任节度使、留守、平章政事、知府、安抚使等要职,所在皆有治绩。泰和伐宋时,完颜纲统领关陇之众破蜀,其实也多赖徒单镒运筹之功。

当时徒单镒知京兆府事,充宣抚使,陕西元帅府并受节制,算得上完颜纲的上司,只不过他性子平易雍容,不轻易与人争锋罢了。

大安三年蒙古入侵的时候,徒单镒正在上京留守任上,急遣同知乌古孙兀屯率领精兵两万,入卫中都。中都赖以得安,而徒单镒则以此功勋第三度拜相,出任尚书右丞。

可当今的皇帝,对徒单镒空有尊崇,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野狐岭之战前,徒单镒就提出,边境驻军不能分散,必须尽快集结以保大城,选派良将并力备御。

皇帝不纳,遂有惨败。

徒单镒又上书说,边塞上昌、桓、抚三州素号富实,人皆勇健,既然漠南山后的界壕防线势不可保,就得尽快将这三州人丁内徙,由此益我兵势。人畜货财,也不至亡失。

皇帝依然不纳,结果三州之众、亿万军资大部皆为蒙古所用。

不久以后,徒单镒第三次上书,这一次说的是辽东之事。他说,辽东乃国家根本,距中都数千里,万一受兵,州府顾望,大小事皆须报可施行,误事甚多。当派得力遣大臣行省辽东以镇之。

此时为了应对蒙古,皇帝先后设立西京行省、宣德行省,徒单镒的建议乃是顺势而为,很是小心翼翼。

可皇帝却认为,徒单镒要在无事发生的辽东设置行省,徒然动摇人心,依旧不准。结果去年契丹人耶律留哥起兵重建辽国,东京不守,国本动摇。

君臣之间到了这种程度,徒单镒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年近七旬,历仕四朝四十余年的经历,难道还证明不了自己?

难道宫中那位皇后不是徒单氏的女儿?

皇帝究竟在猜疑什么?

难道他甘愿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就为了压制当朝的右丞相?

在徒单镒的印象里,当今皇帝在即位之前,至少也才堪中人。何以登临大宝以后,行事如此荒唐?这些年来,大金本已人才凋零,现在连皇帝都糊涂成这个样子了?

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大金还能在吗?

不,这样的事情已经再度发生了。眼前那个缙山行省,眼前完颜纲的肆意妄为,不就是又一次失败的开端吗?

蒙古人入秋之后必定再来,可统一事权以抗强敌,难道能用这样的手段?这样统合起的力量,内里不是依然四分五裂吗?

此时强敌生边,贼臣得柄,外内交病,莫敢疗理,徒单镒外示以沉静,心中万般焦虑,却终究只能徒呼奈何。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家坠马伤腿,是件大好事。至少,这样就不必再去朝堂,看那些庸人的糊涂嘴脸。

公务如何,国势如何……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办法。

真没想到,完颜纲竟然把手段用到了徒单航的身上?万一真给他得逞了,徒单镒日后该怎么去面对逝世不久的堂兄?

在这个角度上,徒单镒倒是挺感谢郭宁。至少,这个莽撞的溃兵首领宰了赤盏撒改这条疯狗,做了徒单镒一直想做,却碍于身份,不便去做的事。

这样做的后果如何,徒单镒并不会像重玄子那样在乎,更不会慌乱。

这位族弟入道数十年,满肚子都是性命修行之法,眼光却愈来愈浅薄了。他不明白,就算完颜纲因此暴怒,徒单镒并不畏惧。

朝堂上的起起落落,难道就那么可怕?哪怕我徒单镒被完颜纲斗败了,还有徒单铭、徒单南平、徒单没烈等族人在朝,这上头的起起落落,不到最终底定,谁也知道胜负。

至于那个郭宁,草莽中崛起的人物,竭尽全力耍些小心机、小手段而已。

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这样的人物旋起旋灭,徒单镒见得多了。

政治生涯的熏陶,使徒单镒非常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该被情绪控制,他必须依托利弊考量,在适当的时候采取适当的行动。

不管郭宁杀死赤盏撒改的目的是什么,哪怕他想挑拨趋利也好。既然做了这件事,后继他就必须接受徒单镒施放出来的善意,顶在与完颜纲对抗的第一线。

而徒单镒也必须接纳这个人,并且扶持这个人,让他有和完颜纲对抗的能力。至少,不能输的太快。

政坛上的规矩如此,并不需要多么聪明,就能掌握。如果一切正常发展,接下去徒单镒要做的事也很简单。

纵然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但这点小事,并不为难。

唯独杜时升这个人……

重玄子只记得这是当年的故人,但在徒单镒的记忆中,他却代表了更多的讯息。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这些讯息的出现,忽然让徒单镒想到了一些原本不会想到的事。

徒单镒微微闭眼,喃喃道:“我记得杜时升当年在中都的时候,和你们那一班人熟悉?”

“唉,当时我与杜时升往来,还不是秉承兄长的意思,与胥持国结一点善缘么?”

徒单镒眼都不睁,径自道:“我记得,你们都喜欢什么术数、风角。”

重玄子有些感慨:“是。当时体玄大师在中都,颇显神异。另外,太古先生酷爱易学、卜卦,对我们也有指点。那段时日,杜时升、赵景道、高正之、武祯、李寄庵等人俱在,每日谈论,着实快活。”

“结果就冒出了杜时升那段胡言乱语,闹出老大的事端。”

“咳咳……”

当时杜时升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发颠,跑到大庭广众说那些犯忌讳的话,重玄子等人也是大惊失色。后来赵景道、高正之、武祯等人都受了牵连,不得不离开中都。而李遹李寄庵还因此丢官罢职。

那一次重玄子没有吃苦头,自然仰赖徒单镒的援手。但想到那段时间的狼狈,他至今还心有余悸,忍不住连连咳嗽。

正咳着,却听徒单镒问道:“杜时升当时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么?”

重玄子的脸色一白:“什么?”

“他说的那几句,一度遍传天下。我至今还记得。”

徒单镒轻声道:“他说,吾观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消息盈虚,循环无端,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是。”重玄子颤声应道。

“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的景象,这两年我也看到了。若这么持续下去,嘿嘿,天下当大乱,南北当合而为一,谁知道呢?”

徒单镒睁开眼,细细看着眼前,可眼前明明是空处:“至于后头四句……”

徒单镒坐直身体。

他年已老迈,可一旦挺身坐直,原先那种谦恭退让的意向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

他说:“南华经上讲,消息盈虚,终则有始。而这自终至始,循环无端的猛烈变化,正如巽风震雷。志源,上巽下震的,是哪一卦?”

论起易数推算,重玄子还远不如徒单镒,但这毕竟也是他的吃饭本事。他咬了咬牙,应道:“是‘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这是损上以益下之卦。而‘益’卦有乱象,故曰终乱。”

“那么,‘益’为何卦之终?”

重玄子的额头汗水,涔涔不断地冒了出来。他答道:“是‘既济’!”

徒单镒若有所思:“‘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当位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志源,这天下间的消息盈虚,循环无端,所以,有‘未济’,‘既济’,却不该有‘永济’!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重玄子腿一软,瘫倒地上。

徒单镒说到这里,可谓图穷匕见。皆因当今的大金国皇帝,那个让徒单镒一次次失望的人,名讳正是完颜永济!

注1:体玄大师:王处一。太古先生:郝大通。赵景道、高正之:《金史》记载的隐逸。武祯:《金史》记载的方士。李寄庵:数学家李冶之父,曾任大兴府幕官。

注2:关于易卦那些,全是胡诌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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