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帝陨落众帝生

薄云如纱,使冬夜星辰暗淡,却添着朦朦胧胧的柔情。

独孤凤依偎在周奕怀中,先前想说的事再不记挂。

天赋太高,忽然不算一件好事了。

见她一动不动颇有愁思,周奕自忖,是不是说得有点过。

换位思考,想她在江都的这番经历,不由伸手顺她垂下的青丝抚到后背,动作轻柔怜惜。

“小凤,别担心,还早呢。”

独孤凤有些苦恼:“你进境太快,这才多久善母已不是你的对手,我已经好努力,还是追不上你。”

“那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奕仰头看向夜空:“万一我真把虚空打碎了,那时候就像这样.”

“哪样?”

少女才应一声,就已被他搂紧。

“我们都别撒手,就一起遁入另外一片天地了,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动人心魄的浪漫。”

周奕低头看她,发现小凤凰并没有随着他的想法。

显然不信这种办法能成。

只嗯了一声,而后默不作声,沉浸在此时此刻的温暖中。

过了一段时间,等周奕胸腔起伏咳嗽一声,她才惊觉,从他怀中脱离。

方才与善母狠拼,受伤可不是假的。

但这种虚实转换让精神凝实融入元气的法门,实在叫人动心。

近子时,入了冬的晚风更显凉意。

这一晚上,临江宫内外几乎没有人睡觉。

张须陀派人处理军中后事,又要防备宇文化及使诈折返,丑时深听斥候来报,得知骁果军连夜北上,这才心安返回成象殿。

城内战事平息,先前从临江宫中离开的官员自然知悉。

江都暗地里的乱子他们心知肚明,但大隋落到这步田地,没有经天纬地之能,只得随波逐流。

确定城内安全后,便开始联络打听。

得知张须陀胜宇文阀北逃,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监的朝臣们多数都很振奋。

平日里靠着宇文阀的人更多,可关键时刻,他们知晓谁靠得住。

然而.

随着乱战平息,另外一条消息浮出水面,直接在江都引发骇浪惊涛。

皇帝崩薨!

朝臣知此大变,人人自危,不知谁是新主。

一家家灯火点亮,晚间不敢睡觉的朝臣全都奔出家门,呼朋唤友。

最终,临江宫外的御道被灯笼点亮。

朝中大臣,全都汇聚在皇城之外,被禁军的兵刃拦在城门之前。

暂领左武卫将军一职的独孤雄依照命令,挡住百官。

不少朝臣认得他,晓得他是独孤阀的人。

数名与独孤阀交情较厚之人上前攀谈关系,想入宫参拜陛下,都没得到放行。

不过,却从独孤雄口中听得一些成象殿中发生的事。

朝臣多有精明之人,隐隐判断出江都未来的局势,猜测谁能主事,甚至想到大隋的变化。

但是,再有算计,也要对此时的天下感到迷茫。

杨广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但他却是正统。

如今死在影子刺客手上,九州四海之乱,再无停歇的可能。

想到这里,一些老臣在临江宫外嚎啕大哭,悲恸无比。

他们呼喊着“陛下”,看似怀念杨广,对他之死无法释怀,实则是看到了大隋朝的命运,为这可能二世而亡的王朝感到辛酸、困惑与悲哀。

诸般情绪,都在那一声声哭喊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在皇城上打坐的周奕,也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躲入御膳房屋顶恢复调养去了。

大乱来临时,御厨四下逃命。

往日喧闹的御膳房,下半夜一个人也没有。

一天饿三顿,如何受得了。

独孤凤寻些吃的,起火复热,周奕今天一天,总算吃上这一顿饱饭。

隋帝杨广驾崩第二日。

晓雾散尽,太阳照常升起。

“伤势好些没?”

“我已无碍。”

感知到他的气息已彻底平稳下来,独孤凤便放心了。

早间,逃命的御厨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

得知他们是独孤家的人,几位御厨随手给他们做了几道杨广喜欢的江南小菜,周奕也算尝过宫廷早膳了。

又听他们说,御膳房现在留下的都是本地人。

那些随御驾一道南下的北地御厨已经逃命,往北归乡。

这些人迫不得已才下扬州,如今杨广一死,他们得以解脱,欢天喜地之下,把御膳房中几口趁手的大锅都背走了。

周奕与御厨们闲聊几句,又在水殿附近徘徊。

等成象殿没那么吵闹,才与独孤凤一道前往。

大殿外的广场上,朝臣齐至。

昨日大战留下的尸体已经清理出去,却有一人被当众斩首。

便是与宇文阀同流合污的内史舍人封德彝,相比于死在宇文成都手中的裴蕴、虞世基,此番他的名声可就臭多了。

之前他在成象殿为宇文阀站台,数落杨广,后被训斥。

如今被斩首以作告慰,众多朝臣对其厉声辱骂。

他曾受到内史侍郎虞世基倚重,狼狈为奸,使得朝政日益败坏,有此下场,倒也活该。

就在朝臣们骂声不歇时,便看到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封德彝的尸体旁走向成象殿。

众皆疑惑,仔细看也不认得。

六部官员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看向九寺五监的人。

之后,就更加困惑了。

但是,宫廷禁军十二卫中的将领一看来人,立刻挺直腰杆,大营领将抱拳作礼,态度颇为恭敬。

隋皇直属左右翎卫营的人,他们的态度竟比外边备身府、左右武卫的人更甚。

朝臣们大疑,可想破脑袋也没见过这张脸。

到了成象殿门口,出来迎接他的,竟是独孤盛。

这下子,众人若有所悟。

裴虔通、司马德勘、宇文智及这三大护驾造反,全部被杀。

宇文化及携秦王之子杨浩北逃,五大护驾只剩独孤盛一人,宫廷禁军基本听他一人号令。

如此看来,十二卫的态度就不算奇怪了。

只是独孤盛看上去很怪,与这青年相对,似乎处于弱势。

江都城内,有谁值得他这般态度?

没有随着宇文阀一道逃走的朝臣,多半还打算留在江都,建立南方朝廷。

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物,岂能不重视。

等李公公从水殿方向赶来,掌管库藏的太府卿范忆柏便上前打听。

他与独孤阀交好,由他出口询问最合适。

李公公一直在成象殿附近,靠着装死保住一条小命。

这时把发生在杨广周围的事简单一说,总算让他们了解个大概。

竟是独孤家隐藏高手,大隋忠臣!

从李公公隐晦的话语中,众人闻得一个重要消息。

若没有这位,临江宫与江都城都将易主,那时大隋将再无立锥之地。

不仅是扶大厦之将倾的关键人物,也为陛下留了最后一个体面。

众人脸上仍有悲哀,心下却认清一件事,独孤家在江都城的地位,还得往上拔高。

外边在小声议论,成象殿内,同样议论纷纷。

正商讨如何办丧。

周奕倒是懂怎么出黑,但皇室礼仪繁琐,他便懒得管了。

“皇后殿下~!”

成象殿外,朝臣行礼。

一脸憔悴的萧皇后在面对臣下时,还能维持几分往日威仪。

示意他们平身后,便带着一封诏书步入成象殿。

张须陀与独孤盛定睛去看,那宫女捧着的玉色托盘上,只有一封黄卷。

独孤盛问道:“娘娘,不是说有两封诏书么?”

萧皇后摇头:“陛下确有所言,可在流珠堂内,吾只寻到这一封。”

“两位将军打开一看吧。”

李公公将诏书取来,双手递上。

张须陀看了独孤盛一眼,小老头也不推辞,作为杨广护驾,他很清楚杨广的字迹用印,旁人想伪造也绝无可能。

隋有八玺,分天子皇帝信玺、行玺,用途各不相同。

其中神玺与传国玺用的最少。

而这封诏书上,正是传国玺用印。

独孤盛一脸郑重,见上方写道:

“朕承七庙之灵,膺五运之箓。今托体山陵,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赵王杲,仁孝天纵。其以杲嗣登大宝,奉承宗祀。”

独孤盛还想往下看,竟没了。

字迹没错,诏书上还有一股酒味,像是被酒水打湿,复又晾干。

一点不会错了,正是杨广所书。

陛下啊,何故惜字如金,吝啬笔墨!

这可如何是好?

独孤盛把诏书递给张须陀,张大将军只是看过一眼,立刻还给萧皇后。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

赵王杨杲最得杨广宠爱,因此被带来江都,传位给他毫无意外。

但他已被裴虔通这反贼杀死。

如此一来,诏书岂不作废?

“娘娘,请把另外一封诏书找出来吧。”

萧皇后摇头:“吾已令人翻遍流珠堂,再无所获,当日陛下醉酒,语焉不详,或再无遗命。”

萧皇后这般说,独孤盛与张须陀也没办法。

他俩要是反贼,那也简单得很,此刻却束手束脚。

周奕看他们犹犹豫豫,不想在此耽搁,直接说道:“赵王陪奉陛下而去,如今江都城内,唯燕王倓符合诏令,为定人心,在娘娘找到第二封诏书前,何不立燕王为帝?”

张须陀与独孤盛暗暗点头。

萧皇后更不会有意见。

燕王年幼,却是元德太子杨昭所出,杨倓是她亲孙子。

倘若没有赵王,也该轮到燕王。

只是这三人,一个心念丈夫,两人为忠,不好私改皇命。

如今周奕一提,三人顺势下了台阶,各都认可。

萧皇后吩咐下去,随即诏百官入殿,由李公公宣读遗诏。

以燕王为帝,张须陀统管大军,独孤盛为禁军总管。

少帝年幼,显然是把独孤盛与张须陀当做了托孤大臣。

成象殿内,杨广安安静静地躺在棺中,周奕朝他瞧了一眼,不再理会成象殿后续琐事。

在群议之下,决定让杨广入土为安,早享清净。

翌日。

江都城内满是缟素,为杨广发丧,备仪卫,将其葬于吴公台下。

城内百姓得知这一消息,非但没有半分悲伤,反倒有不少人带着大仇得报的笑容。

除了百官军卒,亦无人相送。

这是真实而朴素的一幕,他叫百姓吃足苦头,百姓自然恨他入骨。

更有人想到,这江都原叫广陵。

陵为“帝王之陵”,再加一个“广”字,杨广喜欢这个地方,却不喜地名。

于是“扬州”这二字也不用了,改作江都。

却没想到,老天一直睁着眼睛,他改名亦无用,还是做了“广陵”。

吴公台发丧前后,镇寇将军尤宏达全程悲伤,一直陪伴杨广。

为他盖棺,抬他入陵,之后一段时日,常在陵前默守,人皆称之忠义。

随着吴公台的丧事办完,短短七八天时间,成象殿也被一批懂得武艺的匠人修补完善,百官朝拜少帝杨倓,以他为正统。

但是

所谓正统,只不过是江都宫廷一家之见。

杨广驾崩的消息,以江都为中心如潮水一般传向九州四海。

江都的百姓还有所压抑,外边的人可管不着那么多。

尤其是那些因他三征高句丽、挖运河而失去亲人的百姓,无不感觉出了一口恶气,直喊“死得好”。

对于诸地的义军来说,这更是一场狂欢。

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势力,此时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以燕王杨倓为首的江都宫廷在成立之后,先做了第一轮尝试,向附近的反王散布诏书,劝其归附。

然而,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好消息。

海陵的李子通只接受朝廷给的官职,却不去江都。

沈法兴占据毗陵、吴郡,将隋宫诏书丢入了垃圾堆。

一郡太守有什么好封的?

沈法兴趁着杨广发丧这段时日,一路从吴郡打到余杭,自封梁王。

同为梁王的萧铣更是一步到位,沿袭梁朝旧制,设置百官,追谥从父萧琮为孝靖帝,拥兵十万,在巴陵称帝,建元鸣凤。

并且,他大手一挥,连封七王。

手下大将郑文秀,被封楚王。

听到这个消息后,好邻居林士弘只觉被冒犯。

你也是楚王?

于是将宫廷诏书撕成碎片,在豫章郡称帝,国号为楚。

称帝那一天,林士弘面色发紫,有种紫气东来之感。

南部得到消息更快,待杨广驾崩与江都拥护燕王传至中原之后,东都百官岂能认同。

为何是燕王?怎不是越王?

诏书我们没看过,就是萧皇后说了,那也不算。

况且,要立新帝,也该在东都。

于是,洛阳群臣拥立杨广之孙越王杨侗为帝,追谥杨广为明皇帝,庙号世祖。

等消息传到关中时,李阀阀主李渊拥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

在兰州与李阀挨着的西秦霸王薛举不落人后,称帝建立西秦。

尽有河西之地的李轨也相继称帝,建立凉国。

只在月余时日,足足冒出六位皇帝,反王更是难以计数。

北方还有梁师都、刘武周两大突厥走狗。

中土混乱的局势,让塞外之贼蠢蠢欲动。

天下间的世家、宗派也纷纷下注,一波又一波人奔向那些中立势力,寻求更多支持,以图霸业。

去巴蜀寻找独尊堡、巴盟,川帮这三大势力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帝崩历第四十一日。

两位着灰色棉袍的中年文士驻足在枫林宫前,此地亦是蜀岗十宫之一。

地如其名,宫苑前正有一片枫林。

这两位分别是范忆柏、邱晖,为太府寺的太府卿、太府寺少卿。

一个正三品,一个从四品。

他们身后跟着的那名书生,正仰头朝“枫林宫”的门头上瞧,那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

宫苑守卫正要上前问话,范忆柏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那守卫便退了。

“周先生,随我们走吧。”

“好。”

周奕冲二人笑了笑,迈步时又问:“两位高卿不是掌管财货库藏吗,怎会在枫林宫中行走。”

他语气随意,范忆柏、邱晖却不敢怠慢。

范忆柏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二人随先帝来江都之后,他知晓我们有此爱好,便一直被安排在枫林宫书库整理书卷。在东都时,虽有管理库藏之责,倒也是这般行事。”

邱晖露出一抹追忆之色:

“先帝在江南任扬州总管时,就网罗学者来整理典籍,城中大乱之前,我二人还带人至此。枫林宫本是先帝常来的地方,后来渐渐疏远,书库也交由我们打理。”

周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在范邱两人带领下,周奕辗转几个院落,来到了巨大书楼。

两人陆续介绍,从《长洲玉镜》,说到《区宇图志》。

只这两书,便有一千六百卷。

“这卷《诸郡物产土俗记》费了好些心力,乃是诏命天下诸郡按照各地风俗物产地绘制。”

在邱少卿介绍下,周奕还看到了三卷《西域图记》。

里面是有关西域的山川、风俗等资料。

翻开一看,书中有地图,有记述,还有穿着民族服装的各族人的彩绘图。

此书是裴矩搜集编撰,合四十四国。

邪王把这书册搞出来,也是费了巨大心力。

他们一边说书,一边说杨广的事,比如提及“今于大隋盛世,图书屡出”。

杨广坐在皇宫中,忽然想到这一出,便对着手下人一番指点,要他们去做。

于是,便成书一万七千多卷。访求遗散的图书,更是有近四十万卷。

这件事做得很成功,他亦很满意。

某一天,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运河,马上叫人去挖。

想到高句丽,那就打一下。

仿佛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般简单。

如果都办成了,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圣帝。

事实却是异想天开,搞得天怒人怨,被万人唾弃。

于是从东都仓皇离开,躲避现实,来到江都摆烂。

周奕自我感觉,像是更懂了杨广几分,这货该死得很,害得天下大乱,却又有几分可悲。

至少从太府寺这两人看来,只在成书这一爱好上,他们对杨广多有追思。

周奕一路看到工程技术、天文历算、医学等书籍,这都是广神的小爱好。

甚至,在书楼中,还有“飞仙”这一机关。

范忆柏走到二楼,朝地上的木板一踩,幔帘卷了上去,书柜的门随之自动开启。

见识过鲁妙子将自己埋葬的安乐窝机关。

面对杨广的一点小机关,他自然不以为奇。

“周先生,你想看的东西便在这里了。”

周奕闻言朝书柜中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不愧是当皇帝的。

他首先看到的一部,便是《黄帝九鼎神丹经》,接着便是《彭祖摄生论》。

后部典册,还有务成子、老子、关尹、庚桑子、老莱子.

《鬼谷子天髓灵文》.

“两位高卿自去忙吧,我便在此看看。”

范忆柏与邱晖对视一眼,正要告辞离开,周奕忽然又问:

“陛下收集的典籍都在这里吗?”

范忆柏道:“东都还有许多。”

邱晖咳了一声:“那边还有丹炉呢,只是还没开炉。”

周奕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当皇帝的果然都想长生,又有些恶趣味想到,广神这丹炉落在东都没用上,是否被二凤夺了去,晚年正好开炉。

范邱二人觉得周先生有点冒昧。

笑话先帝,你也该避着人才是。

与周奕话别,二人走到书库一楼,站在门口朝后张望。

“老范,你说他与独孤家到底是何关系?”

范忆柏拉着他走远,低声道:“独孤阀主有个女儿就在江都,据说与他关系亲密。”

“独孤阀主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

“就是这位。”

范忆柏思量道:“你要具体问他消息,那我也不知。不过,他武功极高,恐怕能算当世最顶级,未来有望成为三大宗师那样的人物。”

邱晖砸了砸嘴:“独孤家也真是厉害,怎这样会挑。独孤老奶奶若是不在了,有这位坐镇,依然是高枕无忧。”

他又道: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拳头硬一些,比虚飘飘的名头要好用。”

范忆柏附和点头,又感慨道:“听说宇文化及带着杨浩去到魏郡,让杨浩也称帝了,真是乱啊。”

谈到这些,邱晖不由想起一件事。

他露出一丝慎重紧张之色:

“陛下发到清流的诏书石沉大海,江淮军那边,李靖与一名徐姓将军联手往西攻下永安郡,就在十日前,这竟陵郡与南郡派出人手,前往安陆,太守鱼具容不战而降。

这鱼太守还曾发急信朝张大将军求援,誒~!”

他叹了一声:

“事态变化如此之快,江淮之间全归那大都督了。这人也真是沉得住气,竟还未称帝。”

范忆柏捋着胡须满脸愁色:

“此人非同小可,早有一剑斩杀魔门宗师的凶悍战绩,在一众反贼中,他势力最大,风评最佳。你有所不知,我听内史省的人说,从南郡派去安陆劝降的人,出自飞马牧场。”

一听飞马牧场,邱晖的脸上更沉重了。

“那牧场巨富,战马无数,却一直在商言商,若是他们也倒向江淮军,那.”

他叹口气道:“我大隋的未来真是艰难无比。”

范忆柏明白好友的心情,不想说丧气话,于是不往下接了。

何止是“艰难无比”?

明白人都知道,洛阳、长安、魏郡三位与江都争夺正统的隋氏帝王,只不过是别人的傀儡。

当世大隋,唯余江都一隅,群寇环伺。

张大将军、镇寇将军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回天下。

一城即一国,大隋,或许已经结束了。

两人心情沉重,便换过话题。

比如聊聊书楼的这位,听说有人看到他和独孤家的小姐在皇城城楼上颇为暧昧。

说起这些,心情又放松不少

周奕一连在枫林宫的书楼中待了七八日,沉浸在道家典籍之中。

其中有不少书,是他此前也没读过的。

或许是武学境界提升的关系,复看道家经卷,他又有了全新感受。

尤其是在楼观派的秘法上。

左游仙气神分离,善母是精神实质合以元气。

种种思绪交织,原本只是看到剑罡同流这条道路,如今却是迈了一大步。

治经、修炼,又三天过去。

帝崩历第五十二日。

独孤凤过来找人,将他带回独孤府。

就和初次见张须陀一般,大家又在独孤家的厅堂中喝酒。

尤宏达、罗士信,程咬金,秦叔宝几人都在。

近两个月时间过去,江都城已彻底平稳下来。

没有骁果军,百姓的日子恢复正常,城内的治安也好了许多。

张须陀来此,一来是感激,二来.则是问策。

他晓得独孤家这次在江都面对的危机多么大,能化险为夷靠的可不是独孤盛。

“先生,张某有一事想要请教。”

“张大将军请说。”

张须陀将酒杯朝周奕示意,跟着一口喝尽才道:

“江都虽已安定,然群敌环伺,我欲化被动为主动,清剿贼众,却多有困惑之处。”

“可是因为江淮军?”

“是。”

张须陀沉声道:“先生以为,该不该出兵六合城?”

周奕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尤宏达:“尤将军有何高见?”

尤宏达满脸阴沉:“我欲先灭李子通,此贼孤立海陵,有望一击而灭,壮我军威。江淮军势大,须徐徐图之。”

张须陀问:“先生以为如何?”

“该灭李子通。”

周奕望着张须陀,摇了摇头,很直白地说道:

“张大将军应该也清楚,六合城是打不下来的。那是整个江淮的兵力,非是江都一城可敌。除非大将军能屡屡创造奇迹,每战必胜,且以少胜多。”

独孤盛道:“这难度太大。”

张须陀自斟自饮:“江淮军的发展速度叫人惊惧,我倒是想等他们与萧铣、林士弘相斗时再做计较,却担心这两人也不是江淮军的对手。”

独孤盛忽然看向周奕:“据说这江淮大都督也是绝世高手,先生可有把握战而胜之?”

“没有把握。”

听到周奕毫不犹豫地回应,独孤盛顿时色变。

此人恐怖如斯,连周先生也无把握?

在一旁吃东西的小凤凰差点被饭噎到。

尤宏达却一直面不改色,给张须陀添了一杯酒:

“大将军,你做得已经够多,何必心怀执着给自己再添负担。”

他劝得很委婉。

众人都晓得近来天下是什么样子,张须陀想帮大隋逆天改命,基本没有条件。

张须陀把酒喝了,也不提攻打六合的事了。

独孤盛忽然想到最近同僚们讨论的问题,便朝周奕问:

“先生能否猜到,江淮那人为何不称帝?与他相斗的林士弘、萧铣可都已经称帝建国。”

独孤凤也好奇望来。

周奕笑了笑:“我哪里知道,抑或是不想和萧铣这帮人一样凑热闹吧,现在称王称帝也不是新鲜事。”

“还有一点.”

“当皇帝也辛苦得很,又是政事,又是后宫争斗,不见得每个人都那么喜欢。”

尤宏达听罢,低着头自己喝酒。

独孤盛却煞有其事地点头:“这话也不假,让老夫想起先帝。”

“就在临江宫大乱那天,先帝还曾与我说起‘这般做皇帝很累’,不过那是先帝,江淮反贼为了争霸天下,岂会这样想,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阴谋。”

他又道:“至于后宫.这帝王妃嫔众多,后宫争斗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对于周先生的话,独孤盛首次没那么认可。

尤宏达看了独孤盛一眼,心中叹一“勇”字。

张须陀也笑了笑:“先生的想法果真与常人不同,张某从未这般考虑过。”

他夸了一句,顺势道:

“不知先生可有心入朝为官,若得先生之助,张某更有信心替陛下扫四方之贼。”

周奕委婉道:“这次已经耽误很久,过几日,我便要返回东都去寻老夫人。等下次来江都时,再与大将军联手。”

张须陀没有再劝,只是听说他要离开,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捧着酒道:“先生对张某有大恩,本打算慢慢偿还,如今看来,不知我此生可有机会。”

周奕也举起酒杯:“将军言重了,我帮将军,也有一份心是为了江都安稳。”

“两个月前,我曾在一处路边摊用饭,老摊主与我叙话时说起生活艰辛,叫我几多感触.”

周奕徐徐说道: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虽没有那么大的忧愤,却也见不得苦难,希望这些人能过得好一些,张大将军若能守护一方,何必与我再谈恩情。”

张须陀一张老脸上出现错愕之色。

他二目凝视周奕,露出一丝敬意:“张某此刻才算认识先生。”

尤宏达站了起来,秦叔宝等人也站了起来:“敬先生一杯!”

周奕也道:“请。”

话罢,众人把酒一饮而尽

……

(本章完)

第151章 夜尽柔情

独孤府宴酣,酒肴频添。

或许是庖人治膳合乎口味,张须陀夹菜大嚼,饮了一杯又一杯酒。

纵然练武之人能抵御酒意,但肚腹有限。

大将军畅饮尽显豪迈,独孤盛连夸海量。

罗士信常年跟着张须陀,少见他痛饮,待又一坛扬州老酒开封,触目兴叹:

“大将军上次大发酒兴,还是在长白山击溃王薄时。”

又道:“却也没今次之兴。”

他本就是耿直之人,喝酒之后舌头更直。

张须陀对他说:

“我平日少饮,却也懂酒,今日这酒少说有二十年光景,想那二十年前,还是开皇年间,那时羌族谋反,我随史万岁将军前去征讨,因功授任仪同。这时间过得太快,两代隋帝离开,我也白须白发,再无当年之勇。”

秦叔宝程咬金在旁,都听出伤感味道。

罗士信站起来抱着酒坛给张须陀倒酒。

原来将军是将往事当成下酒菜,那就是把独孤府的酒喝完也不算奇怪了。

独孤盛这小老头听他这么一说,也起了酒兴。

于是又命人搬来窖藏,拉着周奕同饮。

酒宴之后,张须陀一行人告辞离府时,外边呼呼刮起北风,从江上吹来的风卷夹湿气,那可寒凉冷冽瘆人得很。

好在酒热肝胆,使得几位将军马踏寒风,也瞧不见什么萧瑟。

独孤盛望着张须陀的背影远去,“张须陀不容易呀,不过.老夫也没比他好哪里去。”

“二叔何以为愁?”独孤凤问。

“自然是江都、东都两地形势。”

身旁没有外人,除了张夫人就是周奕,他苦溜溜道:

“东都那边,大哥正与七贵大臣相斗,叫我说,他怕是斗不过王世充。”

“江都城内虽然安稳,外边却是一众强敌,梁楚二帝先不说,总算有一江之隔,可这最强势的江淮军却与咱们背挨背,那位大都督又是个狠人,否则张须陀也不至于忧心至此。”

话罢看向周奕:“若非先生要去东都寻老娘,我真不想让你走。”

周奕笑道:“以二爷的智慧,足以解决江都各种麻烦。”

这话安慰过头了,独孤盛自己都不信。

小老头一听便知留他不住,故而也不挽留。

张夫人问:“倘若江都有失,我们该怎么办?”

“找个时间问老娘吧,我也没主意。”

他本该说,江都有失便回东都,可是东都那边竟不承认燕王,立越王为帝。

若将燕王带去东都,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心中对大哥独孤峰颇有埋怨,怎在东都一点不成事?

倘若东都也顺势拥护燕王,那便明确正统,届时由张须陀守扬州,他带人领着燕王返回东都,重新运作朝廷,也许天下会有转机。

如今这样一搞,已不知谁主谁辅,成了一个巨大烂摊子。

张夫人看向独孤凤:“凤儿也回去吗?”

“嗯,我要与祖母说明三叔之事。”

张夫人点头:“此事你去说最合适,娘亲常责骂小叔,但骨肉亲情,她听了这消息一定伤心难过,你要多多安慰,多陪陪她老人家。”

独孤凤想到祖母旧疾,秀眉凝着深深地担忧。

等张夫人与独孤盛离开,二人一道走向后院亭楼方向。

独孤凤妙目深注瞧了他好半晌后,才道:“你要去东都?”

周奕突然在酒宴说出来的,连她也不知晓。

“不行吗?”

周奕笑望着她:“我去看望一下祖母。”

小凤凰听他喊得这样顺口,她面皮薄,这时俏脸微红,柔声道:

“三叔的消息还瞒着的,等我先回去将祖母安慰好,她脾气本就烈,之前我又不听话,把祖母惹恼了,你这时去得早,会跟我一道受气。”

“不打紧,我看了祖母的武学见解受益匪浅,受点气算不了什么,也许她老人家见过我,不一定会生气。”

见他面带自信,独孤凤抿着一丝笑意:

“周小天师还未称帝,就已在烦扰政事、后宫之事,我怎能再给你添加烦恼。”

周奕忽然露出失落之色,不说话了。

独孤凤用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这不是你亲口说的?”

周奕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也不了解我。”

“嗯?”

“二叔方才说,这帝王妃嫔众多,后宫争斗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却觉不然,更与那些帝王所思不同。”

“你作何思?”

周奕道:“人生在世,何必贪求欲色之林,能有个知心人便好。”

小凤凰察觉到破绽:“那你说说,你有多少个知心人。”

周奕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在雍丘巨鲲帮驻地碰到一个,在云首山乱葬岗碰到一个,在琅琊、在江都估计到了东都,还要碰上一个。要不,我与你说说她们的事?”

“哪用你说。”

独孤凤本就没与他置气,这会儿已是眉眼含笑。

将他手一拉,想到还在家中,又松了手,却又被周奕拉着去到亭楼。

聊起东都的事,周奕还是听了她的意见。

等老祖母心情好转一些再去。

即便如此,周奕也不打算在江都再待下去。

离开之前,他又收到一封信,这次是巨鲲帮送来的。

卜天志掌握到了那些至江都祸乱之人的动向,周奕打算等他回来,顺便让他在江都重新筹备巨鲲帮分舵。

一边等人,一边去枫林宫看广神收藏的书。

趁着最后几日,将这些道家经典全部看完。

独孤凤打算在年关前返回。

故而还能待几天,便陪着周奕看书。

这下子,少府寺的范忆柏与邱晖有更多话题可以聊了。

周奕在江都沉浸道家典籍时,荥阳郡也有一帮人颇为沉浸

瓦岗寨,铸兵厂。

正有一名背插单拐,年纪轻轻的灰衣汉子挥锤打铁。他形象威武,又不失文秀气质,与一旁眼神犀利充满霸气的跋锋寒,完全是两种人。

“刘大哥,那道士的话你何必信。”

素素安慰道:“哪有被人批活不过二十八岁,就一定会在二十八岁前死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是就是。”

寇仲与徐子陵在旁附和。

“你老刘这一点就不如老跋,他从漠北一路战至荥阳,越挫越勇,这样的斗志才更像一个大丈夫哩。或许你老刘该活个一百岁,再去那道士的坟头上撒一泡尿,没准能把他气活。”

寇仲哈哈一笑,徐子陵问道:“是什么江湖术士,长什么模样?”

石龙与跋锋寒也投目望去,见那刘大哥露出一丝颓然之色。

这位刘大哥,正是夏王窦建德身边的刘黑闼。

李密攻打洛阳,担心窦建德从北而击,沈落雁便建议采用远交近攻之策,李密发书至窦建德寻求合作。

夏王派出刘黑闼、诸葛德威、崔冬三人前来荥阳。

既带来他的文书,又为了打探李密的虚实。

在众多势力陆续称帝时,李密打下兴洛仓并开仓放粮,所来百姓络绎不绝,多达几十万人。

他又让祖君彦撰写檄文到各个郡县公布隋炀帝的十大罪状,斥责其“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这段时日,蒲山公的名号大响。

瓦岗寨大龙头是翟让,却以李密为首。

刘黑闼来到荥阳见过李密后,不小心撞见了从大龙头府出来的寇仲,先是不明敌友大战一场,后来弄清楚身份,话语投机,互相欣赏,便成了朋友。

刘黑闼被寇仲拉来打铁,故而得知了李密的阴谋。

起初他也不想掺和,瓦岗寨内斗,与他们无关。

虽然想帮助朋友,可夏王无此命令。

却哪想到,竟在铸兵厂遇到了方素素。

有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见她为了翟大小姐的事担忧,于心不忍。

刘黑闼便留在荥阳,近来打铁的技术也大有长进。

这时谈起自己的命数,不由朝素素看了一眼,将自己的情意埋藏在心底,转头对徐子陵说道:

“那人给我看相,说我山根长得太低,两眉煞气又盛,过不了二十八岁这个关。若是一般人说这话,刘某自也不信,但他却不是什么江湖术士。”

石龙静静听着,跋锋寒却问:“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淡泊从容的神态气度,我到死都不会忘记。”

刘黑闼沉声道:“正是道门第一高手,散人宁道奇。”

“啊?!”

众人皆惊,就连跋锋寒如寒铁一般的脸色也发生转变。

这时,刘黑闼反倒是释然一笑:“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很让人绝望。不过这样正好,刘某活不过二十八岁,在此之前,也不惜几年寿命,与你们痛快闹上一场好了。”

话罢连续打铁,发出了叫人哀叹的“砰砰”声响。

寇仲眼前一亮,忽然道:“老刘你可曾听说过南阳五庄观主。”

“他和棺宫主人大战,我当然听说过。”

“你寻到他,这命数一定可解。他能沟通阴阳,死人变活人,何况你还没死,破一点眉眼煞气算得了什么。”

寇仲咧嘴而笑,话语颇有说服力。

刘黑闼也为此遐思,一旁的徐子陵道:“刘兄几年前的认知,有所偏漏。我曾听道门的朋友说,如今这道门第一人,只是外人评定,在道门内部,并不认可宁散人。”

“什么?”

刘黑闼可没听过这般惊人消息。

寡言少语的石龙也开口了,他是有一说一:“据我所知,五庄观主在道门治经研典上,已是超过宁散人。他的学识广博高深,兴许有破你面相之法。”

石龙老成持重,刘黑闼听了他的话,心中忽现光明。

“好,我定去寻五庄观主请教。”

几人又在铸兵厂待了几天,直到有一日。

龙头府总管屠叔方找上门,带来了几个重要消息。

瓦岗寨即将摆宴,庆贺李密击败刘长恭,灭洛阳之兵两万人,又俘虏三千降卒。

同时,巩县长史柴孝和、侍御史郑颐献出县城投降李密,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也带着儿子裴行俨献出虎牢归附李密。

一时间,李密声势大壮。

南海派派人参加宴会,并且带来好消息。

南海仙翁即将出关,法驾中原。

仙翁大概率会叫上另外两仙,届时三仙齐至。

屠叔方又说:“李密以净念禅院中的不贪和尚为饵,让沈落雁联系天竺妖僧,现在已经得到回应。”

众人听罢,面色更加难看。

那妖僧有多么恐怖,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不过,寇徐二人的心态很好。

当下不想其他,与屠叔方定下宴会之策。

在寇仲的游说下,屠叔方按照最坏的打算做出布置。

两日后,瓦岗寨中进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

翟让虽是大龙头,但李密却是宴会的绝对主角。

本是一场好宴,没想到在临近尾声时,忽然闯出一群刀斧手,以翟让的口吻去杀李密。

突然的袭击让李密受伤,却不致命。

双方火拼由此展开~!

沈落雁叫出大批人手,李密一声令下,围杀翟让。

翟让本是必死之局,忽然李密大营着火,蔓延数百营,这吸引了众多兵力前去灭火。

因此,屠叔方的人抵御了一段时间。

扬州三龙、跋锋寒、刘黑闼在关键时刻杀到,将翟让从李密的地煞拳下救走。

沈落雁从容指挥大军,将这伙人团团围困。

危急关头,他们躲入铸兵厂。

顺着这段时间挖出来的密道,遁出大营。

李密派人朝北追杀,却遇到了宇文化及在魏郡的人马,寇徐翟让等人搅入乱阵。

刘黑闼为了保护素素,身受重伤,直言宁散人话语应验,叫他们快走。

寇仲将他大骂一顿,把身上的金银包裹胡乱丢掉,将刘黑闼背在身上。

跋锋寒本要离开,见他们这般情谊,又回头杀入乱阵。

千钧一发之际,与刘黑闼一道南下的诸葛德威、崔冬终于带人杀到。

他们在乱阵破开一条路,逃向河北。

之前在翟大小姐的帮助下,三龙摆脱了高句丽那帮人。

这一次,扬州三龙将翟家父女与亲随救出,摆脱了李密。

众人在持续追杀下,终于来到夏王领地。

窦建德亲率大军支援,迎接瓦岗寨一行.

李密被搅局没有杀掉翟让,本就心情糟糕,等他回到府邸时,更被惹出怒火。

家,被人偷了。

他放在箱子中的金银,不翼而飞。

瓦岗寨火拼的消息传了出去,虽然李密做了布置,但翟让还活着,做不到死无对证。

鸠占鹊巢,坑害旧主。

李密背负骂名,得到了完整的荥阳,义气当先的瓦岗寨却被毁得只剩废墟。

乱世争霸,为了至高权力,他已无所不用其极。

一些翟让的老部下与李密离心离德,没过多久就找机会离开荥阳,投奔河北。

但是,高句丽,突厥、铁勒、靺鞨、契丹等部,却很欣赏李密的‘人品’。

梁师都与刘武周,各派人前往荥阳,与李密联络。

加之李阀攻占长安,北方局势已是极度混乱.

江都,巨鲲帮驻地。

江都朝廷改头换面,巨鲲帮也不用再遮掩,直接挂上牌匾旗号。

“天师。”

傍晚时分,卜天志看到门外来的青年,立刻出门相迎,将他一路带至静谧密室。

周奕与卜天志寒暄几句,便说起正题。

“大明尊教的人去了何处?”

“该是巴蜀。”

“巴蜀?你从哪里得知的。”

卜天志递上一张信纸,等周奕看时,他在一旁解释:“我一直在城内盯着他们的动向,乱局当日,有一部分人随着宇文阀杀入了临江宫,其余那些人,却出城顺江往西。”

“好在江边多有我们的人手,听到他们打听去往巴蜀的船路,还提到一个地方.”

“邪帝庙。”

卜天志说出这个地点时,周奕已从纸上观得。

这些人去邪帝庙干什么?

寻道心种魔大法,也该去棺宫。

卜天志也不晓得原因,不过纸上内容非常详尽,讲述他们是在哪里听得的消息,那些人又是什么模样。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善母与烈瑕在临江宫露面,大尊在练功寻求万法根源。

这领头的女人,多半是辛娜娅。

隆兴寺时他们曾对上,周奕印象颇深。

难道是奔着邪王的女儿去的?

这太拼了吧,大尊不是与邪王合作了?

把信纸一收,暂时也想不到他们去巴蜀的理由。

不过,却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

“从江都逃出去的突厥人去了九江之后,可知后来去了哪里?”

“具体倒是不知。”

卜天志转念一想,又道:“我猜是去铁骑会,这些人的口音与西突厥人很像,可能是铁勒王手下。”

“又是这个铁勒王”

周奕轻哼一声,想起了盐城郡之事:“铁骑会还没解散吗?”

“当然没有。”

卜天志道:“铁骑会在南方臭名昭著,任少名手下的凶徒有着漠北马贼的恶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但其势力极大,多有高手,如今与林士弘合作,更没人敢动他们。”

“这次与宇文阀联手的势力中,就有铁骑会的人。”

任少名又叫曲特,是飞鹰曲傲的儿子。

他有铁勒王派来的高手助阵,自非寻常势力可敌。

看来,没有把我在盐城的话放在心上啊。

周奕面露冷色,卜天志也察觉到了:“天师可是要任少名的动向?”

“你有何安排?”

卜天志做事稳重,思考了一会才道:“此人曾在天刀手下逃生,自称不弱宋缺,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出外一向轻车简从,只有些许好手随行。他贪花好色,经常出没青楼,要寻到他的踪迹,不算难事。”

“年关之前,我定有办法掌握他的行踪。”

周奕点了点头:“你去办吧。正好我要去江淮大营一趟,距离林士弘的地盘不远。”

“您打算?”

“铁勒王欠我巨债,我要去收一点薄利,顺便让漠北贼人长点记性,就算大隋倒下,中土也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卜天志连忙应声:“属下明白了。”

他忙着要办事,周奕也不在此耽搁。

又过去三天,枫林宫中的道门经典已全部看完。

“多谢两位。”

周奕谢过少府寺的两位,这些天连累他们来回奔波。

范忆柏摆了摆手,笑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先生可去东都,那里还有书楼。先帝另外的收藏,便在东都的皇宫内。”

二人看向周奕身边的少女,料想他一定有机会去看。

毕竟

东都那边,独孤阀主掌控十二卫,女婿要去宫中看书还不简单。

通过这段时间相处,范忆柏与邱晖大概搞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

周奕点了点头,笑着与他们告别。

望着两人消失在枫林之中,范忆柏抚须笑道:

“周先生武功高、身份高,却没什么架子,极好相处。”

邱晖:“确实是一件怪事,从东都到江都,没遇见过这样的人。除了没有将书放归整齐之外,我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算什么毛病。”

范忆柏道:“可惜啊,当年陛下若是和他一般性格便好了。”

“哈哈哈,还未天黑,范兄便已发梦。”

少府寺两位老朋友对视一眼,各有几分感慨。

两人笑着从枫林宫离开。

周奕一走,他俩也乐得清闲。

冬日里昼短夜长,晚霞才尽,转眼间四下漆黑。

空中像是凝着一层雪云,把月光遮挡的严严实实。

这段时日,两人一道在枫林宫中看书练功,互相陪伴,但这般时光难得而短暂。

人如潮水,随波而动。

独孤凤明日便要北返东都,对他多有不舍。

二人用过晚饭,便在亭楼中聊了很久。

西风甚大,吹得四下围帘乱晃,看书也不得安稳。

若在平时,天色已晚,周奕该回自己的住处。

但小凤凰不愿他走,便生逆反之心,不顾往日长辈教的家族礼规,把周奕带到闺房。

点起灯火,继续夜话。

起先,独孤凤一边翻看天师随想录,一边与周奕说起东都人事。

比如家中有哪些长辈,父母什么模样,脾气怎样等等。

说着说着,随想录便落在了桌上。

她整个人,也靠到周奕怀中。

家中的事,也不再说了。

“等我劝慰祖母一段时间,你得空,便来东都一趟。”

“放心,我从不失约。”

周奕想起了鲁妙子与商青雅的事,不由温声问道:“我总是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埋怨我。”

“当然会。”

独孤凤半边脸贴着他胸口,侧目向上:“尤其是听到那些江湖传闻,圣女妖女,都能与你扯上关系。”

她说这些生气话时,声音竟还是那样温柔。

只是双手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又道:“有时我不高兴,暗暗想着下次见你时,就不与你说话。但一见你,又没法狠心,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也很好。”

“往年我行走江湖时,想得最多的便是祖母,担心她的身体。现在,更多是念着你,这次回去可不能告诉祖母,她又要不高兴了。”

周奕低头瞧见,她说这话时,半边脸上带着笑意,温柔又可爱。

“等明年我去东都,便试试能否治疗祖母的旧疾。”

独孤凤扬起脑袋:“我家请了好多名医,无人可治,你有此心她老人家知晓一定欣慰,但不要抱有太大幻想。”

周奕轻轻点头,听她这般说,暂且也不多提。

独孤凤不想说话了。

却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们一沉默,屋内就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安静了一段时间,独孤凤忽然道:

“你今晚别走了.”

“嗯?”

自觉话中有不平凡的意味,她俏脸一红,添了句:“你就这样,哪里别走,就当你平日不在我身边的补偿。”

这倒是简单。

不过,

“可以,得换一个地方。”

“去哪?”

独孤凤正要再说,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很快,两只鞋子凌乱地落在地上。

她微微屏息,慌神间,便被抱上床榻,接着在被褥中,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气味。

“小凤,你好香,就是衣服有些碍事。”

少女羞红了脸,不敢看他,昵声道:“你你欺负人。”

“没有。”

周奕眼睛不眨地瞧着她:“我是按照你说的做的。”

“我哪有叫你这样。”

周奕笑了:“小凤,你好可爱。”

“别看,别看”

她没有逃走,只是背过身去,又被周奕轻轻掰回来。

连续几次。

而后,小凤凰伸出手来,把他眼睛挡住。

周奕抓着纤细白嫩的手腕,把分一分,凑近看她。

这时灯火阑珊,四目相对,几多妩媚柔情再也诉说不清。

两人越靠越近,独孤凤美目晃动着波光,望着他的眼睛。

两手一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将周奕脖子一搂,往下拉到了零距离。

接着,便拥吻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分开。

“嘘”。

少女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冲他做了个“嘘”声动作。

周奕也听到了,外间有脚步声传来。

独孤凤一抬手,掌风压灭烛火。

“凤儿。”

张夫人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二婶,我已睡下了,有何事?”

晓得侄女明日要赶路,张夫人朝着昏黑的屋内瞧了瞧,倒也不觉奇怪。

“你二叔在找周先生,我以为他在亭楼那边,没找着才到你这瞧瞧。”

“哦,他之前便出去了。”

张夫人本想走的,忽然顿了一步,感觉侄女的声音有点不对。

“凤儿,你回到东都,记得替我向娘亲问好。”

“嗯,记下了。”

张夫人站在门口,朝天上看了看,也不算太晚。

想了想,她道一声“早点休息”便离了这处闺房。

良久,房内才有细细柔柔的声音传来:

“二叔在找你,你快走吧。”

“不走。”

独孤凤轻推他一下,娇羞中带着一丝埋怨:“你待在这儿,待会又要欺负人。”

哪怕是在黑暗中,只听声音,也能想象到少女的动人模样。

周奕轻轻一拉,将她揽入怀中,少顷才道:“过了今夜,又许久不见,现在哪也不去。”

独孤凤听罢不再说话,嗯了一声。

不多时,被窝中的两人连外衣也脱了去。

这一晚上,小凤凰枕着他的胳膊,总是睡不着。

但是,闻着少女幽香,周奕先睡着了。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独孤凤又朝着他怀里钻,睡梦中,周奕将她搂紧。

再一睁眼时,已是夜尽天明

……

扬子津渡口。

一艘朝邗沟而去的大船上,独孤凤抱着长剑,朝远处挥手告别。

周奕也挥了挥手。

待大船漂远,周奕没再回城,骑上一匹快马,远离江都,朝六合城而去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