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朕支持章卿(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十月。

熙州。

如今熙州颇有边塞江南之称。

宋设熙河路以来,大规模修建水渠,引黄,洮,湟等水灌溉农田,景色颇似江南。

而熙州的熙河路交引所,已成为天下仅次于汴京交引所中,最繁华的去处。

每当开春之后,无数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聚集在此,最盛之时可达数万。

经过十余年来在熙河路的推广,宋朝的盐钞已成为熙河路里绝对的流通货币,甚至连交子,茶引也得到了商人们的认可。

陕西转运使路分作了永兴军转运使和秦凤路转运使。在真宗,仁宗时,陕西路是天下钱荒最严重的地方。

真宗时,陕西路使用的是连铁钱都不如的夹锡钱。

仁宗时,宋朝的钱币更是在陕西最严重外流的地方。特别是西夏因经济落后,对宋朝的铜钱有极大的需求。

之前宋朝一直行的是‘铜禁’不许铜钱外流,后王安石主政部分放开铜禁了,不过对熙河路及陕西边路仍有设限。

但是西夏急需宋朝的钱币流入。

西夏对宋朝铜钱的国策就是只进不出,当初自盐钞,交子流入西夏后,梁太后,梁乙埋二人都担忧。

宋朝用以空纸来西夏换钱是否有欺诈之意。

所以梁太后,梁乙埋下了一道禁令,就是西夏官方不承认盐钞,交子,只认宋朝的铜钱和铁钱。

但久而久之,盐钞在熙河路使用多年,不仅没有出现当初如交子一般暴跌的情况,反而币值一直很平稳运行,甚至还略有上涨。

要知道这是章越多年来坚持严格以‘准备金’制度发行盐钞所致,当年王安石打算增加盐钞的投放,结果被章越和吕惠卿硬顶了回去。

因为盐钞的平稳运行,这使得西夏放弃原先的顾虑,开始接纳起盐钞来。

年初时西夏国主李秉常派心腹李清至汴京时。作为刚刚亲政急欲有所作为的李秉常,通过章越等人向官家传达了对宋朝的善意。

李清提出宋朝废除对西夏的钱禁,对此允许宋朝的盐钞和交子在西夏官面上运行。

作为宋夏【亲善】的第一步,官家咨询了韩绛,章越的意思。韩绛对此略有保守,但章越却力主同意此事。

因此韩绛,章越二人正式主政之后,对熙河路的‘铜禁’全面放开。

西夏继续大量收购宋朝的铜钱铁钱,而盐钞,交子也是大量流入西夏。

所以在熙宁十年,宋夏关系不错,甚至当年对宋朝边地及两不耕地的侵略大大减少,官家得知此事后非常满意,甚至对章越道,若西夏能年年如此恭顺,朕亦未必非伐夏不可。

章越听了暗笑,对于官家的这话,听听就算了。官家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因为与青唐,回鹘等贸易的频繁,熙州地位愈发重要,地位已是超过西夏的凉州城和青唐城。

而熙河交引所,自然而然先后超过成都交引所,永兴府交引所,西京交引所,仅次于汴京交引所的存在。

交引所外,整日都是挥舞盐钞,购买大宗商品的商人。

无论是铜钱铁钱到了柜台上都是立即兑换,甚至还有商人愿意以高于官方的价格,用铜钱铁钱兑换盐钞。

钱荒一事在熙河路,甚至整个秦凤转运使路都根本不存在,与邻近闹钱荒的永兴军路,利州路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一时用不着的盐钞,也会被存入熙河质库,如今已改名为熙河钞行。

如今熙河市易所,熙河交引所,熙河钞行皆建在新城之中,此城于熙宁十年九月建成,是规模一千五百步城,名字就称为熙州新城。

旧城则是熙河路经略使,熙州知州,临洮县的驻地。

行政和商业分离,这一系列制度都是当初章越亲手制定的。

同时经济决定上层建筑。

为了方便青唐,回鹘,宋三方于贸易之事。

直设了秦凤路市易司,就建在熙州新城里,这市易司与普通市易司不同,是直接隶属于中书门下。

市易司专司熙河路贸易之事。

与以往最大的区别,就是市易司官员由市易使王厚担任,市易副使则由降宋首领木征(赵思忠),俞龙珂(包顺),及青唐亲宋首领温溪心,温讷支郢以及各一名回鹘,于阗大商人出任。

市易司下面其余还有三十余名青唐,宋,回鹘,于阗商人。

市易司负责审核这些商人身份,只要进入市易司的名单中,便给予对方商队进入熙河路后,享受商品全流通的待遇,同时受到宋朝法律和军队的保护。

同时这些商人还可以对熙河路政策提出建议,并不定时进京向天子或相公们陈情。

市易司的作用并不仅于此,同时他还是实现对熙河路治下的蕃部管理,通过对于大大小小蕃部首领的任命,并通过蕃部质子入熙州州学学习加以控制。

宋人一套管理办法,蕃人一套管理办法。

这是章越借鉴辽国南北院制的制度。

为了避免习俗侵犯,熙河路里划分了蕃人大部族的居住区域,禁止汉人进入。但这些部族必须遵循宋人的法令。而对于蕃部的小部落则用蕃汉混居的办法,各设立一名汉官及蕃官治理。

若由蕃汉纠纷,则由官员或首领报给市易司裁定,而不是熙河路经略司。

作为市易使王厚与青唐蕃部打交道多年,在青唐中非常有人望,他也是沿用了父亲王韶平戎策中的‘合俗’,‘合法’,‘合并’三策。

熙河路经略使府。

与各色人等出入的新城相比,旧城则是戒备森严,严格盘查任何出入,是作为名副其实的边城。

而熙河路经略使府附近,更是精兵锐卒严加把守。

代表着经略使旌节正树立在白虎节堂之外。

节堂内,李宪,王厚,章楶三人皆入座。

三人桌案前都摆放着葡萄美酒,此乃辽国所制的佳肴,酒水倒在白玉杯中倒显出血色来。

三人坐在一起品着美酒,商量大计。

自高遵裕走后,他的位置由王厚替代,但主事仍是李宪不变,他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李宪道:“官家口谕让我等在年内出兵寻机攻灭阿里骨,你们以为如何?”

王厚道:“这些年经过屯田,经商之利,熙河路岁费从一年四百万贯,本可降至两百万贯以内。但去年洮河之战,我师虽胜,但田地焚坏无数,领内各个蕃部也是疲惫,年内出兵阿里骨恐怕力有未逮啊。”

李宪闻言道:“陛下的意思,灭阿里骨在其次,出兵收复湟州为先,只要收复湟州便是大功一件。如此怕是不用动员太多兵马。”

王厚道:“灭阿里骨尚无十足,但是万一西夏同时来犯,如之奈何?”

李宪哈哈一笑,朝南方一拱手道:“处道所谋,难怪官家与几位相公不知吗?这一切早在谋划之中,如今西夏国主李秉常亲附我大宋,又贪图盐钞和铜钱之利,断不会在这时候与我们翻脸。”

“再说上一次西夏与阿里骨联兵,阿里骨失约不至,西夏人正恨着他呢。”

王厚听李宪这么说不再言语,他起身看着窗台外熙河新城的方向。

而章楶则道:“我也以为不可出兵!”

“何故?”

章楶简洁明了地道:“兵未练熟!”

章楶为经略使后正在整兵。

章楶上奏天子说,古往今来大多数王朝的兵马,一开始都非常善战,但久而久之便非常懈怠。

打仗的时候进而不进,退也不能退。

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宋朝的军队腐败惊人,虽说已经实行将兵法进行改革,但是仍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所以章楶说,要胜西夏,唯有裁掉旧军,编练新军一条途径。

官家对立下赫赫战功的章楶十分赏识,对他的建议也是当即采纳。

官家听从了他的建议,让章楶在对原先熙河路三军的基础上,重新拆散重编。

章楶将隶属于原先秦凤路的旧兵进行缩减,同时严格实行蕃军和汉军混编,同时严明军纪,补充兵械,进行操练。

如今操练已是半年,章楶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打算将出兵湟州之事,推迟到明年秋天。

章楶的要求,李宪肯定是不答允的。

李宪道:“官家的意思,让你年内出兵打下邈川城,哪能拖到明年秋天?”

邈川城是青唐第二大城,仅次于青唐城,攻下了邈川就如同攻下了湟州。

不过章楶却显得非常的坚决:“兵未练就,各路将官还未熟悉兵卒,特别是从太学来的武生根本不了解战阵,如何能战?”

李宪道:“经略使去年夏贼一战,出兵前,众皆疑惑,唯独经略使力排众议,何其果断。”

“洮水一战,梁乙埋胆寒,夏人至今不敢谈熙河二字,为何如今却不敢了?”

见李宪以言语相激,章楶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夏人攻,我守,故能胜之,如今攻守易势,一旦不慎则是全军覆没之局。”

李宪道:“莫非章经略为帅,只能守不能攻?”

章楶道:“不是不能攻,只是兵未练熟,仓促出兵必无胜算。”

无论李宪如何说,章楶反复强调‘兵未练熟’这句话。

章楶编练新军还大量采用,出身太学的武生。

当初章越改革太学,将太学生功课分作经义和治事。

其中治事就有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等等。太学生除了经义的功课外,必须选一门治事。学习武学的太学生被称作武生。

对于太学生出身的武生,天下各路的宋军说实话都并不待见。

自文武殊途后,武将和文官仿佛两个系统,有着天然的隔阂。这与汉唐那等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的士人完全不同。

当然宋朝也是基于五代之祸的防范意识,故意让彼此对立,甚至在文官与武将间制造矛盾。

所以这些武生,只有熙河路的宋军愿意接纳。

反正将兵法,已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体系破坏了,形成了训练与作战一体。那么也不在乎读书人领兵治军。

想要兵马能打,那还是节度使那套制度最好用,这是毋庸置疑的。

章楶如今建功立业之心极重,又兼熙河之胜,所以一切只讲究效率,而且也不怕得罪人。

首先他发觉读书人来治军,确实效果不错,先在军纪上立竿见影。

其次学习得快,平日在太学时武生就学习什么是治兵之法,将兵之要,刚刚领兵时确实理论跟不上实践,但一旦熟悉上手了,就是一把好手。

所以章楶对整训出来的兵马极有信心,等着日后一鸣惊人,一战功成,好遂了他凌云之志。

如今兵马操练了一半,章楶断然是不肯用兵。

李宪和章楶吵得是各不相让。

李宪心想,当初洮水之战前,还不是自己让章楶领兵,他哪里能升任熙河路经略使,如今倒是反对起他来了。

二人吵得急了。

章楶回复李宪道:“如今出兵湟州万一事败,则他日众必怨我,公无半点吃亏!”

李宪怒道:“你既是如此说我,那么伱我各自书写奏疏一封,至天子那,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章楶道:“写便写。”

于是章楶李宪二人当场闹翻,二人各自回去后上疏天子。

章楶也觉得这一次与李宪吵架有些鲁莽,万一官家震怒将熙河路易帅,那么自己不是前功尽弃。

于是章楶想了想又书信一封求章越替自己在天子面前说项。

……

御前官家将李宪,章楶的奏疏给了章越道:“章卿你道当如何办?”

章越早从章楶的信中知道了,二人吵架的缘由。

对于这封信,章越收到时也是有些无语。

为何呢?

还不是章楶在洮水大捷后,整个人有点飘。

章楶以书生掌兵,成就这番大功,获得了宋对夏交兵以来最大的胜利。他的膨胀是章越所可以预见的。

若章越在当年骤然得此大胜,也绝对会飘。

章楶毕竟还是年轻,这个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曾举荐过自己的章越和李宪都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不少读书人的通病,考试考了好成绩,总是忘记了感谢老师栽培。虽说读书的事多半是靠自己,但也要靠老师引进门啊。

不过章楶对章越还好,只是这两年二人来往的书信里口气有些不小。

但对于李宪的恭敬,听王厚给章越消息中可知,那绝对是肉眼可见的下降。

所以这一次章楶与李宪的冲突,也算是一种必然。

现在官家将二人奏疏丢给章越,说明他对章楶也是有些不满的。

攻打湟州是官家授意李宪的,如今章楶抗命,显然是没将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湟州势在必得。”

“请看!”

崇政殿地图上,章越继续为天子比画地图。

对官家而言地图上每个角落他都不知看了多少次。

章越指着图对官家道:“臣的意思,从熙州出兵攻下兰州后,再从兰州渡过黄河,取道西夏的卓啰军监司庄浪河河谷北上攻打凉州,此乃汉武帝断匈奴右臂之故事。”

“但取凉州,必先取湟州,若湟州不得,青唐,西夏随时可以出兵截断兰州与凉州之联系。”

从地图上朝北看去。

从湟州出发再往北就是西夏的统安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出兵,结果在统安城下大败。

章越从熙河路攻夏取得就是这条路线。

官家熟视之后,他虽仍是主张正面进攻衡山,但也不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一路奇兵攻下凉州,兰州,完成断西夏右臂的战略规划。

官家如熙宁三年的策略一般,横山正面为主,熙河路侧面为次。

官家道:“若一旦攻下凉州,则绝夏国的丝绸之路,这也是攻敌必救之策。”

章越道:“陛下,所以取湟州才不容有失。臣以为地方帅臣的意见至关重要,既是章楶上奏言不可出兵,若强迫他出兵攻打湟州,若是败北,但泄了我军在熙河的连胜之势。”

“臣以为陛下还是要听帅臣之见!”

官家则道:“那也不能全听啊,朕听有人道,章楶在熙河练兵,专营兵为将有之事,将国恩作为己恩私相授受。”

章越心道,何人在背后暗箭伤人?

章越心底清楚,官家这是既用着你,也防着你的帝王心思。

章越愤慨道:“陛下,世上专有一等人,自己一生徒然,一事不成,但对他人却专思诋毁之能事,还处处以忠君报国为名。以臣看来这等实在是误君误民。”

章越说完一旁的元绛则反对道:“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意在平贼,却不是生贼。若是夏国这般不平,又生一贼如何是好?不可不防祸于未然啊!”

章越看了一眼元绛,此人总是在恰好的时刻扯自己后腿。

章越道:“陛下,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若是如此,边臣们都不要办事了。陛下何必用章楶在熙河,换上那些老成持重之士不是更好?”

章越一语道穿官家急于对西夏有所建树的心思。

官家心道,有李宪看着应是无事,日后章楶立了功再调走就是。

官家对章越道:“那么以章卿之见当如何办?”

元绛闻言心底一堵,官家再度在他与章越之间,选择了支持章越。

(本章完)

第1019章 远利和近利

见官家训斥了元绛而支持了自己,同时寻求自己在此事上的主张,章越也不免有些得意。

官家在相公们之间的倾向性,就是权力的来源。

官家要章楶出兵在年内攻下邈川城,取得湟州,遭到章楶反对。

官家言语中颇有换掉章楶之意,这时候元绛支持了官家的意见,但章越却保下了章楶,

官家此刻问自己的意思,既是支持自己,也是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章越可以说,如果选择章楶,只有等他等明年秋季后出兵一条路径。如今回答固然令官家只好接受,但也会给官家一个不好的印象。

章越当即道:“陛下,其实要章楶年内出兵,也不是不行,不过需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官家顿时来了兴趣。

章越当殿道了数句话,官家闻言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然后道:“可是如此便坏了两家的默契,此后蕃人再难信得过我们了。”

章越闻言庆幸,官家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说明以往的御前‘教育’,没有白说。

元绛闻声立即道:“陛下素以仁义为服青唐,当初平青唐时,与蕃民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民甚畏服,如今自食其言,则失仁义矣。”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心底大骂,我勒个去,什么陛下服青唐,明明是我和王韶打下的,宋与青唐的政策也是我一手制定的,你元绛又搞一切归功于陛下这一套了。

简直恶心!想吐!

官家听了元绛的话没有理所当然,而是笑道:“诶,这都是章卿之功。”

虽说平衡制衡下面的两参两相,对他而言是永远的主题,但官家并不是糊涂人。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然后道:“陛下,当初孟子云‘仁义’是远利,长利不错,但一味地谋取远利,长利,亦不为也。”

说白了,我们要正确地认识什么是‘仁义’。

章越言道:“陛下,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法家取短利近利,但取近利必有远害,秦用法家灭六国,亦因法家而亡。”

“反过来,仁义为远利长利,但取远利则必有近害。”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一旁似在睁着眼睛打瞌睡的王珪也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儒家常将梁惠王当作昏君看来,孟子这样的大贤而不懂的用意,但仔细一想就知道,梁惠王有他的考量。

梁惠王活了八十一岁,执政四十九年。

他在位任上,先是屡败于秦国,被迫将国都从安邑迁至大梁。所以后人称其为梁惠王而不是魏惠王,多少有些贬义。

但梁惠王迁都之后,却积极中兴,进行改革。

虽说梁惠王没有听宰相公孙痤的意见放跑了商鞅,但启用了庞涓,沿用了吴起的魏武卒。

这样的国主,并非后世所言的昏君可言。

孟子说梁惠王时,魏国当时马陵之战大败给孙膑率领的齐国,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秦国在旧臣商鞅完成了变法,又在商鞅率领下大破魏国。

梁惠王正在最悲愤的时候,所以他折节下士四面网罗人才,孟子这个时候见了梁惠王,对方着急地问孟子,老头,你有什么办法来利于我魏国(使魏国强大)吗?

孟子说,你说什么利不利(利国),我所教伱的办法只有仁义(利民)。

这个场合下,换了谁是梁惠王,都不会听孟子的那一套。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又遭此大辱,急需变法强国,否则就玩完了,这个时候讲儒家的仁义行不通的。

你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远期目标,还谈什么长利,远利。

孟子的学说令梁惠王听了打瞌睡,不是梁惠王不高明,而是这理论不适合朝不保夕的魏国。

梁惠王真要用孟子之学,估计亡国得更快。

而梁惠王迁都的大梁,也是如今的开封,对宋朝而言,非常具备现实意义的参考。

“法家之霸术乃短利,近利,儒家之王道乃远利,长利,用法不讲时,地,权变,则枉也!”章越用梁惠王之论,当殿驳斥元绛之言。

元绛有些生气,好你个章越,当初讲仁义是长利远利的是你,如今讲短利近利的也是你。反正是嘴巴在你的脸上,什么对你有利,你就讲什么是吧。

元绛辩不过章越,只好作罢。

对官家而言,只要章越同意在年内攻取邈川城则好。

官家道:“朕不是信不过章楶,但朝堂上官员们都是因循故事,多番推诿,皆不敢办事,朕甚是失望。”

“只要章楶能尽忠国事,朕何尝不能信之任之,打破常规用人信人之魄力,朕亦有之。”

章越道:“陛下深谋远虑乃臣子所不能见也,如今正值宋夏关系的缓和之时,不趁此出兵青唐。一旦错过时机他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章越取青唐的策略一直不变,就是避免同时树立两个敌人。

如今夏国肯缓和关系,宋朝就要重点打击青唐,一旦明年李秉常站稳了脚跟,再度向宋朝索求,到时候两家翻脸概率极大。

言谈之际,君相达成了共识。

离开崇政殿后,元绛主动上前来与章越攀谈。

章越也如没事人一般。

元绛道:“度之,这政字通‘正’也,何为‘正’,谁也不知啊!”

章越道:“所以嘛,理不辩不明,如何为正,也要商量过才知晓嘛。”

元绛道:“是啊,一切皆君意,我等言明供官家剖析,却不是有意相左。”

章越笑道:“元公过虑了,古之大臣堂下为好友,堂上仍旧争个面红耳赤,这才是事君之道。”

元绛笑道:“是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我也老了,近来渐渐公文都也看不清了,不知能食几年。”

章越听了笑道:“元公何必言老,是了,我前些日子送上叆叇,公可用得上。”

元绛笑道:“甚好,甚好,多谢度之一番心意了。先走一步了。”

“元公慢走!”

章越体贴地还给元绛搀扶了几步路。

说完章越与元绛二人分道离去。

二人御前争吵,离开之后倒是其乐融融,在外人看来倒似演了一场戏给官家看了一般。

好像大家都知道同是皇家打工人,彼此没必要那么认真得道理。就算宰相怎么样,也只是工作而已。

至于其中真真假假,外人看来是绝对不知其中真相的。

不过此事却被一人探知。

“元厚之此贼以直卖君!我定要禀给蔡知杂!”

说话之人是新任监察御史黄颜。

黄颜此番出任监察御史,正是为蔡确所荐。

黄颜向蔡确身边人打听对方行踪知道对方今日赴同年宴。

蔡确是嘉祐四年的进士,这一科颇多杰士。

黄颜经指引来到地方,同年宴是在金水河旁一座大宅里,乃是京城里一位有名的陆员外资助的。

这陆员外也是嘉祐四年的进士,及第后为了数年官因犯事被罢官,但家中经商富有资产,日子反而过得很好。

每次嘉祐四年的同年宴皆由他举办,因这层关系,他家的生意也是兴隆。

今日他的家里布置得好生繁华。

宴会处的中央用名花摆设堆作一大丛,至于二十多名同年则独案独席环坐于宴会场中,每个人左右都有两名美貌侍女布菜添酒。

而宴上的器物皆是用金器打造,至于山珍海味也是陆续端上席面来。

甚至只要你想吃的菜,你与旁人吩咐一声,任何菜肴,陆家厨子都能给做好端上来席来。

蔡确坐此席间,嘉祐四年进士第一人刘几病逝,第二人胡宗愈因为之前反对王安石任用李定为御史,被赶出京去,如今方才回京。

第三人则是如今中书五房的都检正安焘。

这同年之中,自以安焘,蔡确二人居首,当然以往时候还有个章惇。

蔡确也是很感慨,当初为了参加进士的期集,穷困潦倒的他不得不向书铺借钱,以至于他欠了一大笔钱去地方上任,最后因受贿犯了事。

如今山珍海味铺陈于面前,蔡确不用一文钱,仍是座上之尊客,旁人以请他赴宴为荣。

不过蔡确永远忘不了凑集期集钱的窘迫,偏偏还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避免在同年面前露怯。

明明是比往年期集钱都贵了三成,但为什么那些有钱的同年可以大大方方地真小气,他只能抠抠索索地假大方?

这世道实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蔡确停住了酒,一旁的侍女以为自己服侍不周忙要询问,却见蔡确一个眼神瞟了过来。

“滚开!”

两名侍女脸色涨红,只能退在一旁无所适从。

“见过蔡知杂!”

一人捧着酒走到自己身旁,蔡确看去是刘佐。

对方以往在太学里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侥幸与自己一起考中了进士。当年对方从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如今却是恭恭敬敬的。

说是同年进士,但二十年后便有了高低。

官场上最悲哀之事,莫过于看着年纪比你小,比你晚登科,甚至曾为你从属的人后来者居上,成为你的上官,对你呼来喝去。

所以你要不想心态爆炸,就得使尽全力地向上爬。

当初的刘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此谦卑在自己面前,蔡确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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