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帝威

“恩师。”

就在陆侯爷走出皇宫的时候,张遂也已经在中书杜相公的公房里,对着杜相公欠身行礼,毕恭毕敬。

他低着头说道:“本来应当昨天,去恩师家中拜见的,但是昨天回来安置好家里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身上又臭不可闻,就没有去叨扰恩师。”

“今日,干脆就来中书见恩师了。”

杜相公此时,已经五十出头,头上的白头发,比起前几年又要多了不少,他这会儿正在翻看书卷,闻言抬头看了看张遂,然后点头道:“你没有去我家倒是对的,你昨夜便是去了,我大概也不会见你。”

“恩师。”

张遂低头苦笑道:“学生在江东办事不力,给您丢脸面了。”

杜相公看了看他,默默说道:“你在江东道这些年,唯一办错的事情就是江南绑官案,别的事情尚可。”

说到这里,杜相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知道秦通现在何处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遂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苦笑道:“知道,现任蓟州刺史。”

秦通在江东办完绑官案之后回京,皇帝陛下因为他这个钦差给出的第一版方案,心中大是不满。

没过多久,就寻个借口,将他踢出了朝廷,赶到辽东道当州官去了。

从御史中丞,到边塞地区的州官,可以说是从天上直接跌到了泥尘里。

杜相公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他做蓟州刺史,还是因为姚居中给他说了好话,陛下当时,是准备让他去辽东道当知县的。”

听了这话,张遂脸上的笑容苦涩。

“恩师…”

杜谦又看了看他,继续问道:“知道你为什么没事,反而转年做了巡抚吗?”

张遂默默说道:“学生知道,是因为江东新政要紧,陛下不想江东临时换人,坏了朝廷的新政大计。”

杜相公点头:“你能这般想,还算你是聪明的,你若是觉得,是你的老师,比秦通的老师面子大。”

“那就真是无可救药了。”

张遂叹了口气,苦笑道:“学生知道,因为那桩案子,惹了陛下不喜,最近这三年,学生已经尽心尽力,做好江东新政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开口道:“您看,学生头发都白了这许多了。”

杜相公看了看他的头发,开口说道:“江东新政,这几年办的不错,因此我还能在这里见你。”

他顿了顿,开口道:“一会儿,你就在中书用饭,等下午,老夫领你去甘露殿陛见。”

张遂闻言大喜。

他一早来中书,等的就是杜相公这句话。

因为那桩江南绑官案,他知道皇帝陛下心中存了一些芥蒂,因此他自己是不太敢去见李云的。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老师,在皇帝陛下那里有多大的面子,有恩师在,陛下多半…

就会饶过他这一遭了!

想到这里,张中丞低下头说道:“恩师,学生听说,皇城门口有一家饭庄不错,中午学生陪您去那里吃罢。”

“不必。”

杜相公摆了摆手道:“陛下在中书旁边起了几间屋子,又给安了几个御厨,供给我们几个老头吃喝。”

说着,他笑着说道:“是内帑出钱。”

杜相公摇头感慨道:“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一朝的臣子,吃得是我们这样直接的皇粮。”

俗话说的吃皇粮吃皇粮,其实都是吃的国库的粮食。

但是,杜相公这些人,吃的都是正经皇帝陛下的粮食,是皇帝陛下私人掏腰包,供给他们伙食。

杜相公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从江东开始,陛下在伙食方面,就没有亏待过底下人,你多半还没有吃过我们中书的食堂,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一顿。”

这个中书食堂,其实也就建了两年多一些,不到三年。

在此之前,几位宰相吃饭,或者是让家里人送来,或者是让皇城外面的饭庄,提前预备,再让下人们去取。

如今,几个宰相都已经吃惯了中书的“皇粮”。

甚至,朝中大臣,都以来中书食堂吃饭为荣,六部的几个尚书侍郎,有时候就挑着饭点来中书汇报事情,跟着相熟的宰相,去蹭上一顿。

每次蹭成功了,便洋洋自得,称为“中书御食”。

甚至,此时一些官员私下里吃酒,都会笑着打趣一句。

难道你就不想去中书,吃几年皇粮?

张遂被杜谦带着,一路来到了中书附近的食堂里,这是个不大的地方,只有两间左右,一眼望去,几位宰相里,只有宰相许昂在这里用饭。

两位相公打了个招呼,张遂这才一路小跑上去,低头称了一声许相公。

许相公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又看向杜谦,叹了口气:“杜相,下官好像也生了病,想跟您告假几天,歇息歇息。”

杜谦闻言,也是默默叹气。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们这些最早跟在皇帝陛下身边的文官们,已经越发衰老了。

杜谦自己,还算是年轻的,今年也已经五十一岁了。

许昂,姚仲,卓光瑞这些,都已经年过六十。

在这个时代,属于实打实的老人了。

哪怕是前几年才进中书的宰相郭攸,今年其实也已经五十多岁了。

杜相公看了看许昂,无奈道:“子望兄若是病了,就在家里歇息几天罢,等身体养好了再回来,但是御史台的事情,子望兄要提前安排。”

许昂点了点头。

杜相公看着他,继续说道:“等子望兄回来,我也想歇息几天了。”

两位宰相在一起,叙了好几句闲话。

此时,陶文渊虽然没有罢相,但是已经卧病大半年没有来中书,基本就是没有这个人了。

而江东的新政…

其实成效不错。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新政就会陆续推广全国,这个时候,中书大概率会有新鲜血液进入。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新相,多半是负责主持新政的宰相。

一顿饭吃完之后,杜谦领着张遂,一路进了皇宫,走在皇宫的路上,杜相公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微微摇头:“中书又缺人了,陛下需要一个能主持新政的宰相,当年的绑官案,你若是能聪明一些…”

“明年至少能在中书参知政事了。”

张遂心中一惊,苦笑道:“学生蠢笨了。”

他实在不甘心,低头道:“恩师,学生能不能走一走东宫的门路…”

“听说这几年,许多人从东宫得官…”

杜相公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人在江东,却是耳聪目明。”

“去不去东宫,都是你个人决定,跟老夫没有关系。”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甘露殿,眼见是杜相公,同样已经生了白发的顾太监,小心翼翼,将杜相公请了进去,笑着说道:“相国,您老在偏殿稍候,奴婢去通报陛下。”

杜谦微微点头,表示领了情,领着张遂大大方方的进了甘露殿的偏殿。

此时,张中丞心中,感慨连连。

其他人想要见陛下,有时候连甘露殿都看不到,哪怕看到了甘露殿,也要给太监塞钱,才有可能在甘露殿门口候见。

像老师这样,不用通报,直接到偏殿等候的待遇…

整个朝廷里,恐怕都没有几个人罢?

师徒二人并没有在偏殿等多久,就被顾太监一路引到了天子面前,杜相公对着天子作揖行礼。

而张遂则是毕恭毕敬跪在了地上,额头都贴在了地砖上。

“臣御史中丞,奉命巡抚江东道及金陵府张遂,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此时,正在翻看一张图画,听到了张遂的声音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头看了看张遂,笑着说道:“这不是张菩萨吗?”

“回洛阳来了?”

“张菩萨”三个字,让张遂脸颊滚烫,他低着头,颤声道:“臣惶恐…”

皇帝眯了眯眼睛,抬了抬手:“又不是什么生人,哆嗦个什么?”

张遂二十整的时候,就已经跟在李云军中,给李皇帝做书办,从这个层面来说,的确是很熟的熟人了。

“起来说话。”

张遂心中战战,勉强爬了起来,却是头也不敢抬了。

皇帝陛下御极多年,再加上开国大功,此时身上的威严,哪怕只是一举一动,也有莫大威压了。

便是张遂这种封疆大吏,也只能战战兢兢。

李皇帝看了看张遂,又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这个学生,去江东几年,胆子却小了。”

“以前在我军中做书办的时候,他还敢提意见呢。”

张遂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知道,皇帝也没有再跟他说话。

杜相公倒是神色平静,开口道:“胆子大小,要看做的事情,张功达这些年在江南做的事情,胆子并不小。”

皇帝陛下闻言,呵呵一笑,开口道:“他现在回来了,那就按照咱们先前定下来的,任他做礼部侍郎,明年让他出使吐蕃去。”

“弄几个吐蕃王女回来。”

皇帝陛下看着战战兢兢的张遂,呵呵一笑。

“与朕的皇子们成亲。”

(本章完)

第1103章 言语俱是大政

张遂跪在地上,苦着个脸,不敢说话。

杜相公就显得云淡风轻许多,他对着李云笑着说道:“做六部侍郎,就不太好做使臣了,给他个礼部员外郎或者郎中,让他去吐蕃,这才合适。”

张遂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是两个“大人”在开玩笑,这个时候,他这个“小孩儿”,没有插嘴的资格。

李皇帝眯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遂,懒洋洋的抬了抬手。

“起来罢。”

如果是三年前,李皇帝还真有可能把这厮弄到吐蕃去,要是能搞好跟吐蕃人的关系,那自然是好,若是搞不好跟吐蕃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吐蕃人就把他给弄死了。

到时候,李皇帝还可以趁势兵进吐蕃。

不过现在,江东新政搞得不错,至少李云收到的各方面的消息,都说江东新政搞得不错。

李云不认为,偌大一个江东上发生的大事,有谁能够瞒过他的耳目,因此,江东新政,目前算是基本上成功了。

到目前为止,整个江南东道的商业繁盛,已经超过旧周时期,甚至是超过旧周鼎盛时期,因为朝廷鼓励经商,江东道的海洋贸易,这几年都已经有了萌芽,只要不出意外,将来一定蓬勃发展。

这些数目,足以让中书几个宰相,都无话可说,朝廷里没有谁会再反对李皇帝的新政。

即便是有。

李云如今,也有足够的理由,硬生生把这些反对的声音给全部压制下去。

因此,现在要紧的就是把新政,逐步推广全国,首先是在沿海地区推广,进而推广全国。

李云的打算是,十年之内把这个事情做成。

他的最终目标是,在他的有生之年,在这个小农经济为主体的社会里,用商税替掉三成到一半的田税。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张遂就成了很要紧的人。

张遂起身,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多谢陛下。”

李皇帝本来,坐在软榻上,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图画递给杜谦,开口道:“这是吐蕃人送过来的边界图,还有陈大在西域绘制的西域堪舆图,兵部职方司的人重新绘制了一遍,受益兄看一看罢。”

杜谦伸手接过,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把目光看向张遂,开口说道:“江东新政搞得不错,算你将功折罪了,江东绑官案,朕就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说到这里,皇帝闷哼了一声:“旧周昭定年间,你就跟在我身边,陪着我东征西讨,怎么二十年后,却竟站在旁人一边了?”

张遂闻言,脸颊通红,低着头说道:“陛下,臣一时糊涂,臣当时没有把绑官案,视为谋逆,臣觉得…”

“臣觉得,陛下也是江东人,或许会厚待乡里,因此,因此…”

李皇帝看了看他,摇头道:“你真是糊涂了,宣州虽然离江东道比较近,但是属于江南西道。”

“我是江西道人。”

张遂再一次低下头,脸色通红。

李皇帝自江东道越州起家,后来辗转入主金陵,到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江东是他的老家。

但是如果按照旧周的行政规划来看,当年的宣州,如今的青阳府,的确属于江南西道。

只不过,青阳府现在已经是朝廷直属,不归属地方道一级衙门了。

“臣,臣…”

他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了,这个案子就过去了,往后,要记着,跟你恩师站在一边。”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明年,持朕的诏令,开始巡抚天下各道,推行新政,从淮南道开始。”

“在各道,你留一年时间。”

“沿海各道转一圈之后。”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你就回洛阳来,到时候跟在你老师身边当差罢。”

张遂闻言,心中大喜,他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叩谢陛下天恩。”

李云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这个时候,杜相公也已经考完了李云递给他的两份图册,他将图册放在李皇帝的桌案上,问道:“陛下,吐蕃人同意把金川州,划给我们了?”

“他们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余野在那里驻军都好几年了。”

皇帝笑着说道:“再不同意,那就还是打,听说吐蕃的那个赞普快死了。”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余野上书说,他想去趁着这个机会,去吐蕃国都看一看,受益兄觉得如何?”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我们的将士,到了吐蕃国,恐怕会水土不服,而且后勤不济。”

“没有什么水土不服。”

李皇帝笑着说道:“吐蕃国地高,我们神州地势低,他那里,天地之气稀薄,因此将士们过去之后,呼吸困难。”

“我让余野,征募了一批西南高原上的年轻兵丁,他们可以上吐蕃高原,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过后勤补给的确是个问题。”

李皇帝看了看这图册,摆了摆手道:“先让礼部主客司,跟他们谈着罢,我们再慢慢研究,至于西域。”

李云开口说道:“陈大这几年,已经并灭数国,当年的陇右道,已经有了雏形,我的看法是,吏部已经可以开始,着手物色陇右道的官员了。”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还是一个问题,陇右道距离我们太远,如今大唐兵锋正盛,可以长驱直入,平灭西域诸国,但是王师若是常驻那里,则粮草不济。”

“王师若是回还,则西域诸国必然死灰复燃。”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点头。

“所以,陈大这几年,我一直没有让他回来。”

交通运输能力,以及信息沟通能力,是决定一国疆域的决定性因素,这些因素的影响力,某种程度上还要胜过军事能力。

就车马人力运输时代来言,古代王朝实际控制的区域,基本上就已经是疆域的极限了。

再远的地方,就只能是用羁縻之法。

所谓羁縻,就是用自己的军事能力以及影响力,在当地的势力里选择一个,收下当狗。

这样,不用驻兵,也可以名义上控制,偶尔还能收到这些地方上的朝贡。

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世界警察,用来控制其他国家的法子,就与羁縻制度很像,只不过他们用的手段,更加现代化一些而已。

如今,李云也碰到了这种疆域极限的问题。

控制西域,如今看来,只能让军队,在当地屯垦,或者是用羁縻制度,扶植起一个或者几个地方势力。

但是这两个法子,都会面临忠诚度问题。

李云想要重现陇右道,就需要派出军队的实际控制人,对自己有绝对的忠心,因此陈大才一直在西域,没有回还。

他看了看杜谦,问道:“要不然,把老四封到肃地去,让他做肃王,镇抚西北。”

皇四子,是李云入主中原之后,生下第一个儿子,当时虽然还没有开国,但是天下一统之势已经非常明晰,这位皇四子,就被李云取名为李统。

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

杜相公认真思考了一番,微微摇头:“陛下,这些事情需要慎重考虑,对于朝廷来说,陇右道…”

“未必值得花这么多心思与本钱。”

“西北艰苦,没有必要把皇嗣,封建在西北。”

李皇帝摇了摇头:“就现在而言,陇右道的确不值钱,但是新政在全国铺开之后,陇右道便值钱了。”

“而且。”

李云正色道:“将来西域平定,陇右道那条商路贯通,肃州未必就会像现在这样艰苦,说不定会成为西北的塞上江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张遂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这两个人说的话,听起来相当随意,但是细听内容!

几乎,几乎可以说是…

国家大政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