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天赐良机

十一月,大安宫。

殿内,御医正为太上皇张冀配药,药童举扇吹着火炉,草药味从角落弥漫至整个宫殿。一帘帷幕将内外隔开,帷内时不时有咳嗽声响起。

张虞与王霁初入大安宫,便见到御医在配药。

张虞召问道:“太上皇病情如何?”

“禀陛下,太上皇感染风疾,除身体发热、畏寒外,别无其余病症。”御医紧张说道:“臣依法为太上皇配药,看能否治愈太上皇。”

说着,御医提醒道:“为免陛下感染风疾,今见太上皇时,宜隔帷幕答话。”

“善!”

张虞领着妻儿上前,隔帷幕问候道:“不知父亲身体何如?”

张冀声音沙哑,虚弱说道:“多年未回家乡,不料归程时偶感风疾,竟让济安担心了!”

张虞欲掀开帷幕看望张冀,但念及御医叮嘱的话,又停下了动作,说道:“风寒小症,父亲安心休养,每日服药,不日便能康复。”

“嗯!”

张冀咳嗽了下,说道:“济安贵为天子,今有要事离去便好,以免沾染风寒,耽搁国家大事。”

见父亲说话如常,精神面貌不错,张虞沉吟说道:“父亲安心休养,朕留太子服侍左右。如有急事,可让左右传话!”

说着,张虞看向张洛,沉声道:“朕有国事处置,劳太子代朕服侍太上皇。”

“天子有心了!”

“儿臣领命!”

因张冀精神欠佳,隔着帷幕浅聊了几句,张虞便率先离开。而王霁不放心张洛,留下专门叮嘱。

“洛儿,耶耶感染风寒,你亲服汤药于左右,宫人必称赞你有孝顺之名,故要每日至此问候。”王霁说道。

“儿臣晓得!”

张洛内心颇是抗拒,不愿留下服侍张冀,但因是张虞、王霁的吩咐,只得低头应道。

“太子!”

王霁领宫人离去不久,长相甜美的宫人便迎了上来,语气温柔说道:“太上皇照料有我等在,太子每日问候便好。”

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这让张洛不由内心荡漾,说道:“容孤先问候太上皇,不知卿如何称呼?”

宫人美眸流光,细语说道:“妾乃太上皇侍婢,太子请随仆来。”

宫人身材修长,芊芊细步,身姿婀娜,步步莲莲。今张洛从背影望去,不知何时竟让少年心醉了几分。

——

从大安宫看望完父亲张冀,张虞便赶往紫宸殿料理政务。及至紫宸殿时,钟繇、杜畿、荀攸已在殿中等候颇久。

“拜见陛下!”

“无需多礼!”

张虞挥了挥手,示意左右落座,问道:“中原诸州大力索民,今不知近况何如?”

“禀陛下,今岁夏时以来,诸州刺史依令度田索民,御史台与尚书台多次遣使巡察,将度田索民而不实者,其中郡、县长吏十余人下狱。如有骚乱者,悉数讨灭而远徙河湟。”

钟繇说道:“除交、贵、营三州,我朝司隶、凉、雍、益、荆、鄂、扬、徐、兖、豫、青、殷、海、幽十四州及太原、江陵等四府,此番度田索民,徙夷编户,共得人口一百六十四万余,壮丁四十四六千人,析田五十余万顷。”

“如计交、贵、营三州民籍与田亩,而今国朝户籍人口盖有一千八百四十余万口,田亩三百二十余万顷!”

度田索民执行不易,但因有刘秀的前车之鉴,深谙基层情况的钟繇颁布政策,下令检索户口不实者,亭长、乡长流放远方;堂兄弟以外,必须另立户籍,否则占田减半。

不仅于此,钟繇下令允许互相检举,如检举一壮丁者,令被查家庭为检举者代输赋役三年。

在各种政策下,因中原豪强先后失去了坞堡、甲兵之所恃,度田索民仅持续了数月,诸州便悉数完成了工作。

张虞微微颔首,称赞道:“今岁度田大有所得,皆赖朝廷诸卿勤恳之功,传朕口谕,今岁正岁休沐七日,俸禄多发二月以为奖赏。而地方官吏如有功绩者,令诸州赐钱赏田,或记功提拔。”

“陛下仁德!”

钟繇、杜畿、荀攸等开国功臣应有食邑,故对多发两月俸禄当年终奖自然是可有可无。但对于许多中下层官吏而言,却是件大喜事。毕竟长安物价贵,平日交际开销不小,故许多基层京官甚至需要借钱度日,或是向家族借钱。

“陛下!”

荀攸上呈公文,说道:“营州刺史郭淮有疏上呈至!”

张虞浏览营州军报,却见郭淮在奏疏中简要汇报了营州现状。

从前年至辽东起,郭淮便先安抚州内士民,如赦免公孙度所迫害的士人,解散营州过多兵马。让壮丁归乡耕作。如有贫人而少田亩者,州府迁居授田,并供租牛、器,以便发展营州民生。

时万人步骑随郭淮远镇辽东,而郭淮将部下各领兵马屯田。今年还在乐浪郡之南的荒地设立朝鲜郡,招揽流落至三韩的百姓耕作,并遣鲜于银、庞德二将征讨韩濊城邦,斩首数百,获民三千余人,旧民方才陆续投奔朝鲜郡。

在郭淮安抚营州之时,高句丽内部因继承权问题而发生斗争,高句丽王伯固废长立幼,立弟弟高延优为储君,兄长高发歧被废。

伯固病逝之后,高延优登基为王,兄长高发歧不满,得知中原一统,新朝唐军入主营州,遂率姻亲部落三万余口,在十月南下投奔。

郭淮询问张虞对高发歧的安置意见,并在疏中请求准他明年征讨高句丽。

通读上下公文,张虞不禁露出笑意,他本来希望在辽东积蓄三、五年,之后再发兵征讨高句丽。而今高句丽分裂,当真天赐良机于他,若按兵不动,岂不可惜?

何况如能大破高句丽,至少能让辽东安宁上五十年,而朝廷也能专心经略朝鲜半岛。

“高句丽民仅二十余万,今丁口三万余众叛走,人心必然浮动。今伯济请求出兵,不知公达有何见解?”张虞问道。

荀攸沉吟少许,说道:“国人叛走中国,如陛下所言,高句丽上下势必涣散,而今虽可击高句丽,但我闻辽东山水重重,粮草转运不便,敌寇据险而不出,战事如若持久,我军岂不败走?”

“故不如诱高句丽人出击,再令郭营州领兵击之。破其兵锋,趁势掩杀,将能直逼国都!”

闻言,张虞浅思少许,笑道:“莫非卿欲令高发歧至边境立营招揽高句丽国人,而高延优必以其兄为大患。若高延优领兵讨之,我军以为后援,必能大破高句丽。”

“陛下英明!”

见张虞军事能力依旧如此出众,能与自己所思之策契合,荀攸大为敬服道:“高句丽旧为中国之患,今如能破其兵马,以降军为向导,我军必能荡平高句丽,时大唐天威当远播沧海。”

张虞搁下公文,说道:“而传诏于郭淮,准他明岁征讨高句丽,如俘高句丽民众,悉数迁至朔上。另册封高发歧为高句丽王,让其驻扎于玄菟郡招降诱叛,以诱其弟出兵。”

顿了顿,张虞补充道:“公达所思之计,以枢密院之名下达。”

“丞相!”

“在!”

张虞吩咐道:“劳卿向营州转运辎重,以便郭淮远征高句丽。”

“诺!”钟繇应道。

ps:晚上还有一章(本章完)

第650章 继任者

神武八年,春。

自郭淮去年十一月上疏请求征讨高句丽,朝廷便从河北向营州转运粮草,以舟舸浮海运输,扣除漂没之数,共向营州提供五十万石粮。

张虞本欲向营州再调河北军士万人,但郭淮仍是拒绝,认为兵马远调容易引起高句丽的警觉,今凭他手上万人步骑,与数万营州郡兵,足以讨灭高句丽。

见郭淮布置有方,张虞便不打算插手,任由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郭淮自行决策。

而除辽东事外,张虞在年后所忧者,无非是患病的父亲张冀。

张冀自得风疾以来,精神面貌初始尚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御医所开汤药无效,张冀精神愈发消沉,各种病症随之而来,尤其旧时厮杀所留下创伤复发,几乎每日折磨张冀。

“太上皇身体消沉,不知能否痊愈?”

廊道上,张虞与丞相钟繇并行,闲谈近来的烦恼。

钟繇安慰说道:“太上皇有天命庇佑,料想此番必能痊愈。”

张虞摇头而叹,在患病之初,他对张冀痊愈的信心颇大,但随着几个月下来,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加重恶化,张虞心理便有准备。

稍微振作,张虞问道:“卿此番入宫,不知除设立中原漕运使外,还有何要事?”

钟繇斟酌言语,说道:“去岁正旦之时,臣向陛下请辞,然因天下初安,臣难以骤离。而自今岁以来,仆思绪混乱,昼夜难眠,自觉精力不支。故今时进宫,欲向陛下请辞。”

张虞有所预料,但依旧挽留,说道:“去岁度田索民,若无丞相主持,岂能析出一百六十余万口?”

“何况东北战事将起,无丞相在朝主事,朕心难安!”

钟繇似乎去意已旧,说道:“尚书令杜畿宽猛克济,勇当大任。昔陛下远征河北,民役不堪重负而生变,杜畿单骑前往,恩威并施遂令民众安抚。臣为丞相时,如有不决之事,常问政于杜畿,其性情严谨,臣颇有裨益!”

“而国中良劣之政,杜畿了然于胸,陛下如能用之,必能清除弊政!”

张虞颇有兴趣,问道:“国中有何弊政?”

钟繇说道:“天下纷乱之时,因郡县空缺颇多,故多用降人与后汉旧吏。其中官吏良莠不齐,或有急功近利者,或有贪图腐败之徒,亦或是渎职无为之辈。”

“陛下欲大治天下,非选用良吏不可;而欲选用良吏,非上者明察秋毫所不能。仆精力不比旧时,严行令法,明察秋毫,清理积弊,此臣所不及杜令君!”

顿了顿,见张虞没有反应,钟繇继续说道:“陛下以功臣得天下,而今功臣既得富贵,遂大造府宅,门下走狗因之而有幸,故横行桀骜,众多畏之。臣性圆滑,能和人却不能治人。而杜畿守成持正,朝野之人无不敬畏。”

听到有关功臣之事,张虞神情终于有所变化,问道:“功臣跋扈之事,朕怎未听左右谈起?”

钟繇说道:“功臣为陛下之爪牙,此事世人周知。而今无人上报陛下,非陛下受蒙蔽,而是无人敢冒然上疏弹劾。若不能得陛下庇护,弹劾者安有容身之所?”

张虞微微颔首,叹息说道:“朕颇宠功臣,今有跋扈之事,乃朕之失!”

“卿欲请辞丞相,举杜畿继任,而不知何人可继杜畿之位?”张虞问道。

钟繇说道:“户部尚书崔琰刚正不阿,清廉贞洁,且乃河北之上士,陛下不妨授予重任。”

“吏部尚书杨俊不可?”张虞问道。

“明鉴俊杰为杨俊之所长,如若拔为尚书令,令其清理积弊,则非杨俊之所长。况杨俊选才好用乡人,国中官吏多河内、并州、殷州、兖州籍贯者,陛下不可不明鉴之!”钟繇说道。

或许要卸任丞相之故,旧时许多不好说之事,钟繇悉数摆在台面。尤其吏部尚书杨俊,虽说杨俊所推举的官吏大多可用,但偏好选择乡人或友人,亦或是欣赏之人,几乎是朝中人尽皆知之事。

故说难听点,杨俊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但又因杨俊品行靠谱,举荐之人绝大多数有才,故众人方才没有太多非议。

张虞沉吟少许,问道:“户部尚书谁能接任?”

钟繇说道:“孙资或能就任,亦或董昭。”

张虞停下脚步,说道:“那便让孙资以侍中兼尚书仆射,领户部尚书事。而杨俊以尚书仆射兼领吏部尚书事。”

“陛下英明!”钟繇赞道。

张虞看向鬓角微白的钟繇,感慨说道:“卿以不惑之年辅朕,鞍前马后近二十载,有大功于社稷。今下辞官休养,朕赐卿钱二百万,蜀锦五千匹,以为些许心意。”

钟繇说道:“陛下之于臣,如高祖之于萧何。故臣知遇陛下,乃仆之幸事!”

“劳卿再操劳数月,至岁末卸任。期间如有事务,不妨让伯侯代劳,以便他熟悉政务!”张虞说道。

“愿为陛下效力!”

君臣闲聊着事务,已渐渐走至大安宫。远远而望,隔着花圃假山,便见大安宫偏僻阁楼下,太子侍从偷偷摸摸观望。

张虞心生疑虑,招手说道:“仲康!”

许褚受封爵位,本能归府享乐,但因闲不住,便上疏请求侍。张虞深思左右不可无亲信将领督领禁军,遂让许褚继续负责自己的安保工作。

“在!”

“那仆人为太子亲信,你且将他招来问话。”张虞说道。

“诺!”

许褚拱手领命,独自摸了过去。

厮杀经验丰富的许褚,故意隐匿身形,直到逼近侍从十余步时,方才让侍从瞧见。而侍从一见许褚,便要大叫,似乎要传递什么消息。

许褚下意识凭直觉上前,一手便擒住咽喉,止住侍从的声音,后续用手将嘴堵上,将他带去见张虞。侍从被许褚带至张虞跟前,当见到张虞时,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在地上。

张虞挥了挥手,示意除钟繇外,左右之人退下。

“朕若没记错,你乃太子帐下侍从马尘,旧时选你服侍太子。”张虞神情冷峻,问道:“你不在太子身侧侍奉,今隐在偏僻之处望风,意欲何为?”

马尘为匈奴人,五岁时被张虞所俘虏。彼时张洛无同伴,张虞便让年龄相仿的马尘服侍张洛,至今以来有十余年。

因服侍太子张洛多年,马尘深知自己与张洛捆绑在一起,故张虞问话时,马尘强压内心的恐惧,闭口不答。

见马尘不说话,张虞忽然发笑,说道:“你倒是忠心,晓得为太子隐瞒。但你若是不说,朕只得让人搜索阁楼,料想阁楼中人应未走。”

闻言,马尘神情惊惧,犹豫良久,叩头说道:“请陛下屏蔽左右!”

以张虞之智,大概猜到阁楼里发生什么事,深呼了口气,以平息怒气。

“太子与何人亲近?”张虞眯眼问道。

马尘低头不能答,生怕张虞震怒。

“你倒颇是忠心!”

张虞冷笑了下,说道:“张夯何在?”

“仆在!”

“你随马尘将太子传至偏殿,仲康一并随行。”

“诺!”

张夯、许褚二人抓着马尘前往阁楼。

三人离开之后,张虞深叹道:“太子平庸,朕尚能忍之。今败坏德行,实令朕大失所望啊!”

“陛下息怒!”

钟繇安抚道:“太子尚少,让人多加教诲,势必能更正德行。”

张虞摇头说道:“云中王十六而治国家,太子年长于他,反却不如之。古有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二皇子张弼虽说性情急躁,且为匈奴之后,但却恪守礼节。田丰辅佐之,月月来信称赞张弼。反观让张虞寄以厚望的太子,却在照顾长辈之际,行龌龊之事,实在让张虞失望。

见张虞有更立太子之念,钟繇不敢发声。

忍着不满,张虞先与钟繇问候张冀。因张冀身体不佳,说不了几句话,张虞匆匆便前往偏殿,而钟繇留在殿外候命。

偏殿内,在张夯、许褚的看护下,张弼与侍婢潘菱薇哆哆嗦嗦而立,二人神情布满恐慌。

见到张虞时,慌张的张弼急忙下跪,说道:“儿臣知错,妄求父皇恕罪!”

张虞没有理会张弼,而是看向面容姣好,长相甜美的潘菱薇,问道:“你何时入宫,可有侍奉过太上皇?”

潘菱薇抽噎说道:“仆知礼法,岂敢行背礼之事!”

“仆乃扬州人,因父亲抗拒天军,今罚没入宫为婢,幸被分至大安宫,伺候太上皇起居。今妾私通太子有罪,愿受陛下惩罚!”

见太子仅是贪恋女色,张虞方才放心,毕竟与普通侍女勾搭,与张冀妃嫔搞出桃色事件,二者差别很大。但即便如此,张虞依旧愤怒。

“请陛下赦免菱薇,儿愿甘心受罚!”恐张虞下令处死潘菱薇,张洛头脑发热求饶道。

闻言,张虞愈发愤怒,一脚踹翻张洛,骂道:“朕命你照看耶耶,你却贪恋女色。今不思悔改,当真愚笨啊!”

“来人,将太子囚禁于太子府,连同他的心头肉。”张虞大失所望,说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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