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树立正确信仰,扫除牛鬼蛇神

“草民见过知院。”

几个农会的人大约四十来岁,畏畏缩缩过来。

农会的宗旨是互帮互助,因此选的人往往都是当地壮年有威望者。

而且入会的要求也非常严格,拥有大量田地的地主是不允许进入的,只有二十亩土地以下的中农、贫农以及雇农参与。

刚开始赵骏是把农会当作乡政府来看待,希望给予农会一定的治理能力,配合县衙官府共同管理地方。

如此一来,县衙通过农会治理基层,不再需要乡贤和宗族,将大大削弱士绅权力。

但范仲淹却强烈反对,认为如果基层出现一个这么大权力的机构,很容易出现一些问题。

比如农会的会长以权谋私,或者在乡野欺上瞒下,称王称霸。

赵骏觉得有道理。

虽然他也明白,范仲淹这样做是基于封建王朝的统治。

在乡贤宗族制度的时代,乡贤宗族往往站在朝廷那一边,帮助朝廷管理和控制基层民众。

而出现农会就不一样了,农民组织力度加强的话,可能会让原本一盘散沙的百姓力量做大,从而出现造反起义的情况。

这也是大宋连年多次起义朝廷被搞怕了。

不过范仲淹说的问题也不无道理,在一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农会如果成为基层权力机构的话,很容易让他们的权力不断膨胀。

特别是古代百姓与县衙的沟通较少,农会的控制力太强,很可能直接取代掉县衙的作用,这就有点得不偿失。

因此如今的农会基层权力不大,规模也一般,一个县数万到十余万百姓不等,根据乡镇划分出数個农会,一个农会直接参与管理约数千至万人左右。

他们没有调查、执法、审问等权力,只能配合县衙做协助工作。

比如村庄与村庄之间有矛盾,或者生产资料分配、官府分发田地、官田的租赁、争夺水源、村寨械斗等等,由农会与官府进行统一协调。

这就意味着目前农会以辅助为主,赵骏突然召见,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心中有些惶恐,不明所以惴惴不安。

赵骏看到他们,并没有生气,毕竟这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和颜悦色地说道:“无需多礼,你们是本地农会的成员吗?”

“是的,知院。”

为首汉子又拱拱手道:“草民是临城干言乡农会会长,草民叫郑勇,他们是农会几个主事。”

“嗯,郑勇,我来问你,你家有几亩地。”

赵骏和蔼问道。

“二十亩。”

“有池塘和桑田吗?”

“有。”

郑勇说道:“合计三十六亩,其中十八亩是租的朝廷官田。”

“哦?”

赵骏诧异道:“这么说以前你们家也有十八亩地?”

郑勇苦笑道:“父母走后俺与兄弟分家,大半都给了兄弟,草民家只留了五亩,要去县城做工才能养活,是前几年周大官人抛售土地,趁着价低草民把积攒了二十年的积蓄拿出来,买了十三亩回来。”

宋代一亩地大概在后世0.974-0.865之间,有609平方的,也有591平方的,比汉代的一亩地多不少。

在汉代一家五口需要至少30亩地才能生存,也就是6亩养一个人。

但到了宋代大大减少。

农具、沤肥技术、水利设施、占城稻等生产资料的提升,带动了生产力的大幅度提升,宋代平均一亩半就能养活一个人。

所以一家五口有个8亩左右田地就能吃饱饭,如果有个20亩地,那就妥妥的中农阶级。

“看来你的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赵骏笑道。

郑勇也笑道:“都是现在官府在四处募人修渠修田,又征收富户的田亩,然后低价卖给俺们,若非如此,俺们哪能买得起地?平日里遇到灾年,不卖地就算不错了。”

赵骏扭过头看了眼黄安文,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便笑道:“这说明县里的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没有对朝廷的政令置若罔闻。”

黄安文忙道:“朝廷要求我们多开垦土地,多修建水渠,把开垦出来和购置的田亩低价卖给百姓,这是惠及百姓的事情,下官自然要全力以赴。”

“做得很好。”

赵骏满意地点点头。

庆历新政下,全国大基建,就是从地主手里抢人,同时修水渠、建农田,把田亩搞得多多的,把地主手里的田地价格打下来。

击败辽国和西夏之后,军费大幅度下降,加上外贸收入,可以说是朝廷每年要拿出数千万贯补贴农业。

运气不错的是由于小冰河时期结束,最近几年天下都没有发生过波及太大的天灾。

即便有旱灾、洪涝,也都维持在小范围内。

另外就是虫灾,庆历年间记载的洪涝旱灾比较少,唯独蝗灾很多。

庆历四年余靖等人就上书过,说天下蝗灾频繁,希望赵祯能重视天意,对于朝廷的人事和政策做出调整,尽快让天灾消失,百姓恢复平静的生活。

面对这种情况,赵骏下令地方一旦发现蝗灾,就立即组织人手扑灭,并且散播谣言,说蝗虫并不是上天的惩罚,而是上天的馈赠,因为吃蝗虫可以滋阴补阳、延年益寿。

要知道古代从官方到民间对蝗虫都颇为敬畏,认为这是老天爷的使者,因此别说扑灭,就算是看着满天虫灾吃自己的稻谷,也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但现在赵骏不仅打破这种传统封建思想,还在这个思想上赋予了大众喜闻乐见的意义,加之又是官方散播的谣言,可信度自然增加。

一时间各地蝗虫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灾害减轻了许多。

几种因素叠加之下,大宋各地的田亩数量大大增加,又有花生、红薯、土豆作为补充,百姓对地主手里的土地需求大幅度下降,地价自然也应声而跌。

可以说朝廷算是半买半强迫地主把手里的土地交出来,并且对从官府手里买地的人进行限制,极大惠及了下层百姓。

虽然不乏有贪官污吏,联合地主将朝廷开垦的田地中饱私囊,但这样的人下场一般.

所以可以说现在大宋的政策就是把大量土地从地主转移到农民手里,完成一次不需要王朝变革,就能够解决土地兼并的变革。

正常情况下王朝想达成这一点难如登天。

但宋朝一是本身对地主非常严苛,不存在什么举人、进士免税一说,就难以形成明清时期那种江南士绅集团。

二是通过击败西夏、辽国的大胜,加上推动商品经济和外贸发展,地主阶级的重要性就进一步下降。

简单来说就是明清时期的地主是和官员绑定在一起,因而皇帝想要推动改革应该说难如登天。

而宋朝官员和地主只是可能有利益纠葛,却不是完全绑定在一起,失去了官方层面的庇护,地主阶级面对国家机器,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听到临城普惠百姓的政策非常得力,赵骏还是很高兴,又问郑勇道:“现在县里还有多少没有田地的佃农?”

“县里不知道,俺们乡的话,总共有一千七百二十四六户,丁口是一万一千三百三十二人,无地佃户去年有五百多户,到今年就只有四百多户了。”

郑勇回答道:“官府对这些没有地的佃户都优先考虑,没有钱也没有关系,官府会把他们雇佣去修河、修路、开垦荒地,一年下来就能买那么三四亩。”

“很好,这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事情。”

赵骏愈发满意,虽然庆历元年之后,大宋几乎大部分财政全都补贴进农业了,但效果显著,这些钱没有白花。

随即他又说道:“那你们农会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每天的工作又做哪些?”

“就是传达一下县里的政令,再四处收集一下乡里田地、丁口数量,哪些人家里有几亩地,几间房之类,有时候遇到各村有争执,也会帮忙劝说一下。”

说着郑勇鼓起勇气,苦笑道:“说起来不怕知院笑话,这农会就是个苦差事。咱们没什么人想干,俺也是被乡邻推举上来的,要不是处事公道,乡邻信任,早就不想做了。”

“这差事确实不好办,没什么好处不说,上面有任务就只是发给你们,又不体谅你们的难处。下面的人想让伱们帮忙,不帮忙还埋怨你们。”

赵骏想了想,自然也就迅速明白了原因,说道:“甚至他们还会觉得你们在里面捞好处,我说的对吗?”

“可不是吗!”

郑勇一拍手诉苦道:“那些家里有十多亩地,不符合要求的,就希望我们帮忙瞒报。那些没有地的,就希望我们尽快帮忙把地批下来。我们哪有这能耐?县衙又给了任务,两头不讨好。”

“朝廷让农民组建农会的本意是希望有人帮扶农民,能够直接与官府对话,解决农民的困难。现在看来虽然有一定帮助,但确实让农会比较辛苦。”

赵骏沉吟片刻,说道:“你说的问题我知道了,朝廷会进行一定的变动,让农会能够更好地成为连通官府与农民之间的桥梁。”

“多谢知院,多谢知院。”

郑勇千恩万谢。

“嗯,我注意到如今农村里有很多陈规陋习,就像今天遇到的这吃绝户,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直到此时,赵骏才开始正题,目光望向远处。

就看到远处的东阳村骚乱已经平息,不明所以的村民都被释放,主谋的刘家老二、老四,以及瞒报的老大都被官府抓走。

家家户户都躲进了自己屋里,现在整个东阳村都是一片风声鹤唳,很多人连门都不敢出来。

虽然这事与他们无关,可本质上来说,他们就是吃人血馒头。

即便吃绝户是传统陋习,但在这种潜规则下,刘家老二、老四办这种宴会本身就是在堵他们的口,哪怕他们隐隐猜到刘老三的死不同寻常,可吃人最短,他们同样在默许这种陋习出现。

所以赵骏亦是对村民的愚昧无知感觉到难过,一时间也切身体会到了为什么当年鲁迅先生能写《狂人日记》《呐喊》《彷徨》《祝福》这样的名篇巨作。

“这肯定不对啊。”

郑勇作为农民,具体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他说对,那么这农会会长肯定是干到头了。

哪怕他其实不一定想做这个农会会长。

“不错,乡间多有陋习,残害人的尊严,践踏人的精神,如此长久以往,我大宋如何能谈得上礼仪之邦?因而更需要德化,需要朝廷来引导。”

赵骏点点头道:“今乡民愚昧无知,我希望农会以后要担起教化乡民的责任,配合地方教育局、县衙,宣传教育,废除诸多陋习,如这吃绝户、配女儿骨等等,皆为恶风恶俗,当为人不齿。”

“是。”

郑勇连连点头:“草民以后多在乡里宣传。”

赵骏继续道:“农会不应该只是辅助县衙,而应该成为县衙的下属机构,增设官吏,组建人员。以后如果当地出现人员死亡,不能等报官才由人勘验,而应该由农会第一时间前去调查,看是否为非正常死亡,再由官府进一步勘验,开具证明方可正常入殓下葬,否则切不能草草了事。”

“是是是。”

郑勇先是本能地连连点头,但片刻后就猛地抬头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后一脸惊喜,又知道这时不能太兴奋,便强忍了下去。

因为赵骏的话已经透露出,以后可能要把农会从原来的半官方机构,直接变成官方机构。

而且里面还有官吏,吃朝廷的皇粮。

那到时候他作为会长,岂不是就直接能当差了?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嗯,好了,你们先去忙吧。”

赵骏说道。

“是。”

郑勇随即退下。

与他沟通结束之后,赵骏又看向黄安文道:“黄县令。”

“下官在。”

黄安文连忙走过来拱手道。

“作为县令有一方教导的责任,这解决温饱,让百姓有土地的事情要抓,但移除恶风恶俗的事情,也要抓。”

赵骏说道:“还有乡间野祭淫祀,也要一一捣毁,若有犯者,必须严重惩治,明白了吗?”

“是。”

黄安文应下。

赵骏双手背负在身后,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如今他已经整治了朝堂,肃清了大部分贪官污吏,政治也得以短暂清明,朝廷的政令通畅,下达和执行的速度很快。

这是好事。

但同样的现在对基层掌握不足,而一个国家,基层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因此现在也是时候开始对基层进行大范围治理。

其中包括解决各地陈规陋习,祭邪神祀恶鬼的各种习俗。

因为大宋现在这种问题非常严重,根据王安石他们的说法,北方算好的,南方才是重灾区。

如邕州“俗好淫祀”;蜀地“尚淫祀,病不疗治,听于巫觋”;荆湖南北路“归峡信巫鬼,重淫祀”;扬州“信鬼神,喜淫祀”;吴俗“信鬼神,好淫祀”;洪州“俗信巫,有疾辄屏去亲属,饮食衣药悉听于神,死者甚众”;“湖南北两路风俗,每遇闰月之年,前期盗杀小儿,以祭淫祠,谓之‘采生’。”等等。

这些还是史料记载,像祥林嫂遇到的那种改嫁有罪,捐门槛赎罪的恶风恶俗还不知道多少。

所以赵骏现在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看到民间这些百姓的愚昧,又见识到了大量百姓心灵无法寄托,只能将各种疾病、发财、天灾等因素,求救于神灵,甚至不惜杀人祭祀邪神和恶鬼。

他就觉得要想澄清玉宇,把整个社会的风气往好的方向引导,实在是太困难。

“如今才明白伟人的艰辛,看来,是时候该扫除牛鬼蛇神,哪怕不能让百姓坚定唯物主义,也要让他们信仰正统的佛教和道教,而不是把希望寄托于这些妖魔鬼怪身上。”

赵骏心里想着。

(本章完)

第449章 刚入幽燕就抓人

赵骏其实知道,百姓迷信、封建等思想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改变。

就像科技不是短短几年几十年就能迭代。

但正如大宋举国之力,先发展蒸汽、电力等能创造出来的尖端科技,再慢慢普及基础,积累其余科技一样。

有些事情你首先得去做,做了才有未来。

如果你抱着“哦,做这件事太困难了,我还是不做了,听之任之吧”的想法。

那么即便击败了辽国和西夏,大宋也只是个与其余王朝没什么不同的封建社会,永远也不能走向文明。

所以赵骏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去谈做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也不想知道做了有多少坏处。

他只在意要去做,怎么去做,如何制定一个较为完整的方案,解决各种问题弊端。

因为不管坏处有多少,阻力有多大,一定是利大于弊。

因而这不仅是对国家发展负责,同样也是对大宋的中华汉人子民负责!

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那就是加强对基层的掌控力度。

后世衡量国家实力除了经济、军事、教育等众人熟知的几个条件之外,还有另外四条。

1993年,国家出具过一份报告书,叫做《中国能力报告书》。

这份报告书中指出,中国的发展离不开国家能力,而国家能力包括“汲取财政能力”“宏观调控能力”“合法化能力”以及“强制能力”。

根据这個报告书的理论基础,我国完善了分税制改革,社会保障制度以及加强宏观调控能力等诸多革新。

里面很多政策一直延伸到2020年以后。

再想想早在1992年钱老就已经向国家写信建议,我国的汽车工业应该跳过汽油、柴油,直接发展新能源。

就可以想象,从90年代开始,我国对未来发展规划,就已经很长远,考虑的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本质上来说,所谓的国家能力,就是国家将自己的意志、目标转化为现实的能力。

其中汲取财政能力、合法化能力以及强制能力,都离不开对基层的掌握。

那么趁着这个机会,步步打破封建地主、乡绅对农村的垄断,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总的来说,赵骏要做的事情,一是目光长远,把科技发展,普及基础教育,改变人的思想观念,当作未来的百年计划。

二是树立农会这个与地主乡绅阶级对立面的组织,通过官府的扶持和帮助,加强农会对农村的掌握,朝廷再通过农会,让农会贯彻朝廷的意志。

如此环环相扣,就能把曾经远离中央控制,所谓皇权不下乡的民间基层与上层联络起来。

中间唯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官府能否与农会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官府被地主乡绅贿赂,造成农会形同虚设。

这就考验监管力度。

对于这一点赵骏不担心,监管力度大小往往在于最高掌权者。

明朝朱元璋时期监管力度就极大,之后的皇帝慢慢开始松懈,才造成了明朝中后期的政治腐败。

而赵骏现在才35岁,不出意外的话,他还能执政至少30-40年,甚至50年也说不定。

如此漫长的时间,足够他把政治监管完善,并且常态化。也足够培养几个一直能贯彻他意志,把他的思想传承下去的接班人。

所以赵骏对大宋的未来发展还是非常乐观。

他在三月二十九日离开了临城,继续北上,每到一地,先在地方上暗访一日,若发现贪官污吏、乡匪恶霸、压迫陋习,都要进行严惩。

若是地方官吏做得不错,他就会进行表扬。然后召集当地官员以及农会成员,一一讲解破除陈规陋习的思想。

虽然他也可以以后回到中央再直接发布政令,但这中间毕竟隔了很多层,中央的意志不一定能贯彻落实到位,比起赵骏亲自讲解,效果会差许多。

唯一的问题是,由于每到一地就要在当地开展这方面的思想工作,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

原定是直接北上到幽燕,以平均每天20-30公里的速度,横跨整个河北平原,行程约六百多公里,一个月内就能抵达。

但现在每在一县就要多耽误一天,行程自然也慢了不少,等他到幽燕的时候,基本上也已经是四月下旬。

四月二十二日,赵骏就抵达了容城。

幽燕路安抚使崔峄、转运使兼北平知府杨畋、提刑官王丝、常平使周沆、御史司唐介、涿州知州魏瓘、通判吴奎等人前来觐见。

如今幽云十六州回归,朝廷把燕云十六州加上辽东部分地区进行行政规划。

其中北京到沈阳这一片约有十二万多平方公里,称之为幽燕路。后世朔州、大同、张家口以及周边地区约九万多平方公里,称之为云朔路。

由于理论上来说,辽宋还处于战争状态,大宋只是接受了辽国的和平谈判,但并不代表会撤掉边境的兵马。

所以之前布置在河北路的大军如今都北移,当地也有负责领兵事务的安抚使职务,以及其余兵马总管、兵马副总管等诸多高级将领。

目前辽宋双方边境线的情况是以榆河、大灵河、金河等河流为界,在幽燕路这边大宋占据北安州、泽州、榆州、锦州等地。

具体位置差不多就是后世隆化县、凌源市、建平县、朝阳市以南,承德市、锦州市、阜新市等大片区域都为宋土。

云朔路那边则东至张家口,西至呼和浩特,主要区域为后世山西大同市、朔州市,内蒙乌兰察布市。

容城作为幽燕路与河北路的交界城市,曾因宋辽贸易而短暂兴盛,如今燕云回归,两地贸易再也没有壁垒和关税,亦是渐渐落入平凡。

正是晌午时分,最近天气愈发炎热。

燕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下雨,当地官府正在组建人手开挖河渠,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旱灾。

此刻旷野上一支车队徐徐而来,远处官道亭舍旁,站满了幽燕路官员。

马车停下,赵骏掀开车帘,徐徐微风袭来,但扑面而来的是热浪浊气,令人浑身上下都感觉到不适。

“这才四月下旬,还未到五月盛夏,幽燕的天气就这么炎热了。”

杨察、杨告等人走过来。

赵骏走下马车道:“幽燕确实气候有些不同寻常,不过当地官府似乎已经在做预防措施。”

他的目光扫过田野,道路两侧农田略显干涸,很多农民正在远处易水河畔挖渠——因为易水水流量也大幅度下降,以前的沟渠已经不能引水。

“下官拜见知院!”

马车停在了亭舍边,崔峄等官员上前几步,乌压压数十人向他拱手行礼。

除了一路五司的主要官员以外,还有地方副职、当地县衙官吏以及镇守幽燕路的边将,品级从崔峄这个正四品到从八品县尉都有。

赵骏扫视了一眼,通过官服和站位判断出为首之人,说道:“你是崔峄?”

“下官正是。”

崔峄堆起笑容说道。

“唐介呢?”

赵骏又问。

御史司主事唐介站出来道:“下官在。”

“嗯。”

赵骏点点头,挥挥手道:“把他们二人先拿下!别动粗,事情还未定论,只是先隔离审查!”

身后江大郎率领的禁卫军如狼似虎地涌过来,将崔峄与唐介控制住。

唐介表情平静,没有任何反抗。

崔峄则大惊失色,高声喊道:“知院,知院,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我,无缘无故,怎么能随意抓捕朝廷命官?”

“这”

“额”

在场诸多官员也被吓了一大跳,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想到赵骏初到幽燕,就把当地两个最高级别官员给抓了,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安抚使。

要知道虽然崔峄的级别虽然跟杨畋、王丝、周沆、唐介等人一样都是正四品,可安抚使惯例位在诸司之上,一直是四司之首,被称为“帅司”。

究其原因,在于以前安抚使的全名叫做经略安抚使,涵盖了“经略”“安抚”之责,在地方上与转运使、常平使、提刑官合称为四司。

其中转运使管物资运输,常平使管仓库存储,提刑官管刑狱诉讼。而经略安抚使主管民政、军事,可以说是一路最高军政主官。

直到后来朝廷要分权,从宋真宗时期就开始把经略使和安抚使分开,并且不常设经略使,只在边关常设安抚使,把民政权交给转运使,才让经略安抚使跌落神坛。

不过内地不设安抚使,可边关却常设,由于经略使不常设且更注重军事,安抚使更注重灾害、民变,也有一定军权,导致边关安抚使职权更重。

除非朝廷就像范仲淹第一次出西北任陕西路经略使一样,再临时设立这个主管一路军政大权的职务,否则安抚使级别最高。

幽燕路就是大宋新设立的一个边境路,崔峄作为半军事主官,虽然不能直接插手地方,但影响力巨大。

赵骏就直接把他逮捕,还有唐介这个御史司主官,相当于一路最高级别的监察官员,两个正四品大员直接被当着众人面拿下,不管是给出的信息还是原因,都让人匪夷所思。

“我在来的路上,还未到幽燕,就接到了政制院发来的公文,说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及贪腐。天下人谁不知道,我对官员贪腐没有任何容忍。”

赵骏淡淡地说道:“不过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抓贪腐讲究证据,所以今天并非正式逮捕,而是按照惯例,对你们先进行隔离审查,等调查结束,证明你们是清白的,政制院会对你们进行公开澄清,算是朝廷亲自为你们洗清嫌疑。但若是调查有问题的话.”

他说着眼睛露出一抹寒光,斜视地扫了眼崔峄,那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崔峄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双腿都仿佛开始颤抖起来。

史料记载,峄所至贪奸,比老益甚。在凤翔,转运使薛向按之急,不得已至河中。请老,以刑部侍郎致仕。

意思是崔峄每到一地都贪婪奸猾,到老时更加厉害。在凤翔时,转运使薛向严厉查办他,他不得已到河中。请求退休,以刑部侍郎的身份退休。

赵骏自然不知道,但他还未到幽燕的时候,就确实接到了政制院那边发来的公文,是幽燕路的御史上报到了中央御史台,然后御史台就把公文呈交到政制院,再由政制院转交给他。

由于现在朝廷不允许捕风捉影,无缘无故进行弹劾,如果御史和谏官举报弹劾的话,必须有一定证据,因此这就意味着举报人大概率有崔峄的罪证,那自然就得抓人。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现在朝廷抓贪官就不是直接抓人,而是先隔离审查,后世俗称“双规”,等调查干净,再按照罪责定罪,总归还是要按照程序执行。

“王守规在不在?”

赵骏又问道。

人群当中有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恭敬说道:“下官在。”

“今日就留宿在容城,伱待会过来一趟。”

“是。”

“好了,进城再说吧。”

赵骏摆摆手:“现在天气如此炎热,不要在城外久留。”

“是。”

众人齐齐拱手。

赵骏回到马车上,队伍徐徐进城。

很快一行人就进入容城内。

赵骏并没有入驻容城县衙,而是入驻了容城驿馆,也就是招待所。

诸多官员除了崔峄和唐介被隔离至后院关押,其余官员都在前院先休息,等着赵骏召见。

正是中午,赵骏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王守规。

他是幽燕路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官名比较复杂,一般称为“走马承受”,俗称一路监军,位在转运使、副使、判官、提点刑狱、提举学事、常平官之下,州府官员之上,为正五品,属于位卑权重。

而且王守规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内侍,通俗点来说,就是王守规是朝廷派去幽燕路的监军太监。

虽然之前赵骏改革军队,取消了监军制度,但只是取消了军队日常时期的监军以及战时监军的指挥权,既在战时把军队指挥权交给将领,不允许监军干涉。

不过监军职务还是存在,比如当初范仲淹收复幽燕的时候,朝廷就派王素、朱允中为监军。而辽宋理论上来说,战争还未结束,因此范仲淹虽然班师回朝,可朝廷依旧派了监军太监留在幽燕。

此刻容城驿馆内,赵骏在中厅,刚刚他进屋换了身衣服,又洗了一把脸去去身上的风尘,这才到了厅堂,让人把王守规叫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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