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五花大绑的男人

一楼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嚣。

三本次郎起身来到窗边,看下去。

“课长,属下还有一件事向您汇报。”程千帆上前两步,说道,同时顺势看向窗外。

“说吧,什么事情。”三本次郎说道。

从后排座位下来两名特工,他们走向车尾箱。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被从小汽车的后备箱抬出来,两名特工对闻讯过来查看的荒木播磨说了句什么。

荒木播磨摆摆手,一个小推车推过来,将男人放在小推车上推走。

这是被打晕了?

还是被迷晕了?

程千帆心中思忖,随后开口说道,“西村中佐向我方通报了两起枪击、劫持案件,不过,根据属下的调查,还有一起劫持案在当晚同时发生。”

“噢?”三本次郎扭头看过来,“还有一起劫持案?”

“是的,这起劫持案发生在法租界的方家弄。”程千帆说道,他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被小推车推向了刑讯室的方向。

……

“方家弄?”三本次郎来到墙壁面前。

程千帆赶紧殷勤的帮课长拉开帷布,露出挂着的法租界地图,他接过三本次郎递过来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点,“课长,方家弄。”

“具体说说。”三本次郎皱眉说道。

“这是一家独栋洋楼,居客是一个叫做李源的支那人,当天夜里,这里突然遭到枪手破门袭击,有一名保镖被打死,李源失踪,怀疑是被人绑走了。”程千帆说道。

“这个李源,其身份有什么特殊之处。”三本次郎沉吟说到。

“课长明鉴,一眼便看出来其中的问题关键。”程千帆不着痕迹的拍了三本次郎一个马屁,继续说道。

“因为当晚同时发生了夏侯远以及大久英夫被袭击、劫走的事件,属下心中警觉,便派人暗中去调查此事。”

“李源是支那浙江南浔人,据说其家中颇有家资,这个人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在一个洋行做事,平时循规蹈矩,并无异常。”程千帆停顿一下。

“这个洋行有什么问题?”三本次郎问道。

“课长明鉴。”程千帆面上露出敬佩的笑容,“问题便出在了这家洋行身上,洋行暗中的老板是鲁奎园。”

说完,他看向三本次郎,暗中观察三本次郎的表情。

果然,三本次郎微微颔首,“鲁奎园是和帝国合作的朋友,这次袭击应该并非普通的绑票案。”

“鲁奎园此人,属下有过接触,此人对帝国素来颇为友好。”程千帆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此人早已经投靠帝国了,那么,这件事很可能便如同课长所料,是冲着鲁奎园去的,并非普通的劫持案。”

说着,他露出沉思之色,神情微动。

“想到什么就说。”三本次郎说道。

“属下在想这个李源的身份。”程千帆思忖说道,“同样是发生在那个晚上的劫持案,夏侯远和大久英夫都是西村班的特工,这个李源是不是……”

“你怀疑这个李源也是西村班的人?”三本次郎问道。

“属下是有这个怀疑,不过,这似乎又不太对,假若李源真的是西村班的人,那么西村尾藏中佐没有理由不一并告知我方。”程千帆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

闻听此言,三本次郎冷哼一声,面色不愉快。

他看向宫崎健太郎,“宫崎君,你做得很好。”

这便是宫崎健太郎这位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的价值体现了,以宫崎健太郎目前在法租界的势力,法租界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没有能瞒过宫崎的眼睛的。

有宫崎健太郎在法租界,特高课便等于是多了一双可以暗中窥视一切的眼睛。

……

“宫崎愚钝且顽劣,都是课长教导有方。”程千帆毕恭毕敬说道,“课长,那这件案子,属下是否还需要继续深入挖掘?”

“不必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回夏侯远家中丢失的那件首饰盒。”三本次郎沉思片刻,说道,“李源的案子,我另外安排其他人去调查。”

“是!”程千帆点点头,“关于首饰盒,属下已经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首饰盒现在在哪里?”三本次郎精神为之一振,立刻问道。

看到三本次郎的反应,程千帆心中的猜测再次得到证实,三本次郎问的是首饰盒,而不是里面的饰品,日本人寻找的重点应该是首饰盒本身。

“属下打听到,贝当区的巡捕确实是从夏侯远家中带走了一些东西,其中就有一件式样如同课长所描述那般的首饰盒被带走。”程千帆说道。

“属下已经约了贝当区巡捕房二巡巡长赵刚晨在明日会面,请他帮忙暗中打探首饰盒的下落。”

“你认为首饰盒在巡捕房的证物房?”三本次郎问道。

“按照惯例,巡捕搜走了值钱物品,会私下里截留一部分,并不会全部匿下。”程千帆说道,“故而,属下猜测,他们会拿走他们认为最值钱的饰品,然后将其他的饰品和首饰盒一起移交证物房。”

“能通过赵刚晨暗中取回首饰盒吗?”三本次郎问道。

“课长,属下估计值钱的首饰现在已经‘名花有主’了,想要要回来有些困难。”程千帆露出为难之色。

“不要管首饰,我要的是首饰盒。”三本次郎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程千帆,这家伙的情报敏感度太低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目标是首饰盒。

他摇摇头,宫崎这个家伙是极为精明的,不过,这份精明都用在钱财之上了,这家伙脑子里估计只想着首饰盒里面的珍贵饰品。

三本次郎有些恼火,想要骂两句,视线瞥到了办公桌地面角落的红酒礼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回去了。

宫崎这个家伙,虽然有时候确实是很气人,但是,忠心难得啊。

……

“如果只是取回首饰盒,鉴于首饰盒本身并不值钱,应该问题不大。”程千帆露出恍然之色,他点点头说道,“不过,假若属下只是索要首饰盒,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不要管那么多,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将首饰盒完好无损的弄回来。”三本次郎瞪了程千帆一眼,说道。

“属下明白了。”程千帆立正,毕恭毕敬说道,“属下一定尽快将首饰盒完好无损的取回来。”

……

离开三本次郎的办公室,程千帆在一楼楼梯口点燃一支香烟。

经过他的一步步营造,现在从三本次郎的口中明确了,日本人的目标就是首饰盒。

这个有些破旧的桃木色首饰盒,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他故意提出来径直索要首饰盒,而不索要首饰会引起赵刚晨的疑心,三本次郎却全然不顾这些。

可见这个首饰盒内定然隐藏了极为重要的秘密,竟然令一向谨慎的三本次郎如此急切,以至于不顾及特工行动的隐蔽性和谨慎。

他看了看夜空,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夜色阴阴,不见星光。

也不知道路大章那边的行动进展是否顺利,能否提前将首饰盒搞到手。

他信步走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朝着院子右侧的厕所走过去。

那里靠近刑讯室。

最重要的是,审讯是一件斗智斗勇、极为残酷的胶着战。

他知道荒木播磨的习惯,刑讯正式开始之前,荒木播磨会来厕所放水,抽两根烟,做好‘战斗之前’的准备之后,才开始漫长而残酷的审讯。

如他所料不差的话,荒木播磨此时此刻应该就在厕所门口抽烟呢。

……

果不其然,程千帆悠悠哉哉的来到厕所门口,便看到在那里沉默抽烟的荒木播磨。

“荒木君。”程千帆打了一声招呼,却是并没有顿足,而是直接跑进了厕所。

每次来特高课,程千帆都会提前多喝一些水,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不时之需,可能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尿遁,也可以用在譬如说是现在这种情况。

听着厕所里传来了稀里哗啦的声音,荒木播磨开玩笑说道,“真应该让课长多留你一会,让你再憋一会。”

“荒木君,你太歹毒了。”程千帆哈哈大笑,一边系腰带,一边走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故意甩了甩,飞溅到荒木播磨的身上。

“宫崎君。”荒木播磨喊道。

程千帆哈哈大笑,荒木播磨指着他,也是哈哈笑起来。

接过程千帆递过来的香烟,荒木播磨用自己手中的烟蒂对火,猛抽了两口,舒服的叹口气,说道,“能够在支那有宫崎君这般好友,我真的很开心啊。”

刚才的这番打闹,令荒木播磨心中也是颇为感慨,特高课是特务机关,即便是大家都是帝国特工,相互之间难免会有所提防,也只有和宫崎这个家伙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放下一些防备,享受这难得的朋友之谊。

“能够有荒木君这样的朋友,更是我的幸运啊。”程千帆微笑说道。

荒木播磨感慨的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

“看来,荒木君又要熬夜了。”程千帆说道。

“你看到了?”荒木播磨问道。

“唔。”程千帆点点头,“刚才在课长办公室,正好从窗口看到。”

说着,他露出愤恨和残忍的表情,说道,“这些丑陋愚昧的支那人,帝国好心好意来解放他们,能够成为大日本帝国的殖民地,是支那的幸事,他们竟然不知道感恩,真是可恶至极。”

“不是支那人。”荒木播磨摇摇头。

“不是支那人?”程千帆露出惊讶之色,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不会是帝国……”

他停顿了一下,更小声,问道,“濑户内川那样的背叛帝国的败类?”

“不是。”荒木播磨摇摇头,“一个德国人。”

“德国人?”程千帆更加惊讶了,他小心翼翼说道,“荒木君,帝国现在和德国方面……”

“不是真正的德国人,不是德国国籍。”荒木播磨露出鄙夷的冷笑,“一个支那人,胶州湾。”

……

程千帆恍然,他明白荒木播磨的意思了,德国人曾经长期占领青岛,有些德国人和中国人通婚,生下了孩子。

世界大战结束后,大批德国人离开了青岛,不过,还有一部分已经在中国结婚生子的德国人没有离开。

年初,青岛沦陷后,民众大批逃离青岛,有些来到了上海。

“不管怎么说,事涉德国人,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程千帆说道。

“只是一个在德国诊所工作的支那人而已。”荒木播磨弹了弹烟灰,冷笑说道,“还真以为自己是德国人了。”

“不要和我说这些。”程千帆连连摆手,冲着荒木播磨说道,“荒木君快些过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宫崎这个家伙向来都是这般谨慎,唯恐自己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以至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这也是他欣赏宫崎健太郎的一点,这种谨慎在特务机关是非常有必要的,也是一种可以理解的自保原则。

“好了,我过去了。”荒木播磨摆摆手,“忙完这几天,我请你喝酒。”

“我请你。”程千帆一脸财大气粗的表情,“我搞到了一些国内运来的顶级清酒。”

“一言为定。”荒木播磨哈哈大笑。

……

程千帆哼着小曲,嘴巴上叼着香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悠悠哉哉的离开了特高课。

“黄包车!”程千帆招了招手。

黄包车夫忙不迭的拉着车跑过来。

“法租界,延德里。”程千帆直接先递过去一张钞票,“不用找了。”

“吓吓侬,吓吓侬。”人力车夫接过钞票,疲惫的脸上绽放出惊喜,忙不迭的鞠躬行礼。

“好了,磨叽什么,快些。”程千帆不耐烦的训斥道。

黄包车夫拉着车,奔跑在大上海的夜色中,沿途有霓虹灯闪烁,那是狄思威路的东洋街的灯光,日本占领华界后,狄思威路彻底成为了日本人的地盘。

灯红酒绿,竟有一种畸形的繁华景象。

沿途可以看到喝的醉醺醺的日本浪人,脚上踩着木屐,手中搂着鹌鹑一样的朝鲜女人,女人露出讨好的笑容,浪人放肆而得意的笑着。

有中国市民经过,都是脚步匆匆,有人被日本浪人纠缠,非得要中国人鞠躬。

有人强忍悲愤,不得不挤出笑容鞠躬。

日本人得意的哈哈大笑,摆摆手,驱赶奴隶一般。

有不从的便收获一顿拳打脚踢,打人的日本浪人朝着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的中国人吐了口唾沫,洋洋得意的离开。

有下班的女工远远看到,赶紧躲进了附近的巷子里,绕路离开。

便在几天前,就有下夜班的女工被大金商行的一名日本职员侮辱了,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经过调查,得出的结论是:

女工试图勾引高贵的大日本帝国公民,勾引不成后攀诬对方。

女工悲愤的跳江自杀,这名可怜女同胞的不幸,甚至没有在这沦陷的大上海激起哪怕是一丝浪花。

这便是——

亡国奴的生活!

程千帆冷冷打量着这一切,他的心中却是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目光所及的这一切,更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从荒木播磨口中打探来的这个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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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41章 ‘陈州’‘鱼肠’?

第641章 ‘陈州’+‘鱼肠’=?

德国诊所。

程千帆苦苦思索,这是他从荒木播磨的话里所捕捉到的最关键情报。

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是在一家德国诊所工作的。

德国诊所?

他的心中莫名一紧,脑海中立刻浮现的便是汉斯医生的诊所。

这名红色国际同志所开的诊所是上海党组织的秘密医疗据点。

去年浙西红色根据地的红色将领‘苗先生’便是在汉斯诊所治疗、休养的。

最重要的是,程千帆知道那名被青东游击队的同志们护送到上海的新四军伤员同志,此时此刻正在汉斯诊所。

这名被特高课秘密抓捕之人是汉斯诊所的员工?

程千帆脸色微变。

尽管他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猜测,但是,直觉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很高。

是的,对于特工而言,很多时候,看似牵强的联想,一旦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这种猜测便有极高的几率变成现实。

程千帆微微皱眉,不管这个猜测、判断是否正确,他都必须重视,确切的说是必须当作真实、确定的情报那样去紧急对待。

不重视的结果,或者是虚惊一场,或者是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路边停一下,我打个电话。”程千帆指着一个公用电话亭,对黄包车夫说道。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中央巡捕房。

医疗室。

老黄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漆黑的房间里,他睁着眼睛看。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秋霞同志,生日快乐。”他在心里说道。

是的,今天是未婚妻的生忌,不,是妻子,她就是他的妻子,尽管没有来得及举行婚礼秋霞同志便牺牲了,在老黄的心中,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是他爱了一辈子的爱人,坚定的革命伴侣!

秋霞有一双纤细漂亮的手,钢琴弹得很好。

就是这一双弹钢琴的手,牺牲的时候,十根手指全部被砍掉……

“阿霞,我现在代号‘钢琴’嘞,我自己选的,你一定喜欢。”老黄咧嘴笑。

……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

“谁啊,大晚上的。”老黄烦躁的嚷嚷了一句,随手拉起床头的灯线。

这话若是被巡捕房其他人听到,大概会骂老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医疗室的这门电话是小程总特批安装的,理由是医疗室很重要,弟兄们难免有个头疼脑热和外伤,安装了电话,对大家有好处。

这话谁信谁傻子。

大家都知道老黄这个老棒槌,凭借着会捣鼓一些偏方,攀上了小程总的高枝,十之八九是老黄爱现,求到小程总这里,要了一门电话。

电话装了,老黄的出诊速度却丝毫没有起色,这老东西有时候喝醉了,为了不被打扰睡觉,或者是溜出去喝酒之类的,竟然会拔掉电话线。

你一问,老黄还振振有词,电话坏了,不关他事。

总之,尽管医疗室装了电话,但是,打过去有没有人接,或者是‘电话是否会坏掉’,这全看运气。

有巡捕打电话到医疗室没人接,气不过,认为老黄指定跑哪里喝酒去了,便愤怒举告老黄擅离职守。

敲响了医疗室的门,便看到老黄喝的醉醺醺的开门。

一问就是电话坏了没听到。

别人也便就拿老黄没辙了,你说什么?举告老黄喝酒?老黄喝酒这是事吗?压根不是事。

以前有覃德泰关照,老黄活得很好,现在有小程总关照,老黄继续活得很好。

这名告小状的巡捕则被老黄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被吐了一口浓痰,后来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受伤,在治疗过程中被老黄狠狠地整治了一番。

个老东西,没天理了。

……

不过,经此之事,再也没有不开眼的去举告老黄,他老人家愿意接电话就接电话,乐意拔电话线就拔电话线,您开心就好。

就是这么操蛋的事情,警务总监办公室竟然还行文褒奖:

中央巡捕房是第一个给医疗室配备电话的巡捕房,这体现了中央巡捕房在金克木金总巡长,程千帆程副总巡长的领导下,锐意进取,以先进工具武装自己,堪称保障警员生命安全的榜样举措!

老黄两步走到桌子边,拿起电话听筒。

“老黄,是我。”

“程总,怎这么晚打电话来,莫非是家里有人生病了?”老黄问道。

“你就不能盼着我一点点好。”程千帆笑骂说道。

电话那头的老黄嘿哈笑着。

“有应酬,还没到家,你上次送我的那什么草,过了这么些天了,还能煎吃吗?”程千帆抽了一口烟,说道,“能用的话,我就叫若兰给我煎药,不能的话,我一会路过药材铺子买点。”

“什么草?”老黄表情瞬间凝重,却是打了个哈欠说道。

“就是你说的清热解毒的。”程千帆想了想说道,“就是那个,你说苗人还用它治蛇毒的。”

“韩信草?”老黄问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程千帆点头说道。

“可以用,煎服就行了。”老黄说道。

“好了,你睡觉吧。”程千帆笑着说道,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大晚上的吵醒你,我过两天带两瓶上好的花雕给你。”

“那感情好。”老黄嘿嘿一笑,挂掉了电话。

……

“糖人哩!糖人哩!”

一个巷子口,路灯下,一个捏糖人的手艺人在小声叫卖。

天色已晚,不少人家都已经歇息了,他不敢大声叫卖,会挨骂的。

这个老手艺人许是白天的生意不好,寄希望于晚上能再出几个糖人,这些钱会变成明天的稀粥中的米粒。

“来一只小兔子。”程千帆压了压帽檐,说道。

“好的嘞。”老艺人高兴说道,昏黄的路灯下,面皮犹如老树皮的老艺人,专心致志的制作糖人。

所谓捏糖人,便是用加入红、黄、绿等食用色素的饴糖捏成公鸡、兔子、孙悟空等形状,是糖食,也是一种手艺。

程千帆盯着捏糖人的老人的手,他在暗中观察、估算老人捏一个糖人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心中大致有了谱。

“再来一个孙悟空,还有那个猪八戒,还有白龙马,都来一个。”程千帆将钞票放进一个掉了漆的铁罐子里,“不用找了,我一会来拿。”

捏糖人的老艺人高兴的直点头,一边捏着糖人,一边鞠躬。

……

程千帆没有理会,他转了个身,又走了几步,站在那里抽烟。

这里是路灯的背光之处,从巷子外的街道上看过来,除非是刻意寻找,是不会注意这里,更是看不清他的。

程千帆弹了弹烟灰,活动了一下脖颈。

在距离他稍远的地方,黄包车夫以为这位客人是在看他,立刻露出讨好的笑。

客人中途下车耽搁长时间,车夫多半是不太乐意的。

不过,程千帆掏钱买了一斤豆腐干,以示犒劳和贴补,这自然令车夫欢天喜地。

豆腐干是男女老少都爱吃的零食,边煮边卖,一锅豆腐干往往要煮几小时,浓香扑鼻,美味可口,下酒零食皆相宜。

当然,这种小吃食,车夫是舍不得买的。

他看了一眼牛皮纸包裹的一斤豆腐干,咕咚咽了唾沫,用力吸了吸香气。

这豆腐干,他舍不得吃,打算带回家给家里的老娘、娃娃和家里婆吃。

只是,车夫又看了一眼牛皮纸袋,心中有些遗憾,如果客人不是买了东西给他,而是选择多给点钱,那就更好了,可以多买俩窝头。

然后,他挠挠头,又用力吸了吸豆腐干的香味,脸上露出笑容,豆腐干也好,幺娃早就馋这一口了。

……

延德里到了。

“吓吓侬,吓吓侬。”

在身后车夫千恩万谢中,程千帆手里举着几个糖人,踏着青石板,走在巷子里。

随着‘小程总’的名气和权势越来越大,仇家也越来越多,他继续住在延德里已经并不合适了。

他已经在考虑搬家的事情了。

白若兰还没有休息,开门将丈夫迎进去。

“怎么买这么多糖人?”她从程千帆的手中接过五个糖人,看了丈夫一眼,问道。

“也不知道小宝喜欢哪一个,就多买了几个。”程千帆拿起桌子上的搪瓷缸,里面是白若兰提前冷凉的凉茶,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若兰,上次家里还剩了些韩信草,辛苦你一会煎出来。”程千帆说道。

既然他在打给老黄的电话里说了这件事,那么,他就必须去做。

是的,假如他没有安排妻子帮他煎药,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一旦他进入到某个怀疑名单,敌人暗中调查的话,这个小细节甚或可能是导致他暴露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那个‘蚁穴’。

对于特工而言,永远不要报以侥幸心理。

或者更加直白的说,不要想着偷懒!

“好的嘞。”将糖人放进抽屉里,锁好,白若兰扭头看向程千帆。

妻子的目光中写满了担忧,“我一会就煎药,要不要多放点水,在炉子上温着?”

“不用,煎好药后,将药汁倒在碗里冷着就行。”程千帆轻轻揽住妻子的腰。

若兰极聪慧,尽管他没有说什么,若兰已经知道他要暗中出门了。

若兰担心他,却又不好多问什么,只能如此隐晦的方式询问。

看着丈夫上楼去了,白若兰轻轻叹口气。

‘煎好汤药,放在桌子上冷着就是’,这说明千帆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

从书柜后面的暗盒中取出一把毛瑟手枪,仔细检查了枪支情况,确保一切正常。

又取了两个十发的备用桥夹。

用布包装了三枚德制M24手雷。

一把匕首插在绑腿里。

看了看确切的时间,程千帆打开窗户,将猫咪放出去,他自己也从二楼书房的窗户翻出。

趴在窗台‘值班’的猫咪看着自己的男主人身子灵活得像是一只狸猫,飞快而轻巧地辗转跃动。

很快,程千帆从屋顶上轻轻跃下,极速奔跑,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由于前两天法租界发生了多起枪击案,故而这两天晚上法租界加强了巡逻。

无论是在买糖人的时候暗暗计算时间,还是刚才回到家中后他心中暗中计算着时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精确计算时间,要切合家附近的巡捕巡逻换班的时间。

刚才,回家经过家门口附近、遇到巡逻的巡捕的时候,小程总还特别停下来和巡捕说了两句话,勉励了辛苦值班的手下们。

现在,他算准了时间出发,等到他到达卡口的时候,正好是两队巡捕换班。

换班的时候,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该卡口是‘无人值守’的。

当然,这个‘无人值守’指的是距离稍远。

这是因为小程总体恤手下,在卡口附近令人搭了个棚子,放了一张桌子,一些椅子,以供巡捕夜间巡逻时候休息。

这个棚子距离卡口约莫三四十米。

而这个棚子的存在,直接结果就是,两队巡捕换班的时候,习惯性的先在棚子里聚集,互相吹吹牛,甚至是喝两口酒,反正卡口离得不远,如果有人经过,指定是逃不过棚子里巡捕的眼睛的。

如此,他们歇息一会,然后才会去卡口点执勤。

……

程千帆轻巧如同狸猫,贴着墙根走,行到一半,敏捷的翻墙。

墙的那一侧临河,不过,这一段的墙边却是正好有一个较为狭窄的小径,程千帆可以蹑手蹑脚的通行,不至于坠河

行走约莫二十来米,有一棵柳树,通过这棵柳树翻进来,正好可以避开巡捕哨卡。

是的,小程总体恤下属搭建的那个棚子,最大的用途便是确保这三十米不到的距离的观察盲区!

机敏的穿越了卡口,程千帆长舒了一口气。

以他刚才回家经过这个卡口的时间来计算,这些巡捕都是他的时间证人,他此时此刻正在家中:

从小程总的家到此处的距离,他根本来不及返回、在巡捕换班暂时离开卡口的这简短的时间再度穿过卡口,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是‘火眼金睛’,离着卡口也就不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有没有人过去一目了然。

……

汉斯诊所对面的一个住宅的二楼,老黄眼睛一眯,远远的看到有汽车灯光朝着这边照过来。

他的目光瞬间变的寒冷,趴在窗台内侧,轻轻拉动枪栓,三八式步枪的枪口悄悄探出去。

明天继续核酸,感觉嗓子都有老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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