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乃是杭州第一大寺。
杭州这地界，妥妥的是佛门西游东兴的最明显例子之一。
在这地界，佛门昌盛，佛寺遍地，单单是有地上罗汉的大寺，就有灵隐和金山两尊。
其余大小寺庙更是数不胜数。
而反观道门，在杭州地界并没有什么根基，也就是姜临的紫微观有点起色。
但因为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所以虽然搞了一出神迹，但根本就运营不起来，全靠百姓们自觉。
而且，姜临还不收钱，你来了就随便拜随便看。
紫微观内的功德箱里，可能一年攒的钱，可能都不够人家灵隐寺一天的香火钱。
只不过今天的灵隐寺，却没有任何一个香客。
所有的香客似乎都完全忘记了这里有一尊灵隐寺。
有些香客在走过来的时候，到了近前，却忘了自己要来这里做什么，疑惑一下之后扭头就走。
只有驻留在杭州的修行者们，能够看到灵隐寺之上那显而易见的司法气机。
凌霄直属，司法三界的气机，在灵隐寺的上空盘旋着，让所有能够察觉到这一幕的修行者都噤若寒蝉。
出事了，大发了。
虽说佛门相对独立，甚至可以说，游离在天庭之外，但佛门只要依旧在三界，就要受到天庭的监管，而天庭监管三界的最大的一双眼睛，就是司法殿。
可即便是司法殿，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可能这般直截了当简单粗暴的围了灵隐寺这般的大寺。
要知道，灵隐寺内，可是有一位地上罗汉的。
有道济禅师坐镇灵隐寺，这地界能出什么事？
难不成还是道济禅师犯了什么天律？别开玩笑了，道济禅师？犯法？
“怎么可能！”
灵隐寺的监院广亮禅师，是一个比较富态的僧人，不大的眼睛此刻却瞪的滴溜圆。
身为灵隐寺的监院，广亮禅师虽然自身没有修为，但也清楚的知道修行者的存在，更知道什么是天庭，什么是司法殿。
也知道眼前这一身漆黑仙衣，自称司法殿执事的道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广亮禅师才会是这个表情。
“执事大人，您说道济与魔道有染，甚至收留魔道妖孽在我寺之内？”
“这怎么可能！”
广亮有些慌忙的解释道：“虽说道济行事多有疯癫之状，贫僧也多的是被他戏耍的时候，但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大人是不是查错了？”
广亮监院其实和道济禅师有“仇”，这位监院自小出家，已经把佛门戒律刻在了骨子里，眼见道济的疯癫犯戒之状，虽然知道这是道济的行事风格，也知道他是以此来警示世人。
但还是看不惯。
而道济禅师也对这位刻板的监院有些看不惯，古往今来，就没有听说过，恪守戒律就能有所成就的僧人。
所以二人之间，往往都是道济禅师在“调戏”广亮监院。
但若是真的出了事，比如现在，广亮监院必然是站在道济这一边，毕竟不管怎么说，道济是他的师弟。
而且，广亮也完全不相信，道济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与魔道有染，这绝对不可能！
“监院禅师，其中原委，司法殿已经落于卷宗之上，只看这些证据的话，本官方才所说，没有一句虚言。”
姜临坐在广亮的面前，语气淡然的说道。
此刻二人正在灵隐寺的门房之内，严格来说并没有踏入灵隐寺。
这是姜临的要求，虽然他现在是以司法殿执事的身份在查案，但根子上到底是黑律法师，有些戒律还是要遵守的。
“这……”
广亮监院急得团团转，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可能阻拦天庭司法殿办事，人家肯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现在，有两件事劳烦监院。”
姜临安抚了一下广亮监院，道：“第一，道济禅师并未在寺内，请监院设法联系，是真的触犯天律，还是另有隐情，总要当面问询道济禅师。”
广亮监院点点头，说道：“此乃应有之理，只是我寺内能有法子唤来道济的，只有方丈一人，而方丈年事已高，且无修为在身，每日有一半的时间在休憩，还请大人稍候片刻。”
“嗯。”
姜临点点头，并没有强迫，这事也急不来，而且，自己带兵围了灵隐寺的事，谁也没有瞒着，只要道济禅师还在杭州或者周边地界，就不可能看不到。
“第二件事，根据我司法殿监察司取证，在灵隐寺内，确实有一个道济禅师带回来的魔道妖孽。”
姜临抬头看向了广亮监院，问道：“此事，乃是灵隐寺人尽皆知，不知可对？”
“您说白雪是魔道妖孽？”
广亮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姜临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既然有这么一个妖族存在，那就不会有错，也证明了，道济禅师做这事也没有瞒着任何人。
“这怎么可能，那不过是一个未曾成年的少女……虽然确实是道济带回，但……”
广亮监院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那名为白雪的少女，是道济不知从哪来带来，只说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且遭人谋害，几次三番，才勉强逃脱性命，因无根无底，报官无门，这才在我灵隐寺暂居，求一份庇护。”
“可我灵隐寺内皆是出家之人，虽然偶尔有女施主在客房过夜，但也有父亲或丈夫儿子陪同。”
“更不要说，是常住我灵隐寺，当时贫僧就有些反对，但不知道济对方丈说了些什么，方丈也同意了下来。”
“再加上，上天有好生之德，虽有些不合戒律，但道济破戒是常有之事，不怕大人笑话，贫僧都已经习以为常。故而没有多做阻拦。”
“而那白雪施主也乖巧懂事，从未麻烦寺内僧众，一日三餐，都是等寺内弟子进了饭食，才去伙房取些富裕的饭菜来吃。”
“平日里，就一直待在方丈隔壁的禅房之内，未曾对我寺内弟子有任何妨碍之处。”
“到如今，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姜临细细的听完，心里更确定了道济禅师怕是事出有因。
能成为灵隐寺的方丈，就算不是修行者，但佛经造诣也不可能弱，甚至可以说，能够在智慧上与佛门比丘罗汉比拟。
这般的大德，做事不可能没有条理。
既然灵隐寺方丈都同意了这在佛门看来有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么……
而且，白雪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姜临心里想着，说道：“既然如此，还请监院将这位白雪姑娘请来，请放心，在见到道济禅师，并水落石出之前，本官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阿弥陀佛。”
广亮监院也不笨，听到姜临这么说就知道，这位大人也是更倾向于相信道济这么做是事出有因的。
如此，他也暂时放心了下来，只是盼着那济颠赶紧回来，将这些事情解释清楚。
姜临目送广亮监院离开，眯了眯眼睛。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道济禅师八成是事出有因，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佛门的布局，还是道济禅师自己的原因了。
不多时，广亮监院重新返回，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位白衣少女。
少女身量不高，小圆脸，大大的圆眼睛，双手绞在一块，被袖子遮住半边，只能看到有些婴儿肥的手指头，看起来有些紧张。
进了门房，白衣少女身躯猛然一僵，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迎面，便对上了一双通体漆黑的眼睛。
仅仅是一个对视，就让她的眼睛都在颤抖，原本僵硬的身躯也陡然瘫软了下来，若非是身后靠着门，恐怕都会被这一眼给吓得瘫软在地。
广亮监院欲言又止，但却被姜临打断，道：“监院，请暂避。”
听着司法执事大人的声音，广亮监院也不敢停留，看了一眼白雪之后，摇摇头，离开了门房。
姜临抬手一挥，一道司法气机绽放，构成了一道禁制，笼罩整个门房。
此时此刻，这门房，就是司法殿的审讯堂。
“你叫白雪。”
姜临看着那紧靠着墙，已经有些站立不住的白衣少女，淡然开口问道。
“是……是我……”
白雪呼吸急促，断断续续的开口，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福身一礼，但仅仅是一曲腿，整个人便歪倒了一下。
“见过……法师大人……”
从方才那漆黑的法眼，白雪就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位大人的身份。
黑律法师！
酆都法眼，唯有黑律法师方能修持！
人的名树的影，虽然白雪之前没有遇到过黑律法师，但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
尤其是她这样的……魔道。
妖魔之类，一般都是真武荡魔大帝负责，而邪魔恶祟，一般都是黑律法师负责。
而不管是妖魔还是邪魔，其中都有一个“魔”字。
换而言之，如果是魔道，那么，就没有具体的默认负责范围，是真正的人人喊打。
“说说吧，你的来历，以及为什么会在灵隐寺。”
白雪闻言，浑身忍不住一颤，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带上了泪花，小心翼翼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能不能坐下说？我站不稳……”
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姜临嘴角隐晦的抽了抽，方才酆都法眼之下，这白雪的根底他已经看了出来。
是一只白兔成精，其本体有几分神异，但也就那样。
可问题是，这名为魔道妖孽的存在，其身上不仅仅没有任何一点的魔气孽炁和恶因恶果。
反而，带着几分精灵之属的清灵，更难得的，居然有一点灵光，带着几分澄澈的味道。
姜临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是很意外，如果是普遍意义上的魔道妖孽，那姜临都不可能看到白雪，早就被道济禅师给超度了。
更不会容许那样的魔道妖孽留在灵隐寺。
“可以。”
姜临点点头。
白雪如蒙大赦，整个人一出溜的瘫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着姿容。
“法师容禀，小妖名为白雪，是一只极地白兔成精。”
白雪有些磕巴的说道：“小妖的来历……不知大人知不知道乾坤洞主？”
“嗯？”
姜临皱了皱眉头，那股子既视感越来越熟悉。
他想了想，拿出执事令牌，联系监察司的司正。
“何事？”
令牌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勉强的声音。
被姜临的一番友善交流之后，不管是监察司还是刑律司，都不是很想和姜临打交道。
姜临也不在意，简明扼要的说道：“乾坤洞主。”
令牌沉默了一会，监察司司正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只千年骷髅精，在神霄玉枢伏魔录的辛字库内，以现在神霄玉枢的忙碌程度，一时半会顾及不到这种小妖。”
“也就是名头听起来有些大，你问这个做什么？”
监察司司正有些疑惑。
姜临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这乾坤洞主的名字有既视感，也不是因为这乾坤洞主弱的有些出奇。
“灵隐寺内，道济禅师藏匿的魔道妖孽，是这乾坤洞主手下，你不知道？”
面对姜临的反问，监察司司正沉默了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有蹊跷。”
良久，监察司司正才开口，声音有些凝重。
“监察司，没有相关记录，那灵隐寺内魔道妖孽，也只能顺着查到一个叫做绿姬的妖魔。”
“再往上，查不到。”
姜临闻言，看了一眼瞪着大眼睛，懵懂无比的白雪，对着令牌说道：“继续查吧，确实有蹊跷，等我见到道济禅师再说。”
“嗯，我会知会神霄玉枢，让那边着手调查乾坤洞主，必要时候下手剿灭。”
说到了正事，监察司司正也抛去了个人恩怨。
姜临收起了令牌，看向白雪，道：“继续。”
“是。”
白雪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声，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小妖在灵隐寺的原因……与令牌大人方才提到的绿姬有关。”
“她是乾坤洞主的弟子，也是我的上司，她给我安排了一些……杀凡人的任务，小妖不敢做，她就以此为由，要吃了我……”
“小妖虽然修为不济，但有些天赋手段，勉强逃离，而后便遇到了道济禅师。”
“道济禅师在知道小妖的故事之后，便把小妖带到了灵隐寺。”
白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姜临，继续说道：“小妖也问过禅师，为什么要庇护小妖，但禅师没说，而且，在把小妖放到灵隐寺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小妖只知道这些，再多的……再多的……”
白雪支支吾吾，因为她真的只知道这点东西。
姜临点点头。
简而言之，白雪，修为初成，找了一个靠山叫乾坤洞主，而乾坤洞主是魔道，白雪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成了乾坤洞的人。
同时也成了那绿姬眼里的“储备粮”。
想要顺理成章的把白雪吃掉。
嗯，一个懵懂小妖误入歧途的故事，没什么好说的。
白雪坐立不安的看着姜临，生怕这位法师一个不顺心，直接把自己给灭了。
而就在这时，眼前的法师有了动作。
只见那好看到过分的法师抬手撤去了笼罩着这里的禁制。
而后有些无奈的抬头。
“禅师，既然来了，在那听墙角做甚？”
话音落下，白雪的头上便多了一只宽厚的大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懒散的声音。
“老和尚见法师在审案，哪里敢打扰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