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番九:点苍之鹰(九)

天空乌云覆压,闷雷作响,瓢泼大雨泼洒而下。

雨点足有黄豆大小,温家中央厅堂上的干槎瓦被打得噼啪乱响。

可下方厅堂内,却离奇安静了一瞬。

点苍老人并不高亢的话语,有一股叫人心生不安的底气。

他面泛赤红,似火灼烧,华发白须随劲气飞掠浮动。

那股澹然之态,若非演技精湛,绝不像是深陷险地之人能做出的模样。

一时之间.

矮小瘦削的蓑衣老者,竟心如悬旌,步伐踌躇。

点苍老人见状,一双鹰目忽然从平静转变为锐利,平添一丝火芒,口中话语陡然尖锐起来!

“怎么?不敢出手?”

那面目煞白的白脸人怒喝一声:“从前辈表象来看,无疑深中碧陀虫草之毒,何必装腔作势?”

他表面愤怒,出言却在试探。

可点苍老人极其坦诚:“老朽中毒不假。”

“但你们犹犹豫豫,难道对自己的毒术并无信心?”

“西域毒宗,倒是叫人失望。”

此言一出,一众蓑衣人怒火中烧。

“找死!”

人群中数声爆喝齐响,其中九人蓑衣大震,他们朝背后一掏,从蓑衣下揭出奇怪兵刃。

乃是一根长逾四尺的蛇杖。

杖身盘着一条红铜烧炼的赤色小蛇,一直延伸至杖尖,探出狰狞蛇头,口中全是尖锐利齿,上方机括一动,银色利齿立刻变作黑色,喂送了致命毒药。

“布毒阵!”矮小老者冷冷叮嘱,他一声令下,随即手藏袖中,在一旁游走掠阵。

“是!”

九人同时响应。

对付一个中毒之人,他们本意只是一拥而上,这时用出毒阵,可谓是谨慎到了极点。

赵姝看了点苍老人一眼,在一双鹰目的示意下,与邹松清一道飞身后退。

人影翻飞之间,九名蓑衣人已挺蛇杖上前。

他们脚下踩着阵法,将商素风团团围困。

一旁的邹松清与赵姝都有些惊异。

西域毒宗的阵法鲜有听闻,原以为只是寻常把式。

可这九人绕厅行走,竟或张或弛,收放自如,暗含多重变化。

二人目不转睛,发现这阵法大有来历。

然而又叫不出名头。

只待九人齐齐出手,他们才恍然大悟!

九人各持蛇杖,第一击出手右手使杖,左手平举身前,又出一黑白袖中杖!

所谓袖中杖,乃是袖中藏着的黑白环蛇。

此蛇飙射而出,直挺如杖。

嘶嘶声鸣响厅堂。

九人九蛇,顿时构成九人十八杖,加之奇妙步法,蛇杖与毒蛇联动。

这一下.

但凡有点江湖阅历,便知这毒阵来历。

岂不是少林绝技中的十八罗汉阵?

只不过衍变有方,成了西域毒阵。

毒蛇与蛇杖从四面八方齐齐架来,如十八架毒桥,朝着中央坍塌,冲势极猛,锁死全身方位,更带着毒气腥风,要置人于死地!

这时!

点苍老人须发怒张,狂暴劲风像是能吹散摩鹰高崖山巅的云雾。

他拔剑时

一声苍茫剑鸣,铮响骤起,压过群蛇吐信!

寻常高手拔剑,剑鸣之后,便是剑光。

可奇怪的是.

点苍老人拔剑之后,竟然看不到他手中长剑在何处。

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点红芒!

红芒如火,胜过了老人脸上的火红之色,在周身盘旋照耀。

瓢泼大雨天,云贵生秋意。

可此时温家厅堂中无有半点寒凉,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灼热火浪。

就像在待在一堆篝火边,忽然有一阵大风吹来,将篝火全部刮到脸上一般!

蛇,乃是鹰的猎物。

那火红光芒在空中扑朔,如一头捕猎的苍鹰从空中俯冲!

这等森森灼烈的剑势扑面而来,让周围的蓑衣人突然窒息,跟着大惊失色!

“呲~!!”

暗红色的血液朝四方溅射。

九条毒蛇被红芒掠过在一瞬间尸首分离,从空中坠地。

这些毒蛇尸体,全都在剑削处腾发青烟,散着如铁锈般腥味,还有几分半生不熟的皮肉炙烤焦糊味。

人比蛇要聪明。

那九个布毒阵之人瞧剑势猛烈,各怀守势,准备依阵僵持。

但是

他们的速度及不上点苍老人,就只能沦为猎物。

红芒追至,四个稍慢一拍的蓑衣人顷刻发出惨叫!

这四人一死,阵法立刻被破解。

其余五人惊慌失措,再按蛇杖中的机括,黑色的毒水喷涌而出。

“轰!”

一具中剑同伴的尸体被巨力带飞,挡住毒水,其后一道身影飘忽飞掠,冲到另外五人近前。

别无他法,这五人使出浑身解数,将蛇杖戳向点苍老人。

但是

点苍武学中的飘忽之意,在商素风苍鹰之势下展露已极,他身法之灵动,委实不是这五记蛇杖能捕捉的。

蛇杖从翻飞的衣袖残影中掠过,五名蓑衣人看到红芒出现在眼前时,胸前迸发大片血光!

中剑那一刻,他们发出一声惨嚎。

这结结实实的一剑,看似无影无形,眼睛无法捕捉,身体却感受得清清楚楚。

那一剑砍在身上,所过之处,血液像是被烧得沸腾。

这定然是他们此生所见识到的最恐怖的一剑!

“砰砰砰”

面带惊恐的尸体连续倒地,与那些毒蛇尸首挨在一起。

商素风站在尸体中央,他停下身形,周围人终于看清那柄无影无形的利剑。

剑尖滴血,又冒着几缕白气。

任谁也瞧出来了,这剑上有股灼热火劲!

其余的蓑衣人盯着点苍老人,齐齐后退。

谁也没想到老人的剑法恐怖如斯!

他在中毒情况下,只花短短十几息时间就破了九人毒阵,斩杀九人九蛇。

那矮小瘦削的老者瞪大双目,他第一次在温家露出这种带有惊恐的神色。

上下打量着点苍老人,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他瞧见商素风脸上的火红之色更甚。

点苍老人一头华发,故而黑气从他头上蒸腾而起格外显眼。

矮小老者这才醒悟.

“好生刚猛的内功,我毒宗的碧陀虫草之毒虽曾失手过,但前辈能以刚猛内功强行焚毒,真叫我涨了见识。”

商素风的烈阳功不住运转,说话时都在吞吐灼气:

“毒性虽烈,火劲之下,终要成灰。”

邹松清站在师父身后,他同修烈阳功,很能明白师父话语中的含义。

当下也按照师父所言焚烧毒性。

可是

他有祛毒法门,却无法将烈阳功运转到这等地步。

至阳至刚的功诀都有抗毒之效,烈阳功自然也有。

但如商素风一般须得将烈阳功练至大成,有了烈日火劲,才能展露神奇。

心下却松了一口气,不必担心师父的状态。

然而,西域毒宗的人不晓得点苍功法,却不这样认为。

矮小老者与商素风的对话,无疑提醒了西域毒宗之人。

这剑法精湛的老人,正是在用内功强行抗毒。

此时他面色火烧更烈,按照西域毒宗的一些典籍所记,正是气血难以压制、濒临破关冲脉的边缘。

“杀!”

西域毒宗之人极为果断,他们惊恐之色暂压,又抄起蛇杖冲杀。

方才与赵姝说话的白脸人,递送羊皮残谱的铁塔壮汉,全在冲杀的人群之中。

七八道身影冲在前面,抵挡商素风第一波剑光。

他们可不是傻子,明知对手剑法恐怖,自然要上手段。

这些人全都抬手泼洒毒粉。

寻常毒药对这等内力强悍的高手见效极慢,甚至无用。

他们所泼洒的药粉,却能让人眼睛睁不开。

剂量一大,便能瞬间瞎人双目。

毒药成云,将点苍老人团团包裹。

可惜

烈日火劲凶悍异常,如同烈火灼烧时火焰上方气流流动扭曲。

商素风的须发都在上扬,那些毒粉被灼浪托住,根本无法下沉侵入商素风的面部,更别说瞎他双眼。

点苍之鹰在毒云中更显飘忽。

毒云一起,赵姝与邹松清接连后退,又把地上中毒倒地的温帮主等人朝后拖拽。

火红光芒在毒云中连闪,从毒云外面看,像是有一头恐怖的苍鹰正在捕食!

惨叫声、倒地声!

跟着变作惊恐地哀嚎声!

“砰~~!!”

一道强烈的碰撞声响起时,那团毒云瞬间被恐怖劲风掀飞排空。

赵姝看到

那矮小瘦削的老者面目大有变化。

他的脖子胀气鼓起,一鼓一缩,喉腔之间传出咕隆隆的怪异声响。

在他鼓缩之间,传递了一股股强横掌力到掌间!

商素风与矮小老者接掌处白气腾腾,一人是烈阳掌功,一人却是带着雪寒之气的掌力。

烈阳烧雪寒,气蒸普安州.

尽管老者本事不俗、异功甚妙。

可他的功力到底达不到点苍老人层次,十几个呼吸过后,矮小老者就变了脸色。

“噗~!”

他重伤之下喷出一口黑色毒血,迫使商素风回避。

借着这一个喘息时间,老者朝后跌撞,将温家厅堂弄得大乱。

跟着他整个诡异趴在地面上,不顾伤势。

带着满脸惊恐之色,一个蛤蟆跳冲破了厅堂屋顶,顺着温家的屋瓦,在瓢泼大雨中亡命飞逃!

还有两名靠外围的蓑衣人想跟着逃走。

赵姝冲上去断了他们的后路,将这两人的尸体留在温家。

商素风瞧着屋顶上的大洞,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师父,他方才用的什么武功?”

邹松清虽然中毒,却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

“这人竟能与您对掌。”

商素风解释道:“他的武功颇有妙处,一口真气及不上,却能将多道真气股缩汇聚在一处,这才能与为师的烈阳功相抗,他本身真实功力,并没有表现得那般高强。”

他微微沉吟:

“听闻西域毒宗曾有一门蛤蟆功,他练得似是而非,加之这门神功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江湖上了.”

商素风说到此处微微摇头:

“方才他们用的阵法,毒术,掌功,与我派记载中各有不同。”

“看来这些年西域武学多有变数,为师也说不清他的根脚底细。”

“这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往后你们在江湖上遇见,要多加小心。”

邹松清赶紧点头。

若不是师父功力高绝,恐怕已经着了西域魔宗的道了。

他不禁看向正在尸体上来回翻找的蓝姝。

这些毒人的尸体,也就她敢这样翻找。

连碧陀虫草之毒都对她无效,当真是百毒不侵。

少女从那白脸人的尸体上翻出一些瓶瓶罐罐,揭开盖子闻了闻味道。

“找到了!”

拿着一个棕色小瓶子,赵姝对其中的气味很是嫌弃,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带着惊喜。

“这些毒宗的人并不能抵抗碧陀虫草之毒,我猜他们事先服用了解药。”

“果然,这解药就带在身上。”

邹松清并不怀疑她的判断,只是心有疑惑。

他指着地上一堆瓶子:

“你是怎么从这些药物中选出解药的。”

“这很简单呀”

赵姝简单解释:“碧陀罗花本身是腥臭的,所以他们用药时,以沙蔓花的香气作为掩盖,而后以三蛇虫草花为引子勾发毒性。”

“就和之前我说的那些草药常识一样,药理讲究生克之道。”

“碧陀罗花花瓣有毒,但花蕊常作为解药的一部分。”

“花蕊的气味比花瓣更加刺鼻,加之没有了沙蔓花掩盖,在这些瓶瓶罐罐中极为明显。”

“原来如此.”

邹松清点了点头,又涨了见识。

“商老,这东西闻一闻便可解毒。”

她将那瓶解药递送过去,商素风笑着接过。

虽然一直运功能将毒性化去,却颇为耗费内力。

如今见识了一些西域毒宗的手段,不知他们还有什么样的高手。

点苍老人用了解药,对这药理毒理并无太多兴趣。

他朝赵姝问道:

“可曾看清我的剑法?”

赵姝摇头,露出一丝赞叹之色:“商老的剑极为飘忽,简直是无影无形,我只能瞧见火芒闪烁。”

商素风顺势指点:

“你的惊鸿剑诀其实也意境深远,等你有一天忘了剑法形表,收发其势,随心所欲,便能明白剑诀奥义所在。”

赵姝见了点苍老人剑法对敌,此时再听他说明诀窍,不由陷入沉思。

商素风笑了笑,不去打扰。

邹松清解毒之后,着手帮温山马帮的人解毒。

另外一头.

瓢泼大雨之中,唯一一个用奇法逃遁,重伤保住一命的矮小老者来到了温山怡园的门口。

他拐入一个巷道,上了一辆早就等候在此的马车。

“驾~!”

外面披着蓑衣的车夫赶忙催马。

马车中有一名灰衣人,打扮得很是儒雅。

“元肃兄,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其他人呢?”

“咳咳咳”

矮小老者在一连串的咳嗽之后,喘着粗气说道:“死了,全都死了。”

“怎么可能!”

灰衣人眉头皱成川字:“难道你们没下毒。”

“当然下了毒,但是.”

老者咬着牙道:“我们碰上一个百毒不侵的,还有一个内功高到焚灼毒性之人。”

“这普安州,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的话语中突然带着一丝惊悚感:

“那晚上的老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掌门教主”

“这可能是一位领悟妙谛的高手”

老者捂着自己的胸口:“他方才若是强追上来,今天我也跑不掉。”

“什么!”

灰衣人面色骤变。

这些年过去,江湖妙谛什么含义,他岂能不清楚。

“这南北武林还真是藏龙卧虎。”

“罢了,普安州这边的遗刻残谱暂不去管,先去凉都。”

灰衣人像是镇定下来,作出安排。

但很快.

他又掀开马车的帘子,对着外面马夫连声嘱咐:

“再快点。”

“离开这座州城”

……

(本章完)

第211章 番十:点苍之鹰(十)

大雨倾盆,道路泥泞。

云贵边界,纵有峰峦叠翠,山川形胜,可匆匆行道的赶路客,却生不出半分心情在这大雨天流连。

普安州城北,进进出出的商客行人江湖汉子络绎不绝。

正有一行押镖押货人马,准备列队进城。

行在前头的是几个雄赳赳的武师,挂着一杆镖旗。

正是本地最大的南湖镖局,为首的镖头叫做林山亭。

他正想喊号子招呼大伙入城,没想到听到了城内传来一阵哐哐噪响,雨声本就嘈杂,可由远及近的马鞭声那样清晰。

只见一架马车自城内冲出,惹得官道大乱,道旁一串骂街之声。

驾驭马车的车夫恍若未闻,越跑越快,直冲出城。

南湖镖局的人见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镖头林山亭手一挥,镖局众人立时让开道路。

“驾~!”

“驾~!”

马夫催马声更响,无视了这些镖师镖头,径自朝北。

眨眼之间,他们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他妈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莽撞人。”

“还以为身后有人追杀,结果什么都没有,这么急着朝北边去,难道凉都那边又有什么大事?”

几位镖师骂骂咧咧,但各都疑惑得很。

林山亭道:“近来听说有什么盘州遗刻,这宝录从盘州到了普安州,兴许又朝凉都那边去了吧。”

他脾气倒是很好,没在意方才那马车冲撞。

“总之,这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

“镖头所言极是,咱们还是赶紧将镖货押送清点,好去打打牙祭。”

较之二十多年前的镖局,不管是镖头、镖师还是喊号子推车的趟子手,只要是肯用心练武的,手上的功夫一定比当年强。

毕竟

哪怕自个儿没什么家承,时下的武馆、拳馆、刀馆,真能学到不少硬东西。

糊弄人的把式不少,可真货也比二十年前多得多。

加之江湖传闻遍通南北,人走得开,见识的东西便多。

各自的本事在江湖中能有个什么样的定位,只要是头脑清醒的,都能明白个大概。

所以.

尽管知晓盘州遗刻是了不得的江湖宝录,一群镖师们也是感叹羡慕,真有贪念也能压制得住。

朝着远去的马车又看了一眼,林山亭忽然吸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同伴笑道:

“这几日下了大雨,他们跑得再急估计也没用。”

“哈哈哈,不错。”

一旁另一位镖头刘鹏辉操着普安州当地口音道:

“这乌都河水天门来,大雨一至,支流交汇,打凉都奔涌而下,河水泛滥。咱们回来的时候,之前因为地龙翻身不稳的几处栈桥都塌了,坐马车急着去凉都是去不成喽。”

南湖镖局的人说说笑笑,一齐入了普安州城。

他们却瞧不见

方才那辆灰棚马车出城所行不过五里地,另有两辆马车早在山边石亭等候。

这两辆马车原本是敞篷的,下大雨才铺了棚盖。

有茅草粽条顺着棚盖拖了下来。

若是将它们藏在树林中,只要马儿不乱动,保管隐秘。

“聿~!”

马夫看到那两辆马车上的奇特记号,于是停了下来。

车中人见他停车,不由皱眉掀开帘子。

他朝外边看了一眼,这才释然。

没等他开口,石亭旁的马车中就传来了莽声莽气的声音:

“元肃兄,看来你们失手了。”

“据我所知,周围大宗大派的高手都被吸引去了凉都,这普安州怎么会有人让你们吃这么大的亏。”

马车内正一路疗伤的瘦削老者睁开眼睛。

“贵教高手如云,盘州遗刻的残谱就在城内,要找的那三个人应该还在温家,若是觉得我们办事不力,你派人去取回来便是。”

对方略带一丝嘲弄的声音惹他不快。

这会儿老者开口,语气也颇为尖锐。

“元肃兄莫要误会”

隔着马车雨幕,莽声莽气的声音再度传来:“大家都是西域教宗,如今法不排外,薪火互传,在下没有半分恶意。”

“方才也只是打听这一份残谱的下落,若有可能,还是被我西域教宗得到的好。”

“再说.若贵宗有难,我们岂能不帮?”

这一番话倒是实诚得很。

矮小老者没有说话,一旁打扮儒雅的灰衣人道:

“几位掌舵人不在此地,普安州的这一份残谱就暂时放弃吧。”

他这话一出,另外一架马车内立时传来了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怎么回事?”

“到底是何等高手?”

灰衣人咬出四个字:“江湖妙谛。”

“什么~!!”

那莽声莽气的汉子立时惊喊一声,突然听到这等名头,实在骇人得很。

但他又马上冷静下来:“如今江湖高手层出不穷,但妙谛依然是凤毛麟角。”

“普安州怎能突然冒出一个?”

“难道.”

他大胆猜测,有些惊悚说道:“难道是留下盘州遗刻的那位!”

盘州遗刻可是有着真气外放的秘密。

这样的妙谛高手,绝对是江湖最顶层最危险的人物。

普安州与盘州邻近,这么一联想,把那马车中留着络腮胡子,顶着个无毛脑袋的恶汉吓了一跳。

“不是.”

受伤的矮个老者又咳嗽两声:“此人的剑法无影无形,还将一门至阳内功修炼到极为高深的境界,足以从内而外,焚烧毒性。”

“他的剑法无有规束,驾势而行,必是妙谛无疑。”

这么多年过去,江湖人对妙谛高手也有了一定认知。

势之大成,意之练达,速之极尽,外化之气.

不管是刀剑还是拳脚,只某一项登临极尽,便参妙谛。

江湖人各抒己见,虽然还有众多不同声音,但以那些巅峰高手为参照,这些功参妙谛的路径,几乎被所有人认可。

矮个老者道出这番详尽说辞,马车中的人便知他没有说笑。

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再度传出:

“普安州这人,其势飘忽,如大鹰飞掠。”

“能在这云贵之地对应上的想必你们已经猜到是谁了吧。”

另外一马车的女子立时回应:“大理武林支柱,点苍神剑!”

“竟然是他.”

“据说点苍神剑二十多年没出宗门,没想到他也不甘寂寞,下了点苍山。”

光头络腮胡大汉接话:“二十多年前,点苍神剑是除了东方不败之外,唯一能与雁城那位对战百招的高手。”

他话音刚落。

接连响起了簌簌两道揭开马车帘子的声音。

一位高大的汉子,还有一位中年女子,全都不顾大雨,飞身站到马棚顶端。

他们的目光穿透雨幕,齐齐朝普安州城方向看去。

若是看到有人追上来,他们定然第一时间逃走。

“不用担心,若是他追上来,你们早就见不到我了。”

“元肃兄,出门办事还是小心为上。”

“不错,不要在此耽搁,我们先去凉都再说。”

这光头大汉和中年女子本来还有心情叙话,此时听到这位妙谛名讳,顿时没了兴致。

此处距离普安州不远,怎么看都像是在一个妙谛高手的眼皮底下,浑身不自在。

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出手得罪,但眼下与矮个老者混在一起,对方想不误会都难。

要知道,点苍神剑可不止是妙谛高手那么简单。

江湖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点苍老人一直想再寻那位一战。

他若没有真本事,怎敢有此等豪言?

纵然西域教宗迎来盛世,可这盛世源头,也与雁城那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几人自问有些本领,却也够不上这等江湖传说。

心中虽藏有猫腻,敬畏之心倒也无法抹消。

他们立时催促马夫,抢过灰衣人与受伤的矮个老者一步,朝着凉都进发。

三驾马车在大雨中极速奔行,一刻不停。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后,聿聿驻马声接连响起。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河流咆哮声。

乌都河川浪声如歌,洪水推着波浪,一路高亢。

浪头急急地拍打着河床,雕刻下岁月痕迹,又奏出一曲自然音符。

可惜

望着大河断桥,他们是没有心情去欣赏了。

“怎么回事?”

儒雅灰衣人询问一声。

前去探路的人回禀:“乌都河上游的木桥被水冲塌了。”

“说是最近涨水造成的。”

“可有渡口?”

“有。”

探路的人继续回应:“说是要朝下游方向走,那边水面宽,水流没有那么急,来往有舟船拉商客。”

“不过近来客商行人特别多,估计要等候很长时间。”

听了他的话,几人没任何犹豫,直接顺着小路朝下游渡口方向去。

别说等候,就是连夜赶路也要朝凉都方向去。

众人心中有鬼,总想着离普安州远一点。

车夫驾马,徐徐催动马车来到河流下游。

这时看到河岸边有许多人马,舟船极为忙碌。

寻人打听了一下能否使用银钱优先通行。

然而,与他们有类似想法的客商大有人在。

“马车放在这里,我们先过河。”

“好。”

这几人倒也果断。

他们取下贵重物,朝岸边走。

“让开!”

那顶着光头的络腮胡子恶汉抢身到河岸边,将一根绳子绑在枪头上,跟着大力朝河对岸掷去!

“嗖”地一声巨响!

这恶汉好大的气力,长枪如箭,深深扎在对岸的泥土之中。

又听砰的一声。

另外一柄长枪,被他扎在脚下。

周围人见他搞出这般声势,便知是江湖高手,加上他长相凶恶,立马从他身边退避。

但众多目光,都朝他身上汇聚。

恶汉得意一笑,飞身而起。

在一众惊呼声中,驾驭轻功,在绳子上借力,竟然轻松飞跃河面。

那位受伤的老者也紧随其后,鼓足一口气劲,强撑着用出轻功过河。

乌都河边,不少人瞧着这个热闹。

之前也有江湖高手踩着木头过河,但像这样,一连出现四位高手,实在罕见。

于是喧闹议论声四起,猜测他们的武功来历。

驾驭马车的车夫没他们的本事,负责留下来看守马车。

河对岸就有几家茶棚,距离附近的县城不远。

在大雨天寻个地方躲雨,喝上一碗热茶,对于赶路人来说,还是非常诱人的。

所以.

几家茶棚坐得极满。

靠在最北侧的茶棚柱梁边,有两张桌子最是空荡。

一张茶桌坐了两个人,另外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两男一女,看上去大概四五十岁,他们身上各有股儒雅气质,比方才过河的灰衣人更甚。

几位西域高手路过茶棚,并不耽搁。

他们没有找座喝茶,而是直接朝县城方向走。

然而.

才路过最北边的茶棚,就有一道声音喊住了他们。

“喂,几位打西边来的朋友,这雨正急,何不坐下来喝一碗茶水,等雨小些再走。”

哗啦啦.

大雨打在西域四人的斗笠上,他们的蓑衣都拖着断断续续的水线。

四人心下一凝,被喊停瞬间,各自面露厉色。

又不约而同做了一个扭头动作。

藏着一抹杀气的目光,扫向茶铺边沿正喝茶的三人。

这三人捧着茶碗,桌边放着一柄精致长剑。

“几位是在等我们?”

光头恶汉道:“不知是哪路人马,有何见教?”

茶桌边的中年男人放下茶碗,没回应他们的话,而是反问道:“几位在普安州杀了不少云贵一地的武林人吧?”

“当日在黔滇古驿道,诸位肆无忌惮。”

“怎么现在又要弃马渡河?”

“我们只是好奇,所以问一问。”

光头闻言,眼中杀气更甚:“哼,我看几位是想要盘州遗刻吧?”

“不过这东西并不在我们身上,我还要奉劝你们一句,出门行走,招子放亮一些。”

“可别惹上了得罪不起的人。”

“不仅害了自己,还要连累宗派。”

他此言一出,茶棚中的两男一女都笑了。

而后

茶棚中那没有说话的女子缓缓开口:“我早说过,与这些人没什么好谈的,还是直接动剑的好。”

两个男子点了点头:

“有理,有理。”

上一秒,他们还在不疾不徐地喝茶说话。

下一秒.

三人几乎同一时间拔剑出鞘!

连声剑鸣,响彻茶棚!

“杀!”

西域四人也同时大喊,光头恶汉拔刀冲在最前。

对方三人,他们四人。

虽然有一人受伤,但他可以从旁使毒,并不怕这拦路的三人。

然而.

几乎就在光头恶汉动手的瞬间,他身后的灰衣人、中年女子还有矮个老者,几乎同一时间朝着密林方向狂奔。

霎时间,光头恶汉一把大刀,陷入了三柄快剑的剑网之下!

若是单对单,也许还要大战一场。

但此时一对三,短短数招,光头恶汉身上便有几处剑伤。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一番拆招之下,他认出了三人的剑招来历,登时浑身冰凉。

“这这是”

“衡山剑法.!”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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