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大唐双龙传(巴蜀联盟 下)

闻言,范卓放下竹管,红润的脸上笑容微敛,虎目看向奉振,他知道,正题要开始了。挥了挥手,范长龙会意,立刻起身,带着几名护卫退到厅外警戒,并将厅门虚掩上。

“奉振兄弟所言极是。”

范卓沉声道,声音压低了些:“李阀在关中势大,其触角已开始向蜀中延伸。独孤阀虽与李阀有隙,但实力大不如前,能否挡住李阀压力,犹未可知。更不用说,还有北边的薛举、李轨,东边的天道盟、杜伏威,个个虎视眈眈。我们巴蜀若不能拧成一股绳,只怕迟早要被这些饿狼分而食之。”

奉振精瘦的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范大哥看得透澈!独尊堡解堡主雄才大略,与岭南宋阀关系密切,自是稳坐钓鱼台。但我们这些扎根在本土的帮派部族,若不能自保,只怕将来连口汤都喝不上。川帮控制水陆商道,我巴盟扎根山林险要,我们两家,可谓是唇齿相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范大哥,丝娜、角罗风大老、川牟寻风将,我们几个已经商议过多次。大家都认为,要想在这乱世中保住我们各自的根基和利益,川帮与巴盟必须更进一步,结成真正的攻守同盟,不仅仅是以前的默契和偶尔合作。”

范卓目光一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更进一步?奉振兄弟的意思是……?”

“资源共享,情报互通,一方有难,另一方全力支援。”

奉振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比如,川帮的商队经过巴盟控制的山道、水路,巴盟确保其安全,并给予最优惠的通行税费。同样,巴盟需要盐铁、布匹等物资,川帮需优先、平价供应。若遇外部势力试图侵入我们任何一方的地盘,另一方需无条件出兵出人,共同御敌。甚至……在涉及巴蜀整体利益的大事上,我们要共同进退,发出同一个声音。”

范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奉振兄弟的提议,范某原则上赞同。川帮与巴盟合作,利大于弊。只是……细节还需斟酌。比如,这‘无条件出兵’……范围如何界定?若是你们与其他部族的小摩擦,我川帮也要倾巢而出吗?还有,共同进退……若事关独尊堡或者宋阀的态度,我们又当如何自处?”

奉振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范大哥考虑周详。这‘无条件’,自然是指应对李阀、或者其他意图吞并我们基业的外部大势力。内部的小争端,自有我们各自的规矩解决。至于独尊堡和宋阀……”

顿了顿,奉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解堡主与宋阀主是姻亲不假,但他们志向高远,盯着的是整个天下。只要我们不去触动他们在巴蜀的根本利益,并且能展现出足够稳定地方、抵御外侮的价值,他们乐见其成。我们要的,是在他们的棋局中,拥有更多自主的份量,而非完全沦为棋子。”

范卓眼中精光一闪,奉振这番话,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川帮崛起于草莽,虽与独尊堡保持友好,但也一直警惕着不被其完全吞并。与巴盟结盟,确实能极大地增强川帮在巴蜀话语权,在面对独尊堡乃至外部势力时,腰杆能更硬几分。

“奉振兄弟果然快人快语,眼光独到。”

范卓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还需回帮中与诸位长老商议。但范某在此可以给兄弟一个准话,川帮绝对有诚意与巴盟缔结更紧密的盟约。具体条款,我们可以另寻时间,邀齐双方核心人物,细细敲定。”

奉振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盛:“有范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事不急在一时,细水长流。今日首要之事,是家母寿辰,范大哥定要开怀畅饮!”

“正当如此!”范卓哈哈大笑。

正事谈得有了初步眉目,两人都轻松不少。又闲聊了几句江湖轶事和巴蜀风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奉振便起身道:“范大哥,吉时已到,还请移步正厅,参加家母的寿礼。”

“好!正要当面给老夫人磕头祝寿!”

范卓欣然应允。

两人走出侧厅,来到碉楼正厅。此时,正厅内已是人头攒动,寨中有头有脸的族老、奉振的家人均已到齐。

就在这时,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奉振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瑶族盛装的人马正缓缓走入寨门,为首的正是“美姬”丝娜。

今日的丝娜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身上穿着一件绣满五彩花纹的瑶族衣裙,颈间戴着沉甸甸的银项圈,手腕上是层层叠叠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奉大哥,恭喜恭喜!”

丝娜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的百灵鸟:“老夫人七十大寿,这是我们瑶寨的一点心意。”

她身后跟着的瑶族青年抬着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瑶族特产的药材、织锦和银器。丝娜亲自捧上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株形态奇特的灵芝,色泽紫红,表面光滑如漆,一看就是难得的珍品。

丝娜盈盈一拜,姿态优雅:“这是我们在老林中偶然发现的血灵芝,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特献给老夫人。”

奉振连忙还礼,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丝娜妹子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代阿妈谢过了。”

丝娜笑着走到老夫人面前,又行了一个大礼:“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显然对丝娜很是喜爱,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丝娜乖巧地应答着,不时逗得老人开怀大笑。

奉振正要引丝娜入座,寨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来的是一队苗族队伍,为首的正是“大老”角罗风。

角罗风今日依然穿着深色的苗服,但那根象征权力的铁杖换成了雕刻更加精美的寿杖,杖头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绿松石。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稳健,身后跟着的苗族青年抬着各种礼物——成捆的珍贵木材、精美的苗绣、还有几笼罕见的山禽。

“奉兄弟,恭喜了。”

角罗风的声音低沉有力,与奉振行了一个独特的碰肩礼:“老夫人身体可好?”

“托大老的福,阿妈身体硬朗着呢。”

奉振笑着回答,亲自引角罗风去看望母亲。

角罗风走到老夫人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苗家大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这是我从苗岭深处寻得的百年何首乌,已成人形,愿老夫人服后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老夫人连连道谢,吩咐奉振务必好好招待。

两位首领的到来让寿宴的气氛更加热烈,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川牟寻虽然本人因巡视边境未到,但也派了手下得力干将送来厚礼。

奉振安排几人在主桌就座。正厅北面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天神木比塔”神像。神像前,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香案,上面摆放着整只的烤全羊、各种山珍果品、以及咂酒等贡品。香案后方,老夫人被儿媳和孙女搀扶着,端坐在一张披着虎皮的大师椅上,满面红光,精神矍铄。

一位寨中德高望重的老祭司高喊一声:“吉时已到!寿星受礼——!”

顿时,厅内安静下来。

首先是由奉振带领全家儿孙,向母亲行三拜九叩大礼。奉振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接着,是寨中族老、各房头人依次上前叩拜祝寿。

轮到外客时,范卓当仁不让,第一个走上前去。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川帮范卓,恭祝老夫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老夫人笑纳!”

身后自有川帮弟子抬上准备好的寿礼,除了常规的金银绸缎,还有几盒来自成都府的名贵药材和一套精美的瓷器,显得诚意十足。

索玛笑着连连点头,虚扶一下:“范帮主太客气了,快请起,快请起!老身当不起如此大礼。”

范卓起身后,丝娜、角罗雄、川牟寻的代表等也依次上前行礼祝寿。

寿礼结束后,盛大的寿宴正式开始。众人移步至院子中和旁边几个大厅,那里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羌族特色的美味佳肴:大块的坨坨肉、香醇的咂酒、鲜美的烤鱼、各种山野菜菌、荞麦面饼……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奉振作为主人,自然是全场最忙碌的人。他穿梭于各桌之间,不断向宾客敬酒,尤其是重点陪同范卓、丝娜等贵客。

范卓也是豪爽之人,酒到杯干,与奉振、丝娜等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热烈。范长龙坐在叔父下首,虽然话不多,但举止得体,偶尔与邻座的角罗雄低声交谈几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

羌族青年男女开始围着院子中央巨大的篝火堆,跳起了欢快的“莎朗”舞。皮鼓和羌笛声激昂欢快,舞步矫健有力,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热情。

范卓看得津津有味,对奉振道:“早就听闻羌族歌舞别具一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成都府里的软绵绵的歌舞,更有味道!”

奉振笑道:“山野粗鄙之乐,能入范大哥法眼就好。来,我再敬大哥一杯,感谢范大哥远道而来,更感谢范大哥对联盟之事的支持!”

“干!”范卓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气氛正酣,篝火噼啪,羌歌嘹亮。

正当众人酒意微醺之际,奉振的亲信部下岩桑却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穿过欢舞的人群,径直来到主桌正与范卓把臂言欢的奉振身旁。

岩桑俯身,在奉振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奉振脸上那因酒意和欢庆而泛起的红光,以及眼中洋溢的笑意,猛地一滞,随即迅速收敛,精瘦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瞒过近在咫尺、同为老江湖的几人?

范卓那豪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虎目中的醉意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坐直,那股草莽霸主的沉稳气势自然流露,低声问道:“奉兄弟,何事?”

丝娜就坐在邻桌,正与角罗风笑语盈盈,看似全心投入欢宴,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奉振神色那微不可察的变化,以及岩桑匆忙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脸上明媚的笑容未减,但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流转的光芒瞬间变得深邃而警惕,端着酒杯的纤纤玉指也微微停顿。

角罗风察觉到了席间气氛这突兀的凝滞,浓眉微蹙,放下了手中的羊腿,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奉振和范卓。

奉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道:“角大哥……寨外来了不速之客。”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长安来使,为首者自称……李孝恭、长孙无忌。”

“什么?!”

范卓差点失声惊呼,猛地扭头看向奉振。

李孝恭!李唐宗室,如今李渊称帝,此人地位尊崇,更是李唐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长孙无忌,虽年轻,却是李渊次子李世民的心腹谋臣,其妹更是李世民的妻子!这两个人,在李唐刚刚立国,天下未定之时,不在长安辅佐李渊,或是随军征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岷江之畔的羌寨?来给一个异族老妪贺寿?

丝娜脸上的明媚笑容也彻底收敛了,红唇微启,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李孝恭…长孙无忌…李唐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长……”

目光流转,飞快地瞥了一眼范卓和奉振,显然在急速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对巴盟、对川帮、乃至对整个巴蜀意味着什么。

角罗风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巴盟与外界汉人势力打交道,向来谨慎,更何况是代表着新兴且强势的李唐王朝的使者。

察觉几个首领的异状,主桌周围的气氛顿时一冷,欢快的羌歌、热烈的舞蹈、喧嚣的祝酒声,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

奉振心念电转,李唐使者选择他母亲寿辰、且川帮帮主范卓在场之时到来,绝非巧合!这是示威?是拉拢?还是别有图谋?看了一眼面露震惊和凝重之色的范卓,又瞥向冷静得可怕的丝娜,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定了定神,对岩桑沉声吩咐道:“来的都是客,更何况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大开寨门,以礼相迎!请他们进来!”

“是!”岩桑领命,快步离去。

奉振这才转向范卓等人:“范兄弟,事出突然。李唐使者此来,用意不明。但既然来了,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更需小心应对。稍后,还需诸位一同见机行事。”

范卓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眼神锐利如刀:“奉兄弟放心,范某晓得轻重。正好,也见识见识这长安来的贵人,是何等人物!”

丝娜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角,脸上重新浮现出明媚的笑容:“盟主放心,丝娜知道该怎么做。”(本章完)

第1025章 大唐双龙传(不速之客 上)

不多时,在岩桑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自动分开、面带好奇与敬畏的人群,缓缓走向主桌。

为首两人,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

左边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穿着看似普通的青色锦袍,但步履沉稳,顾盼之间自有龙章凤姿,一股久居人上的贵气与军旅磨砺出的英武之气浑然一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既不显倨傲,也不失威严,正是李唐宗室名将,如今被封为左光禄大夫、山南道招慰大使的李孝恭。

右边一人,则显得更为年轻些,约莫二十三四,面容清雅,三缕短须,眼神明亮而深邃,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穿着一袭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举止从容不迫,风度翩翩,宛如游学士子,但眉宇间那份隐隐的自信与干练,却让人不敢小觑。他便是李世民的心腹,长孙氏的代表,长孙无忌。

两人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身手不凡的好手,沉默地拱卫着两位核心人物。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的出现,让原本就因得知他们身份而气氛凝滞的主桌区域,更添了几分压抑。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或疑,或警惕或好奇,都聚焦在这两位不速之客身上。

李孝恭目光扫过主桌,在奉振、范卓、丝娜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今日的寿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弄得有些茫然的老夫人身上。脸上笑容加深,率先拱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在下李孝恭,携友长孙无忌,自长安而来。闻得老夫人八十大寿,特备薄礼,前来恭贺!祝老夫人福寿绵长,身体康健!冒昧打扰,还望老夫人与奉振首领,以及诸位豪杰,勿要见怪!”

说着,他身后一名随从捧上一个精美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株品相极佳、须发俱全的老山参,以及一卷用金线捆扎的佛经。这份礼物,既显贵重,又不失雅致,更暗含了对长者健康和精神慰藉的祝福,可谓用心。

长孙无忌亦随之拱手,姿态优雅,言辞恳切:“晚辈长孙无忌,恭祝老夫人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他的声音温和,目光清彻,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奉振起身还礼:“原来是长安李公子、长孙先生大驾光临!二位贵人远道而来,为我这山野老母祝寿,奉振……感激不尽!只是寨子鄙陋,恐招待不周,快请入座!”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旁的范卓。

范卓也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并未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虎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孝恭和长孙无忌,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李孝恭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凝重的气氛和范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范卓,竟似早已料到他会在此一般,从容拱手道:“这位气度不凡的兄台,想必就是名震巴蜀水陆的川帮范卓,范帮主吧?孝恭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范卓瞳孔微缩,心中更是凛然。李唐对自己的行踪,竟然掌握得如此清楚!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范某一介草莽,当不起李公子‘久仰’。二位远来是客,请坐。”

丝娜此刻也袅袅起身,脸上绽放出明媚又带着一丝神秘魅惑的笑容,娇声道:“哎哟,今儿个是什么风,把长安城的贵人都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真是让咱们这小寨子蓬荜生辉呢。妾身丝娜,见过李公子,长孙先生。”

角罗风也按捺住性子,跟着起身,生硬地抱了抱拳,算是见礼。

李孝恭和长孙无忌从容入座,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

宴会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诡异气氛中终于接近尾声。

篝火的余烬仍在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酒肉残留的香气与一种无形的压力。宾客们陆续散去,羌民们收拾着残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栋核心碉楼,心中揣测着长安来客的意图,以及这将给云上寨、给巴盟带来怎样的变数。

奉振面色沉静,眼中却毫无醉意。先是恭敬地安抚了有些倦意、但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的母亲,嘱咐妻女好生照料。随后,目光扫过范卓几人,最后落在李孝恭与长孙无忌身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角大哥,丝娜妹子,范兄弟,还有李公子,长孙先生,夜已深,外面嘈杂,不如我们移步内室,饮杯清茶,醒醒酒,也好……静静说话。”

众人心知肚明,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范卓浓眉一挑,率先起身,沉声道:“正合我意。”

他倒要听听,这李唐使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丝娜嫣然一笑,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裾,眼眸流转,瞥过李孝恭二人:“奉大哥安排便是。”

角罗风默默点头,紧跟其后。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李孝恭含笑拱手:“客随主便,奉振首领请。”

“请!”

长孙无忌亦是微微欠身,风度翩翩。

奉振引着几人穿过碉楼内一条略显昏暗、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石廊。

石廊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支松明火把,跳动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粗糙不平的石壁上,宛如幢幢鬼影,更添几分隐秘与肃杀。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可闻,却无人言语。

石廊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门轴和锁扣都包着厚铁,坚固异常。

奉振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木门向内开启,露出里面更为隐秘的密室。

室内空间比外面的侧厅更为狭小,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粗粝青石,常年浸润着山间的湿气,摸上去一片冰凉。墙上几乎没有装饰,只悬挂着几张硝制好的黑熊皮和一张完整的狼皮,彰显着主人的勇武。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壁上那张巨大的、由数张羊皮拼接而成的巴蜀及周边地形图。地图绘制得不算精致,但山川河流、主要城关、部族聚居点都标注得颇为清晰,一些关键位置甚至还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显然时常被研究。

中央一张厚重的长条木桌,桌面上有着深深的本色木纹和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周围摆放着数张带有靠背的硬木椅,样式古朴结实。

桌中央,一盏巨大的牛油灯正在燃烧,粗大的灯芯吐出昏黄而温暖的光焰,勉强驱散了石室的阴冷,也将围桌而坐的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奉振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精瘦的身躯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扫视众人时,却自然流露出一族之长的权威。他的左手边,依次是“大老”角罗风和范卓。角罗风将那根沉重的手杖靠在手边,高大的身躯坐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老僧入定,只有偶尔开阖的眼睑下,那深邃的目光掠过地图和李孝恭二人时,才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范卓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双臂抱胸,浓眉紧锁,红润的脸上没了宴席时的豪迈,只剩下沉凝如水,一双虎目时而看向地图,时而瞥向对面的不速之客。

奉振的右手边是“美姬”丝娜,她似乎丝毫不受这凝重气氛的影响,优雅地落座,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调整了一下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银镯,那双明媚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则被奉振安排在了客位,正对着他,也正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这个位置,既显示了礼遇,也便于主人观察他们最细微的反应。

岩桑最后一个进来,默不作声地为众人面前的陶碗斟上温热的咂酒,然后对奉振微微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众人落座,短暂的沉默在室内弥漫,压过了牛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方才宴席上那虚伪的热络、刻意的寒暄已然褪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奉振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李孝恭与长孙无忌:“李公子,长孙先生,二位贵人远道而来,想必不单单是为了给家母祝寿,品尝我羌寨的咂酒坨坨肉。此地再无六耳,有何指教,但讲无妨。”

李孝恭闻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并未直接回答奉振的话,而是优雅地端起面前的陶碗,轻轻嗅了一下咂酒的香气,随后目光投向墙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奉振首领快人快语,孝恭佩服。既然如此,在下便僭越,直言不讳了。”

他手指稳健地落在代表关中长安的那个标记上:“今日天下大势,分崩离析,群雄逐鹿,想必在座诸位豪杰,比远在长安的孝恭,更为关切,感触也更深。”

“我李唐顺应天命,于长安定鼎,家父受禅登基,革除隋弊,志在扫平群雄,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李孝恭手指开始缓缓移动,划过黄河,掠过战火纷飞的中原,指向混乱的江淮、江南,最终,凝重地悬停在了南方大片区域。那里,被用一种醒目的、仿佛带着血色的朱砂,粗略地勾勒出一个庞大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然,如今天下未定,豺狼虎豹,环伺四周。窦建德盘踞河北,王世充窃据洛阳,皆是心腹之患,然其势犹可察,其力犹可测。”

李孝恭的语气在这里刻意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的脸庞,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也沉凝了几分:“而南方……近日骤然崛起之‘天道盟’,其势之猛,其焰之炽,想必诸位身处巴蜀,已有所闻,甚至……已感其迫人寒意。”

提到“天道盟”这三个字,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又猛地灌入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呼吸都为之困难。

角罗风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布满老茧、稳如磐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靠在身旁的铁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范卓抱胸的双臂放了下来,撑在桌面上,魁梧的身躯前倾,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刺目的朱砂区域,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忌惮,又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凛然。

就连一直姿态慵懒的丝娜,缠绕发丝的指尖也停顿了下来,那双媚意横生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更便于倾听和思考的姿态。

长孙无忌适时接口,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却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李兄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据我等多方探查,这天道上盟主‘无名’,神秘莫测,无人知其根底,却手段通天,有鬼神不测之机。”

“其一,收岭南宋缺。”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岭位置:“‘天刀’锋芒,冠绝南方,宋阀根基,盘根错节。得宋缺,不仅得一绝世宗师,更得整个岭南之地,以及宋阀积累数代的人脉、财富与私兵!”

“其二,纳飞马牧场。天下良驹,半数出于此。掌控飞马牧场,便等于掌控了组建强大骑兵的命脉!其意义,不言而喻!”

“其三,”

长孙无忌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压低:“更匪夷所思者,连阴葵派这等传承数百年的魔门巨擘,宗主祝玉妍及其传人绾绾,亦为其所收服……阴葵派潜踪匿迹,诡秘难测,于暗处能发挥的力量,有时更胜十万雄兵!”

目光扫视众人,语气凝重:“如今,其麾下势力,已非星星之火,而是悄然鲸吞,已成燎原之势,囊括大半个南方!”

“巴陵、岭南、江陵、竟陵、襄阳——!”

每报出一个地名,他的语气就加重一分:“这五大重镇,无一不是控扼长江中上游,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冲!如今皆已落入天道盟之手!其兵锋之盛,进展之速,用兵之诡,实乃孝恭与无忌生平罕见!更兼其能整合宋阀之精兵、飞马牧场之铁骑、阴葵派之诡秘手段于一炉,其实力之深之厚,已非寻常割据势力可比,已成席卷南方,鲸吞天下之势!”

李孝恭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置于下颌,目光如炬,直视奉振、角罗风和范卓这三股巴蜀本土势力的代表:“诸位首领,巴蜀之地,北有秦岭天险,东有长江三峡门户,西接高原,南邻瘴疠,看似偏安一隅,高枕无忧。……然,诸位可曾想过,当天道盟消化了荆襄、稳固了岭南,将其庞大的战争机器完全启动之后,其贪婪的目光,下一步会毫不犹豫地投向何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四川盆地的那片富饶区域,声音陡然拔高:“西进巴蜀,顺理成章!且是势在必行!届时,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便是其北上争霸最完美的粮仓与兵源!诸位以为,凭借独尊堡一家之力,或川帮、巴盟各自为战,乃至如今我等之间尚显松散的联盟,能抵挡住整合了南方大半力量、士气如虹、手段层出不穷的天道盟兵锋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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