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何为仁德

翌日,天色初亮。

“是技不如人,还是猝不及防?”

芜湖城南的中军帐里,曹真看着从外走入的长子,沉声问道。

曹爽左手已经被包扎好了,用的是战场上处理刀剑伤的经典法子,连着整个左臂与肩膀固定在了一起。

“猝不及防。”曹爽面色已然平静,轻轻摇头:“那吴将混在士卒里暴起突袭,又以暗器砸头,我才吃了一亏。左右甲士都已尽力,这才没给此人第二击的机会。”

说罢,曹爽右手从腰间囊中摸出一物,伸手递给曹真:“父亲,我砍了此人一只耳朵,来日见其必亲手杀之,以偿我左手之报。”

曹真默然。

曹爽似乎有些过份平静了,但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情绪却始终在波动之中。他想过该教训儿子一番,以令其日后作战更加谨慎,也想过要好好安慰几句,还想过要严惩昨夜护卫曹爽的甲士们,可事到临头,这些话却都说不出来了。

“左手……左手没了也无妨,即便不能持弓持戟,骑马控缰还是可以的,不影响你做个将军。”曹真长叹一声:“你要保昨夜随你的甲士?”

曹爽果断点头:“父亲,他们无责,实在是吴人过于险恶之故,儿子以为不当怪罪他们。”

“还痛吗?”

“还好。”

“我让太初来照顾你。你这几日受了伤,就随我中军之中,你的防区我让卞兰去照应。”

“是。”

“此事就勿要写信告诉你娘了。”

“儿子省得。”

曹真张了张嘴,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曹爽近前端详了好一会儿,而后大步走出了军帐。兵部尚书王基也朝着曹爽点了点头,随在曹真身后一并走出。

从王基的视角来看,曹真昨夜知晓了儿子断手之事后,一直忍到了天亮才遣人召曹爽过来。而见到儿子之后,这对父子平静的有些异常了。

曹真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性了??

十余年前曹真在河西平定羌胡叛乱之时,前后率军斩首五万余级,杀得河西胡人十年不敢作乱。而今日吴军砍了自家最有出息的长子一手,此事就这般算了?

当然没有。

曹真站在帐外,双手叉腰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又抬起自己左手来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似在想象曹爽该有多痛。

夏侯玄闻讯赶来,主动负责起照顾和陪伴自己这个表兄的职责。

直到站立了将近一刻钟后,曹真才转头看向王基:

“伯舆。”

“属下在。”站在侧后方的王基拱手相应。

曹真道:“建业已降,我等在此也要加快攻城速度了。传令下去,今日上午砸城,午后发动总攻。”

“另外。”曹真正色说道:“吴国割据数十年,非刀兵流血不能解其作乱之心,非雷霆之击不能显大魏威德。芜湖城中朱然等人恶行昭彰,其部士卒从恶作乱,于大魏来说,已无挽救之必要。”

“命军中各将奋勇作战,此战不留降俘!”

王基本欲点头认下,可听完曹真说话又是一愣,略有些迟疑的看向曹真:“大将军是要……?”

“屠之。”曹真口中淡淡说出两个字来:“建业既然开城请降了,那芜湖城就更要流血。战场上没有妇人之仁,大魏之名是用来让乱臣贼子生惧的。伯舆去拟军令吧,稍后寻我用印。”

王基喉头微动,重重点了点头:“属下遵令!”

……

靖南东坞。

扬州刺史蒋济是眼下皇帝身旁最忙的官员。

蒋济需要负责将寿春水运运来的粮草军资转运过江,还要负责抢运濡须坞左近的发石车和石弹,以及还要兼职负责拆濡须坞城墙的事情。

到了三十日,濡须坞拆除的工作已经大体完成。原本在濡须水入江处屹立二十年的两座坚城,此时已经仅剩城池形状的夯土堆了。

而下游建业处送来的城池告破的消息,也在昨日夜间到达了芜湖,上午时分送到了靖南东坞之中。

坞内最中央的正堂之中,曹睿抬手抖了抖手上的文书,朝着堂内立着的臣子们笑道:

“今日朕有两件事情要与诸卿说上一说。”

裴潜见皇帝心情大好,明知故问般的拱手问道:“不知是何事令陛下如此展颜?”

“你啊。”曹睿笑着指了指裴潜:“这第一件事情,是征东将军陆伯言从皖口以西的江上发来的。他称水军大部与孙权主力在江上遇到,对峙之后,孙权畏而不战,转向向西。”

“发信之时,陆逊正率船队尾随吴国水军向西,欲要趁势攻略柴桑。”

“而这第二件事嘛,”曹睿把曹植书信向前递了一递:“诸卿都各自看看吧,吴国尚书令顾雍和将军诸葛恪献了建业城。诸葛恪,就是那个诸葛瑾长子、诸葛亮侄子,还附了一封信来,替大魏劝降现守于江陵的其父诸葛瑾。”

“你们说,这两则消息算不算真正的好事?”

方才裴潜抢着去接皇帝话头的时候,刘晔就意识到了今日之事非比寻常。而曹睿刚刚在说事情的时候,刘晔脑中就在飞速转动了起来,话音刚落,刘晔就向侧边迈了一步,当即拜倒:

“臣恭贺陛下获此大胜!如今陆伯言将攻柴桑,建业又降,则柴桑以东之吴地可尽数传檄而定!汉时豫章、丹阳、吴郡、会稽四郡即将重归大魏疆土,荆州郡县可以一鼓而下,孙权气数尽了!”

“臣等恭贺陛下!”一众臣子反应过来,也随在刘晔之后俯身下拜道贺起来。

曹睿摆了摆手,语气放缓许多:“朕早就与你们说过,天命是在朕、在大魏身上的,而不在什么吴或者蜀。二十余万大军伐吴,得此胜势,是水到渠成般的事情,朕早就预料到了。”

“不过,虽然军事上有所进展,但朝廷该做之事却样样不少。”

“都平身吧。”曹睿说道,又抬手指了指刘晔:“刘卿把昨夜芜湖军情说一说。”

“遵旨。”刘晔拱手应下,而后朗声说道:“昨夜芜湖城之吴军于西、北、东三个方向出城夜袭,各部战损截至发信之时尚未统计出来,但吴军夜袭的攻势已被完全遏制住,大将军预计在今日下午发动总攻……”

曹睿点头:“芜湖没什么可说的,大将军和朕打了包票,朕等着大将军胜利的消息就好。真正关键的地方在建业。”

“雍丘王在彼处虽然招抚吴国降臣,但其暂无权限任免,问题又回到中枢这里了。吴国降臣众多,尚书令顾雍以下还有四名尚书归降,以及将军、太守、九卿,还有若干吴国宗室。”曹睿环视一周:“虽说出兵前已经有了大致分派,具体该如何实施,以便吴地尽快归附,还是要细论一下的。”

裴潜此时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当分主降和从降之分。”

“该怎么分?”曹睿挑眉。

裴潜道:“臣方才大致浏览了一遍楼船将军的文书。内里提到,建业城开城之事是由吴尚书令顾雍及阚、薛、纪、屈四名尚书,还有丹阳太守诸葛恪、骑都尉顾济来倡议的。”

“臣以为,除了这七人为主降之人,其余可论为从降。”

“主降之人可以用虚位暂时稳住,以此昭示大魏恢弘仁德,促使吴地郡县尽快归降。而建业城从降之辈甚多,应按照降一档来任职。吴国宗室则应统一看管起来,与其余降者区分开来。”

曹睿略略点头,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反对。

王肃也在一旁赞同道:“臣附议。吴逆小国割据,降一级至大魏任职,已是朝廷宽宏大度之体现。”

“方才裴侍中进言之时,臣已心中拟了腹稿,为这几人暂拟了职位。”

曹睿轻笑一声:“是何职位?”

王肃拱手:“臣以为,顾雍为吴国多年之丞相和尚书令,可命其为尚书仆射。阚泽、薛综、纪亮、屈晃四人可为民部、工部、礼部、刑部尚书。诸葛恪因其父诸葛瑾故,可加其为散骑侍郎、封号将军。顾济可命其为二千石太守,冀州中山郡太守之位尚有空缺,可令此人补了实缺。”

“臣附议。”裴潜拱手道。

“臣也附议。”徐庶说道。

看着三名侍中加阁臣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吴国建业降臣的官职定了下来,堂中立着的尚书左仆射兼吏部尚书黄权明显急了,工部尚书司马芝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诸位把尚书台当成何等地方了?”黄权不顾体面,当着皇帝的面一甩袍袖,出言驳斥道:“尚书台六部尚书自有定数,若这些吴国降人位居台阁,又将我们这些尚书置于何地?尚书台又岂成了安放……”

黄权本想说‘安放降人’,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后,又急忙刹住了车闭口不言,而后朝着曹睿躬身一礼:

“陛下,臣以为不妥,还望陛下圣断!”

曹睿笑了一声:“黄卿是尚书左仆射,还兼着吏部尚书。你既然不同意,那你这个吏部尚书来说一说该怎么分派?”

黄权拱手说道:“即是以虚职以对,臣以为顾雍可为侍中,吴国四尚书可为散骑常侍。”(本章完)

第777章 芜湖克城

见裴、徐、王三位侍中互相对视,都有了几分不满的意思,欲要出言反驳,曹睿也及时伸手止住了他们即将开始的辩论。

曹睿沉声说道:“朕知道你们各自的立场和意思。不过,朕也给你们一个确定的答复。如今朝廷之中,朕不许吴国旧臣无功而居于高位。所有安置的职位都是暂时性的、礼节性的,而非如旧时接纳降将一般的实职安排。”

“大国尚书职位贵重。黄卿,朕今日给你这个尚书台左仆射一个交待。顾雍也好、四个吴国尚书也好,他们有了尚书职务也只会是虚职而非实职,不会影响到尚书台运作,这样可好?”

“臣惶恐。”黄权躬身行礼。

“此事就按王卿说的办吧。”曹睿明确表态同意王肃的意见:“一个仆射、四个尚书的虚职,足够彰显大魏恩德了。诸葛恪三十余岁吧?朕给他个安南将军的职位好了。顾济可为太守,若做的不好,尚书台再撤他的职好了,就这样定。”

“臣谨遵陛下旨意。”众人纷纷出声。

“好。”曹睿道:“另外,吴郡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仲恭委任了一个唤作楼玄的人为吴郡太守,信中说此人出力甚多,朕相信仲恭,黄卿稍后给此人也颁下官凭,吴郡其余的官员也都按仲恭表文中列出来的允了吧。”

“是,臣记下了。”黄权道。

曹睿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环视一周,徐徐说道:

“朕在出兵之前和太尉有过交待。若朕过江,只去建业,不去旁处。既然建业已克,朕当亲自过江以向天下昭示扬州克复。此事宜速而不宜迟。一个时辰之后,朕将率羽林右军前往历阳横江渡。”

“蒋卿。”曹睿看向蒋济。

“臣在。”蒋济拱手相应。

曹睿道:“蒋卿是扬州刺史,由你督船队从濡须至芜湖。朕两日就到横江渡,后日、也就是二月二日清晨,朕要率军从横江渡至采石矶。”

“陛下放心,臣必不出缺漏!”蒋济躬身一礼。

自从太和二年起,蒋济就来到了扬州为任。七载的辛勤用命,终于迎来了回报的时刻。扬州刺史所辖的版图也将终于完整,治理吴国故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建业这个吴国国都,也将成为他这个刺史的驻地所在。

就是不知来日酬功之时,会给他这个扬州刺史如何封赏了。

曹睿近年来常在军中,故而通过骑兵行军成了中枢臣子们必须掌握的移动方式。三十日上午出行,一日傍晚方才抵达横江渡附近。

当然,从濡须顺流而下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无奈朝廷在濡须并没有足够的船只来支撑这一行军方式,大部分船都在陆逊的水军之中。曹真此前进军到芜湖也是通过濡须南渡至春谷,再陆路行军的方式。

待曹睿率军到达此处的时候,蒋济已经在此等候半日了。不到两百里的水路,对船队来说不过半日左右的行程罢了。

而此刻的芜湖左近,经过了两日多的猛攻之后,芜湖城从南、东两侧率先告破。本就不算坚固的城池能在大魏的全面攻势下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城内朱然善守的结果了。

可不论或早或晚,结果都是一样的。

二月一日下午,未时二刻,武卫军典满、邹轨二部率先进入城内,行伍严明、士气如虹的武卫军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坚定推进,彻底粉碎了吴军士气低下的防守。随着城墙缺口的不断扩大,城中吴军的后退逐渐演变成了崩溃,进而如同雪崩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

城内到处都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石块,吴军难以抵挡,成建制的请降逐渐出现。但魏军似乎并没有对此表示接纳,通常只是令吴军放下兵器,而后上前轻松斩首,随军的军法官也来者不拒,也不论这吴军是阵斩的还是投降再杀的,纷纷算作一个首级的军功。

上到二千石的偏将,下到寻常的披甲士卒,都对大将军不留降俘的英明决策表示绝对的拥护。吴地都要平定了,留着这些可恶的吴兵干嘛?还不如换成自己的军功为好!

将军封侯增邑、士卒升官免税,都要靠首级来凑的。

这便是上下一心了。

芜湖城里已经没了百姓,朱然入城之时已经将百姓全部驱逐了出去,这也算是这场战争之中,他所做的为数不多的有益之事。

中军大帐中,王基从外入内,拱手说道:“禀大将军,典将军来报,说生擒了吴将朱然。此人是否要押送至大将军帐前?”

“依前令处置。”曹真挥了挥手:“把此人尸首带过来,朱然此人罪大恶极,又在吴国职务颇高,是要传首吴地各州郡的。早在濡须之时,陛下和枢密院对此人的结局已经做了分断,本将不许他有其他结果。”

“是。”王基离去。

不多时,王基又走了进来:“大将军,吴将胡综被邹将军所部擒获,此人受了数处刀伤,邹将军问如何处置。”

曹真斜了王基一眼:“依照前令来办。”

“是。”王基拱手而后离去。

依照前令来办,那就是要如朱然一般斩首了。

芜湖左近已经围的如同铁桶一般。

最外侧是姜维所部的骑兵,卑衍部的骑兵也加入到了入城砍杀的行列之中。各种营垒、工事包裹着芜湖城的四周,城中之人断无逃出之理。

城中先是乱战,混战,而后成了魏国军队对士气崩溃的吴军单方面的屠杀。而当主持城内战事的曹泰亲自来到大营回报,称城内战事已经了结之时,军帐之中,自大将军曹真以下所有人都已明白,此刻芜湖城中应该没有活着的吴军了。

一万余人,就这样在小半个下午的时间内,在芜湖城中被尽数斩杀,成为了大魏将士们的军功。

曹真胸膛起伏几下,手按腰间剑柄,立在众人面前沉声说道:“诸位,芜湖一战至此已经了结。”

“与诸位知会一下,陛下明日即将渡江前往建业处,我军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尚未明确,故而我军主力需要快速恢复战力。”

“传令,令曹泰率武卫军、卑衍率本部骑兵即刻撤出战场,于城南大营进行修整。射声校尉曹爽率本部同样修整备战。”

“令屯骑校尉姜维率本部明日北上前往石城,护卫陛下左近。”

“今夜封芜湖城,令步兵校尉卞兰率营州属国兵明日清晨负责城内善后事宜。”

“都听明白了吗?”

“属下遵令!”帐中众人齐齐应下。

曹真微微点头:“扬州之事至此已算小成,但路刚开始,吴地各郡县仍需攻略,吴国荆州仍未取得。”

“诸位还需努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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