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第588章 辩经胜负

第588章 辩经胜负

这场经筵,张居正是从头听至尾的,身为知经筵官,他自是不会下场和下面人辩经。事实上,他知道林延潮殿上外王不必先内圣的学说,论其原因还不是起于给自己拍马屁的。

照道理而言,张居正应是偏林延潮一边才是。

此刻穿着大红蟒袍的张居正出班,身为权臣自有睥睨而行的气场。

张居正走到殿中,满殿肃静,他几乎比天子还更代表大明的权威。

所以这场经筵裁判由他来担任,也是理所当然。

张居正向天子道:“陛下,林中允之言,臣不能认同。”

此言一出,曾省吾,王篆都是喜出望外心道,相爷来给他们撑腰了!果然到最后相爷是他们的救星啊!

本是一个个被林延潮驳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的吴堪,耿周等人,脸上也有了生气。

什么?辩成这样也能赢?这你也敢信?

还是咱们的后台硬啊。

昔日只听说过赵高能指鹿为马,咱们都不信,今日看来相爷的本事比赵高还强。

早知道辩经最后能赢,如此咱们还废话那么多干嘛。

吴堪,耿周数名官员顿时抬头挺胸,吐气扬眉,在心底偷笑。

至于黄凤翔,以及与林延潮交好的官员则是心底大骂,这,这,这有黑幕,简直是颠倒黑白嘛。

而殿上其他持理学之见的大臣,则不这么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林延潮心底于胜负倒不是太在意,大家又不是傻瓜,谁赢谁负一眼了然。他是要在旁相看,这张居正到底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让大家心服口服?

小皇帝本对张居正十分信服,但此刻也有几分不确信地道:“同知经筵请讲。”

张居正道:“方才辩经林中允言辞精妙,不过还是有失当不谨之处,与人相论,切不可自负,需存求教之心。林中允未免才高而学未粹,气豪而心未平,而辩经之言也不是发前人所未有之见,他所研之道,更近乎永嘉之学。”

小皇帝听张居正这么说不解,心道这永嘉之学是什么?

冯保在旁低声道:“陛下,永嘉之学又称浙学,盛于南宋,学派倡功利而薄性命,又称事功之学。”

“那为何朕没有听说过此学派?”

“其学派于宋元之际断裂,已是没有师传。”

小皇帝听冯保这么说恍然道:“原来如此。那林卿家今日辩经,就是引自此学。林卿家的学识实在是太渊博了。”

林延潮听张居正这两句‘才高而学未粹,气豪而心未平’,知是来形容,永嘉学派陈亮的。

陈亮是南宋状元,永嘉学派中承前启后的人物,当然也持事功之论,擅长雄辩,不见容于理学,还曾因其负气傲睨的性格两度下狱。

不过方孝孺却很欣赏他,曾夸陈亮一句,人不以为狂,则以为妄。

当年林延潮读此句时曾心道,人不以为狂,则以为妄,大丈夫当如此。

换了旁人会因张居正这话动怒,但林延潮这等深谱'官场语言'的却怎么听不出来。张居正面上是斥自己,但隐隐也是点醒自己,不要乱说话,在这理学为显学的时代,你身为一名官员大发什么阙词,小心将来重蹈陈亮的覆辙。

张居正又道:“纵观林中允殿上所言,一语概之,即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如此三代圣贤则枉作功夫,其弊,上无兢畏之君,下有窥视之臣,以为天命可以偶得,此论实不足以为儒者之经。”

张居正这么说,就是代表官方的态度了,两百余年来朝廷上来都是以程朱理学的理念来治理国家,虽然受到王阳明心学的冲击,甚至出现好几科都是心学状元的局面。

但大体上还是理学占据上风,理学出身的进士比心学的多。

你林延潮纵然是在今日经筵上舌战群儒,大获全胜,但要以你的观点取代,程朱理学,是根本不可能的。

张居正这话当然得了众理学官员的一致支持,低声讨论,林三元于经学之处确有见地,但只是辩论有道,纵是才气豪迈,不算大家之言。

状元公的话,听个新鲜就好了,平日还是要以程朱之理奉行,这才是读书谨身之道。

激烈点的甚至道,林中允强释圣人之言,怎可称经家。

不过顿了顿张居正又道:“林中允其言语中虽有失偏颇,却也有可听可闻之处。吾参与庙堂之末议,主朝廷奖惩用官,一贯以重用循吏,慎用清流为本。天下官员中清流莫过于海刚峰,然其上任应天巡抚之后,骤而矫以绳墨,应天上下,讹言沸腾。循吏善办事能务实,为老百姓谋福祉。殿上诸臣精研性命,切不可忽视事功之学。”

听完林延潮都要为张居正鼓掌了。

张居正这一番话,表面上维护了理学正统,实际上对自己事功之学也没有过于否定,顺便还为了自己‘重用循吏,慎用清流’的执政理念作了一次宣传,再黑了一把政敌海瑞,最后再熬了一锅为官事功的鸡汤。

张居正才是表面用理学的一套,内里用事功的办法来治理天下,他才是朝堂上最近于永嘉学派,主倡事功的人。若是真正理学的官员当首辅,哪个敢如他这样搞变法的。

当年要不是因张居正是殿试主官,林延潮也不敢写出'内圣不必外王'这等惊世之见。

林延潮心底对张居正是无限的吐槽,但小皇帝对少师张先生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他说什么都只有心底佩服的。

小皇帝满脸赞赏道:“同知经筵之言,真振聋发聩,可为定论。”

张居正一语落地,也算是为这场经筵上的辩经,拍了板子,定了调子。

在场官员无论心底服不服,都要口服了。

曾省吾他们当然是喜出望外了,辩论成这个样子,还能获得最后胜利,至少是名义上的胜利,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林延潮也是可以接受,在这以理学为显学,也是官学的朝代。至少林延潮能在经筵辩经上,与周子义他们打成‘平手’,这就已经算是赢了。

之后这场经筵就是落幕了,百官依次散去。

造例天子赐食,百官要赴经筵宴。

(本章完)

597.第589章 官员反应(第一更)

第589章 官员反应(第一更)

从文华殿出殿,百官们从中门两边离开,绯袍大员还要政务在身,不会赴经筵宴,故而御道左右多是青绿色袍服的卑官。

林延潮与王家屏,朱賡,黄凤翔等日讲官一并朝奉天门走去,这还没出文华门,就听得背后有人道。

“林中允,请留步!”

林延潮回过头,但见却吴堪,耿周他们一行人,此刻他们唇边带着微笑,完全没有在经筵上垂头丧气的样子。

“吴兄,耿兄,不知有什么见教呢?”林延潮拱手施礼问道,寻思着这些人来意。

耿周点了点头道:“见教不敢当,只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林中允身为宫坊官,德行高洁负有名望,本是清贵之流,不过在庙堂上动则高谈事功,却令我有有些意外,林中允可知如此与那些浊流官有何不同。”

“耿兄说得对,这也是我等的肺腑之言。”

耿周说完,在场官员都是一并点头称是。

在明朝官员里翰林,御史,给事中都是可算得清流,因为他们不插手地方具体事务,而浊流就是具体的事务官,地方亲民官。

程朱理学是重义理轻事功,清流官自是高贵,至于事务官,亲民官就不得不务实,从事事功,于是被视为下途。

在同科进士里,能进翰林院的,那不用说都是一等人才,次一等被选为御史,给事中那也是可以弹冠相庆的。

最差的就是去当事务官,亲民官这等,这样官职举人,监生也能担任,他们堂堂进士出身,却不得不弯下腰去地方黔首打交道,实在没什么光彩的。

所以在耿周,吴堪这样御史,给事中眼底,林延潮好好的清流官不做,非去推崇浊流官的那一套事功,那不是北大清华毕业,然后非要回家养猪的赶脚吗?

耿周,吴堪看似好言相劝,言下之意还有,我们虽然在经筵上辩论输给了你,但是我们另一个高度上歧视你,在精神上获得了胜利。

对于这样的阿Q想法,林延潮一目了然,笑道:“此中吾自有道理。各位不是有兴致在殿外,再与在下就此辩论一番吧!”

听到辩论二字,耿周,吴堪等人都是面色如土,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方才在殿上被林延潮支配的恐惧。

“我等不过好意提醒,林中允不听也就算了。”

“不错,辩论什么的,我们最不喜欢了。”

“辩论就不必了,言尽于此,言尽于此。”

说完这些人一溜烟的都跑没了。

林延潮,黄凤翔数人都是大笑。

黄凤翔与林延潮道:“宗海,经筵上分明是你大获全胜,但这帮人扬眉吐气,着实不痛快。”

朱赓在旁道:“鸣周,话不能这么说,当今还是以理学为金科玉律,我等为日讲官,为天子直日讲,一切还是要依程朱之言为主,替圣人下言。”

朱赓一贯说着老成持重,堂而皇之的大道理,黄凤翔听了也只能道:“朱前辈说得是,侍生受教了。”

朱赓又与林延潮道:“宗海,方才吴,耿二人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我等身为词臣,为天子侍诏,直讲方才是正途,事功之事本就不是我等考虑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除非你有任亲民官的打算。”

王家屏在一旁道:“宗海,金庭兄说得对,你说事功需去任亲民官,事务官可得,而我等身为翰林,又直日讲,若真要事功却是无从谈起了,除非……”

王家屏说了一半,住口不说。

但是在场数人都知王家屏下一句是什么。

除非翰林被贬,翰林只有被贬官,只能有出任亲民官,事务官的可能,否则就只能一辈子在翰林院与皇宫里打转了。但这样的途径,大家都不愿意就是。贬官谁肯?

当然林延潮也知朱,王二人是好意,于是道:“朱前辈,王前辈都是金玉之言,多谢提点延潮记下了。”

“大家不必说了,一起吃经筵去,你们辩了一上午,我等也看了一上午,眼下大家肚子都饿了。”朱賡立即打了个哈哈将话题转过。

林延潮点点头与众官员一并往奉天门而去,一路因迟了一会,经筵宴已是开席。

众官员们已是边吃边聊。

“今日经筵真是令我大开眼界,比以往照本宣科的强多了。”

“是啊,林三元辩才无双,以一敌十,曾司空最后真是灰头土脸了。”

“辩经着实精彩,依我之见,可与鹅湖之会相较。”

“此言太过,周祭酒今时今日地位或可比之朱子,但林三元终究是太年轻,纵使有三元名头,岂可比得上陆象山?”

“话不能这么说,当年陆象山可没有驳倒朱子啊!”

“你这话推崇太过,今日经筵林三元之言虽有道理,但终不是正理。”

“我倒不这么见的,我等身为词臣,整日埋首文牍之上,未免不知世事如何。我有一同年,以往不如自己,但作一任亲民官后,回来相谈所言所谈,他的见识,我竟远远不及。林三元说得没错,学问要在事功中得啊。”

“我也觉得此乃务实之言。”

“不,我倒认为不妥,圣人之教。林中允口口声声说事功,那他事功了吗?不要与我说写写道德文章,卖弄文墨就是事功,他所学所得还不是从纸上得来,哪一件事是从事功中得来。再说永嘉之学里,龙川,心水数人也是说事功,要革新变法,北复中原,但也是话说得漂亮,却有几人办到了?于国家又有什么功绩了?”

“不错,我理学虽说是口谈心性义理,但也比这等在口上事功的人强。”

“你孤弱寡闻了,林三元倡议称水断天象之事,已被工部实行,他也是有实务之才的,怎只能说是口头事功呢?”

“称水断天象?此事准与不准还是两说,要说事功未必。”

“你莫非要与我在宴席上争论吗?”

“两位兄台不要争吵了,都是同僚一场,何必争得面红耳赤呢?你看林三元看过来了?林中允有礼了。”

林延潮也是作揖,同时看了看那个说自己只会口头事功的官员。

林三元此刻心道,好嘛,居然把我贬成了键盘侠,小伙子,有前途,我记住你了。

当然面上林延潮仍是不带一丝火气,云淡风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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