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第1004章 朝堂就是名利场

第1004章 朝堂就是名利场

在没有新历时,元旦就是大年初一。

古人算虚岁。

元旦之日,当今天子已满二十五岁,也是他御极天下的第十四个年头。

去年朝廷依靠着李成梁,在辽东取得大胜,云南边事平定,缅王献大象请求臣服,又兼潘季驯,林延潮在黄河治水成功。

对于天子而言,这可谓是文治武功兼有。

若说天子在位前十年,整个大明朝是靠着张居正撑着,那么张居正之后,天子亲政独掌大权,在过去的三年里,天子感觉自己是交出了一个不错的答卷。

所以这一次元旦赐宴,朝野上下是办得格外隆重(是时候自吹一波了)。

皇城上下装饰一新,各等彩缎张挂,花木就如同不要钱般点缀着宫城,宫里的匠作们就是刻意透着一股鲜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世气象。

不过在这一次赐宴前,却有一段小插曲。天子欲办如此盛宴,让光禄寺筹办,不免铺张,于是一名言官上书,说去年兵事连连,又兼黄河闹水灾,虽说已经平定,没生什么灾害,但国库已有了亏空,这一次新春赐宴理应不要铺张,天子当以身作则,以节俭万民表率。

这言官的话,也无不道理,但却扫了天子的兴致。于是天子下旨,说这言官出位乱言,博取清名,将他罢官夺职,后来内阁出面力保,这才改成贬为知县,于是官员们不敢再提意见了。

林延潮走过大明门,他已不是第一次参加元旦赐宴。

元旦乃一年之初,一月之初,故而元旦赐宴乃宫廷三大宴之一,规模仅次于郊祀庆成宴,又兼天子要展示去年文治武功,兼表现出大明四海升平,蒸蒸日上的气象,所以今年的元旦赐宴,不同于往常。

但流程还是一样,天子照例于先在奉天殿接受群臣朝拜,然后在建极殿赐宴群臣,至于皇后则于坤宁宫赐宴官员命妇。

命妇们由东华门入宫,至于官员们则走大明门。

林延潮让林浅浅坐马车,先去翰林院同僚孙继皋家里,接了他的夫人,然后让林浅浅与孙继皋夫人一起入宫。

这孙继皋夫人就是当初曾给林延寿说媒,林浅浅与她聊的甚是投缘,于是林延潮就让老婆与孙继皋夫人一起入宫,自己则另外雇了马车。

到了大明门后,林延潮提着一桶番薯进宫。

这元旦赐宴的流程,就是群臣献委贽之礼,然后天子再赏赐百官,最后赐宴,这样一个流程。

所以这是一年两度,官员向皇帝献礼的机会。

当然照例来说,天子富有四海,大臣们给天子献礼物,主要在于表达个心意就好了。

礼物主要在‘心意’,而不在贵重。若是献礼贵重,大家会想就凭咱们大明官员这么微薄的俸禄,你这献礼的钱从何而来的?

甚至皇帝怕大臣们攀比,明令不许大臣们献贵重之礼。

但是呢?

主要还是看人,当今天子是什么人?

贪财好货!

没错,就是这个词。

所以元旦这一次的委贽之礼,大臣们如何送礼的,大家也可以心知肚明了。

于是林延潮提着一个铁桶,铁通上用红纸包好密封,一路走来却是令官员们啧啧称奇。

这林三元又搞什么名堂?

这礼物看起来‘分量’着实不轻啊?

林延潮一路行来,但见一名官员向他拱手道:“宗海年兄!”

林延潮看去原来是同乡兼同年,户部郎中卢义诚。

卢义诚就是当年会试放榜时,得知自己中了进士,当堂晕过去那位。

卢义诚曾托林延潮之故,得授行人司行人,三年后升任大理寺评事,去年十一月又升任户部郎中。

而且避开了内外官的轮转制度,一直留在京里任官。对于寒门出身,科甲名次又不高的卢义诚而言,绝对称得上官路顺畅。

不过在同乡里,他的风评却不太好,大概就是说他捧高踩低,对于故人不予理睬,为官后只知道趋于要津。

至于具体如何,林延潮也不太了解。

卢义诚笑着问道:“宗海年兄,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啊?”

林延潮笑着道:“一桶番薯而已。”

“番薯?”卢义诚大为意外。

“怎么年兄没有听过?这可是从老家运来的。”

卢义诚道:“咱们老家什么时候产这些了?小弟倒是孤陋寡闻了。”

林延潮笑问:“年兄啊,你是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卢义诚叹道:“在京为官有六年都没有返乡了。”

“六年?”林延潮不由讶道。

卢义诚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想念,但你也知道为京官的不易,我不多在部堂京卿面前走动,就怕有一日,他们将我忘了,或者没有用得着的地方,让小弟外放为官。回乡一去就是几个月,变数太多了,为了不功亏一篑,所以我将省亲假的销了。”

林延潮闻言也是感叹,对于自己这位同乡芥蒂少了许多,卢义诚也是不易,在京为官没有背景,只能在众大佬面前勤走动,混个脸熟,陪个笑脸,还要留心着有什么机会给人家帮点小忙,陪小心谁也不敢得罪。要不是如此,他也不能从八品行人混不到今日五品郎中。

别人说他趋于要津,但自己不也是整天往申时行府上跑吗?连申府门前那石狮子搞不好都认得他。

林延潮安慰道:“过了这道槛就好了,眼下你是户部郎中,就算外放品秩也是不低,找个机会回乡看看吧,我记得你还有老母侍奉在堂。”

年节之时听了此言,卢义诚听了不由当场试泪道:“年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今年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家看看。”

林延潮点了点头。

这时卢义诚看到右边行来数名官员当下道:“年兄,这位是我们户部新任毕司农,小弟要过去见礼,先走一步,还请不要见怪。”

听说人家顶头上司户部尚书来了,林延潮也是可以理解点头道:“年兄自便就是。”

当下卢义诚立即满脸堆起笑容,小步疾行至户部尚书毕锵面前道:“下官郎中卢义诚,拜见部堂大人!”

林延潮见卢义诚神色变化如此之快,也是感叹人之多变。

但不仅卢义诚一人,沿途官员听说是户部尚书,当下纷纷上前见礼。

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最尊,下来就是户部尚书,人家手握着大明的钱袋子,众官员们自然要多巴结。

林延潮见这一幕也是习以为常,继续前行。

见礼之后户部尚书毕锵身后,自是聚集了一帮官员。

一名官员看见其他人都来拜见新任户部尚书毕锵,唯独林延潮一人前行,不由问道:“这提着铁桶的官员是何人?”

一名官员笑着道:“贤弟,这位就是之前咱们念叨的林三元。”

“他就是新任侍讲学士,当今文宗林三元?”这名官员不由一惊。

“正是,方才我等正议论他让门生郭美命上书,要拔高策问,将之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

这时有一名官员问道:“你们可知林三元那铁桶里放着是何礼?”

众官员们看去但见此人乃太仆寺少卿李植。

“这倒是不知?”

“方才卢郎中不是与林三元攀谈过吗?找他来一问就是知道了。”

当下卢义诚被招到这里,他一至先向众人陪笑道:“诸位同僚,不知找小弟有什么见教?”

“不敢当,你卢大人现在可是郎中大人,见教二字不敢再提了。”

“李兄问你话,林学士今日给天子见礼是何物?”

“见礼?”卢义诚装着一副茫然的样子。

“少装糊涂,”李植一旁与他一个鼻孔出气的江东之斥道,“你方才与他一并前来,指着铁桶说了好几句话,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卢义诚见江东之沉下脸来,他眼下虽是户部的郎中,与江东之平级,但对方当年可是参倒冯保,而受知于天子的人,他哪里敢得罪。

这时候一旁尚宝司少卿羊可立笑着道:“卢大人没把我们当朋友,不肯说不要勉强。”

卢义诚立即道:“几位仁兄,也没什么,林学士贽礼不过是一桶番薯而已。”

众人面面相窥。

“番薯是何物?”

“是我们老家一点土产。”

众官员都是摇头道:“没听说过。”

羊可立捏须沉思道:“是啊,就算闽地的贡物里,也没听说有番薯这物。此物带着一个番字莫非是海外来的?类似于薯芋之类?”

李植忽道:“我倒是明白。”

众官员奇道:“李大人何解?”

李植道:“诸位难道忘了吗?当年杨玉环喜食荔枝,故而唐玄宗命岭南的官员以驿马传递,呈荔枝给杨玉环用。这番薯我不知在福建何价?但运至京师,何异于万里,这要费去多少人力物力?万一天子喜好,命闽地官员年年进贡,长此以往劳民伤财啊!”

众人都知李植此言,指在黑林延潮一把,但说的也不无道理。

一名官员出声道:“眼下天子喜欢奇货,众所周知。官员争相以奇货进贡也就罢了,但林学士当今大儒,进贡一从未听说过的番薯给天子,与献花石纲的宋臣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林学士的事功之学吗?”

李植故意道:“姜兄,你现在还是庶常,慎言啊。”

这官员名叫姜应麟,乃万历十一年的庶吉士,他道:“我有何惧,大不了散馆而已。”

但其他官员都是劝道:“以林三元的为人,不会做出如此之事,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前,大家不要贸下结论。”

李植见林延潮在官员里很有众望,立即话锋一转道:“是非当然自有公断,但林学士也并非欺世盗名之徒,至少他于事功二字上确有建树。这一次他在归德为官兴修水利,这件事是有口皆碑的。”

众官员听李植这么说,一并道:“此公断之言。”

江东之冷笑道:“也不过是擅长吹嘘,自夸而已,在我看来若论治水,孺东兄才是长才。”

众人看向一名一直不说话的中年官员。

这人听了笑笑道:“不敢当。”

此人名叫徐贞明,隆庆五年的进士,现任尚宝司少卿兼监察御使,主开垦屯田之事。

李植道:“不错,徐兄是真才,去年九月自兄任屯田御使以来兴修水利,在京郊开田三万九千亩。徐兄这等功绩,远在林学士之上。”

徐贞明知道李植捧自己的意思,林延潮在归德治水屯田,被吏部举为天下第一,在官员中产生了不少轰动。

徐贞明数年前曾向天子上书说,依靠运河从江南运漕粮进京,运来一石的米,在路上要消耗掉三五石的米,漕运长此下去是京里的大害。

要改变这个局面,就必须在京畿附近治水然后屯田。一来兴修水利免除灾害,二来开垦荒田,以解除京师粮价居高不下的问题。

当时徐贞明的奏章没人放在心上,但是后来因为林延潮被吏部推举,天子赏识,于是朝堂的清流们就检讨了,他们不是自负报国救民吗?怎么被林三元走到了前面。

于是他们就想起了徐贞明的奏章,于是李植,江东之等人就在天子面前保荐徐贞明。一来是推自己的人上去,二来也是表示对于治水,我们也是有人才,治水屯田的事不过尔尔,林延潮不过是占了个先机的便宜而已。

于是徐贞明就被启用,委任在京师附近治水屯田,而且很有政绩。

徐贞明是有心事功之人,但他也知道李植他们推举自己,是为了帮他们压一压林延潮,不让他在天子,众大臣面前出风头而已。徐贞明不愿意圈入党争,只想认认真真的做一番青史留名的功绩,但要不是李植他们,自己的奏章早被人遗忘了,这一次自己主持屯田的事,也是李植将自己推荐给三辅王锡爵的缘故。

所以尽管他不愿意惹事,但世道如此,徐贞明也唯有违背自己心意道:“在下不是中人之资,治水屯田的事办来也没什么难的。我看过林学士在归德治水的政绩,换了任何人来都可办到,称不上出奇或者什么卓著的功绩。”

李植等人闻言都是笑着点点头。

羊可立道:“徐兄岂是林三元那等好自吹自擂的人,你的功绩大家都看在眼底。”

李植笑道:“是啊,王阁老对徐兄也是十分赏识。”

“徐兄这一次是要大拜了,恭贺恭贺。”

徐贞明心知自己这一番话,也就是站了队了,也是得罪了正如日中天的林延潮,这真是何喜之有,但现在他唯有苦笑道:“小弟先谢各位吉言了。”

(本章完)

1021.第1005章 番薯好吃吗?

第1005章 番薯好吃吗?

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他们的议论,众官员也都是心知肚明。

三人是申时行死对头,对于林延潮的评价还能高到哪里去,但现在林延潮已是侍讲学士了,又是深得天子赏识,他们如何也是动不了林延潮了,所以制造点议论还是可以的。

至于徐贞明也是悲催,没有大腿提携一把,只能靠着李植,江东之他们。李植,江东之他们捧他,不就是故意扫林延潮的威风,压住他现在的势吗?

不过还不能说没有用,朝堂上官员最近对于林延潮在归德治水功绩的谈论已是少了许多,反而借着徐贞明的崛起,夺去了原本看向林延潮的目光。

翰林院里可是一个不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时间过久了,林延潮在归德那等卓著的治水之功,终于会在官员的谈论中渐渐平息下去,天子也会视以平常,时间会掩盖住原先的光芒。

李植的话传至不少官员耳中。

当然都是清流内部的小圈子,但这小圈子里也有林延潮的自己人。

林延潮在午门前将礼物交给了宫中太监,然后看了宴图,这列宴侍班序次,外人看起来好像站在哪里都无所谓,但对于官员而言,绝对是一次都错不得,而且每次位次往前进一位,那等感觉,就如同后世开会距离主席台一步一步靠近的过程。

林延潮看宴图的时候,顾宪成走到他身旁说了几句话,看似二人笑谈闲聊,但林延潮已是知道了大概。

顾宪成走后,不久又有一名官员前来。

此人是钟羽正,礼科给事中,乃言官一党。但他又是万历八年进士,与林延潮乃同年,二人平素偶有往来,但是交往不深。

但见他将林延潮拉至一处,见左右无人在旁说了几句话。

他与顾宪成说的一致,自己还未将这桶番薯送上去,李植已是黑了自己一把。

李植攻讦申时行之党一向不惜余力,连潘季驯,徐学谟,高启愚这样的申党大将,一个个被他打倒,申时行与吏部尚书杨巍都被他逼得向天子辞官。

而眼下自己风头太盛,从无足轻重的小卒,现在也成为申党前锋,这已是令李植生起了忌惮之意。

但要打倒自己不可能,因为自己有圣眷在身,所以他就先坏自己名声,降低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至于这个徐贞明就是李植这些清流党推出来与自己打对台的,想办法压自己一头的。

当然李植说的也不无道理,万里送番薯,令人很容易联想至花石纲。至于让徐贞明与自己打对台,人家也是堂堂正正的实力比拼。

清流党自命为君子,这搞人的手段,至少表面看起来光明正大,至于还有什么其他见不得光的就不知道了。

林延潮对钟羽正淡淡地点了点头。钟羽正琢磨不透,林延潮此举是称谢还是不谢。

稍后大朝仪开始。

大朝仪是御殿议,而不是原先在皇极门外御门仪。

康熙皇帝很喜欢御门听政,不过清朝时御门听政的地方是在乾清门,而明朝则是在皇极门。

众官员列队后进入皇极门。

翰林班次讲读在尚宝司少卿之上,史官在尚宝司少卿下,在尚宝司丞之上

原先林延潮的班次很后的,不提也罢,但现在倒是可以仔细说说。

公侯武将自成一班不提,文官班里从正一品至从九品十八级,一共是十八班。

最前面是三公三师,申时行加封太师后,已是文臣之首,当然站在第一列。

然后按品级一品一品排下来,品秩为先,次照衙门,比如吏部尚书肯定站在户部尚书上首,六部尚书又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上首。

如果是同品同衙门呢?比如侍郎,那左侍郎一定在右侍郎之前。

翰林院中,侍读学士又先于侍讲学士。

当然这是隆庆年以前的规矩,后来又不按照这规矩办。

原因就是因为有两个品级的官员不好排,一个是御史,还有一个翰林。御史是品级低但手中权力大,翰林是现在品级低,但将来权力大。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是专给翰林而设的。

后来规矩进一步破坏,成为侍从官(翰林,鸿胪寺,尚宝司,六科),风宪官(御史)不序班次。

林延潮为讲读时,位在尚宝司少卿(从五品)上。

现在为侍讲学士后,位在国子监祭酒(从四品)之下,通政司通政(正四品)之上。

而张位身为掌院学士与掌詹事府的徐贤卿,朝班班序则在佥都御史(正四品)之上。

由此可见侍从官越班,将原先的班序打乱成什么样子。官场上的品级,早已代表不了真正的权力大小,还不如朝班的位序更靠谱一些。

现在林延潮上首站的是国子监祭酒赵志皋,下首则是陈于陛,于慎行,以及通政司左通政魏时亮,新任通政司右通政魏允贞。

除了御史台外,所有大九卿的四品官员通通站在林延潮下首,比如太仆寺少卿,刚才黑了林延潮一把的李植,也得站在他的下首。

因此从朝班班序来论证,侍讲学士在官场里的地位,是在正四品之上,从三品之下。

这还是在京官中,若放到外官里,更不用提了。

大朝参后,天子于皇极殿接受百官拜贺新春,然后百官向天子献贽礼,但这流程就省略化了,天子不会一个个官员礼品看去。

唯独殿上赐宴的官员,要亲自在建极殿上给天子献礼。

这有资格上殿与天子燕饮的官员,同往常一样,三品以上大员,五品以上翰林,有殿上坐的资格。

从列宴资格来看,侍讲学士更一步达到了从三品的地位。

林延潮也是终于是获得‘殿上坐’的资格,而不是原来整天坐在殿外。

但是满殿大佬中,林延潮却只能坐在殿门外的廊下,没错,这也是殿上坐。

而殿门内除了勋戚武官,文臣唯有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部堂,顺天府府尹。

至于张位,赵志皋也贵为小九卿,但品级不到,只能与林延潮一并在廊下坐。而同为小九卿的鸿胪寺卿,尚宝司卿连廊下坐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次建极殿外官考察设宴,总督巡抚等大僚坐满在殿内,殿内尚还宽敞,但这一次元旦赐宴,殿内坐的满满当当,但是规格反而比上一次更高了不少。

建极殿赐宴,当然是分餐制。

天子赐三位辅臣(王家屏没有)上尊珍馔。

上尊就是天子御桌上的美酒,珍馔则是御桌上九道菜,三辅臣八道。

其余官员七道菜。

林延潮点点头,今年果真比以往好了许多,从五道菜加到七道菜。

然后就是奏乐观舞。

林延潮坐在席位上,自斟自饮,也不时与左右同在廊下受冻的官员举杯庆贺新春之喜。

然后乐舞停下,众大臣向天子献礼。

林延潮在门外看的清楚,定国公徐文壁送了一株玉石宝树,宝树翡翠雕的,上有玉石点缀,光彩夺目,而武清侯李伟向天子送了一艘通体黄金打造的宝船,宝船数尺大小看去金光闪闪。

至于文官就不敢如勋臣如此,申时行送了一幅字帖,王锡爵送了一柄倭刀,海瑞送了一支普普通通的笔架,其他大臣馈赠也不乏真奇珠宝。

对于定国公,武清伯的礼物,天子是很满意的。他兴致很高,不时举杯畅饮,直到值殿御史提醒,方才止杯。这时海瑞送上笔架时,天子神色一僵,看了申时行一眼,然后笑着道:“三年来,朕已收到海卿三个笔架山了,人称海卿为笔架山,卿将笔架山送朕何意?”

海瑞答道:“回禀陛下,世人称臣海笔架,以为臣耿介,但臣却不以为然。但陛下委臣总督义学后,臣倒以为笔架对臣而言,有兴以文教之意。”

“陛下富有四海,求珍奇珠宝于天下,但金银之物,不能令人吃饱喝足。而臣送的笔架山,至少可以搁笔。这笔架山对臣而言,价值不菲,但臣乃是要将此物献给陛下,因为臣从未听说过读书识字,能令人玩物丧志,更没听过兴办文教,能令国库亏空。”

天子脸上挂不住了,案上的碟子轻轻晃动。

大臣们都替海瑞捏了一把汗,林延潮直接在殿外扶额。

半响后,天子道:“海卿说的好,这笔架朕收下,朕还望海卿来年,不,年年都送朕一个笔架,来警醒朕。”

听了天子说这句话,众官员都是长舒一口气。

海瑞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献礼的事,终于轮到林延潮了。

但见林延潮起身离席从门外上殿后开口道:“启禀陛下,臣献上十斤番薯为陛下贺!”

“番薯?”

满朝文武额上都打起了小问号。

天子失笑道:“林卿,番薯是何物?朕只听说过薯莨,薯芋,是拿来染布的?还是拿来食的?”

林延潮道:“陛下真乃渊博睿识,圣明之君。这番薯不可染布,但与薯芋一般皆可食用。”

众大臣们有数人都听过,李植方才在殿外的话,就算李植不说,众大臣也是以为林延潮献些珍奇之物讨天子欢心。

不少边臣就希望送各种土贡给天子,万一龙颜大悦,前途无量。

林延潮送番薯是不是也为了如此。

于此同时,坤宁宫里。

皇后,王恭妃等嫔妃正在与大臣命妇同饮。

林浅浅向皇后,王恭妃等嫔妃也是献上了番薯。

皇后见了这番薯笑着道:“恭人之礼倒是新鲜,不知如何食用呢?”

林浅浅笑着道:“回禀皇后娘娘,这番薯臣妾试过,可以用来煮粥,也可以用来蒸。煮粥可以生津止渴,若是拿来蒸了吃,倒是甘甜如蜜。”

皇后听了笑着道:“恭人真是好会说话,听了本宫都想尝一尝了。”

林浅浅笑着道:“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这番薯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尝个新鲜倒是可以。”

皇后听了更是高兴道:“哪里话,本宫没入宫前,也是普通官宦家的女子。对了,本宫虽身在宫中,但也听过恭人与林学士少时共过甘苦,患难相持,林学士三元及第,现在又是国之重臣,你们真可谓是一段佳话。”

听了皇后这么说,坤宁宫里的众命妇都是羡慕地看向林浅浅。

林延潮不到二十岁三元及第,二十五岁即官拜翰林学士,嫁给这样的夫君,作为女子而言,这一辈子也是不枉了。

林浅浅听了皇后的话,心底如吃了蜜一般。

若说男子争的是封侯拜相,那么女子争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刻吗?

感受到满殿的羡慕,林浅浅垂下头道:“多谢皇后娘娘这一番话,夫君……夫君他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平日待我好,就是齐家。至于他报效陛下与皇后,就是治国平天下吧。”

皇后听了林浅浅这话时,脸上有温馨,可知夫妻二人平日是举案齐眉。

皇后心底但觉温馨,但想到自己与天子,她顿时神伤,天子自宠爱郑妃后,已是开始冷落他了,现在郑妃过几日就要临产,他的心事更不在自己身上。

身在深宫之中,却连老百姓这点幸福都没有。

一旁王恭妃受过林延潮大恩,一心要帮林浅浅道:“皇后娘娘,既是恭人说的番薯这么好,不如当堂用一点吧,也让我们尝个新鲜。”

众命妇们都是称是。

皇后笑着道:“也好,就命御厨煮一些,如恭人所说尝个新鲜。”

而就在大殿之中。

林延潮道:“启禀陛下,番薯此物乃海外番国出产,来自比扶桑还远的地方,后来红夷将之移栽在吕宋,视若珍宝,不肯外人流传出岛。吾之同乡陈振龙冒死从吕宋得来,本欲进献给陛下,但又想番人之物来本地不知是否能够栽活,于是在乡试种成功。”

“此物甚贱,栽下不需好壤,就是贫瘠之地也是能活,数年之内,闽地百姓种之千余亩,亩收二三十石。去年乍逢干旱,不少百姓以此为食,渡过灾荒,堪称活民无数,今日臣将此物献给陛下。”

天子原来很有兴趣的,但听了林延潮说了这么多,不由问道:“林卿家说了这么多,此物美味吗?”

林延潮想了想,说实在的这明朝版的地瓜味道,还算不错,但好吃到什么地步?

从富贵人家试吃来说,如林歆,陶望龄,袁可立他们而言,虽说都觉得好吃,但也没有到令人停不下嘴的地步。

对于天子来说,很可能老百姓觉得山珍海味的东西,他倒觉的犹如猪食。天子的口味与天子的心意一样,都是难以揣摩。

所以林延潮要说好吃,有点风险。

林延潮敢乱扯,万一天子吃的不满意,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加上李植那一番话在前,林延潮再夸大地瓜的美味,那就是献媚天子了。

林延潮心想,既然如此番薯口味自己索性一个字不提,改说他的优势,而且仔细的说来。

番薯产量高,不需什么肥沃土地,也不需要太多水,亩收二三十石,可是一个很厉害的数字。林延潮当初在归德时,河边的淤田了不起也只能收个三五石,一般贫瘠之地,只能收个数斗。

于是林延潮答道:“味道倒是一般。”

林延潮说完偷看天子脸色,但见天子听后神色淡淡,心底的台词想必是说,番薯不好吃,你跟我说个毛线,你就从福建万里迢迢运来这个?朕要的是珍奇之物,好吃的。

这时候武清侯李伟大声道:“林学士,今日还是元旦令节,陛下与天下臣民同庆之日,你送上这等贺礼,可有半点诚心,你心底可有君上吗?”

“哼,陛下身为九五至尊,而你却拿老百姓平日都不吃,只有饥荒时才食的东西给陛下,这与拿草根树皮献给陛下有什么不同?”

武清侯李伟一面说,一面心底大是解气啊。

他等这一天好久了,林延潮那次上谏之后,太后的权势一落千丈,连他也差一点从侯爵被贬为伯爵,好几年都翻不了身,连他用了十年功夫修的那座园子(后来的清华园),也被老百姓讨回去了一半。

直到去年天子与太后缓和了,他这当今天子的外公,才恢复了几分权势,但怎么说也大不如从前,至少欺男霸女的事,再也不敢干了。

林延潮看向武清侯心底冷哼一声,我连太后都敢吊的人,又何况你?

尽管君前骂仗会被御史弹劾,但我什么时候怂过?骂人不还嘴,不存在的!

正当林延潮要开骂的时候,申时行出面道:“陛下,方才林学士的话,臣听的有些明白了。”

天子和颜悦色地道:“申先生请讲。”

申时行道:“陛下,林学士言番薯之物若是一亩能收二三十亩,又不经心伺候,那么产出可谓几倍于良田。若是这样之物,可以在民间推广栽种,那么灾年之时,百姓就可以不用啃树皮吃草根了,林学士献上此物之用意,大概是想让陛下重视番薯吧。”

听了申时行这一番解释,众大臣们都是了然。

而天子失笑道:“原来如此,朕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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