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Another side.16·[Narrative·叙述

前言:

[我必须战胜心底的恐惧。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件事。]

[——大卫·维克托]

[Part①·狼烟]

从混沌迷茫中醒觉,白子衿打了个冷颤。

她从客房的床铺弹起,就听见空气净化机的嗡鸣。

放眼看去,大卫·维克托坐在另一张床铺的边沿,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地狱高速公路]的尖锐趾爪刚刚翻开下一页日志——

——日志的署名正是《麦德斯·布鲁诺》。

除此之外,小七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往衣服口袋中翻找,去掏携行背包的记事本。

“稍安勿躁。”大卫老师单指比着嘴唇,要小七安静下来。

他这头金发大卷毛不加打理,在漫长的旅途中变得乱糟糟的,几乎要把耳朵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都藏起来。

他翘着二郎腿,稍稍挪动屁股,从雪獒部队的数字迷彩布料旁,立刻露出薪王的脸。

“让他好好休息。”大卫老师如此说着,从桌上取来早早准备好的补给品,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硬牛皮袋子,解开绳索,往里边看了一眼,看清楚辉石的种类数目,对零食军粮挑挑拣拣,取出来几样仿品假货,终于安下心来,都要送去阿绫老师身边。

她低声询问,看向薪王:“维克托老师,这家伙是敌人.”

“《日内瓦公约》里有写我们该如何对待战俘。”维克托不假思索立刻答道:“要给他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提供食物和保暖的衣物,保证充足的睡眠,把他送去刑场之前,我会妥善处理这些事。”

小七翻身下床,强烈的晕眩感让她站都站不稳,走出去好几步差些跌倒,要摔在洗手台前。

只见[地狱高速公路]的鲜红尾巴卷着这姑娘的腰肢,强行将她的身体带起,小七这才站直了身子,不至于跌个头破血流。

没有抗压服或灵衣的保护,小七几乎在此地寸步难行。

她洗漱完毕,就与维克托老师郑重其事的说。

“谢谢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有机会一定请您吃饭!”

维克托:“不必了。”

“那么.”小七还想掏HC卡,维克托老师干了那么多活,花了那么多钱来买辉石,这部分的费用得记在[无名氏]的头上。

维克托说:“把我的两个学生平安带回来就好。”

话音未落,[地狱高速公路]按住白子衿的两肩,要把这姑娘往门外推。

鲜艳的金红色火焰里,地狱恶魔为这姑娘披上了雪獒部队的作战服,加了一身寒衣。

维克托接着说:“你的动作要快,运输队已经先行一步赶往RSH,四个小时之后就能抵达前线,给[不死鸟]送去她要的辉石和补给,这样我的两个学生或许能更加安全,生命能得到保障。”

小七在出门之前还有很多疑问。

“维克托老师,您不跟着我一块去吗?”

维克托:“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他以粗大温暖的手掌握住麦德斯·布鲁诺的下巴,露出这薪王青灰色的脖颈和锁骨。

[地狱高速公路]在这怪物身上写下了无数的金色字符,化为一条条繁文缛节规章法令,字多的几乎能当短篇小说来看了。

“我要把薪王送回魔术都市巴拉松,送去青金卫士的老巢——你真的很走运,侍者九五二七号。”

“啊?您不是专程来救我的吗?”九五二七正想下楼,听见维克托老师所言差点跌死在楼梯上,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又回到门前。

维克托摇摇头:“我只是恰好路过,原本按照铁道系统的车次安排,在收获季即将到来时,所有VIP与乘客专列都必须留在九界,我与伱们搭乘的是同一趟列车,只不过在黄金乡的贸易中转站多逗留了一天,要收集一些古代巨人混种的情报素材。”

九五二七:“然后呢?”

维克托:“我跟着雪獒部队一起来到这里,这些广陵止息的兵员有巡逻任务,他们要给RSH和巴浦洛夫变电站送一些礼物,是芳风聚落的产品。我终于从这些士兵口中得知了[薪王]的消息,于是就想着,来这里看看——毕竟我曾经制服过薪王,多少能帮上一些忙。”

这么说着,维克托从携行包袱掏出三支万灵药,向小七丢过去。

“你拿好这些药剂,我得带上他——”

维克托老师以笔为枪,指着薪王的脑门。

“——将他押运到最近的贸易大站。”

九五二七接来万灵药,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心中想着,维克托老师怎么可能是“刚好路过”这里呢?

他分明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学生们的动向,像个过分忧虑的单亲妈妈那样一路尾随过来了。

要从阿尔伯特科考站回到黄金乡,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此行[JoeStar]的人们乘坐的北境武装专列应该是当季的末班车,维克托想把薪王带回巴拉松接受审判,执行程序正义,就代表着他要徒步走过一千多公里,花上数月的时间,与这头食人猛虎朝夕相处,在荒野中互帮互助挣扎求存。

“老师,不如想办法把他杀死?!”小七心一狠,立刻与维克托说:“你跟着我们一起去滩头!力往一处使!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白子衿!”维克托特地改换称呼,变得严厉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七摇头:“不知道,但他肯定吃了很多人!”

维克托:“那么他吃掉的那些人,一定有亲人和爱人吧?”

小七不说话了。

维克托:“且不说我们如何杀死一个[亡命徒],若是真的能做到,能把他丢去核电站的反应炉里,能让麦德斯·布鲁诺在此地灰飞烟灭,可是这些罪过,这些债务要向谁去讨要?受害者的亲人与爱人,该如何报仇雪恨呢?”

小七嘟着嘴,愤愤不平的样子。

维克托:“我毫不犹豫的杀死了克里夫·古德里安——因为我要制止他残害更多的生命,可是此时此刻,麦德斯·布鲁诺已经束手就擒,我找不到立刻处死他的理由。”

小七:“真是麻烦!”

维克托:“确实很麻烦,我得冒着生命危险,带着这么个累赘翻山越岭——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的生意,对吗?”

小七:“老师您这不是想的挺明白的嘛?”

维克托:“可是我的魂威不允许我这么做。”

[地狱高速公路]早就击穿了麦德斯·布鲁诺的心。

它打开薪王的颅脑,便立刻能感受到混沌的聚合物里,无数的亡灵在惨嚎恸哭。

数千个死者的灵魂聚集在这副不朽不死的肉身之中,以至于维克托那种[打开心门,阅读记忆]的超能力,都无法将这本厚实的书籍立刻读完,得花上很多很多时间,才能数清麦德斯身上的罪恶。

“我想,你们也得走这条路。”维克托老师已经下定决心:“若是能凯旋归来,想必在返程时,也得依靠载具和双腿回到黄金乡。”

小七立刻抿着嘴,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维克托:“我带着这么个打不坏的人肉沙包一起上路,用双足去丈量路途上的艰难险阻,给你们插上路标,应该可以让你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轻松些。”

“老师不!母亲!!”小七当时就想上去抱住维克托妈妈。

维克托面露嫌恶之色,与看见狂热女粉丝一样,听[地狱高速公路]的拳风雷动,大门猛然紧闭。

黑漆漆的木门上留下八个大字。

[工作时间,谢绝会客。]

门内传出维克托的道别。

“希望能在下个站点与你们再会。”

小七用力点头:“老师!我走了!”

维克托:“空气中有二噁英的味道,我本想给你们带更多的防毒面具,可是现代社会的任何活性炭吸附工艺,都对付不了这种毒气,我自己的试用体验来说,不过几个小时,它们就全都堵塞损坏,很可惜”

小七:“没关系的.老师,您帮了咱们大忙!”

维克托:“前线的烽火狼烟已经熄灭,唯物主义似乎已经停止活动了。希望芳风聚落的产物能派上用场,火人身体里的硫磺味应该比二噁英更难闻,或许能冲淡这种头晕目眩恶心难捱的感觉。”

小七:“哈哈哈哈哈”

维克托:“去把狼烟点起来,白子衿。”

[Part②·奇怪的胜负欲]

四十分钟之后——

——小七赶上了广陵止息的运输队。

于此同时,麦德斯·布鲁诺终于摆脱了恐怖的梦魇。

当他醒来时,就看见床边的大卫·维克托,那冷峻严肃的面孔与闪着绿光的眼瞳令人印象深刻,一眼就忘不了。

薪王大惊:“是你!”

维克托没有立刻答话,偏过脑袋,斜向瞥视着身后骨瘦如柴气色极差的怪物薪王。

薪王:“我的参谋呢!?”

维克托:“他已经死去,顺着天国的阶梯爬到了大门前,被我一脚踹下地狱了。”

紧接着就是死一样沉默。

整整二十秒过去,双方都没有说任何话。

只有维克托嘴边的香烟在安静的燃烧着,刺鼻的尼古丁要赶走维克托胸肺中的不适感,或是释放更多的二噁英来让这副肉躯习惯科考站的恶劣环境,毕竟香烟的致癌物里也有这种毒。

那副画面很玄妙——

——很神奇。

瘦弱的男人惊讶的直起身,绵软无力的四肢倚在床头,黑漆漆的头发上满是潮湿的水汽,额前的冷汗与脖颈上的金色文字记号非常显眼。

强壮健康的男人坐在床边,抽着烟,看着书,一动也不动。

麦德斯·布鲁诺想了很多很多事。

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新篇章新规矩,就像是魔鬼给他的契约加了附加协议,比起[不可杀生]这种短语要过分得多,条例繁杂强词夺理。

此时此刻,他受制于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绕开[地狱高速公路]魂威力量以武犯禁的方法。

参谋已经死了,可是大卫·维克托为什么要留我一命呢?——麦德斯·布鲁诺不理解。

时钟显示的时间来看,他昏睡了整整八个小时,就像是一个婴儿那样毫无防备,恐怕维克托能找出九种办法,把他送进科考站的核电反应炉里。

于是麦德斯怯生生的问:“你不杀我?”

维克托合上日志,将它交给原来的主人,交到麦德斯手中。

“我讨厌这种近似于废话的提问,若是我想要你死,你应该会在梦里结束罪恶的一生。”

麦德斯惊讶的看着日志本,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样东西——

——他的乘客日志早就跟着岁月一起化为飞灰,在离开铁道系统,加入癫狂蝶圣教的队伍时,就已经不见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麦德斯捧着书页,要详看内容,却感觉十分的陌生,“是我的日志?”

“确切来说,是麦德斯·布鲁诺这个人的生平。”维克托掐灭烟头,从烟盒中掏出新的,把卷烟递给麦德斯:“由我的[地狱高速公路]从你颅内取出,经我的笔法写下来的故事。”

“他妈的”麦德斯惊惧又好奇,想骂出来脏话,从锁骨处的皮肤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焰。

[不许说脏话]

这条法令让他屈服于地狱魔鬼的淫威,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了。

“我有很多种办法让犯人招供,我也是裁判所的陪审员。”维克托招呼魂威去敲打响指,就像是滚烫的燧石冒出火焰,为薪王点燃香烟,“你的魂威很有意思.”

麦德斯狠狠吸了一口香烟,却感觉内心空了一块。

因为日志上写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得了,或者说——被怨灵的混沌记忆冲散,变成一团乱麻,年龄或时代有关的经历被庞大的信息流搅乱,找不到任何有用的切入点,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他可以是一九三七年的麦德斯——

——也可以是一九八零年的麦莉。

——可以是与寡妇厮混的布鲁诺。

——也可以是三代同堂颐养天年的西弗斯。

难以计数的灵魂们在麦德斯的脑袋里开了一个大型网络聊天室。

他根本就分不清哪部分的回忆是真的,哪部分的回忆是假的。

毕竟这些元质,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

“[Icon·圣像]能夺走别人的感知,似乎与[地狱高速公路]是同一类型。”维克托如此说着,为薪王揭开下一页日志:“只不过你的是[索取],而我是[赋予]。”

麦德斯光顾着看日志,只觉得这娘们唧唧的VIP十分聒噪:“别说废话了!你留我一命,一定是看中了我的能力吧?!说吧,要我为你做什么?!”

“和我一起回去。”维克托直入主题,毫不留情:“我们先回黄金乡,叫上更多的安防保全人员同行,然后我会亲自把你送到巴拉松的裁判所,让法官为你盖几个章,紧接着就是公之于众的死刑。”

“哈哈哈哈哈哈.”麦德斯大笑:“你们居然想杀死一个死人.”

维克托:“或许有更好的处理办法,譬如将你送去荒野,然后把你变成一颗太阳。”

说到此处——

——薪王突然就沉默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自己苦苦追求了那么久的事,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完成的。

维克托紧接着说:“你可别太天真,麦德斯。我向你打包票,保证你在死前会受到惨绝人寰的酷刑——我会尽力去解读你体内每一个生命的死因。并且将这些痛苦都在你的肉身中重现一遍。”

“全部.全部都要?”麦德斯立刻变了脸色,他的脑门流下黄豆大的汗珠来:“全部吗?这么多?”

“花上几年,十数年的时间,要慢慢完成这次酷刑。”维克托露出了恐怖的微笑:“全程都会有人跟拍,会为你专门制作一部犯罪纪录片,让人们好好看看,你是如何吃人,如何受刑,最终如何死去的。”

麦德斯立刻就后悔了:“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那不是一朝一夕,或脖子往前伸出去,一咬牙一闭眼就能挺过去的刑罚。

那是长达数年或十数年,数千种死法,是持续放血或剥皮拆骨都很难致死的变态玩法。

世界上神经再怎么坚韧的人,意志再如何强大的生物,也无法忍受这种级别的精神攻击。

哪怕他真的能走下刑场,或许早就已经疯了,彻头彻尾变成痴呆的植物人。

金光闪闪的笔尖在日志本上迅速画出一个人像——

——那是麦德斯·布鲁诺的侍者,脸上有雀斑,毛发粗糙,非常精神,眼睛浑圆,很有活力的大姑娘。

“我要与你来一场骑士比武。”维克托画好人像,立刻下了赌注:“若你能撑过这些折磨,最终等待你的,是这颗火红的太阳,恐怕她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光。”

麦德斯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这代价太大了!我要是撑不下来呢?精神错乱变成疯子,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若是这样!你倒不如直接杀死我!让我一死了之吧!”

维克托提笔,正准备往人像的脸上画出伤口。

锋利的笔尖在薪王的手臂上画出一道狠厉的血印子来。

“我答应你!”麦德斯·布鲁诺只是迟疑片刻,就立刻改口,与魔鬼签约,“我答应你!大卫·维克托!我什么都没有了!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如果能将她复活,或是拼尽全力找到复活她的办法,哪怕是神话传说,我也要试一试.”

“那么启程吧。”维克托背过身去收拾包袱。

麦德斯·布鲁诺很不理解:“大卫!你居然把背脊露出来!就不怕我趁机杀死你吗?!”

维克托:“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尽管试试吧,你应该见识过我的魂威。”

麦德斯:“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

维克托提上背包,双手互抱,窗外的清冷灯光洒在这妖艳的男人侧脸。

“似乎你搞错了一件事——薪王。我从来都没有将你当做人类看待,对你的[人道主义援助]都是说出来非常好听,非常体面的词汇,只是说给小朋友听的童话故事。”

此时此刻,麦德斯遍体生寒。

“你是我的素材,是我的玩具。”维克托冷峻的面容透露出强烈的躁郁感:“我非常好奇,你这本厚实又毛糙的记事本里,还有多少惨绝人寰的故事等待着我去翻阅。”

“——我从来都没有帮你实现心愿的意思。”

“——你的理想和追求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我只是希望能从这段旅途中,从你那副早该腐烂发臭的身体里,从你脑袋里挖出更多的素材。”

“——麦德斯·布鲁诺,你似乎把我想得太好了。”

只见维克托勾动手指。

薪王背脊上[乖乖听话]的金色字符爆发出刺眼的烈焰,驱策着他的身体立刻跟上。

“若要为这个故事加上一些惊险刺激的元素,以骑士比武的公平对等加上诸多条件——”

维克托拍打着食人太阳的脸,说起[地狱高速公路]致命的弱点。

“——要解除我的魂威,逃离我的控制,你必须从我口中套出[安全词],这个词汇,我绝对不能亲口说出或写下,却一直耿耿于怀的东西,只要将它念出来,恐怕你这头猛虎挣开枷锁,就立刻会把我杀死,吃得一干二净。”

“如此重要的短语,我必定会小心翼翼的对待。”

“在睡觉时要是做了噩梦,说起梦话,让你听见了,恐怕都是弥天大祸。”

“若是我赢了,我必须战胜自己心底的恐惧,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件事,直面你曾经犯下的罪过——让我好好品尝你的回忆。”

“若是我输了,在这段旅途中,你找到了我为你专门设置的[安全词],找到了这把钥匙,[Icon·圣像]会给我致命一击,你会重获自由。”

麦德斯·布鲁诺眼中又有了希望。

生活总是需要这些东西,要点盼头,才能继续过下去。

维克托轻轻拍手,魂威适时将客房的门扉带上。

“我与你一样,也是[肉食主义者],在这段旅途中,我会把你的所有故事都吞进肚子里。在那之后,对我而言你就变成了一副空壳,没有任何价值了。”

(本章完)

第191章 Another side.15·[Resurgence·死

前言:

[爱是甜蜜的痛苦]

[——威廉·莎士比亚]

[爱是不知足的]

[——维克托·雨果]

[爱常常要比恨更强有力得多]

[——王朝闻]

[爱总是苦楚,不可期待它如美梦一样凭空出现]

[——乔治·戈登·拜伦]

[人生如花,爱为蜜糖]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

[Part①·传粉活动]

[唯物主义]已经停止活动,但是杰森·梅根不能离开转子总控中心,他像是有进无退的唐吉坷德,若是在此时此刻从苏尔特这匹烈马身上翻下,恐怕这台巨大的战甲,这身腐烂的肉躯就会倒下。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在水人的侵蚀下,唯物主义连转身都做不到,人们不可能在这片死海中游回去。

他们被困在这里,只能等死。

杰森坚持了八个小时,保持高能作战状态四十七分钟,这是凡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

与杰森自述的“我是个懦弱的家伙,灵感极高,意志与精神薄弱”完全不同。

人类在承受尼福尔海姆的灵压时,由于感知器官的限制,灵感再怎样强大的个体,受到的精神损伤也极为有限——

——但是巨人不一样,对[唯物主义]来说,用一句“树大招风”已经不能形容它的抗压载荷数值了。

杰森·梅根与苏尔特同心同体,用着智人十六瓦供电的小水管,承受着[唯物主义]接近三百余米身高感知到的灵压。

这副钢躯中的肉体,时时刻刻都在向杰森传输着每一个神经元与肌体自然反射带来的异常电信号。

苏尔特有多么痛苦,杰森·梅根就有多么痛苦。

这种感觉比刑讯逼供程序中的水刑要痛苦十倍,比女人生孩子的痛苦要高上六倍。

万幸的是——

——杰森他撑下来了。

他在总控中心冷汗直流,身体在反复脱水补水,脸颊发红又变白,腹腔胀气之后就是剧烈的痉挛。

不自然的眼动代表着他的精神世界已经近乎癫狂状态。

每隔十六分钟他需要补水进食,庞大的信息流涌入大脑之后,神经突触的剧烈反应让他的新陈代谢变得极快,头发已经掉了一半,胡子也长了出来,看上去像个野人。

他又一次回到了二十七岁的体魄。

却不是因为“不死卢恩”固化时光的效果。

只因新陈代谢的加速,让他看上去更年轻,皮肤更有光泽,反复补水将真皮层积压多年的色素都清空,相当于医美手术的强度,脸上的死皮跟着这剧烈的肉身变化脱落,仿佛蝴蝶在茧蛹中挣扎着,露出柔韧的双翼。

温蒂·米尔斯:“你依然要继续往前吗?”

杰森没有说话。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神力来讲话了。

支撑着这个人类抵达神灵境界的原因有很多个。

要逐一详解,那么就得从杰森的魂威开始说起。

[风车]的能力,是将完整的事物切分成碎片,并且能够不改变原子与电子层面的结构,以供人观察探究物质的奥秘。

在解除魂威的超能力时,受到魂威攻击的人与物,将会重新变得完整。

混入苏尔特脑脊液的二十四颗青金石,同样承受了[风车]的魂威攻击,这些辉石就像是电路中的电容,杰森想要强行停机,停止苏尔特的动作,关闭火巨人的动力核心,都由这二十四颗青金石来操纵。

来自尼福尔海姆的灵压通过苏尔特的神经末梢传入脊柱中枢,抵达小脑时,这些青金石可以过滤一部分杂波。毕竟辉石的输入输出功率有限,不可能指望它们像苏尔特的原生脊柱神经一样敏感。

另一方面——

——杰森·梅根内心庆幸。

还好,还好,还好!

还好在此行之前,他去了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特情部队受训。

灵压带来的痛苦,与刑讯手段中的水刑和声光折磨相比,要厉害得多,但是能撑住。

他清楚的知道,如何在痛苦中保持神智。

要给大脑提供充足的氧气,却不能因为疼痛和晕眩感大力呼吸。

肺腔与横膈膜失控时会岔气,会咳嗽,会吸入异物。

一旦缺氧,疲倦感会立刻让血压下降,身体的机能也跟着下降,体器官的内分泌循环被打破,就难以对抗大脑不由自主下达的“睡眠”指令。

温蒂不在梦里!

温蒂就在他的身边!

美梦不可能成真!

要竭尽全力去对抗肠道的自然蠕动和胃痉挛。

一旦吐出来,可不是丢人现眼那么简单,强烈的胃酸会腐蚀上呼吸道和扁桃体,呕吐物进入鼻咽管,敏感的粘膜受到更加强烈的刺激时,五感受到干扰,一切都完了。

这些东西——

——都是SAS的教官言传身教的技巧,用来对抗残酷刑罚中的痛苦和疲劳。

除了意志、精神与辉石。

最重要的是[爱]。

爱往往比恨要强有力得多。

哪怕在凡俗世界,依然能听到孩子被卷进车轮,父母合力抬起重达一点五吨面包车的神秘故事。

能在各种离奇的都市传说中,窥见[爱]的神奇力量。

此时此刻,杰森·梅根曾经失去过的东西,他再也不愿重来一次。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温蒂·米尔斯了。

苏尔特的精神元质野蛮的霸占着杰森的视神经中枢,他只能看见极远处的黑色海洋,看见更深的海沟,看见更远方的迷雾。

温蒂漂浮在雇主的身侧,早就褪去一身人皮幻象,是湛蓝的玻璃流体与黄金组成的魂威人形。

她能感觉到雇主身上的固执,那是强烈的爱意。

不管尼福尔海姆有什么,不管答案是什么。

杰森·梅根今时今日,只想打开它的门扉,要看个清楚。

温蒂语气平静:“这样的话,我也懒得劝下去了。”

转子总控中心的铁壁回声传进杰森的耳朵里。

“雇主,我们难得再见一面,我就说点别的吧。说点你爱听的。”

“你认识了很多很多朋友,这些人真的很厉害。”

“我与伱一起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远很远,从来没见过如此瑰丽又诡奇的人们。”

“我们真的很幸运,能成为你的侍者,我感觉很荣幸。”

杰森:“我也是。”

几乎是拼尽全力,牙关紧咬,从喉口传出嘶哑的回应——杰森在调动大脑的语言区块时差点就断片昏厥。

温蒂掐着时间,给雇主续上一桶电解质溶剂。像是在给苏尔特的核心处理器降温充电,“你就别说话了,好好听着。”

“我们一开始都不理解傲狠明德的用意,那只小猫充满了神秘的仪式感,却口口声声要破除迷信,这很有意思。”

“它喜欢给人当红娘,当月老——赋予人们[爱]这种超能力。”

“我们起初都认为,或许是现代社会的结构建立在家庭之上,人有了牵挂,有了要保护的东西,或多或少会走上正道。”

“可是我与你重逢时,却发觉你的自毁欲比以前要强得多,像那位薪王也是一样,于是我又开始琢磨这点[道]理。”

“我思来想去,终于明白一件事。”

“侍者与雇主的关系,似乎不像我设想的那样简单,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

“包括江雪明那个大男孩子想的,也可能稍稍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不是灵魂的伴侣,也不是什么[另一个自我]——不是偏光六分仪里选定的最佳搭档。”

“BOSS在模仿癫狂蝶。”

“在超远古时代,一颗陨石砸落地面,毁灭了世上最强大的龙族。”

“裸子植物被这种强大的天火烧出来一片荒地,毛翅目的生态位受到冲击。”

“被子植物早早准备好了花朵与花蜜,把所有爱意都送给鳞翅目的新生命。”

“鳞翅目的蝴蝶从洪积期开始等,等了一亿年,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这些蝴蝶为花朵当红娘,为两朵花儿牵线搭桥,传递姻缘,这种契约关系延续到今天也不曾改变。”

“无论我们如何解读,如何用诗意的语境去理解它,都无法解读它真实的含义。”

“这就是傲狠明德在做的事情,为我们[传粉],并且吸收[花蜜]活下去。”

“生命真是奇妙呀”

“雇主,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如果你还清醒着,我希望能与你一起前行。”

“去看看那片海洋里到底有什么.”

“要是以往,我一定会拦着你。”

“可是现在,你并非孤身一人。”

“你的伙伴们一定能帮助你到达那个地方。”

[唯物主义]的灯火逐渐熄灭。

距离它上一次活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绵延不断的雨,也下了六个小时。

机体各个部门的控制中心已经空无一人,为了节省能源,人们聚在火人的油弹储备部核心地带,依靠核反应炉取暖。

从材料学角度出发,唯物主义的钢骨绝不能暴露在零下的恶劣气温中,金属的冷脆性会让它变得易损易碎,死门大开。

位于胸腔心口的核裂变反应炉就成了一台开水锅炉,通过复杂的温控管道为整个躯干提供工程要件的基础温度。

除了雪明和阿绫老师。

其他人都坐卧在升降机平台各处,倚着供暖管道直哆嗦。

阿星和威廉的癫狂数值非常高,他们的脸色惨白,主管动力部两条大腿,离死海非常近,只有五十多米的垂直距离,吸入了非常多的手性分子毒物,承受的灵压也是战斗部和损管部的数倍。

两个大孩子睡着了,依然是瑟瑟发抖苦不堪言的模样。

似乎在梦境中,依然有恐怖而不可名状的怪物在追逐他们。

他们身边散落着军粮与烙饼的防尘袋,东西已经吃光了,还有不少呕吐物的痕迹。

三三零一和喀秋莎倚在工具房的温暖水罐旁睡下。

两位VIP与雪明依然保持着清醒状态,没有补眠。

江雪明异于常人的精神力和求生意志支撑着他,算熬夜修仙小能手。

苏绫的老师本就是古代炼气士,把六次蜕变当做修仙境界来看的怪异仙人。

夏夏是狼母的直系授血对象,异于常人的体魄让她的脑袋有充足的电量来对抗疲倦感。

唯物主义停止活动之后,雪明就一直忙个不停,将各个部门切换到安全电力,降低功率,全部交给脊柱中枢的信号源。

灭火消防工作和基础的维修工作干完,他也闲下来了。

对于结构性的损伤,雪明是束手无策。

像唯物主义右臂和右腿的伤口,那是十数层楼宇尺寸的损害,根本就不是几个小时,或一两天就能靠人力搞定的东西。

小火人的数量在急剧减少,苏尔特的从属物能填补外部装甲的损害,可是钢铁牵索作为肌肉结构,与柴油机动力组的配合,机电一体化的走线,这些复杂的工程都得靠吊塔悬臂等等器械来完成。

除了等待,没有事情做了。

于是雪明开始与阿绫老师互相吸收知识。

“阿绫老师,你应该这样出枪。”

难得一见的是——

——对于美利坚传统武术,苏绫确实有很多要向江雪明请教的。

在升降机平台,抬头就能看见苏尔特的心脏,密密麻麻的钢梁骨架有许多的衬垫铜套。

雪明就拉来尺寸较小的备用件当柔软的金属靶,选在胸腔广场空旷的地方,临时建了一个射击教学区域。

他以左手抓住苏绫的腕关节,右臂保持同步出枪。

“你在格斗时拉套筒还是用释放钮解锁?”

苏绫:“拉套筒”

“这样不行。”江雪明的枪击已经归位,枪膛完成闭锁。

苏绫慢人一步,双手据枪瞄准却迟了半拍。

雪明的右手食指搭在枪械的中身,再次为阿绫老师演示一遍。

从拔枪到瞄准待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拔出的同时我们的拇指就已经解除保险,如果手掌够大,那么可以用虎口去揉搓蝴蝶保险的防滑纹,让它自然下压,如果是换弹动作,同时还能解锁套筒,把子弹推进枪膛。”

“咔哒——”一声,在慢动作分解时,雪明的手就像是江河的水流一样自然,弹匣因为重力下落时,新的弹药已经滑进握把。

在卡隼咬合抓住弹匣时,套筒同时完成推弹动作。

完全没有任何空隙——

——是一气呵成。

“不少用作近距离格斗的手枪,在我们的食指枕靠部位做了防滑纹,两侧都有。”雪明与阿绫老师详细解释着如何去利用器械提高射击效率:“这样我们在用三点射击姿势的时候,可以迅速找到放置手指的位置。如果距离再近一点,是巷战或室内战斗。”

短小精悍的手枪在雪明的握持架势里好似一把战斗短刀那样精巧。

“换成CAR据枪比较合适,因为室内格斗很少会用到眼睛瞄准,但是手枪作为副武器,腰射的精度非常玄学,我们不是西部牛仔,用不到美式居合术这种离谱的技巧——可以用人体肩膀手肘和腕口虎口的自然角度,用身体作瞄准,这个和老师你FPS打游戏一样。”

苏绫:“哦哦哦!这个我熟!”

通过皮带滚轮传送的移动靶飞掠而过。

雪明扣动扳机,没有移动手臂,而是用类似咏春拳钳阳马的站姿步法,调整上肢的射击角度去击打目标。

在后半程的射击动作里,甚至连身体都不动了。

单单只是等待着时机,等待目标进入准心的索敌范围,稍稍扭腰让照门准星与目标平齐一线,在重合的瞬间将子弹送出。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老师,用身体瞄准时,敌人的头会找到你的子弹,只是这种射击效率肯定不如主动瞄准,开弓引箭拉枪索敌来得快。”

苏绫:“啊对.”

雪明立刻换了器械,准备把长枪短突的技法也讲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

——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把所有人都叫醒。

苏尔特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心率直线上升。

原本它每分钟跳动二十一次,在作战状态中才会上升到一百以上,给身体各处的动力机关提供引擎的燃油。

但是此时此刻,肢体各部位已经切换到了休眠模式的安全电源,如此强大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呢?!

“杰森他出事了吗?”雪明为老朋友的精神状态捏一把汗:“阿绫老师!你的灵感非常强,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吗?”

苏绫收拾好教学用具,抓起钢锣,单以拳头敲响了第二回合的锣声!

“兄弟们!起床了!”

她兴奋的低吼着,脸上看不见表情,却能从双眼中窥见炙热的火。

“GOGOGOGO!准备开怪啦!”

流星刚从噩梦中醒觉,还没回过神来,舒展四肢时感觉关节都冻得生锈,脸上还有供暖管道烫出来的油印子。

“发生甚么事了?我刚梦见有个怪东西在踹我屁股”

威廉非常不好意思:“我梦见父亲在追我.他追我就跑,我跑他就追,要把我身份证撕了——可能是睡觉的时候踢到你,不好意思.”

流星笑哈哈的说:“我再也不和你一起睡了!屁股疼!”

四处传来斯拉夫兄弟们的闲言碎语。

“好饿啊伊布大哥。”

“食物补给还有多少?”

“没了!出发之前就说好啦!吃完这顿准备上路!”

“咱们怎么还活着呀?”

“把这家伙送去当观测手!别让他碰武器!说的什么屁话!”

“走吧!我们出发!”

江雪明三步并做两步登上升降机,准备回到损管单位继续作战。

他攀上传送带的座椅,就看见阿绫老师猛的摇动唯物主义的前胸甲胄转轮。

在铰链的牵引下,室外的寒风渐渐钻了进来。

“能源不够了!老师!不能浪费热量呀!”江雪明看得心焦,立刻大喊:“你想干什么?外边有东西吗?要用肉眼观测?”

“是礼炮!是牡丹花的礼炮!”阿绫拉住夏夏往破损的装甲板攀爬,不一会就背回来一颗沉重的弹头,它坚硬的甲壳钻进唯物主义的胸甲坑口,被坚韧的钢索拦下,几乎切成碎片。

[Part②·糖心炮弹]

但是内部层层叠叠的碳纤维网布裹住了非常重要的补给品。

辉石、军粮——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形似漂洗桶的钢柱容器。

“用大炮打过来的?”雪明追问:“是什么东西?”

隔着二十来米的高差,苏绫大声喊道。

“雪獒部队的炮手给咱们送礼来了!他们没有合适的载具,在泥潭里寸步难行。”

滚烫的炮弹已经扭曲变形,残留着暗红色的高温,哪怕用消防火浣服裹住,阿绫老师的双手也烫得赤红,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外边能见度太差了!还好咱们的躯干动力炉和安全灯还亮着,他们试着打了一炮!我的小徒弟活着回来啦!”

阿绫老师提起钢柱容器,揭开盖子。

“这是增援送来的糖心炮弹!江雪明!我不知道这玩意是啥,BOSS说它来自芳风聚落,是你乘客生涯的起点站,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容器中足有三公升的迦南物质,像是闪闪发光的液态黄金。

说实话,雪明心里很没底——

——这些外星人的元质会和[唯物主义]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呢?

没等他仔细思考,斟酌而后定,如雨的炮声再度响起。

牡丹花的炮击几乎要把唯物主义的胸甲全部打烂,弹头钻进苏尔特结实的胸膛里,减装药的特制炮弹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头,像是医生在对患者注射强心针。

夏夏兴奋的说:“试试看吧!水人砸坏了大部分元件,如果这种黏不拉几的东西能让唯物主义动起来!我们就能回去啦!”

流星立刻嗷嗷大叫。

“是我前女友!她心里有我!”

紧接着三三零一给了流星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清醒一点!”

撇开这点旧情复燃的甜品闹剧。

总共五十一颗炮弹,安全落地的弹头只有十八颗,牡丹花快递的丢件率高得惊人。

但是这十八颗炮弹送来了五十四公升的迦南物质。

江雪明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恐怕是从大金蛋里提取出来的纳米生物,是正经的迦南群落。

至于流星说的那个“不正经”的迦南妹妹,恐怕压根就没打算来这鬼地方遛弯,毕竟这里的灵压和自然环境对这些娇弱的生命体来说都太恐怖了。

人们分组将这些钢柱容器运去脊柱机关,准备给火人苏尔特送一份大礼,要正儿八经从物理意义上为脑脊液[易经伐髓]。

兄弟们满头大汗,分作十二组人,聚在气温高达四十三摄氏度的机关房室内,分组握持钢柱容器,只等杰森一声令下。

步流星冲进转子总控中枢,与厨子进行着惨绝人寰的智障型沟通。

流星:“我前女哦不!有个坏姐姐送东西过来啦!”

杰森:“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流星:“把你的脊梁骨挺直了!把关节打开!”

杰森:“如果要那么做!我得先断开与苏尔特的链接!它会倒下的!”

流星:“杰森!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咱们会困死在这里!大家都会变成亡命徒吧?或者跌进海洋里!变成一滩泥巴!”

雪明姗姗来迟,终于赶到——

——他的奔跑速度被流星无情的碾压,因为腿短。

“杰森!试一试!”

杰森依然犹豫:“可是.如果它瘫倒的话.”

雪明丢掉了所有的谨慎与稳重。

他心中只有一念。

“开小车要靠巧手!开大车要靠气势!畏首畏尾会让你的剑变钝——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安全维生系统的能源还剩百分之八,裂变炉的物料储备所剩无几,粮食只够我们吃十八个小时。唯物主义为了接下这些炮弹,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胸甲,打开了自己的心门,你在等什么?!杰森!难道你在等爱情吗?”

温蒂·米尔斯偏过头,与杰森说。

“你的朋友们早有觉悟,他们从来都没想过逃跑,从来都没打算弃你而去。”

“相信BOSS的安排!”江雪明抓着流星要回到各自的部门,临走时与杰森作雷鸣一样的怒吼:“它既然让广陵止息的攻坚队伍把这些东西送过来,那就代表它一定有用!”

杰森一咬牙,将魂威解除。

“[风车]!断开S24机关与唯物主义的链接!打开关节腔体!”

只听极远方沉重的钢铁碰撞之声传来。

位于尾椎骨部位的舱室猛然爬升,唯物主义的整个下半身与脊柱中枢失去了链接。

巨大的铁皮人双腿一软,紧接着就开始自然落体,向着黑色海洋倾倒。

伊布死死抓住了护栏,掌心立刻在满是铁锈的钢管上擦出血来,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腐蚀性极强的水人元质,它们在慢慢侵蚀这些金属元件。

伊布拉希莫维奇抱住钢柱容器,在脊柱腔窍关节打开的瞬间,狠狠将“液态黄金”倒进漆黑的脑脊液中。

迦南群落接触不死卢恩的瞬间,爆发出灿烂的金色烈焰。

数以万计的生命单位迅速消亡,被诡异的卢恩转化为同类元质,只有很少一部分幸运儿找到了青金石,它们紧紧贴在圆滚滚的蓝石表面,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粉。

“我们要倒下了!!!”随行的大头兵与伊布嘶声惨叫着。

伊布朝着更上方呼喊着:“快合闸!快合闸!!!”

一声声钢铁的顿挫强音传来,唯物主义也向下倾覆弯腰,从S24到S1机关的所有舱室,逐轮逐次手动跑完了[迦南注能]的程序。

大火人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态倒下。

它的颅脑歪斜,整个躯干向右前方翻倒,下身却是一屁股坐下,百余米的巨大建筑即将在漆黑的海洋中摔得粉碎。

在那一刻——

——流星的舷窗离海平面只有二十米的距离了。

位于油弹储备部的阿绫老师猛然回头,看向心脏下方的仪表盘。

金红色的火焰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原本告急的输出功率从报警红线一路回升——

——这招管用!而且效果拔群!

为[唯物主义]注能的小组人员顷刻间全都飞了起来!

他们像是进入了宇宙空间,身体失去了重力,在零点零一秒内狠狠的摔在地上!

紧接着便看见原本灰白色的化石骨质通道开始发红,逐渐变成灿烂的金色!

引擎的轰鸣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输出功率仪表盘的抗压板胀开一道长达十六米的裂痕。

紧接着,它就完全破碎!

动力炉的压力计上方,盖板和指针随着喷涌的火焰一起飞出。

在遥远的滩头一侧。

九五二七看见火光缭绕的巨人似乎要坠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懊恼无比,有种帮不上任何忙的焦虑感。

汽艇或舰船根本就无法在泥潭里航行。

想要回到唯物主义的身体中,除非把她当做炮弹打出去。

正当她失声尖叫,抓住雪獒部队的医疗兵老哥手臂,疼得那哥哥嗷嗷叫的时候。

[唯物主义]再次站了起来——

——确切来说,就像是受到了强烈的电击。

从骨骼与肌理中迸发出黄金色的烈火,它好比一次心肺复苏高压治疗,下肢与上肢的R7火箭组在一刹那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短短数秒内将巨人颓废的身躯推出音速,爬升到正常高度时,便自动开启了反推程序。

它在安静的燃烧着——

——像是一颗太阳。

有数之不尽的流光跟随着装甲板的缝隙管线,像是为这笨重的铁壳注入新的微动单元和能量。

原本僵死的小火人作为填充铠甲的临时[止血带],在这些纳米生命的改装修造下逐渐平整——它们几乎能从分子结构的层面改变钢铁的强度与形态。

“卧槽!卧槽!卧槽!”流星几乎是捡回来一条命,死海的泥浆只差那么几十公分,就能浸透他的脚板了。

放眼望去,舷窗和舱室都在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一片柔和的黄金光幕在零部件和操作台上起舞,将厚重的生物神经触点改造成更小的琴键尺寸,更适合人类的双手去操纵它。

原本相对狭窄的一百七十度舷窗如今盖上厚实的裙甲,从肉眼侦测换做电侦。

从上到下——

——从内到外。

唯物主义几乎脱胎换骨。

[V]字天线变成了两根金红色的大角,原本金属色的面盔还带着古铜铁锈,如今化为黑红二色的高温涂层,将破破烂烂的舌头和脸颊护住。

护颈处裸露的柴油管是它的“大血管”,输弹机的牵引道路被迦南生物体彻底改造,此处多了八座格斗航炮。

两臂自然抬起时,就像是打架之前舒筋活络,发出牙酸难捱的咔咔响声。

等到双臂的异响都停止,钢拳外甲爬满了蜂巢形状的网格纹路,除了抗冲击的外甲与肌肉切削型装甲,它多了一层反应装甲。

在金灿灿的灯光照耀下——

——这些整齐的蜂窝状鳞片反射出炫目的蓝色。与鳞翅目的闪蝶一样。

没等杰森回过神来,转子中枢的铁球猛然抬升,仿佛蛋壳被金色的光焰冲碎了!

“杰森!它要送你去丘脑!”温蒂·米尔斯呼喊着:“你和火人的同步率会变得更高!小脑是运动中枢!丘脑是意识中枢!”

损害管制部的江雪明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装甲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们能做到这种事?”

好奇又好学的雪明小宝贝立刻回到了左大臂的动力单元。

他嗅到了非常非常熟悉!非常非常怪异的味道!

那种甜腻的芳香从一座古旧的烟气处理吸收塔中冒出来。

突然爆发的动力来自于柴油机组与核电总成提升的出力效率,迦南生物在纳米级的工艺层面不可能虚空造物,堆砌在肚腹与化石骨质中的“远古煤炭”成为了第三动力源。

靠近肾脏和脾脏的化学工业中心原本无人看管,现在它活了过来,二氧化硫废气和重金属废液送到损管的吸收塔来,立刻与巨人骨骼中的碳酸钙化为二水合硫酸钙,是石膏制品,这些东西经过二次加工,能代替苏尔特千疮百孔的肉身骨骼,与钢骨重新合二为一,只需加入一些硅油,就是非常棒的防水材料。

这些废料经过精密的全自动分管分线再造利用,包括废铁锈钢的重铸重锻,都在火人苏尔特的不死肉身之中发生神奇造化。

毕竟火人最不缺的,就是火焰!

当杰森·梅根来到更深处——

——来到苏尔特的意识中枢时,原本灰蒙蒙的雾气逐渐散开。

低头看去,空荡荡的胸甲在慢慢愈合,但那并不是钢铁的金属材质,反而有些像石头?

江雪明:“不够了!钢材不够了!这套新的航电全自动辅修系统,想给咱们换一副胸甲!”

流星抬头看去:“那是什么玩意啊!”

在躯干部分的钢梁结构版块,原本用来防锈的铝块被金色的流光体消化,迦南群落将这些铝块都搬走。

阿绫老师只觉得手臂一麻,立刻从镀铬栏杆上松开。就看见钢铁本来是亮晶晶的,如今变得灰暗,不过短短几秒,从基架工程部飞来的火焰喷枪就将栏杆作了简单的烤蓝处理。

一颗宝石,出现在唯物主义胸前——

——它是鲜红的五角星。

由氧化铝与百分之四的铬,融合而成的赤红刚玉。

从内部能看见裂变动力炉的光芒,以及动力炉的激光点火装置。

杰森的表情目瞪口呆——

——但是别呆,等会有的是他呆。

只见赤红刚玉中迸发汹涌无匹,几乎开天辟地的能量束流。

巨人的两臂向前揨举,掌心与指尖冒出耀眼的引导电弧。

从胸口喷发出来的怒火几乎将黑漆漆的海水蒸出来一条阳光大道。

所做一切——

——都只为了看清前方的道路。

层层叠叠的蜂窝形反应装甲在光芒的照射下开始发白,透出迦南群落的熠熠星光。

高能射流朝着斜下方打去,直至近海的沟壑中。

所有部门的控制中枢舷窗或仪表面板出现了一行字。

[相对距离:887米]

[深度:711米]

[指挥权→丘脑中枢]

[还等什么呢?!]

杰森终于回过神来——

——但是流星比他更急。

“从胸口涌出炙热的思念了!杰森!睡得迷迷糊糊的灵魂也一起觉醒!”

江雪明从泥海中捞出战锤,随着迦南纳米机关的帮助,火箭动力组将它从笨拙的铸锤,变成了矢量引擎推动的战锤。

“我们要去敲门!就用这柄锤子!”

此时此刻,只有戴蒙德诺夫僵立于肺腑的重工厂前。

随着苏尔特沉重的呼吸——

——锻炉车间灯火通明。

输送皮带上的东西,是许多残破的白水晶碎片,由牡丹花的礼炮带来的先烈骨灰,是纯度极高的碳单质,白水晶是天然的辉石,是能量之王。

碳分子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变成最纯粹的三角形结构,变成工业刀头般锋利,能切割任何钢铁,几乎能破开世间万物的黄钻石。

它们进入肝胆,通过高温高压的锻炉重新塑造成新的形体。

戴蒙德诺夫被一只机械臂推到加工中心的操作台前,要这位只会打洞的工程师,去设计塑造唯物主义的主武器。

它披上尺寸巨大的抗震外甲,螺纹夹钢用来割裂表皮清理杂质,核心金刚石要打开死门。

——那是一颗钻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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