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奥菲娅的决定

浩荡的火焰正在罗兰城中燃烧,而前线的士兵却在雪地中煎熬。

他们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却又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如战斗的决心。

比如对自由的珍惜。

比如对共和的渴望。

看着手中画满标线的地图,维尔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经验丰富的他竟然会被一个年轻的军官说服,带着一万人打散编制深入敌后,去切断罗德王国正规军补给线。

这几乎是将宝贵的兵力撒进浩瀚的雪原里听天由命!哪怕这一万名小伙子都是没当过几天兵的菜鸟,他们也是能消耗罗德人不少弹药的。

然而当维尔特转过头,看到身后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斗志昂扬的脸庞,他的心中忽然又升起了一点渺茫的希望。

圣西斯在上——

您虔诚的仆人一定是疯了。

他竟有一瞬间觉得,或许他们真能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共和国,创造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奇迹……

……

另一边。

朗威市的市政厅内,壁炉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将宽敞的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蒂让·克莱费特伯爵靠在舒适的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色泽纯正的香槟,那是某位议员的珍藏。

奔流河下游一带的土地的确适合种葡萄,或许等这场战争胜利之后,他可以在这里买一座庄园留作过冬用。

虽然莱恩王国的冬天不算暖和,但比起罗德王国的冬天还是暖和太多了。

克莱费特伯爵的脸上带着惬意的表情。

而他之所以会如此放松,全都是因为一小时前送来的那封信。

据说,就在他寄给法耶特元帅的那封信送抵罗兰城的当晚,整个罗兰城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在绝望中尖叫,面对末日般的火焰跪地祈祷。罗德人的军靴还没有踏平那座亵渎的城市,那儿的人们倒是先一步把它点着了。

而那个安托万团长更是滑稽。

被国民议会称为“北境铁壁”的他,连自己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吓得望风而逃了。

克莱费特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亏他之前还将那个安托万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来对待,现如今看来倒是他太慎重了。

愈发遮掩不住那嘴角的微笑,克莱费特伯爵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朝着一同饮酒的哥隆男爵得意说道。

“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样,莱恩人根本不堪一击。我们甚至不用把靴子踢到他们的屁股上,只要稍微给他们上一点压力,他们就会自己先崩溃掉。”

这话刚说出口,克莱费特伯爵就后悔了。他忽然反应过来,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位朋友也是个莱恩人。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这位深谙社交辞令的伯爵连忙体面地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啊,当然。我刚才那句话特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并不包括骑士之乡的贵族。”

哥隆男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从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勉强。

一方面,这已经是克莱费特伯爵第二次当着他的面冒犯莱恩人了。即便对方并非有意为之,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还是让他感到如鲠在喉。

而另一方面,最近城里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更是让他烦躁得整夜睡不着觉。

竟然有人在暗中造谣污蔑他,造谣这位心怀圣光与仁慈的男爵,在朗威市的河畔屠杀了三万平民!

圣西斯在上,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真要是有那么多尸体,奔流河都得被他塞上了!

哥隆可以对着圣西斯的神像立誓,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强盗,可没有冤枉一个好人。

难道抢劫犯和纵火犯不该杀吗?

他只是严格按照旧王朝的法律,把那些趁乱抢夺他庄园财产的暴民给处决了而已。

而即便如此,他满打满算也就杀了三百个出头,当初被这帮家伙弄死的人可不止三百个。

至于那些没捞到多少好处的伙计,譬如抢走的东西加起来不超过一枚金币的泥腿子,他还大发慈悲地赦免了他们。

虽然真实的原因是他实在抓不过来了,但怎么传到后面,他竟成了杀人如麻的魔王!?

这合理吗?

老实说,哥隆男爵其实很满意那些听信谣言的蠢货,在看向他时露出的畏惧表情。

然而他到底是一名虔诚的信徒,不能光顾着爽,还得顾及一下自己在教廷的名誉。

总之这太让他无语了。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如果夏尔·德瓦卢选择与议会共治王国,他一定要起诉那些造谣他的人。

至于把议会灭掉,那当然更好。

“伯爵阁下。”

哥隆男爵放下手中的酒杯,强压下心中的郁闷,看着对面那位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忍不住谏言道。

“既然您说莱恩人不堪一击,而您的对手也已经临阵脱逃。那您为什么不快点下令进军,直接把他们彻底消灭呢?我想这对您来说不是难事儿。”

他总觉得现在正是士气正盛的时候,理应乘胜追击,而不是坐在壁炉前品尝美酒。

这事完全可以等到胜利之后再做。

当然,他的心中还有更自私的想法。

若是再让那个邪恶的国民议会多存在一天,那帮最擅长妖言惑众的家伙,怕是要把魔神巴耶力的名字安在哥隆男爵的脑袋上了。

“不必着急,我亲爱的哥隆阁下。”

克莱费特伯爵却不知道哥隆男爵心中的忧愁,只是悠然地晃了晃酒杯,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现在天气正冷,外面还飘着雪。贸然推进我们的战线,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非战斗减员。我们就安稳地待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让那些泥腿子在冰冷的森林里挨冻。等他们手指生了冻疮,脚趾被雪水泡烂,我们再以逸待劳,一鼓作气地击溃他们!”

哥隆男爵皱起了眉头。

“可是……等到雪停了之后,迎来的就是连绵的春雨。到时候整片平原都会泡在水里,泥泞的道路恐怕会比雪地更加致命。”

他可是土生土长的莱恩贵族,太清楚黄金平原的春天有多难走了,车轮动不动就陷在泥坑里。

连一般的马车是如此,更别说那些笨重的火炮了。

“理论上确实如此。”

克莱费特伯爵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悠然说道。

“但我认为,我们根本不用真的将部队一路推进到罗兰城的城墙下。如今的罗兰城已经因为内讧而陷入了混乱。我们只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干脆利落地击溃那支拼凑起来的第六民兵团,就能彻底摧毁莱恩共和国继续抵抗下去的勇气。”

“可是……如果他们没有崩溃呢?”

“如果一次失败不足以打败他们,那就第二次,第三次……我倒要看看他们手上还有多少筹码可用。”

克莱费特伯爵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冷酷,看着香槟中的气泡,用残忍的声音继续说道。

“等到他们的有生力量消耗殆尽,我们再将前线推进到罗兰城下也不迟,反正那里对于我们来说已是囊中之物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他的心中其实还有其他的计较。

从朗威市往前走有一片广袤的森林,如果他是对面的指挥官,一定会将筹码压在那片森林上。

他故意拖延进攻的时间,就是让那帮蠢货在里面挨冻,望着前线饿得眼冒金光。

看着克莱费特伯爵乐观的表情,哥隆男爵却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在市政厅里饮弹自尽的城防军指挥官雷派尔。

虽然坊间有阴谋论者说,那位指挥官是被自己人杀的,因为他拒绝打开城门投降。

然而不管真相是否如阴谋论者所言,那家伙终究是因为打算抵抗到底,才落得那般下场。

莱恩人并非不堪一击。

他们是有抵抗的勇气的。

看着面前仍然有些犹豫不决的哥隆男爵,克莱费特伯爵将香槟放在桌上,起身走到他身旁,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爵阁下,把心放进肚子里吧。这场战争的结局其实早就注定,我们已经赢了。现在唯一的悬念是,我们如何赢得更漂亮一点,用最小的代价拿下罗兰城,然后让神圣的国王体面地回到他的王座上。”

同时,也让蒂让·克莱费特这个名字留在史诗上!

哥隆男爵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伯爵那充满自信的眼神,他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勉强地点了点头。

“希望一切都能如您所愿。”

克莱费特伯爵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

“是一定会如此!别忘了我们是为了圣光而战,圣西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

乡间小路上飘着纷纷扬扬的细雪,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驶向暮色行省的宽敞马车内,一只小巧的暖炉驱散了外界的严寒。

罗兰城的混乱以及远方的战火,那一切糟心的事情似乎都与正在返程旅途中的二人无关。

令罗炎感到惋惜的只有一件事,皇家剧院在大火中被付之一炬。

罗兰城的市民好不容易将他们的血汗从德瓦卢家族手中抢了回来,然后又一把火将它烧掉了。

坐在罗炎的对面,奥菲娅的手中捧着洁白的陶瓷茶杯,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氤氲升腾的热气。

那张明媚的脸上写满了惆怅。

过了许久,她才轻叹了一声说道。

“真没想到,肖恩伯爵竟然是自杀。”

听到奥菲娅的感慨,罗炎并没有将眼睛从手中的书本上挪开。

书的名字叫《蝴蝶与梦境》,是奥菲娅与诺维尔同时推荐给他的。

抛开由此而引发的一系列风波不谈,这本书本身写的还是挺有趣的,尤其是对于人性的刻画和连续出现的反转。

“但这就是真相。”他用很轻的声音回了一句,将手中的书本翻了一页。

虽然肖恩是受到了诺维尔的蛊惑,才在自我献祭的狂热中设计了自己的死亡,但这件事情却很难完全甩锅给虚空中的不可名状。

说实话,罗炎甚至觉得,肖恩恐怕未必是在踏上漩涡海东北岸这片土地之后才被感染的。

那位阁下恐怕在离开圣城之前,就已经成为疯语者的棋子了。

就像奥菲娅一样。

不过,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奥菲娅。

若是让这个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的小侦探,又敏锐地嗅到了新的线索,恐怕她那旺盛的好奇心又要按捺不住了。

比起疯语者,对疯语者的好奇更危险。

顺便一提,作为奥菲娅护卫的爱丽菲特小姐此刻并不在车厢内。此刻她正骑着一匹快马在前面探路,争取赶在天黑之前为众人找一个合适的歇脚旅馆。

而马车的车厢里,则被奥菲娅贴心地施加了一层单向隔音的魔法结界。

正因如此,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和罗炎聊这些绝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

“真让人纠结。”

奥菲娅将小巧的下巴轻轻靠在了右手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还在犹豫,等回到圣城之后,到底要不要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的父亲。”

罗炎闻言淡淡笑了笑。

和以前在学邦的时候一样,他依旧没有替奥菲娅做决定,只是用温和的语气替她分析道。

“这取决于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但我想,如果是你那位睿智的父亲,他恐怕就算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也会考虑到肖恩的遗孀和孩子,从而选择将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肖恩遗孀和孩子的体面,更是为了元老院乃至整个奥斯帝国的团结。

正是因为肖恩的死,死气沉沉的雄狮才回光返照地从酣睡中惊醒,一口咬向了身上的腐肉。

一旦让人们知道,被视为英雄的肖恩伯爵其实是被混沌蛊惑,一手炮制了自己的死亡。

对于肖恩本人而言,他将从帝国的英雄瞬间沦为小丑。而对于元老院来说,也将面临威严扫地的下场。

听完科林殿下鞭辟入里的分析,奥菲娅幽幽叹了口气,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倾向。

“看来我的纠结确实有些多余了。”看着面前这位仿佛洞悉一切的导师,她目光盈盈地继续说道,“所以,您当初才对我说,真相其实并不重要?”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我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罗炎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是在与诺维尔正面对峙之后,才得知肖恩是疯语者的。”

在此之前,他只是有过这方面的猜测,并没有确定肖恩一定是疯语者。直到他和康拉德部长聊过,并观察到了奥菲娅的症状,才有把握肯定肖恩是被诺维尔感染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说通,为何一个黄金级的魔法师,会被一个愣头青一枪打死在街上。

看着手中捧着书本的科林亲王,奥菲娅一时间有些出神,蔚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光。

她忽然举起了右手,就像当初在学邦时一样。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吧。”

奥菲娅忸怩了一会儿,扬起纤细的食指挠了挠发烫的脸颊,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声音说道。

“您是为了我……才去与诺维尔对峙的吗?”

其实,聪明的卡斯特利翁大小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但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看着奥菲娅小姐暗暗期待的模样,罗炎心中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念在她是魔王大人最聪明的学生的份上,他最终还是满足了她这点并不过分的小小愿望。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根本没有来这里的计划。”

纵然做好了接受礼物的准备,奥菲娅的脸颊还是一瞬间印满了红霞。

她有些难为情地嘿嘿了一声,下一秒却又迅速的将头埋低了,试图将那溢满整张俏脸的幸福藏起来。

‘魔王大人,你又在调戏您可爱的学生了。’

听到身侧飘来的心声,罗炎压下手中的书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了,悠悠,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呜……可恶,再让我吃一会儿瓜嘛。’

虽然嘴上如此抗议着,但那团乳白色的幽灵,最终还是怀揣着美好的祝福散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听出那是爱丽菲特归来的动静,奥菲娅立刻乖巧地结束了这个不方便在护卫小姐面前提起的敏感话题。

虽然前几天,她已经为自己任性离家出走的事情,向爱丽菲特做出了真诚的道歉,但她并没有将自己在罗兰城的离奇遭遇全部和盘托出,尤其是关于疯语者和被夺舍的那段惊魂经历。

“我会为肖恩伯爵保密的。”奥菲娅迅速整理好表情,轻声却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顿了顿,她抬起头,冲着罗炎俏皮地眨了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还有‘科林殿下’。”

虽然她仍不知道,这位神秘的“亲王殿下”到底有着怎样的企图,但她可以百分之百的确信,至少他不是坏人。

他完全可以答应诺维尔,将自己的灵魂永远的封印在另一个世界,并用她的身体以及卡斯特利翁的姓氏来达到他想要达到的一切目的。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哪怕是为了回应这份真诚,她也会将他的秘密烂在心里,绝不会向任何人提及。

哪怕是对她敬爱的父亲,卡斯特利翁公爵……

看着奥菲娅认真的眼神,罗炎淡淡地笑了笑,微微颔首致意。

虽然如今的魔王其实已经不怎么害怕掉马甲了,但他还是很乐意承蒙奥菲娅的这份体贴与好意。

“谢谢,我很高兴你能将它当成我们两个人之间共同的秘密。”

共同的秘密。

听到这句过分亲近的话,奥菲娅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唰”的一下又红透了。

看着红到耳根的奥菲娅,罗炎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以前他都没发现,这家伙其实还挺可爱。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却是带来了令他意料之外的声音。

“莎拉小姐?是你吗?”

看着从风雪中策马而来的骑士,驾着马车的莎拉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艾琳?你怎么来了?”

(本章完)

第629章 艾琳小姐的剑也未尝不利

骑在马上的少女正是银发碧眼的艾琳·坎贝尔。

她的腰间挎着一把长剑,身后跟着棕发飞扬的特蕾莎,两人的斗篷和肩甲上都落满了雪。

看着满眼惊讶的莎拉,艾琳勒住缰绳,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得散乱的银发。

“圣光议会的代表从罗兰城回来了,说那里发生了骚乱。”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目光飘向了马车,脸颊微红地继续说道。

“我想到科林殿下正在那边,担心你们的安全,就赶过来了……但看来我是多虑了。”

坐在马车里的罗炎掀开了窗帘,向骑在马背上的艾琳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看来罗兰城的坏消息比我们先一步到了暮色行省,黄昏城那边没出什么事情吧?”

在看到科林殿下的一瞬间,艾琳的嘴角下意识地上扬,但很快又压回到了得体的弧度上。

“没有,那里一切如常。”她笑着说道,“只不过听说罗兰城的乱局把塞隆·加德伯爵吓得够呛。他说罗兰城的市民都疯了,就像染上了疯语者的诅咒一样。”

“奇怪,我明明通知他了,”罗炎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我的信没有送到。”

艾琳嘴角上扬地继续说道。

“总之,这事儿闹得挺大,那位伯爵先生把怂恿他去访问罗兰城的艾拉里克议长痛骂了一顿。听说议会现在正在讨论,对成立暮色公国一事进行公投。虽然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动力,但现在看来,他们都在害怕这团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倒是个好消息,你的兄长应该会感到高兴。”罗炎淡淡笑了笑,没有多做评论。

暮色公国是坎贝尔公国的夙愿,也是爱德华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说着,艾琳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罗炎的肩膀,落在了马车中的另一位姑娘身上。

那是一位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少女,穿着湛蓝色的旅行长裙,洁白的荷叶领衬得她的脸庞明媚而精致。她正端着一只小巧的陶瓷茶杯,蔚蓝色的眼睛里写着恬静与优雅。

说来,艾琳以前也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

如今却变成了雪白。

艾琳的心中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对方与科林同乘一辆马车,以及马车中的气氛过于融洽之后。

不过,她到底是一位体面的淑女,因此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优雅。

“说起来,这位是?”

奥菲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微欠身。

“我叫奥菲娅·卡斯特利翁,来自圣城。很高兴认识您。”

“来自圣城?”艾琳微微惊讶,下意识脱口而出了一句,“看来和娅娅·米蒂亚小姐来自一个地方。”

这下轮到奥菲娅惊讶了。

“您认识娅娅小姐?”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遥远的山丘》的作者。她和罗炎在皇家剧院看过这部剧,并对其中的故事颇为欣赏。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何止是认识,我们——”

艾琳笑盈盈地刚想说她和娅娅小姐这段时间都住在云杉庄园,马车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艾琳,你还没做自我介绍。”罗炎温和地提醒了一句,打断了艾琳正要说出口的话。

要是让奥菲娅知道了云杉庄园的存在,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小侦探保不齐哪天就要去“拜访”一下。

到时候她在庄园里撞见娅娅小姐、卡莲、薇薇安……那场面恐怕比罗兰城的大火还要壮观。

“啊,失礼了。”

艾琳回过神来,歉意地看了奥菲娅一眼,策马到窗边微微颔首。

“在下是艾琳·坎贝尔,公国先王亚伦·坎贝尔之女,时任大公爱德华的妹妹。”

奥菲娅笑着点了下头。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艾琳小姐。我还听说您是传颂之光的持有者,漩涡海东北岸的勇者。”

“那都是人们擅自给我的称号。”艾琳有些不好意思,食指挠了挠脸颊,“我还没有解决掉雷鸣郡的魔王,担当不起勇者这个名字。”

罗炎端着茶杯的手又抖了一下。

飘在一旁的悠悠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直到挨了一记主人的白眼,这才悄咪咪地爬了。

这幸灾乐祸的家伙。

罗炎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努力不被自己的神格分心,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窗外。

“怎么会?人们发自内心地赞美您,一定是因为您做了让他们发自内心感谢的事情。”奥菲娅的语气温柔而真诚,蔚蓝色的眸子带着天然的亲和力,看着艾琳说道,“既然人们都觉得您是勇者,我想您一定拥有一颗善良且勇敢的心。”

“奥菲娅小姐过誉了。”艾琳弯了弯唇角,对这位来自圣城的小姐颇有好感。如果不是因为马车里可疑的氛围,她们大概能成为亲密的朋友。

“是您太谦虚了。”奥菲娅歪了歪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路过坎贝尔堡的时候为何没有见到您?”

她此前以卡斯特利翁公爵之女的身份访问过爱德华的城堡,却没有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公主。

爱德华对此也未作太多解释,而她当时也未追问。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暮色行省。”艾琳笑着说,“您没见到我很正常。”

“您在暮色行省做什么?那里不是莱恩王国吗?”

眼看着话题又聊到了暮色行省,罗炎敏锐地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再次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插进了两位女士的对话。

“……暮色行省之前遭到混沌的入侵,艾琳是过去帮忙的。另外,那里的确是莱恩王国的一部分,是德瓦卢家族的直辖头衔。不过单从历史的渊源上来讲,坎贝尔公国与暮色人有着血脉上的关系。”

顿了顿,他自然而然地开口说道。

“说到坎贝尔人与暮色人的血脉渊源,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话题被他不留痕迹地引到了奔流河上的史诗。

一千年前,艾萨克王朝时期,有一批暮色行省的移民翻过了激流关,沿着奔流河顺流而下,在河口的平原上建立了后来闻名遐迩的雷鸣城。

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被吟游诗人传唱至今,恰好是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安全话题。

就在奥菲娅听得入迷的时候,爱丽菲特小姐骑着马从前方折返了回来,高声喊道。

“殿下,我在前面找到了一个小镇,镇上有一座还算过得去的旅馆,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奥菲娅撩开门帘看着她,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辛苦了,爱丽菲特。”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爱丽菲特的目光落在了艾琳身上,看着那头不寻常的银发,愣了一下,“这位是?”

“她是艾琳·坎贝尔,爱德华的妹妹。”奥菲娅笑着替艾琳做了介绍,“我们还是把寒暄留到路上吧。艾琳小姐,您要进来坐吗?马匹可以交给我的侍卫。”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艾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翻身跳下了战马,将缰绳交给了策马而来的爱丽菲特小姐。

至于特蕾莎,她则接替爱丽菲特小姐担任了护卫一职。

而令罗炎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艾琳的目光从马车上挪开的一瞬,看似大度的奥菲娅“嘿咻”一声,挽着裙摆自然地坐在了罗炎身旁。

一缕淡雅的香风顺着金色的发丝钻入了他的鼻尖。

他侧过脸,向奥菲娅投去意外的视线,而后者却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那位坎贝尔小姐对你有好感,对吗?’

罗炎用沉默回应。

奥菲娅却并不气馁,只是微微翘起了唇角,蔚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求胜的欲望。

‘我会让她知难而退。’

看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罗炎仍旧没有说话,却感觉屁股下面的坐垫更烫了。

巴耶力在上——

看来这趟旅途注定是没法在悠闲中度过了。

……

众人继续上路。

一路上奥菲娅小姐有说不完的话,并且三句话不离科林,总是不经意地提到在学邦的种种。

艾琳带着优雅的笑容倾听,然而那紧拽着披风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心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淡定。

单从表面上看,漩涡海东北岸的贵族,被来自圣城的贵族完全压制了,而从表面之外的地方看也是如此。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艾琳僵硬的表情却微微松弛了下来,看向奥菲娅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柔和。

理由很简单。

奥菲娅看似说了很多,但其实大多数都是她单方面的认为,以及对一些稀松平常小事的过分解读。

艾琳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渐渐看出来了,这家伙对科林殿下的感情完全是单方面的,两人一点亲密的互动都没有。

搞了半天,这家伙对她的威胁还不如娅娅小姐。

艾琳从容的表情让奥菲娅感到了一丝紧张,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渐渐变得没有自信了起来。

‘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吧?’她狐疑地看向了亲爱的导师,然而这一次她亲爱的导师却将目光挪开了。

奥菲娅的心情更慌了。

就在这旖旎而忐忑的氛围中,马车来到了一座名叫蒙吕松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座旅馆,看起来有些寒酸,但至少能遮风挡雪。莎拉将马车交给了门口的侍者,而特蕾莎则把两匹马拴在了旅馆后面的马厩里。

一行人走进旅馆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意外的多。

不只有南来北往的商人,还有当地的居民坐在角落里喝酒。

空气中弥漫着炖菜的香味和劣质麦酒的苦涩,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爱丽菲特走向吧台,将五枚银币放在了油腻腻的台面上。

“我的主人需要热水、房间,以及热气腾腾的食物。我们只休息一晚,你看着准备吧。”

银币对于奥菲娅小姐来说只是零钱,但在这种乡下地方却算是大钱了。

看着掉在柜台上的5枚银币,吧台后面那个腰围比肩膀还宽的秃顶男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请您放心,尊贵的小姐,蒙吕松的炉火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您来我们家真是来对了地方!”

爱丽菲特对此不置可否。

如果不是附近的庄园人去楼空,奥菲娅小姐根本不必在镇上将就一晚,整个莱恩王国的贵族都会愿意招待她和那位尊贵的殿下。

旅馆老板一面朝后厨吆喝,一面亲自引着爱丽菲特上楼安顿行李去了。

罗炎和奥菲娅、艾琳则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而特蕾莎则去帮莎拉搬行李。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的议论并没有因为这一行特殊的客人而停下,甚至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显然,最近这里路过了不少身份尊贵的客人,他们的排场并不算是最特殊的。

罗炎轻轻扬了下食指,用源力的小手拎起了桌上的茶壶,为自己以及奥菲娅和艾琳都倒上了一杯麦茶。

他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众人的交谈。

那声音多是对国民议会的抱怨。

“……征兵的公告又贴了一版,这回连四十岁的都要去。”

“领主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风车和磨坊全坏了,没人修。明年耕种的种子也没着落。”

“你们干嘛不自己修?来年还省得交磨坊税。”一名来自外地的旅客忍不住插嘴。

然而他刚开口,就被坐在一旁的樵夫嘲笑了。

“自己修?哪有那么容易?”

“想自己修就只能找城里的商人借钱,那帮家伙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难道领主不是吗?”

这句反问激起了更多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喝着劣质麦酒的农夫,一个个面红脖子粗地说道。

“嘿,我们的老爷还真没他们过分!”

“欠里斯卡尔家族的钱好歹能用干活来还,可城里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可不一样。只要还不上他们的钱,他们立刻就会把借条折价卖给地痞,更过分的是那些干催收的佣兵和冒险者!”

一个满脸胡茬的农夫灌了口酒,用阴沉的语气说道。

“德瓦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就因为罗兰城的市民想买便宜的面包,他们就把乡下给毁了!”

“听说他们还烧了罗兰城的教堂。”另一个穿着灰色罩衣的老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恐惧,“牧师们都在商量搬去邻国。照这么搞下去……这里很快就真的成了被圣西斯遗弃的地方。”

“倒不如让保皇派回来。”

这句话落地之后,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紧张地反驳,“你难道忘了朗威市的屠杀?联军可不是善茬,尤其是那些雇佣兵,打到哪儿就抢到哪儿!”

“至少比议会的老爷们靠谱!那帮人除了吵架还会干什么?他们除了杀人,有解决过一个问题吗?”

争吵声渐渐变得嘈杂,直到旅馆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再吵把你们全轰出去”,才勉强压了下去。

听着这些来自莱恩王国乡间最底层的声音,奥菲娅看着茶杯上氤氲的雾气,蔚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

她小声地感慨了一句。

“看来罗兰城的革命,也有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罗炎语气温和地回了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百科全书派的运动有光荣的一面,但也有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归根结底,莱恩王国实在太大了,罗兰城满足不了所有人的期待,即便他们的许多做法已经超前于这个时代。

艾琳也轻声感慨了一句。

“他们不该将那些失去土地的农奴一脚踢给城里的市民,这根本不是将自由还给他们……这些农奴和他们脚下属于领主的土地,一起成为了国民议会的战利品。”

“这是问题之一。”

罗炎并没有展开这个话题。今天他们只是恰好路过这片土地的旅客,不适合对别国的内政指指点点。

至少不适合在酒馆里。

艾琳好奇地追问起他们在罗兰城的见闻。奥菲娅倒也不藏着掖着,如数家珍地说了许多——和科林殿下一起参加国民议会举办的宴会,在皇家剧院看剧,还去看了莱恩当局的阅兵。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在回忆一段美好的假期。

艾琳听完,心里酸溜溜的。

她脸上维持着笑容,食指绕着杯沿打转,小声嘟囔了一句。

“听起来就像约会一样。”

奥菲娅笑靥如花。

这只狡猾的小狐狸,等这一句很久了。

“嗯!其实,我们就是在约会。”

说完,她还俏皮地向亲爱的导师眨了眨眼,虽然那俏皮的眼神让罗炎膝盖都夹紧了。

艾琳的心脏也揪紧了。

那是一种心爱之人要被抢走了的感觉,酸涩而慌张。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起来大喊“他是我的”。

况且……

他并不是自己的私有物。

罗炎到底还是没忍心让奥菲娅继续捉弄艾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温和地替艾琳解了围。

“好了,奥菲娅,不要捉弄艾琳。”

他转向艾琳,自然地解释道。

“奥菲娅去罗兰城是为了代表卡斯特利翁家族和元老院对莱恩共和国当局进行访问。我和安德烈公爵关系不错,于是就陪她去了一趟。”

“原来是这样。”

艾琳立刻相信了科林的解释,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许多。

虽然奥菲娅看向科林殿下时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忐忑,但至少科林殿下是不会说谎的。

想来那些令人误会的说辞,又是这小姑娘单方面的误解,以及为了挑衅自己而使出的坏心眼。

至于奥菲娅,看到罗炎出声维护自作多情的艾琳小姐,心里难免有一点点吃味。

可看到他向自己投来的那道“拜托了”的目光,她的心中又不由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满足。

被亲爱的导师用拜托的眼神看着,让她感到意外的愉悦。

看在科林殿下的份上,这次就放过可怜的坎贝尔小姐好了。

反正连罗炎真名都不知道的乡下女人,根本不配作为奥菲娅小姐的对手。

哦呵呵呵!

奥菲娅在心中得意地狂笑了一通,脸上则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她端起桌上的麦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

被那苦涩到令人发指的味道,苦得吐出了舌头。

这真的是茶叶吗?

这简直是对茶这个词的侮辱!

就在这时,爱丽菲特从楼上走了下来,莎拉和特蕾莎紧随其后。

“小姐,房间已经准备完毕。”

“行李也安顿好了。”

“莎拉小姐太能干了,实在惭愧,在下完全没帮上忙。”特蕾莎的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

艾琳冲着她笑了笑说道。

“没事的,特蕾莎,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奥菲娅也笑着招呼三位一起坐下来吃饭。

因为不是正式场合,所以众人都没有太过拘泥于礼仪,而是入乡随俗地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桌子变得有些拥挤。

罗炎很快发现了奥菲娅的“阴谋”。

她故意让三个人都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如此就能名正言顺地挤到自己旁边。

不过,艾琳显然看穿了奥菲娅的伎俩,也不甘示弱地给特蕾莎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帮帮自己。

然而,艾琳显然高估了自己侍卫的智商。

特蕾莎见到艾琳的眼神,还以为自己挤到了她,连忙将椅子往旁边展了展。

艾琳都要绝望了。

“特蕾莎,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怎么会?殿下,就算有,也一定是香味。”

“那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

“呃,呃?”特蕾莎仍旧没有听懂艾琳的暗示,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陷入了自责。

奥菲娅在一旁憋着笑,而爱丽菲特小姐则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又看了一眼科林殿下。

虽然老爷赞同俩人的婚事,但她总感觉这位殿下有些过于受欢迎了。

罗炎努力让视线保持笔直,尽量不和坐在桌前的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

圣西斯在上——

科林亲王已经有点后悔了。

虽然撩人的时候他的确是乐在其中的,但随着一艘艘小船都找到了同一座海港。

饶是他也有些绷不住了。

只能尽量将这碗水端平了。

不多时,侍者端着一大锅炖菜上桌,冒着热气的浓汤里漂浮着大块的羊肉和土豆。虽然卖相粗犷,但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夜晚,热气腾腾的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味料。

由奥菲娅起头完成了餐前祈祷,坐在餐桌前的六人开始享用美食。

莎拉一如既往地让罗炎省心,用勺子小口小口的品尝着炖菜,头顶的猫耳满足地轻轻晃动。

坐在一旁的特蕾莎则是端着碗埋头苦干,试图用饭量来冲淡旅途的疲劳。而爱丽菲特则是时不时地提醒着奥菲娅注意保持礼仪,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仆人地位似乎不低,这与漩涡海东北岸的情况完全不同。

不过这一次,奥菲娅却并没有完全听爱丽菲特小姐的话,很快就将安静用餐的礼仪给忘掉了。

“对了,殿下。”奥菲娅放下汤匙,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您之前在车上给我讲的那个睡前故事还没讲完呢,可以满足一下您亲爱的学生的好奇心吗?”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话题。

只有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的人,才有可能听到的故事。而她还格外强调了睡前,即便当时距离休息还有一会儿时间。

艾琳舀汤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显然是中招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如奥菲娅期望中的那样露出“歇斯底里”的表情,而是用游刃有余的微笑回应道。

“奥菲娅小姐很喜欢听故事呢。”

“毕竟科林殿下的确很擅长讲故事。”

“确实呢,之前在黄昏城的旧城区散步的时候,殿下给我讲了不少关于暮色行省的传说。老实说,我很惊讶,没想到帝国的亲王竟然会了解这么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科林殿下为了某人特意了解了这片土地。

而艾琳的小心思,也果然对奥菲娅产生了暴击的效果,让那因得意而扬起的嘴角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

有两下子嘛……

她低估了这位坎贝尔公主,那看似单纯的表情,只是为了掩盖其背后的狼子野心。

“黄昏城吗?听说那里的夕阳很美。”奥菲娅从容地微笑,语速不疾不徐,“可惜我没有去过。不过也没关系,殿下在罗兰城陪我看了整场日落,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整场日落。

艾琳的笑容晃了一下,不过晃动的却不明显。

罗炎真怕她使出绝招,将话题转到格兰斯顿堡的那个吻上。

不过所幸的是,艾琳还是比较矜持的,到底是没有让这场战争进入白热化。

“那殿下一定也带您去了皇家剧院吧?我听说罗兰城的戏剧很有名。”

“是的,我们看了好几场。”奥菲娅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殿下的品味很好,选的剧本都非常精彩。”

“那真是太好了。”艾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已经将旗帜插在了城头上,“在暮色行省的时候,殿下也经常带我去看鸢尾花剧团的演出。说起来……他还说过,打算以我为原型排一部剧。”

漂亮的睫毛微微眯起,奥菲娅笑盈盈地看着艾琳,声音依旧悦耳,却带上了一丝锋芒。

“是吗?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嗯,我们可以一起去。”

两位少女隔着热气腾腾的炖菜碗对视着,脸上的笑容都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可话语之间的你来我往,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攀比。

虽然罗炎想继续保持低调,但他同时心里也清楚。

自己要是再不出手,今晚的饭桌就要变成战场了。

“好了。”他放下汤匙,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两位要是不饿的话,不如聊一聊正事。艾琳,你方才说议会在讨论暮色公国的公投,具体进展如何了?有后续吗?”

话题被他干脆利落地切换到了政务上。

艾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她擅长的领域。

她认真地说起了圣光议会最近的动态,措辞清晰而条理分明,语气里透着几分找回了场子的自信。

奥菲娅的嘴角微微一撇,在桌子底下不满地踢了踢椅子腿。

好不容易她才占了上风,结果却被殿下一句话给清零了。

不过,她也没有闲着。

虽然插不上暮色行省政务的话,但她安静地听着,蔚蓝色的眸子时不时在罗炎和艾琳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衡量什么。

坐在一旁的莎拉安静地喝着汤,琥珀色的瞳孔不时在两位小姐的脸上来回扫一眼,头顶的猫耳轻轻摇晃。

那是兴致盎然的幅度。

爱丽菲特的脸上愈发的担忧了,自家小姐平时都还好,但一涉及到科林殿下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两个人在罗兰城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她到底清楚自己只是个侍女兼护卫,不应该过多介入小姐的私事。

或许,她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找科林殿下聊聊……

……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旅馆二楼的客房还算充足,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套间,爱丽菲特只能为六个人一人订了一间单人房。

门外的走廊很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呼啸的风雪敲打着木窗,敲得连木桌上的烛火都在摇晃。

罗炎坐在床边翻着那本《蝴蝶与梦境》,油灯的暖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很旺,将狭小的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罗炎轻轻叹了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起身走到了门前,将紧闭的橡木门拉开了。

不出意外,站在门外的是艾琳。

在旅馆安顿下来的她重新打扮了一番,将旅行装换上了轻便的居家裙,银色的长发也高高挽起。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在走廊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让这座简陋的走廊一瞬间回到了格兰斯顿堡的夜晚。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一位很有魅力的淑女,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整条走廊寒酸的空气。

“殿下,很抱歉打扰您。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聊聊。”

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夜色赋予的小心翼翼。

“不必客气,进来说吧。”

罗炎侧身让艾琳进屋,并亲自为她关上了门。

虽然他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顺手施加了隔音结界。

乳白色的幽灵又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咦?魔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需要你暂时消失一会。’

‘等一下——那种事情不要啊!’悠悠抗拒着,但还是在魔王的威严下暂时化成了灰烬。

艾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回到床铺边上坐下的科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那个奥菲娅小姐……她和您的关系,真的只是老师和学生吗?”

“当然。”

“可她看您的眼神……”

“她看谁的眼神都那样。”

艾琳显然没有相信这句话。

她虽然可能不如奥菲娅小姐那般聪明伶俐和见多识广,但也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尤其是看了特蕾莎给她的那些书之后,她就算自称一声感情方面的专家,想来也不会有人反驳。

而方才在饭桌上,她便敏锐地感觉到了。

奥菲娅每一次将话题引向“我和殿下的共同经历”时,眼底闪烁的光芒绝不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敬。

那是一种……和自己一样的光芒。

“那……您是怎么看我的呢?”

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罗炎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若是往常,与他对上视线的艾琳,一定会将目光躲闪开。

然而也许是奥菲娅的出现刺激到了她,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格外认真,以至于反而是罗炎有些无所适从了。

老实说——

他的确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罗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敲门。

这一声太轻了,轻得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

被打断的艾琳脸上浮现了一丝慌乱,罗炎也是一样,不过心中有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正要起身开门的时候,那扇门却自己开了。

奥菲娅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睡裙,金色的秀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脚上踩着一件可爱的棉拖鞋。

她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

“殿下,我泡了一杯还算能喝的茶,希望能合您胃口——”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坐在房间里的艾琳。

艾琳也看到了她。

两位少女隔着一扇敞开的房门对视了一瞬。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被冻住了。

“……真巧。”

“呵呵,的确很巧。”

“艾琳小姐,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有些事情要与科林殿下商谈。”

“哦……是吗?”

奥菲娅拖长了音调,笑容依然完美。

艾琳的笑容也无可挑剔,丝毫没有打算退让。

然而就在两人之间,却有一道无形的火花正迸射着,就好像两把锋利的剑撞在了一起。

罗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从容的表情。

“请进吧,奥菲娅小姐。”

奥菲娅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就在罗炎的身旁。

看到她唐突的举措,艾琳的眉毛跳了跳,也站起身来坐在了罗炎的另一边。

被夹在了两人中间,罗炎此刻的处境已经不能用汗流浃背来形容,甚至开始同时向圣西斯和巴耶力祈祷了。

他觉得自己太渣了。

再也没有脸吐槽自己的父亲了。

“奥菲娅小姐,你这么晚还没睡?”艾琳的声音温柔而客气,却并没有将矛头对准罗炎。

“睡不着。”奥菲娅微笑,“旅馆的床太硬了。”

“是吗?我觉得还好。”

“可能是坎贝尔公主从小习武,比较吃苦耐劳。”

“您过奖了。”

“不不不,这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不像我,从小接触的都是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比如插花呀,艺术鉴赏呀,舞蹈呀,音乐呀之类的……直到科林殿下出现,我才走上魔法这条路呢。”

“哦?不知道奥菲娅小姐现在是什么阶位?”

“在下不才,起步比较晚,短短两年的时间,也只晋升到了黄金级而已。”

“那的确有点晚了。”

“呵呵。”

两个人你来我往,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笑容都无懈可击。

但罗炎总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在持续下降,而壁炉里的火苗也似乎烧得不太自信了。

罗炎忽然开始想念起悠悠了,正打算把它叫回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这时候,窗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那越来越针锋相对的话题。

“铛铛铛铛铛——!”

那突兀响起的钟声穿透了风雪,也穿透了旅馆的木质墙壁,将宁静的夜色彻底撕成了碎片。

那是镇中心教堂传来的钟声。

罗炎下意识从床铺上起来,快步走到了窗边,而奥菲娅和艾琳也纷纷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艾琳的目光警觉,下意识伸手摸向了腰间,然而她的佩剑却并不在这里。

奥菲娅则是紧紧抓住了发簪,将它当成魔杖握在手心。

楼下的大堂也在同一时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有椅子被推倒的声音,有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人扯着惊恐的嗓子大喊大叫。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如潮水一般的精神力瞬间像无形的触须一样笼罩了整个小镇,并迅速向外蔓延。

很快。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清了那藏在黑夜中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也浮起了一丝意外。

“是食人魔。”

数量约莫五百。

听到“食人魔”这个词,奥菲娅还没反应过来,而艾琳的表情则是彻底变了。

“怎么会……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食人魔是生活在万仞山脉以东、次元沙漠上的种族,以放牧沙漠中的魔兽为生。

他们和人族的关系并不融洽,因此被人族冠以食人魔的名字。而地狱也生活着少量的食人魔部落,只不过那些家伙大多是以哥布林和鼠人为食,倒是没怎么欺负“保护动物”。

对于许多魔王来说,食人魔是天然的雇佣兵,雷吉·德拉贡就曾在迷宫里养了不少。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帮嗜血的疯子天然是卡尔曼德斯的信徒,一不留神就会被毁灭之焰烧坏脑子。

之前雷鸣郡迷宫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在书里看到过食人魔的传闻,据说他们和人类长得很像,只是体积会更大一些,还有饭量更大,魔法抗性较高……但好像并不是很难对付?”奥菲娅的声音带着疑惑,不明白两人为何会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艾琳看向了奥菲娅,低声说道。

“关键不在于食人魔是否好对付,而在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罗炎轻轻点头。

“我担心有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黄铜关。

恐怕出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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