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草原上的战争

涉奕于带着数百骑冲锋陷阵,端地是勇猛无比。

冲杀到一半,战马又不太行了,于是驰回本阵,换了一匹马,带上数十亲随,复冲。

他体型雄壮,身上披的甲很厚,马身上前半部分还搭着马甲,做的动作还多,因此在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回去,换上了今天的第三匹马。

而随着他的最后一次冲锋,慕容鲜卑终于顶不住,四散溃逃而去。

“真是牲口!”横冲营督军仆固忠臣抵达战场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遣信使知会一声之后,便带着本部近千精骑追了上去。

鲜卑溃兵散得到处都是,让人感觉颇为奇怪。

仆固忠臣追了一会之后,抓了几个俘虏,反复拷打,终于逼问出了部落所在的位置,于是纵马急追而去。

怪不得溃兵乱跑呢,一是迷惑追兵,将他们引向别处,试图保住部落里的老弱妇孺,二是分散开来逃走的可能性更高——至少能跑掉一部分人。

理清头绪之后,横冲营便向东北方向急追而去。

路不太好走。

夏天了,蚊虫非常多,不但人被叮咬得难受,马也有些受不了。

有时候还会遇到大片沼泽,他们对这片地不太熟,只能靠俘虏带路,耽搁一些时间。

夜晚宿营之时,营地内每个人都被烟雾呛得不行,但蚊子依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然后如同黑云般向人冲过来——是的,就是如同黑云,因为非常密集,密集到令人害怕。

清晨出发的时候,众人士气都有些低落,同时暗暗咒骂宇文鲜卑跟个傻子一样,明明先发现的贼人,结果双方战斗地点却远离部落所在地一天以上,半点突然性都没有,还打个屁的仗。

涉奕于勇猛是勇猛了,却整天和敌人精壮冲杀,没法对他们的老弱妇孺进行打击,没法掠夺他们的牛羊牲畜,这样打下去何时是个头?

穿过一片满是污秽的芦苇林,翻过一段丘陵后,脚上糊满泥巴的仆固忠臣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山间谷地。

谷地不小,足可容纳数万人,但从营地残骸及隐约存在的牲畜栏遗址来看,这里大概只住了几千人。

“已经跑了……”有人喃喃说道。

仆固忠臣瞪了他一眼,然后一甩马鞭,道:“跑不远!换马,追!”

命令一下,少许随军而来的仆从很快将马带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派出去好大一片,颇为壮观。

横冲营的将士们没有二话,当场换马,然后跟在督军身后,冲入营地之中,仔细搜索,同时分派游骑,四散而开,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更有人开始逼问俘虏,打听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转场牧地,又或者与他们关系良好的姻亲部落——草原上很多部落并不内部通婚,而是与其他部落配对,故经常听到某几个部落“世为姻亲”的说法。

仆从们则牵过驮着人长途跋涉后气喘吁吁的马儿,登高望远,互相商量着到哪个地方去牧马。

主力大队走后,他们这边就百十个人,还普遍年纪大了,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只能跑路了。其实跑不要紧,关键是这些替换的马匹没法送给主力部队了,到了那时候,他们一人就一匹马,一天只能走两个时辰,过了这个点就要停下来牧马,速度大大降低,还怎么追敌?

或许说牧马吃草真的太慢了,喂粮食不就行了?吃粮食的马,一天可以行军的时间多太多了。呃,说得轻巧,他们出门就携带了七八天的干粮,基本都是人吃的,哪可能拿来喂马?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要把跑死跑废或者生病受伤的马宰杀吃掉呢。

所以,牧马的地点首要是隐秘,然后还要水草丰美,待马匹休息充足后立刻追上前队,再接过疲惫不堪的马拿去放牧。

片刻之后,这些人选定了一个牧马地,而冲入营地的横冲营将士也通过马粪、车辙印发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袭而去。

方才还人喊马嘶的丘陵及山谷,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一地凌乱的马蹄印。

这就是草原,这就是部落间的战争。

******

又追了一天,换了一次马,走了一次冤枉路后,横冲营终于遇敌了。

留守部落的敌军并不多,其中还有少许仓皇逃回来的丁壮,此刻全部聚集了起来,不跑了,跑也跑不掉。

游骑提前七八里发现了追袭而来的横冲营,部落男女老少立刻把马车围起来,组成了三四个小圆圈。

男女老少几乎全部动员了起来。

三个人都凑不齐一口牙的老人手持长矛、刀盾,满脸麻木。

少年脸色发白,紧紧咬着嘴唇,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决一死战的模样,就是总时不时看向自家帐篷。

健妇满脸横肉,远远看着慢跑而至横冲营骑兵,用力拉了一下弓,嗯,很轻松。

箭在她们手里一样可以杀人。

总计六七百丁壮则聚集在那边的一处丘陵缓坡上,似乎打算利用下坡的速度侧冲攻打营地的横冲营将士。

仆固忠臣勒住马缰,仔细看了一下。

战场是敌人选择的,果然很有道理。

背后是山岭,草木茂盛,不太适合绕后冲锋,右侧是一片空地,被他们自己人占据了,左侧则是一条小溪,只留下正面可供攻打。

“督军,要不等上半天?宇文氏的人今夜就能到。”有百夫长走了过来,建议道。

仆固忠臣不答反问道:“你说他们是乱跑,还是奉命往某处集中?”

百夫长思忖了一会,道:“兴许是慌不择路。”

仆固忠臣踹了他一脚,骂道:“就凭他们这点本钱,乱跑乱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定然是接到命令了,只不过这种事底下人不知道,只能跟着部大走,走到哪算哪。”

说到这里,他不屑地看了一眼列好阵的鲜卑人,道:“你领五百人,看着丘上那帮人。若冲下来直接把他们击溃。我等跟着梁帝大单于东征西讨,什么仗没见过,就把他们一个个剁死,不要受降。”

“遵命。”百夫长不再废话,应了下来。

“等等。”仆固忠臣拉住了将要离去的百夫长,叮嘱道:“好日子没过几天呢,别忘了本。好好打,你家那么多孩儿,不想着在中原置办些宅院?只要有功,大单于很慷慨的,田宅应有尽有。”

“是。”百夫长听到中原的田宅,士气陡增三分,立刻下去做动员了。

仆固忠臣则瞄向身旁其他人,道:“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众人齐声应道。

“下马,持刀牌长枪,随我冲。”仆固忠臣将马槊提在手里,喝道。

片刻之后,三百人齐齐下马,各自检查器械。

跟了梁帝大单于,他们的装具是越来越精良了,本人也越来越习惯使用这些精良的器械厮杀。平日里吃喝不愁,自有牧子牧奴帮他们放牧,奉上各色食物。几个重要节日,还有朝廷赐下的绢帛,可以卖给远道而来的西域商徒。

总而言之,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如今只要续立新功,好处还会源源不断。

当然,如果逡巡不进,不但现有的好处没了,人头也会落地。

好处、坏处都很清楚,没有别的路可走。

一通鼓之后,三百人排成简单的阵势,齐齐上前,另有两百人翻身上马,手持角弓,远远散开,准备靠上来偷冷子射箭。

营地内的鲜卑牧人见了先是有些喧哗,然后有几个大汉跺脚大呼,似乎在鼓舞士气。

仆固忠臣等人没有丝毫废话,只沉默着前进。

待到七八十步时,稍稍加快了脚步。

一时间,叮啷当啷的声音此起彼伏,三百勇士的脸色也狰狞了起来。

杀!杀!杀!

牛羊全是我的。

女人只配给我生儿育女。

孩童就给我当一辈子奴隶,牧马放羊吧。

箭矢落了过来,在木牌上轻轻摇曳,这反倒激发了他们的凶性,三百拓跋鲜卑壮士齐齐发一声吼,怪叫着冲了上去。

没什么队形了,就一个字:冲!

箭矢不断发射,木牌上已经满是白羽。

前进的队伍中,闷哼之声不断。

有那凶性勃发的,怒目圆瞪,挺着甲叶上颤动不休的箭杆,快步冲到了马车前,翻身跃上。

数杆长矛刺来,顺着甲叶缝隙直往里钻。

慕容鲜卑老人的脸色不再麻木,而是骇然,但依旧毫不退让,挺枪直刺。

“嗖!”弓弦几乎刮过慕容鲜卑健妇的脸肉,箭矢破空而至,瞬间穿过拓跋鲜卑壮士的脖子,透颈而出。

少年抹着眼泪,刀枪齐下,奋勇御敌。

故老相传,一旦部落被攻破,像他们这类半大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对方够不够仁慈。如果人家不要你,下场是不如那些幼童和女人的,必死无疑。

冲锋的队伍中倒下了不少人,但冲上车阵的更多。

他们顶着箭矢和刀枪,身上时不时传来刺痛,却又像那失血的野兽,变得更加狂暴和凶猛,从车上一跃而下,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什么都不顾了。

两百骑士策马而至,稳稳握着角弓,时不时拈弓搭箭,只要弓弦声一响,必有斩获。

南边的山坡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己方南侧也有马蹄声响起,五百骑迎了上去,丝毫不避。

骑射手们收起角弓,抽出鞘套中的副武器,顺着冲锋之人打开的缺口,纵马跃了进去。

手起刀落,苍老的头颅在地上滴溜溜转。

铁蹄践踏,少年的胸口直接瘪了下去。

铁挝挥舞,每打一下,总有人头颅碎裂。

更有人抽出绳圈,直接套中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拖在马后奔跑。

火也燃烧了起来,整个营地烟雾弥漫,慕容鲜卑的老弱妇孺坚持不住了,四散而逃。

但这又谈何容易呢?

骑兵轻松冲到他们前方,箭矢连发,用鲜血告诉他们逃跑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绝望了,跪坐在地上哭喊不已。

还有人跌跌撞撞奔跑着,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南边,然后更绝望了,因为他们父兄、儿子在一轮冲锋后直接被击溃了,向远处的山林中遁去。

拓跋鲜卑的将士们也看到了,顿时哈哈大笑。

等了许久,确定敌人已被打跑后,他们集体化身为野兽,将整个营地变成了发泄的乐园。

奔跑的女人直接被扑倒在地,然后倒拖着脚扔在草堆上。

女人一边挣扎,一边搜寻着儿子的身影。

她的衣服很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硕大的奈子,在阳光下直晃人眼。

粗黑的大手使劲揉了上去,留下一道道黑印以及血印。

女人很快看到了儿子的身影,他被一名拓跋鲜卑士卒击倒在地。

她刚要张口,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趴在她背上的敌人已经开始了耸动。

儿子刚刚爬起,很快又被击倒在地,但他毫不屈服,直接破口大骂。

抓住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奴隶,于是一刀斩下,少年血流如注。

女人终于哭了出来。

儿子一时没死,艰难地想要起身,但很快又被剁了一刀,终于不动了。

女人大声哭泣着趴在她背上的男人丝毫不怜惜,许久之后大吼一声,死死捏着柰子,气喘如牛。

女人无声地趴在草堆上,身体内孕育着新的种子。

对草原上厮杀不休的男人们而言,她们——不过是生育工具而已。

没人在乎她们仇恨不仇恨,想玩就玩,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反正是我抢来的战利品。

另外一边,一群少年被抓了起来。

其中一人被拽到了马车轮子旁,发辫被人死死揪着,仰脸朝天。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浑身不自觉地发抖,膝盖下意识弯了下来。

“站直了!”一人踹了他一脚,拿刀仔细比划着。

片刻之后,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少年脸上,道:“养不熟了。”

话音落下,钢刀一划,少年脖颈部喷涌出了大量鲜血。

发辫被松开了,少年软倒在地,双眼失神,嘴中满是鲜血,隐隐发出呵呵的声音。

尸体很快被拖走,然后开始了第二轮比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仆固忠臣亲自敲响了金钲。

钲声一响,正在狂欢的军士们下意识一个激灵,扭头回望过去,却见督军高举梁帝大单于赐下的黄钺,于是立刻停下了动作。

有人裤子都脱了,这会又手忙脚乱穿起来。

有人刚抓到一个躲藏已久的少年,正准备斩下头颅,听到钲声后,将刀收起,然后取来皮索,将少年双手绑缚,押到车上。

有人正在处决俘虏,刚杀一半,听到钲声后也停了下来,然后看向那些脸色发白的慕容鲜卑降人,道:“算你们运气好。”

军令就是军令,不能违背分毫。

分出部分人手押解战利品后,仆固忠臣又补充了不少战马、食品,在营地休息一晚,第二天继续前进,向涉奕于、宇文野狸部靠拢。

(本章完)

第1339章 躲躲藏藏

六月十六日,天降大雨,慕容彪匆匆驶进了玄菟郡城。

郡城内的气氛还算不错,尤其是乌桓大人库傉官希,更是哈哈大笑。无他,该部刚刚击溃了一支宇文鲜卑的骑兵,俘斩两千余人,可谓大胜。

战斗过程也不复杂,将他们引入辽泽,利用己方熟悉地理的优势,然后截断退路,然后四面围攻,大获全胜。

与之相比,可朱浑氏取得的一场胜利就微不足道了,不过击杀了不到百人,但他们夺马千五百匹,很显然是劫掠了一个牧马地,不但自己获得了大批战马,还让不知道哪支梁军动弹不得,只能黯然撤退。

慕容彪回到太守府中时,这两人还在说笑不停,全然不顾其他人的脸色。

“都督。”见到慕容彪时,太守刘佩上前行礼。

其他人见了,亦纷纷行礼。

慕容彪点了点头,坐下了。

他年岁不大,非常担心被人轻视,于是脸上一般没有太多表情,让人猜度不透他的心意。

说实话这样搞作用不大。

这又不是办公室政治,谁他妈跟你玩这个?都是群杀人盈野的老流氓、老土匪、老军头,能折服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强大的暴力,故作高深吃不开的。

“今晨有信使穿越辽泽,送来书信。”慕容彪说道:“棘城那边已经开打,兰勃死了。”

“什么?兄长死了?”兰怀突然站起身,惊道。

“径路,兰勃死了,兰融若再死,部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了。”库傉官希嬉笑道。

“滚!”兰怀怒不可遏,骂道。

不过,心确实也那么颤动了一小下。

库傉官希不以为意盘着腿坐在毡毯上,不屑地一笑。

他家部落还是蛮大的,两三万人呢。

要说如今最大的草原势力是鲜卑的话,那么排第二的很显然就是乌桓了,他们分布地域之广,直让人咋舌,晋末时甚至连平原郡都有大量乌桓生活着,上党更是一大堆,离洛阳已然不远。

不过乌桓这个民族却混得快要消亡了。

在草原上被拓跋、宇文、慕容三家吞并,在中原的融入汉人,如今还保持着传统游牧风俗且有一定独立性的乌桓部落不多了。

库傉官氏本是幽州渔阳乌桓大族,后来分散至各处,前阵子跟随银枪左营攻向徒河的辅兵中,就有来自幽州的乌桓,领兵之人名叫库傉官伟,只有十五岁。

巧了,库傉官希曾在徒河附近放牧多年,一度归慕容翰节制,经常进入辽西与段部鲜卑交战,以至于他们被人称为“鲜卑别种”、“鲜卑徒河种”。

其实这样说也不算错,乌桓、鲜卑都出自东胡,大部分习俗是一样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或许,这便是乌桓一步步消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库傉官氏、祁氏之类乌桓大族向来地位崇高,根本不怕兰氏这种匈奴余孽,开玩笑怎么了?你来打我啊?

“够了!”慕容彪用力拍了一下案几,怒道。

众人这才收敛了起来。

“棘城一时半会没事,都来说说,最近可有损失?”慕容彪板着脸,扫视一圈后,说道。

“我家有人还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事。”屈突氏的贵人站了起来,说道:“撤退时我家一分为二,兄长和我各领一部,他带着精壮断后,我带着老弱妇孺先行,结果半路就失了消息,昨日抵达高句丽,我还找人打听了,却渺无音讯。”

屈突氏所说的“高句丽”指的是高句丽县即玄菟郡的治所,位于后世抚顺、沈阳之间。此县历史悠久,最初位于朝鲜盖马高原一带,后来内迁,以管理东面的高句丽人。

现在高句丽县民大部分仍是高句丽人,但东边已然建起了高句丽国,不过高句丽县的百姓与高句丽国并不对付,盖因双方时常厮杀,动不动被劫掠,仇恨并不小。

“别想了我家也走失了千余人,不过是老弱妇孺。”有人说道:“宇文十二部的人追袭甚急,还留在西面的都不妙。在辽泽放牧的安全一些,但也没那么安全,我看梁人迟早进入辽泽搜索。不如与他们打一仗算了。”

“辽泽里面怎么打仗?”有人不同意了,说道:“昨天下了场大雨没把你浇醒?今天又下雨,我看接下来辽泽要涨水,怎么打仗?”

“夏日多雨,要不把人都撤过来吧。”又有人提议道:“王太子说襄平粮草不足,要退来玄菟,不如合兵一处,先把辽东的梁人冲垮。”

“都来玄菟,草场不够分的。”

“是啊,先划分一下草场吧这么下去不行的,草根都快被掘干净了。”

“要想草场足够,就不能放弃辽泽,那么大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就算涨水也有地方过活。”

“北边如何?要不去北边放牧?”

“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部落贵人谈着谈着就自说自话了,一点没把慕容彪放在眼里。

“啪!”他又拍了一下案几,道:“先与王太子联络一番,看看他怎么说。”

“都督,襄平虽然未被围严实,但还是有梁兵的,联络并不容易。”刘佩建议道:“不如点检兵马南下,先将襄平之围解了,再做计较。”

慕容彪盘算了下手头的实力。

最近差不多涌了七八万牧人来玄菟,挑拣一下,两万丁壮还是有的,但还不太够。

辽泽之中也有七八万人,但比较分散,仓促间难以召集。前阵子,宁远将军慕容汗奉命修治险渎城,兼领城大,统领分散避入辽水以西的各个部落——险渎乃汉故县,是横穿辽泽的傍海道(出山海关直至辽阳)枢纽之地,乃数百里泥淖中难得的干燥之地,好似孤岛一般矗立在沼泽中,道路多在夏日被浸没。

他应该比自己还困难,因为一一通知到各个部落比较麻烦,险渎城也不大,周边地域囊括进去,撑死了安置万把人,另外六七万人则星罗棋布于辽水以西三百里泥淖之中。

当然他们也谈不上多危险。

地形就那个鸟样,梁人便是进去了,也会被沼泽、河流、沙洲分割得破碎无比,除非强行修桥铺路,乃至旱地行舟。

这两大块之外,便是医巫闾山、徒河的部众了,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另外,慕容彪隐隐听闻因为容纳不下,慕容汗遣张英、封裕二人率三万多胡汉百姓东行,前往襄平,汇合王太子儁。

“百万”梁军来攻,弄得燕国上下手忙脚乱,为避其锋芒,部落百姓大量转移,也是挺麻烦的。

思虑许久之后,慕容彪叹道:“也罢,拣选五千骑南下,汇合王太子,看看能不能将辽东贼人击溃。”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眼众人,问道:“宇文氏到底来了多少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谁知道啊?你便是俘虏一个宇文氏小帅,他都不一定清楚。

慕容彪一看就知道白问了,道:“邵贼这一招可谓狠毒。往日中原王朝攻伐草原,何时如此大迂回?更没见他们如同牧人一般打仗。”

玄菟太守刘佩听了,暗暗叹息。

确实,便是两汉时有诸多草原部落归附,中原王朝多半将他们安置在边郡,当做事实上的边防军在用。

后汉年间,鲜卑逐渐崛起,辽地的几个乌桓、匈奴部落就屡次配合太守出兵,不过他们后来都被击破了。

这次联合拓跋、宇文两部大举来犯,委实是第一次。

好在高句丽人勒兵观望,驻马不前,似乎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再配合梁人了。

此时若能说服宇文氏退兵,则大局安稳,但这太难了。

“都督,别光想着南边。”库傉官希突然说道:“西边固然隔着数百里泥淖,可北边没那么难走,若梁人纵马而来,还需大兵抵御。虽说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可统兵的是单于大都护邵慎,此确切无疑,他在何处,都督可知晓?”

慕容彪闻言,悚然一惊。

到目前为止,收到的败报或捷报多来自辽水以西的丘陵山区,这就给人一种印象,梁人先南下至昌黎郡境内,然后折而向东,逼向辽泽。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半途分兵?换你是大军统帅,你会怎么做?必然分兵啊。

别的不谈,行军路线上的草场是有限的,必然不可能让大量人马、牲畜聚集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直接绕道玄菟郡以北?那里虽然同样是沼泽,但没辽泽这么无边无际,干燥之地较多,可能性真不小。

想到这里,慕容彪有些紧张了。

诸部落贵人们以目示意,同样有些紧张。

“到处是贼人!”慕容彪气得三拍案几,破防了。

刘佩轻咳了一下,示意他控制脾气,注意影响。

慕容彪很快醒悟了过来,道:“派三千骑南下,联络王太子。复遣人至险渎,借些兵马过来。”

刘佩暗暗记下,然后唤来亲信,让他们立刻安排人手通传——当然,调兵还轮不到他,他只是派人知会罢了。

诸部贵人们则神思不属。

当天夜里,他们纷纷派出人手西行,兼程向西,看看能不能联络还身处棘城的自家父兄。所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次梁军伐辽,和以往中原王朝征讨草原不同,凶险程度古来罕见。

邵贼这人,太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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