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6.第978章 以“原光”之名(大结局,中)

第978章 以“原光”之名(大结局,中)

这一晚。

特纳艺术院线总部交响大厅。

听众席前几排,百余位旧日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对着空空荡荡的舞台,均是一言不发。

空气里寂静得可怕,能听见身边人的微微呼吸声。

“通知其他院线,祭坛的运转,可以停了。”

半晌,瓦尔特嘶哑着声音开口,却只是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有个人领命起身,小跑着往通道方向而去,中途在平地上差点摔了一跤。

其他人还是这么原位坐着,一言不发。

刚才最后的景象

刚才最后的景象到底是?

越到后面,其实越是几乎已经什么都“看”不明白了,背景要么是刺眼的白,要么就是一些迭代的精美却无意义的纹路,范宁与另外那人的轮廓倒是看得见,但一无声音,二无质感细节,只有剪影的动作和一些超验的情绪可以感知到。

但到最后一段时候,那些背景不知怎么暗淡了下来,且在画面中间区域,逐渐有了一种暗沉琥珀色的实体感。

两人在一处好像结着“血痂”的位置站了一阵子,略有一些幅度不大的小动作。

然后观察的众人忽然感觉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部毛皮上炸开,心脏好像有一瞬间快要爆炸了,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中被挤压了出来!

再然后,他们看到另一人的轮廓竟然凭空被擦除消失了!

最后,范宁身上的质感略微清晰了那么半个呼吸,大概看得出是在轻松微笑,然后说了句全场唯一他们是以“听见”的形式确确实实听到的话。

“这里很好。”

那种毛骨悚然和眼眶爆出的感觉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心的感觉,基本安心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完满的接入感”终于被体会到了。

画面就至此结束,舞台恢复了空荡模样。

好像范宁大师安排的事情一切顺利?

没有任何证据或体感,能佐证事情“不顺利”,但是过程中那一不安的、短暂的、惊悚的瞬时感到底是

不知为何,众人就一直这么沉默地继续坐在原位。

“去排练大厅吧,诸位。”

终于,是罗伊站了起来,声音平静。

大家窸窸窣窣起身挪步,动作先慢后快。

五分钟后,秘密排练室的大门被锁住,一百多位旧日交响乐团的乐手和合唱团员全部在各个声部位置落座。

全是之前登塔参与过“第六”的演奏及参与过“创世音乐会”的人。

不过,现在才凌晨三点出头。

距离范宁临走时交代的“次日正午”,尚有一段时间。

众人开始秘密讨论刚才所见之隐喻,氛围谈不上沉重严峻,但决不轻松。

从《大地之歌》的首演,再到刚才那个“见证通道”的全程观测,每个人都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松动。

讨论的过程以希兰、罗伊与琼为主导、以瓦尔特、安和露娜这范宁的三位学生为次,其余乐手和歌者参与。

三位融入了时序之钥的首席,这些天的实力增长极快,琼已经稳定在执序五重,罗伊已突破到执序四重,希兰也升到了邃晓三重,晋升执序者应该就是不远的事情。

她们三人之前的那些“毛玻璃”记忆,已经最快地恢复,对于刚才观测通道中范宁和F先生的影像,也是所有人中理解最清晰的,“看”到了很多别人不曾留意的细节。

讨论认为,居屋肯定登上去了。

范宁应该已经亲见辉光,甚至于,那不是最后时刻发生的事情,应该只是“中后段”。

祂恐怕已经升到了一个比见证之主位格还高的境界。

然后

“三者不计之道途”已经跨越“辉光”,接入了最后的“聚点”的位置,对于这一点的感应,所有人的观点,也是比较一致的。

但范宁的那句“这里很好”?

心脏近乎爆炸的一瞬惊悚,范宁身影里的微妙颤抖,转身甚是欣慰的宽心笑容,被焚化至虚无的危险分子

“The door of Haustorium?”希兰忽然冒出一个词组。

“吸器之门。”罗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最后肯定有问题。

尤其是,再结合希兰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来看

范宁,祂最后肯定看到了什么,连祂都不能理解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难道“这里很好”只是祂的一个谎言!?

“聚点”已经是整个世界的最高处了,是万千重“午”的时代屈从于的最高处,世界最初的一批形式与概念抛洒出来的地方,为什么那一端外面还有.“东西”?

如果要问那外界的大恐怖到底是什么,或者问“曾经的聚点”到底是一截什么.如果这个问题,连范宁这样的存在看了一眼都差点崩溃

那现在众人坐在这里,讨论它,或描述它的前提意义还存在么?

“上界。”

三位首席低声交换了意见,最后给陷入惊悚思索状态的乐手们,提出了这样一个名词。

上界,或上层世界。

她们刚才自己生造出来的,一个极不准确的指代词,但没有更好一点的方案。

琼的声音仍有一丝颤抖,她用清冷的声调提出了三人形成的猜测,“上界”不是指上方的居屋,也不是指其他的“午”,而是指比整个大家已知的“午”的世界,还要彻底高出的上层世界。

或者说,大家现在所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残次品”,之前的那个“聚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得而知,可能是一次偶然事件导致了其进入。

可能是某个上界生物无意中伸进来的一根纤毛,可能祂只是一个上界里面游荡的一个“比较低级的生物”,甚至,祂可能只是一堆“上界里面游荡的一个比较低级的生物的排泄物”!

“类似感染蜗牛的鸟粪。”希兰补充了这么一句。

讨论进行到这里,众人对范宁现在的处境感到极为惊骇,对整个世界接下来的处境感到极为绝望恐怖!

夜莺小姐勉强乐观地一笑:“老师他.祂.很厉害的我们至少现在没有被.被击垮.或许老师现在暂时在抗衡那些东西,那个生物只是如果继续下去的话”

“说是‘生物’,都是现在大家一厢情愿的描述。”琼神色严峻地摇头,“那个地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是否存在常规认知意义上的‘生物’都不得而知,那里的本质属性对大家来说是完全不可知的.而且,我怀疑,用‘升得更高’的思维去设想有朝一日能与之抗衡,恐怕,不具备意义——”

她说出了三人的一个.更让人感到崩坏和绝望的猜想。

既然就算是上界的“生物”,都可能只是“低级生物”或“低级生物的排泄物”,那就很有可能,在上界之上,依然还存在更高的“层级”!这是一种神秘学中合理递推和演绎的思维,也是范宁在最后画面中传来的零星启示所指,换句话说,三人现在怀疑这世界的顶层真相可能是——

“上界之上亦有上界。”琼说道。

“这才是‘不可知论’的真正本质。”

“也就是说,那个‘聚点’位置的外面,或是现在范宁祂面对的那个外界,可能存在无限之多的‘层级’。”

“那我们怎么办?”露娜此时发问。

在场的每个人都想这么问。

他们感到眩晕。

无法思考的窒息,绝望的眩晕。

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如果说有朝一日“升得更高”后,大家有可能可以帮助范宁实现抗衡,或者彻底“守住”那个随时可能涌入大恐怖的豁口,这倒是一个“盼头”.但如果说,存在无限之多的“层级”?

那在这不可知论的世间绝望真相中,到底还存不存在争取到希望的可能?

“我不知道。”琼喘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范宁。

不知道祂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到祂或者能向祂祈求。

“大家,还有一分钟。”终于,还是罗伊从隐忧中抬头,出声提醒了一句。

乐手们的目光往排练室的挂钟瞟了一眼。

这场艰涩而恐怖的秘密讨论,一眨眼就已经过去快九个小时了。

11点59分。

对,排练。

大家是来等待排练的。

瓦尔特总监一直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没有指挥棒,他刚才一直以沉默居多,偶尔出声发表意见,他面前是摊开的《D大调第九交响曲》乐谱,乐手们其实刚进来时就已就位,只是讨论这个话题,忘了乐器一直在手。

所有人都看向瓦尔特,看着那份乐谱。

照明灯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空气里有松香、旧木头、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悬置感,像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双手,恰逢时针落入十二点的刻度。

没有预拍,没有示意,直接落下。

被阴影渗透的D音徐徐响起,第一乐章竟然就是一个慢速的行板,开篇的竖琴拨奏与圆号动机,像是濒死之人的心跳,不均匀,时断时续,告别,伸展,拉长,拉成一种持续的弥散状态,主题不是被“发展”,而是被“消解”,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

这哪里是一部交响曲,它根本就是在描述一个缓慢解体的巨大世界,它没有歌词,所有的言说都埋藏在音符与音符之间的缝隙里。

范宁他.祂似乎早就以一种哲学性的方式预言了之后发生的事情,那是一种窥探和凝视,一开始是恐惧,但逐渐转入了专注的、近乎冷静的目光第二乐章是粗粝的利安得勒舞曲,C大调,但被扭曲成怪诞的模样,每个部分都在加速,加速到失控,最后在一声干涩的和弦中突然刹住.第三乐章是a小调的回旋谐谑曲,愤怒、黑暗、歇斯底里,对位法在这里变成了武器,各声部互相撕咬,永远无法达成共识,神性在绝境中狂笑,然后,一切轰然倒塌

但是,第四乐章,这首最漫长、最温柔的终曲,调性竟然史无前例地往主调性下降了一个半音,到了降D大调的境地,那不是一个“解决”,而是一个“沉降”,沉入更柔软、更模糊的领域.

极其简单的结构,一个主题,变奏五次,然后消逝,没有高潮,没有救赎,只有一层层的褪色,织体愈发薄得透明,最后只剩一个逐渐融入寂静的长音。

所有事物的“存在感”被强行统一到了同一个频率上,乐手们感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都被那个音的振动同步了,一切像巨鲸缓缓沉入深海,带着所有声音、所有光影、所有存在感,一起向下沉。

最后一丝余音消失的瞬间——

“砰!”“哗啦——”

忽然排练室传来一道砸落接着破碎的声音!

早已因演奏而泪流满面的希兰、琼和罗伊三人闻言惊愕抬头,匆匆忙忙地放下乐器,冲到了排练室角落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办公桌前。

一盏烛台不知道怎么倒了。

然后,“平面化”了。

这办公桌面的木头质地上,赫然有一个熄灭的古典烛台剪影,呈倾倒状,无有烛火,锐利的几何线条却从其间迸裂而出!

那些线条凝视得过久了,耳边隐隐飘荡起一部.编号更进一步的新的交响曲曲调,只是一切处于创作中的未完成状态,甚至时间的观念发生了错置,创作还并未开始也不一定,只能隐约听到它竟然是刚才排练的《第九交响曲》结尾的延续——调性竟然定在了升F大调,最开始是中提琴的独奏声音,一条黑暗的、探寻式的行板旋律,又很快与弦乐器和长号的慰藉的柔板并行交织,仿佛一个摇摇欲坠的临时港湾,后面,耳边依稀有一个降a小调的大爆发段落,通向一个带有九个音符的恐怖和弦,给整个内心的启示蒙上一层阴影,但后来的段落,音乐又似乎一直在尝试安慰和驱散。

从跑神中缓过来时,再看桌面,那仍然是一个倾倒的、无有烛火的、迸裂出锐利几何线条的古典烛台符号。

这是

见证符!?

她们颤抖的手掌依次抚上了那个符号。

有人用指尖虚划出了一个神名。

Urlicht。

“我们拜请‘原光’.”

希兰的眼泪又忍不住一道接一道地流出,一开始说出的音节泣不成声。

“我们拜请‘原光’,旧日的音乐家,创世的第一因。”她抽泣了两下,竭力稳住。

“寂静的爱者,亲见的代价,已逝的和弦,未竟的邀约。”琼的消瘦肩膀在微微颤抖。

“三者不计之基石,群星信标之灯塔,永无止息之回响,极夜孤存.之微光。”罗伊轻声呢喃。

光线从不存在的缝隙涌入了秘密排练厅。

淹没了那个古典烛台的剪影,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淹没了整个空间。

这异变出现的时间很短。

一闪而逝,排练厅就回到了电灯照明的强度。

“那是什么!?”但乐手中忽然有人出声。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离指挥台不太远的那里,原本放三角钢琴的那里,钢琴不见了,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微的、闪烁的裂缝。

那里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像是被轻轻击裂过,裂纹以其为中心,略微向四面八方蔓延,却延伸到墙壁之外,延伸到街道之外,延伸到城市之外,延伸到世界之外。

以“原光”之名,

这里竟打开了一座贯穿于“午”的厅堂!

1007.第979章 静静离去(大结局,下)

第979章 静静离去(大结局,下)

“午”的厅堂?.

秘密排练室中,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扇裂开的、巨大的“镜子”。

三位首席小姐、范宁的三位学生、还有卡普仑等少数几人围得更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其中散发出的气息。

那些裂缝并不锐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更像水——神圣、温暖、带着重量感的光之液体——像河道流在河床里,可以“触摸”,具备“质感”。

凝视的时间更久一点,会感觉自己不是在站立,而是在悬浮,脚下的木地板触感还在,但重力消失了,或者说,被另一种更本质的力场取代,耳边传来了一种.空间本身在重新编织纹理时发出的、类似丝绸撕裂又缝合的细微响动。

朝着一道道光之裂缝延伸的尽头“眺望”过去,有人看到了一片沙漠,烈日下沙丘起伏,曲线永恒而绝望。

有人看到了深海,发光的鱼群在黑暗中划出转瞬即逝的轨迹。

有人看到一座座城市,有的和乌夫兰赛尔差不太多,钢铁,烟囱,巨舰和飞空艇但更多的模样从未见过,有的建筑由晶体和藤蔓共生而成,空中漂浮着不发光的灯笼,有的被清风和云雾所缭绕、亭台楼阁、山泉清冽、虹彩荡漾,还有的城市一片霓虹,无数梭子一样的东西从绚丽的色彩中极速穿过.

也有的人看到的视角更小一些,一个课堂,孩子们围坐,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着乐谱,有人看到战火,看到庆典,看到葬礼,看到新生

这就是贯穿了“午”的厅堂。

无数个时空,无数种可能性,像被撕碎后又胡乱拼贴的万花筒,在镜子的各处裂缝中同时上演,又被“折叠”进了更大的图景中。

“有不有些熟悉?”明明是极为超验的异象,瓦尔特凝视许久后,却这般发问。

“有。”卡普仑严肃点头,“之前.高塔世界好像经历过这种状态,你我经历过,但是那个状态,后来应该过去了才对.”

“正午。”罗伊吐出一个词组,“之前的可能性分支,曾被一束箍环像缆绳那样束到了一起,但那一时间节点过去后,别的绳线应该重新‘蜷缩’起来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几乎是没意义的。”

“但刚才我们向‘原光’祈求,这些蜷缩起来的节点,暂时又被舒展打开了?”琼说道。

“所以卡洛恩要我们.”希兰的声音仍然有些轻颤,没有改变曾经的称呼,“他打开这么一个东西,是要我们做什么?他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祂现在到底是见证之主,还是‘辉光’?或者‘聚点’?我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琼更加大胆地凑近感受了一番。

秘密排练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厅堂”周围无数画面流动的微小声响。

“这个厅堂坚持不了多久。”琼笃定地下出结论,“‘正午’这种特殊状态,要在世界演化过程中等待极其漫长的时间才可能遇到一次,卡洛恩制造出的这个东西,不太稳定,我估计,最多坚持到今晚的午夜,也就是,不到11个小时。”

范宁现在的状态一定不是很乐观。

祂传递出这些启示,并且借着《D大调第九交响曲》首次排练消散的秘氛,降下这个神迹,恐怕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如今,三人也在竭尽全力地揣测着范宁的意图。

难道借着这个“厅堂”,去到别的历史支流中去,就能彻底躲得过上界的威胁吗?或是难道这样,就有着“升得更高”、“获得更强力量”的机会?能够有朝一日帮助到祂吗?

可是,明明很可能“上界之上亦有上界”。

针对这神秘侧不可知论的绝望,这无限的混乱的世界层级,“提升实力”有什么用?有朝一日战胜上界,再有朝一日战胜上界的上界?

层级层级

“跨年夜的那晚。”罗伊面露回忆之色,“我们曾聊起过那个大师们所在的第0史,范宁先生说‘历史曾经是单向的’,后来,‘祛魅仪式’改变了一切,产生了失常区和‘蠕虫’,如今虽然异常不再,这种千头万绪的结构却保留了下来”

“对,卡洛恩还说过一个‘困惑’。”琼的眼眸闪动,“祂说.那天从教会回来了一趟,试图推演‘不坠之火’当初为何要发出神谕,造就那般多混乱与纷争,但得到的结论却是,后世‘午’的结构似乎偏偏就是‘不坠之火’想要生成的,只是,那是一次仓促之下的紧急避险,造成了过多缺陷和后患”

“层级,层级”某一刻罗伊似乎捕获到了某种可能性的一丝火花,“对了,你们有没有发现——”

“所谓‘上界之上亦有上界’的绝望顶层真相,和一句描述‘午’的世界观的密传,句式有相似之处!?”

“移涌之外亦有移涌?”希兰脱口而出。

“辉塔之外亦有辉塔?”琼整个身子定立住了。

三人好像一瞬间悟到了范宁这道启示的真正用意。

模仿,不对,成为,不对.

应该是,“位格同等化”。

“我们必须要去往这个‘厅堂’。”罗伊站前一步。

上界恐怕是无可对抗的,别说对抗了,理都理解不了。

就算有朝一日成功地立稳脚跟,拥有了不会顷刻间崩溃的认知,但在那个上面,还存在无限多的“层级”。

很绝望。

范宁他.祂在最后时刻,对着所有世间的见证者撒了一个谎言,祂取代了“聚点”,并给出见证之主位格级别的、可供理解和祈求的“原光”之名,祂一个人面对起那浩瀚的恐怖的绝望,但是,曾经“聚点”莫名伸入下方“层级”的那种偶然事件,如果放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再次发生的概率是近乎无穷大的

而这绝望中唯一一丝希望是

“午”。

换言之,利用“三者不计之道途”,将目前还是有些混乱的其他支流梳理清楚。

稳定、壮大、留下壮举、赋予不同的独特意义、形成一种更清晰更具艺术美感的结构,树状或别的什么,如此一直指向当前的“总干流”。

这样就能取得与上界抗衡的力量么?

恐怕不能。

但意义不在于此。

不是“力量”的问题。

与上界抗衡是没有意义的,那外面无可名状,不可窥探。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形成类似“上界之上亦有上界”的结构本身。

换而言之,在“无限的层级”中生存下来的办法,不是在其中努力又绝望地向上爬升一层、二层。

而是让大家所赖以生存的这个新世界,同样形成类似“无限的层级”的结构。

这样,它就不再是一个“残次品”,不会再作为“那个上界的下界”而存在,不会再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偶然事件摧毁的概念的残渣。

它彻底地独立,它虽然理解不了那外面的“无限层级”,但外面也对等地理解不了它。

这不知道要历经多少年月。

可能是那部虚无缥缈的《升F大调第十交响曲》的完成之日。

可能其主调性被定为“升F”,比F音还要高出一个半音的调性,正是一种跨越必然之终末、通向自由之王国的隐喻与邀约。

可能是一个未竟的邀约。

也可能邀约终有到来之日,但那是一段近乎漫长到无限的时间。

但除此之外,绝无办法。

这就是范宁所指出的一条唯一可能的路。

在严肃的解释、认真的聆听、与更长久的一阵沉默过后,秘密排练室里面的众人也终于缓缓点头。

“必须这样。”旧日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声调严肃。

他们都是“创世音乐会”的亲历者。

他们必须先行前往稍次一级的支流,如此,这千头万绪的“午”的世代,之后才有进一步稳定、发展和梳理清晰的可能。

非如此不可吗,非如此不可。

“如果我们制造的‘层级’也酿成不幸或不公,会不会破坏‘午’的稳定性?”小提琴组里的一位年轻姑娘有些担心,她是艺术救助计划一路选拔上来的人,无比倾慕于范宁的人格,“新世界的‘道途’是‘三者不计’,我想,万一如此,这会是范宁先生最为不愿看到的事情而且,层级到时候一旦更多的延展下去,由此引发的稳定性问题,确实也是必须考虑的.”

“我想,至少祀奉‘原光’的人不会如此。”希兰给出笃定的回答,“我们会愿每一个世代各有各的幸运,都被美好的阳光照耀,而越往干流,越在此处,诚然离艺术的真理越近,但‘守护’的责任,同样越重。”

“我现在就可以出发,这不是问题。”铜管组里的一位老艺术家这时开口说道,“早在动身高塔前就有的觉悟.不过,总监先生和几位首席小姐,是否需要再仔细规划一下,我们全走吗?当下这一时空不需要‘留人’?”

“不用。”琼在摇头,“范宁先生把第0史大师们的‘格’全部归还到了这里.‘格’,自由意志的产物,终局之外的变数,自有其特殊性,连旧世界的‘不坠之火’都能利用其特性构筑《屠牛图》,更何况是现在的祂加上所有回归后的第0史大师.这一时空的稳固性不用担心。”

当下的这些核心成员们,任何一人留在这里都是资源的浪费。

不论其他支流如何发展,这里都会是最接近“原光”的最丰盈的世代。

现在的问题在于构筑和梳理层级。

罗伊走过去和瓦尔特、卡普仑商量了几句。

瓦尔特作出了一个简短的安排。

这一排练室内的“午”的厅堂,应该还有个10来个小时的存续时间。

首先,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自行决定去留,其次,在午夜到来之前,回一趟家,与需要的人通讯,安排一些私事,以及,一些必要的与这一世代的告别仪式,以上,应该还是有一些时间的余地的。

没有一位乐手的决定是“否”。

就如那个铜管组的老艺术家所说的一样,既然之前能决定登塔,能实现“创世音乐会”这样的壮举,其实,他们已经豫先接受完范宁先生的拣选了。

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

“午”的世界观并不是什么“多重位面”,或“异世界”之内的这种存在于文学想象中的结构,不是说某个人到了某一重历史,就是离开了之前所在的那重历史。

秘史最大的特性是“共时性”。

他们的这种特殊的离去,在这一重历史中造成的缺失,就如肌体的一道小伤,将会在一段时间后痊愈。

“离开”的那个自我会平滑地“重现”。

当然,记忆会变得略有一些不一样。

因为那个曾见证过“创世音乐会”或“原光的神谕”的更重要的“主视角”,被带去了新的某一重历史。

记忆不会共通,能力不会传承,命运存在差别,但是信念、牵挂、壮举、小小的善意、对美好事物追寻的足迹,种种事物,自我与旁人,一切会在冥冥之间互相影响。

在瓦尔特的安排作出后,旧日交响乐团中有一半数量的人,直接进入了那面光怪陆离的碎裂的镜子。

还有些人暂时出门了,然后在数个小时回来后进入。

期间,瓦尔特和卡普仑也短暂出去了一下,与一些负责行政的院线高层、还有自己的家人再度碰了个面,就很快回来,与希兰、罗伊、琼、露娜和安一起,再次静静地守在排练室。

他们目送着乐手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厅堂那层层重叠如万花筒的光影里。

每走一个人,排练室里就空一分,安静一分。

“再见了,朋友们。”卡普仑摘下眼镜擦了擦,由衷笑着感叹,“我曾以为当时的死亡就是终点,但我感谢自己那因为求索而未失落的‘格’,也感谢‘原光’,祂照亮了那条艺术道路中的一个.后来者。”

“艺术总监这职务,我后来一直觉得自己其实不是那么擅长,多谢支持包容。”

瓦尔特朝着三位首席小姐和自己的两位师妹郑重鞠了一躬。

“惟愿我的景况如从前的月份,如神保守我的日子。”

这两人先后脚迈入了碎裂的镜子。

“姐姐,我们牵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会.到一个地方。”露娜小姑娘此时到最后时刻,还是有些心有戚戚。

“恐怕不一定。”夜莺小姐冲她一笑,“我后来听一些乐手说过当时抵达‘X坐标’过程的感受,那座废墟在无定形地旋转,或许其落点受一些秘史规律的支配影响,但肯定不是这样能控制的,眼下这座厅堂我感觉也差不多”

“但是。”她鼓励般眨眨眼,“既然都是在居屋的下方,我想,老师祂都会知道的,老师知道,那不就够了。”

“真的吗?”

“当然。”

两人牵手离去。

最后,只剩下希兰、琼、罗伊。

三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是亿万流动的时空画面,光线在她们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块。

“那么.”琼先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就到这儿啦。”

希兰看着她,又看看罗伊,很多话涌到喉咙口,又堵住了,只是缓缓挤出一句:“我们那晚聊到的关于‘送别’的多义性.没想到,是这样.那个家伙反而是我们最先送别的.第一位.”

罗伊见她的情绪又有一些不受控制,努力让自己笑容看起来温柔平静,轻轻回忆似地念道:

“当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国里,同你们喝新的那日子——那是范宁先生曾经在尘世布道时所说的,我想如今成为‘原光’的祂,肯定正在这么笑着告诉我们,说”

“我们在此分离,或许是为了终有一天重聚。”

希兰怔怔地看着她。

“好了,你们先走。”罗伊笑道,“最后一位的‘难度’略高一点,我来挑战挑战。”

“再见,而且,必须再见。”琼深吸一口气,朝两人挥挥手,背影消失在厅堂的画面中时,裙摆努力扬起一个释然轻快的弧度。

“我会记住最后这句话的。”希兰嗓音哽咽,终于猛地回头,闯入镜子的裂痕。

现在,只剩罗伊一人。

她静静地环绕打量着这空荡荡的排练室里的一切。

指挥台、水杯、谱架、琴盒、定音鼓、排练计划表、挂在置衣架上的毛衣

深深闭眼,深深吸气。

穿浅红色长款风衣的身影消失在镜中。

涟漪消散。

裂痕痊愈。

排练室彻底空了。

“午”的厅堂之中,所有画面开始加速流动,然后模糊,然后黯淡,光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黑色钢琴的轮廓。

寂静接管了一切。

有些人留下的水杯还有着一半的水面,定音鼓的鼓面在斜光里泛着柔和的哑白色,置衣架上那件谁忘记带走的浅灰色毛衣,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一个未完的拥抱。

街头渐渐染上橘红,再沉淀为忧郁的蓝紫,乌夫兰赛尔的轮廓在严冬的暮色中清晰起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雪又开始下,从细碎的粉末变成漫天的鹅毛,无声地覆盖屋顶、街道、运河的驳船、教堂的拱顶,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世界仿佛沉入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棉絮枕头。

直到午夜临近。

整座钢铁的城市连同其中所有的离别、等待、记忆与希望,一同沉入严冬最深的静默里,仿佛一个漫长的、关于重逢的梦,才刚要开始。

后来的一个海滨小城的一天,初夏的阳光很是慷慨,原光学派的厄黎赫特大学分会,光线透过高大的拱窗,将原木地板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海风带来的咸腥,混杂着庭院里紫藤与九重葛的花香。

小小的图书阅览室内,六双年轻的眼睛紧盯着前方那位身着浅红色长裙、束细长腰带、头发松松挽起的少女。

今天来到这里巡教的若依导师,虽然仅有十六七岁年纪,却是学派历史上最年轻的邃晓者,绝对的天才和传奇人物。

对于这些刚刚触摸到神秘世界边缘的年轻人而言,如果不是碰上学派总部的巡教安排,肯定是不够资格由若依来引导授课的,这是莫大的幸运,也是无形中沉甸甸的压力。

此刻,讲堂中央的小圆桌上,庇护神智的秘仪已经布置完毕,几个小巧的黄铜精油蒸发器环绕着特制的烛台组合,里面装着不同色泽的液体,散发出神秘、安宁、洁净的气息。

紫色光质液滴与纯露接触的刹那,整个装置仿佛被从内部点燃,氤氲出朦胧而神圣的光晕。

“放松,感受呼吸,让这秘氛成为你们的舟楫。”

若依的声音温柔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节奏。

年轻人们依言闭目,呼吸逐渐与室内秘氛的荡涤同步。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移涌一窥。

几乎是同时,六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轻颤。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有人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去,流露出本能的恐惧;有人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但握紧的手势又带着向往。

寂静持续了十几秒后。

“谈谈感受。”若依说道。

“我我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还在发抖,“太高,太远像站在悬崖边看无尽的深渊,又像被抛到星空之外如果再多望去一秒,我.我觉得自己会被彻底‘擦掉’。”她脸上残留着直面崇高的惊悸。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则眼神有些发直,按着自己的心口喃喃道:“不,我感觉到的是.呼唤。虽然很可怕,但那上面,有什么在呼唤我.非常强烈,让我想不顾一切地往上靠近。”

若依静静地听着,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年轻而惶惑的面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痛楚与了然。

“这并非你们独有的感受。”

少女开口,将此前传授的基础隐知进一步扩展,声音比海风更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底。

“.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灵中,都含有最初从‘聚点’抛洒而出的神圣火花。”

“这是刻在灵深处的向往,也是刻骨铭心、落叶归根般的眷念。”

“若依导师。”先前那个女孩鼓起勇气问道,“既然世界的最高处是‘聚点’,相对低处是‘辉光’,那我们学派名字里面的‘原光’又是.”

这个问题让其他几人也抬起了头,眼中充满求知与好奇。

“那是更伟大的尘世中的辉光。”少女淡淡笑着,指尖拂过温暖的木制窗棂。

刚接触了控梦法和移涌概念的新人们仍是有些茫然。

“对于刚刚窥见门径的你们来说,只需知道,等你们成为正式会员后,‘原光’会是你们要研习的那位最重要的见证之主就行了。”

课程在一种宁静而略带怅惘的氛围中结束,学派的几位准会员一一道别,眼神里满是对这位年轻少女的倾慕,阅览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花香,和海浪永无休止的遥远低吟。

光洒在房间内,渗透进织物里,滴落在皮肤上。

若依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几乎让人落泪的疲惫和安宁。

“尊敬的若依导师”门被咚咚敲了两声,一位教授模样的老者恭敬推开一小道缝,“接下来的巡教行程您看是”

“我想先休息一会。”

少女伏到了桌面上,侧着脸,枕着手臂。

她舒展着自己的身躯,像一只终于寻到了安全角落的猫,凑到窗棂旁的、桌面上的最温暖的那片金黄处。

阅览室的上方隐约飘来一支曲调,似乎是有些人在排练。

不常见的室内乐组合,弦乐四重奏加一把竖琴,便是记忆深处的那个乐章配器的全部,旋律真挚、柔情,偶有忧郁伤感的线条隐伏,但最终都是一片明丽的光。

光抚过她的发丝,在她睫毛上跳跃,为脸颊镀上金边,又将她的脊背熨帖得滚烫。

“我们拜请‘原光’,旧日的音乐家,创世的第一因。”

“寂静的爱者,亲见的代价,已逝的和弦,未竟的邀约。”

“三者不计之基石,群星信标之灯塔,永无止息之回响,极夜孤存之微光。”

意识逐渐倦怠的若依心中轻声呢喃。

偶然,云层变幻,桌面上的阳光暂时被阴影取代,但很快就会重归金色的暖意融融。

这同样是最明朗的夏日。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又迅速被温度蒸干,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少女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灵性在启示与暖意中逐渐漂浮、模糊,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远处的海湾碧蓝如洗,帆影点点,更远处的天空澄澈无垠,云朵微碎,光已落在每一个蜷缩的、等待的、前行的人身上。

永恒地。

宁静地。

温暖地。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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