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本没有路

所谓“扬一益二”,指的是大唐除了长安城之外有两个繁华富庶之所——扬州、益州。

益州也就是后世的成都,如今的益州城则分为二个县,西为成都县,东为蜀县。

薛白来的路上,见到的是商贾林立、满目繁奢的景象,若只论热闹程度,比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安城的商铺多集中在东、西两市,坊中虽有商业,也只是摊贩或是零星的酒楼茶肆。益州却不同,沿街的民宅几乎全都把墙拆了改成商铺,放眼看去,那些当垆卖酒、织锦售布的女子几乎都相貌姣好,难怪有“锦城多佳人”之说。

回到益州,杨国忠都显得更浪荡了一些,与鲜于仲通聊天都是眉开眼笑。

“许久未回来,感觉益州的小娘子更美了。”

“本以为国舅会在新都县多待两日,我准备过去迎接,失礼了。好在锦江畔的酒宴已准备好了,我们一会即可过去。”

鲜于仲通捧了一个匣子,说话时不动声色地递给杨国忠。

薛白离得近,看到杨国忠从中拿出一封房契来,其中有“地方六十七亩,院堂九进,池五,岛树桥道间之”之句,可见是一处豪宅。

益州这等好地,确实适合置别宅。

“仲通太懂我的心意了。”杨国忠毫不忌讳,伸手弹了弹那契书,笑道:“这宅院就在锦里附近,我喜欢。”

“能让国舅入眼就好……”

“咳咳。”

有咳嗽声打断了他们其乐融融的交谈,杨国忠这才想起来,让鲜于仲通屏退左右。

很快,周围的闲杂人等都下去,偌大的堂中只剩下杨国忠、鲜于仲通、薛白,以及那披着斗袯的高大男子。

“谈正事吧,如何平定阁罗凤?”

鲜于仲通收敛了神情,捧着一张舆图铺开。

这舆图颇为简单,用简笔勾勒了山湖,代表了云南境的地势险峻,上面画着寥寥几条道路。

他抬手一指,从益州往南划,道:“大军从益州出发,可走五尺道抵达石城。”

杨国忠不懂石城在哪,转头看向了薛白。

“曲靖?”薛白不太确定如今是否已有这个名称。

“南宁州。”开口的是那披着斗袯的高大男子,“‘秦修五尺道至建宁’,建宁即南宁州。开元五年,设为南宁州都督府,都督韦仁寿率军民筑石城,故又名‘石城’。”

说着,他掀开盖在头上的斗袯,露出面容来。

杨国忠敷衍地笑了笑,引见道:“这位便是圣人义子、曾经的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王节帅。”

鲜于仲通大为惊诧,连忙执礼道:“见过王节帅,可这是?”

杨国忠道:“圣人欲用王节帅平南诏,然他威名太甚,恐南诏警觉,故诈病而来,以期出其不意。”

“只怕难。”

鲜于仲通摇了摇头,颇恭敬地引着王忠嗣到地图前。

“王节帅请看,从石城出发前往太和城,仅有三条道路,南溪路、会同路、步头路,云南郡境内山多险地,别无他途。南诏不同于小勃律国,小勃律国地处西域,没想过高仙芝会万里奔袭,阁罗凤却深知大唐势必不饶他,今已坚壁清野,固守太和城以待,绝难奇袭。”

王忠嗣道:“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鲜于仲通道:“唯有大军压境,兵围太和城,以国力摧之。”

王忠嗣闻言皱眉,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苍山、洱海,问道:“阁罗凤既坚壁清野,只需要在此处设两座关城,倚地势而守,大军如何攻破?”

“唯积年累月,以岁月毙之。”

“云南境内山多地险,我军若欲久围太和城,粮草辎重如何为继?”

鲜于仲通道:“唯广征民夫。”

王忠嗣道:“两千余里山川险道,得要有多少民夫方能运送大军粮草?”

“八万,若有民夫八万,可往返两千余里山川险道,供应六千精兵、两万辅兵之粮饷,可长年包围太和城。”

鲜于仲通竟还真算过。

他脸色愈发凝重了几分,再次向王忠嗣行了一礼。

“王节帅灭突厥,战功赫赫,我景仰有加。然而南方与漠北不同,路险且长,毫无奔袭之机会。要打这一仗,只能以无数的钱粮、人命来砸,倘若舍不得,我等无非禀明圣人,接受南诏的求和……”

“打得了!”

抢先开口的却是杨国忠。

圣人以前是绝不相信阁罗凤的叛乱,现在则是绝不能容忍,这一仗必须打,莫说八万,就是十八万也得挤出来。

“需多少钱粮,三百万贯够不够?若不够,五百……”

“嘭!”

王忠嗣听不得这等蠢话,猛地一拍桌案,脸色不怒自威。

他懒得理会杨国忠,再转向鲜于仲通。

“孤军深入,辎重运送延绵千里,兵家之大忌,南诏叛军绕后断你辎重,如何应对?”

鲜于仲通回答不了。

王忠嗣又问道:“吐蕃出兵,与南诏叛军两面夹击,如何应对?”

鲜于仲通依旧不能回答。

王忠嗣再问道:“天气炎热,瘴气横生,士卒染病,士气低落,如何应对?”

他不等鲜于仲通开口,再次叱道:“到时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尸骨曝于异乡荒野,你担得起吗?!”

“这是唯一的打法。”鲜于仲通道:“王节帅,伱效仿不了高仙芝。”

王忠嗣走到上首坐了下来,以审视的目光看着鲜于仲通。

杨国忠见这两个大将都不吭声了,首先焦急起来,问道:“不会吧?你们总不能说这一仗……打不赢吧?”

“打得赢。”鲜于仲通向杨国忠抱拳道:“请国舅坐镇益州,遣我率大军南下,必灭南诏,俘阁罗凤,献于长安阙下。”

王忠嗣闻言,看向了薛白。

薛白明白他的意思,却是摇了摇头。

王忠嗣遂道:“未必没有别的路……”

“鲜于公!”

薛白只好开口,打断了王忠嗣的说话。

鲜于仲通则转过身来,问道:“薛郎有何指教?”

“王将军很相信你。”

“这是何意?”

“坦白说吧。”薛白道,“我猜测你要害王将军。”

鲜于仲通愣了一下,之后摇着头,道:“薛郎太轻看我了。”

薛白道:“那是我太小人之心了,我猜安禄山必是从渔阳派了人来联络你,许以好处,我遂与国舅约定,试探你一番……”

鲜于仲通不由自主地向门外看了一眼。

薛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笑道:“鲜于公可安排了刀斧手?”

“没有。”

“那就好了,说到哪了?哦,我与国舅约定带一个假的王忠嗣来,看你是否要对他下手,真的王将军率精锐观察着都督府的动静,比如,是否调动了人手来。”

鲜于仲通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连忙看向杨国忠。

杨国忠一脸轻松地摆摆手。

薛白这才话锋一转,道:“但,王将军不肯这么做,他说行军打仗不是争权夺势,他不愿把阴谋诡计用在自己的袍泽身上。”

鲜于仲通有些尴尬,看向了坐在那的王忠嗣,打量着。

“我就是王忠嗣,不是旁人假冒的。”王忠嗣起身,走到了鲜于仲通的面前,道:“我来蜀郡,并非要来抢你的位置,打完这一仗,圣人也不可能留我坐镇川蜀。”

理由不需要解释,川蜀之地,蜀道一锁就有可能自成一国,圣人留谁镇守都不会留王忠嗣。

“而要打好南诏这场仗,你我必须齐心协力。”王忠嗣又道:“若不能做到彼此信任,我宁愿向圣人上奏,不可出兵南诏。”

他若真上这一封奏表,显然也改变不了圣人的心意,只会自毁前途,最后主帅的位置还是会落在鲜于仲通身上。

王忠嗣这个表态,就是把主动权交给了鲜于仲通。

换作是薛白,不会这么做,而会捉住机会,直接夺权。

当然,这不是谁对谁错,薛白野心勃勃,且因为其特殊的经历有着强烈的自信,喜欢把事情掌控在自己手中。

王忠嗣则是个更纯粹的将领,考虑的只是如何赢得南诏之战,且更擅长于运用为将帅独特的个人魅力,敢于争取鲜于仲通的信任。

“鲜于公,给句话吧,能否精诚合作?”

没有用薛白的计谋,王忠嗣就这么问了一句。

~~

成都县,锦里。

酒楼中响起了优美的琴声,伴着优美的歌声,抚琴唱歌的是成都极有名的一位艺妓,名唤卓英英。

“频倚银屏理凤笙,调中幽意起春情。因思往事成惆怅,不得缑山和一声。”

听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名为邓季阳,出手极为阔绰,可惜花了上百贯,也只能听卓英英唱曲聊天。

曲罢,邓季阳鼓掌道:“好诗。”

卓英英问道:“先生可知奴家诗中典故?”

“缑山在河南府偃师县,相传,曾有仙人乘白鹤暂返人间,于缑山暂居,遂用于咏升仙,英娘想要升仙不成?”

“先生高才,不过如今这‘缑山’还有另一层意思,指大诗家薛白曾任官偃师,奴家想着若能得他和一首诗,足慰平生。”

邓季阳道:“如此,有机会我让薛白为英娘赋诗一首。”

“真的?”卓英英眼睛一亮,“先生识得薛郎?”

邓季阳淡淡道:“很快就认得了。”

“先生是要入京?”卓英英追问了一句之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敛眉道:“听先生口音,该是北方人吧?”

“不要打听。”

恰此时,有人匆匆赶上楼来,附在邓季阳耳边道:“邓公,人来了,几乎是孤身入了都督府。”

“走吧。”

邓季阳留下两颗金珠,从容起身。

他没有告诉卓英英的是,他是蓟州渔阳县人,与鲜于仲通是同乡。而之所以很快就要识得薛白,乃因薛白很快就要来益州了……

一路赶到都督府外,只见鲜于叔明已经在等着了,正在踱着步,面露忧虑之色。

“如何?”

“是王忠嗣。”鲜于叔明道,“薛白竟是已猜到了安府君派人来,本意要试探我阿兄,王忠嗣没听他的,想以言语降服我阿兄,可我阿兄,是能被言语降服的人吗?”

邓季阳转头向随从吩咐道:“把我们的人都调来。”

“你要直接在都督府动手?”

“世人皆知王忠嗣重病,他暴毙不是理所应当吗?圣人不会查的。”

鲜于叔明道:“国舅还在里面。”

“说服他。”邓季阳道,“杨国忠此人见利忘义,不足为虑。反而是那薛白,果真有些厉害,可惜王忠嗣不听他的。”

“你要如何做?”

“不急。”邓季阳道:“我担心薛白还有后手,先封锁都督府。”

“已经封锁了。”

邓季阳点点头,见他的人手也到了,便走向都督府。

他走向二堂,正好见门打开了,鲜于仲通正和三个人在里面说话,想必便是王忠嗣、薛白等人了,远远一看,他心想,无怪乎安府君最是忌惮这两人。

好在王忠嗣为人死脑筋,送上门来。

邓季阳放缓脚步,稍整理着衣袖,朗声大笑道:“方才我还与卓英英言,很快要识得薛郎,一语成谶……”

“噗。”

邓季阳感到后颈一凉,回过头看去,只见鲜于叔明手执一柄单刀,又劈了过来。

“噗。”

“噗。”

连着劈了三下,简单了当。

邓季阳已倒在了血泊中,他目光落处,只见几双靴子向这里移来。

于是想到,其实都还没来得及识得薛白……

~~

鲜于仲通看着兄弟杀了人,脸色变都没变一下。

他这辈子,先后追随张宥、章仇兼琼、郭虚己,当然非常想独当一面,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功业。今日来的若是旁人,他都不可能服,除了王忠嗣。

王忠嗣二十年的南征北战、威震边疆的气势摆在那里,连安禄山都害怕,何况一个始终只给人当副手的鲜于仲通?

真见面了,鲜于仲通气势一被压住,就意识到自己还没准备好,再说了,三个节帅都熬过去了,还差最后这一个。打赢了这场战,什么没有?杨国忠难道还会把功劳多分给王忠嗣不成?

威望、实力、真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能够用来服人的。

对于在场的薛白,这也是一种启发。不过,也就是王忠嗣有这个底气。

“现在,王节帅可以信我了?”鲜于仲通问道。

王忠嗣道:“在长安时,薛郎就谋划了一个奇计……薛郎来说吧。”

“阿兄也听吗?”薛白道:“还是休息着等捷报?”

杨国忠竟真就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薛白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盖在鲜于仲通的地图上。

“要往南诏,除了鲜于公说的走五尺道,应该还有别的路吧?”

“有。”鲜于仲通道,“从广府出海,至安南登陆,绕道北上太和城,但此道路途更远,免不了还是要被阁罗凤探知消息。”

薛白道:“还有一条路去往太和城,且不容易被发现。”

“没有。”

“有,渡过泸水之后,不过百余里就能到太和城下。”

“不可能。”鲜于仲通摇头道:“泸水水势湍急不说,我只问你,如何造船?”

薛白反问道:“若能渡过呢?”

这“泸水”,指的就是长江上游的金沙江。

薛白认为是能渡过的,仅他知道的,就有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又有忽必烈“革囊渡江”,更有后来的“金沙水拍云崖暖”。

因此,要攻南诏,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渡过金沙江,效仿忽必烈灭大理的一战。

“即便能渡过泸水,又如何到达泸水北岸?”鲜于仲通问道。

“走吐蕃。”

“哈。”鲜于仲通笑了一声,看向王忠嗣,道:“王节帅与薛郎是不了解南方地势,才有此议吧?”

王忠嗣面容沉稳坚毅,并不答话。

薛白指在他带来的地图上,用手指划出了一条路线。

“这是茶马古道,汉代南丝绸之路的一段,也叫‘牦牛道’,我们从益州出发,经临邛、雅安、严道、旄牛县,过飞越岭,即可至荐都。渡过大渡河,经磨西,可至旄牛王部的草原。之后可转道向南,去往南诏,这也是吐蕃南下的道路……”

鲜于仲通先是下意识地摇头,之后却是呆愣了一下。

“那是吐蕃境内,如何行军?”

“天宝七载,鲜于公曾随郭公杀入吐蕃,长驱直入,至故洪州之地,与哥舒将军的陇右兵马相遇到横岭。”薛白道:“鲜于公敢走的路,王节帅也想走一走。”

“地势不同的。”鲜于仲通摇头道:“辎重又如何携带?”

“不带干粮,只带牛羊马匹。”

“那又如何渡河?如何攻城?士卒风餐露宿,如何保证战力?”

王忠嗣道:“这些你不必管,你要做的是率大军由五尺道南下,至石城摆开声势,徐徐进发,收复安宁城、姚州。”

鲜于仲通道:“王节帅,你铁了心要走茶马道不成?”

“我意已决。”

“那好吧。”鲜于仲通便不再劝了,随他去送死。

但既然要打这一仗,去南诏一趟千辛万苦,他自是一定想胜的,道:“我会为王节帅提供向导、牛羊马匹,节帅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吧。”

薛白道:“我听章仇公说,安戎城西南,有吐蕃部落厌倦干戈,与大唐修好,鲜于公可能联络到?”

鲜于仲通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有备而来,自己或许有些小看他了。

~~

其后几日,鲜于仲通安排了向导、准备牛羊马匹,倒也没有敷衍拖延。

薛白遂意识到,自己以前有些低估这位剑南节度副使了,或许是与杨国忠来往密切的原因,此人后世的声名不是太高,如今相处下来,确也太重个人前程。

但能得三任节度使看重,倒也不是个庸才。

再见到鲜于仲通派来的一名先锋将领,薛白与王忠嗣更是惊喜。

当日,他们正在益州城西的营地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忽得到通传,说是剑南节度派的先锋到了。

“先锋?”王忠嗣有些讶异,道:“我要的是向导,并未向益州要将领。”

帐中的几员将领也各个面露不屑。

“节帅从河东、陇右调来的骁将多得是,岂要益州的将领?”

“住口。”王忠嗣喝止了麾下,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身量中等,脸带刀疤的黑脸男子便进来,行军礼,高声道:“剑南军果毅别将,王天运,参见节帅!”

王忠嗣眯起眼,仔细打量了这王天运一眼,点了点头,问道:“你如何知晓本帅在此?”

“我是鲜于副帅心腹,正是我斩杀了邓季阳的余部。我知节帅在益州,猜到了节帅要走哪条路,故而自荐,求为先锋将!”

王忠嗣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管崇嗣。

管崇嗣遂上前道:“你有何本事?可敢与我较量?”

“节帅。”却有另一名小将抱拳道:“末将以为不必试了。”

这是王忠嗣从陇右调来的将领之一,与李晟一起来的,名叫曲环。

此时,李晟看了王天运一眼,也出列道:“末将与曲环认得王天运,去年随哥舒将军入京时见过他,知他是随高仙芝奇袭小勃律的将领之一。”

王天运忙道:“你们别说出来啊,我还盼着与这大个子交交手哩。”

“奇袭小勃律的战功,到哪里都能让人刮目相看。”王忠嗣道:“你可调至我军中,但用不用你为先锋,还需考较。”

“喏!

王天运大喜,应喏之后笑道:“节帅该用我为先锋,这几个都太高了,川西的山势,这些高个可吃不消。”

帐中登时一阵呼喝,年轻的将领们个个不服气,扬言要与王天运比试一番,教训这狂妄之徒。

这热闹的气氛中,崔光远不由笑了笑,转向坐在一旁的高适,问道:“高书记,你也随军南下吗?”

高适点头道:“万里不惜死。”

崔光远亦听过他这首诗,不由心情振奋,吟咏道:“结束浮云骏,翩翩出从戎。且凭天子怒,复倚将军雄。”

帐中议论结束之后,崔光远便找到了薛白。

“薛郎。”

“崔别驾。”

因崔光远是上级,薛白偶尔也会谨守礼仪,但其实一路入蜀,两人已经很熟了。

“与你说正事,我想随王节帅一道南下,可否?”

“这一路艰苦凶险,崔别驾若有好歹……”

“不怕。”崔光远道:“大唐男儿,为国杀敌,何惧凶险?”

大唐官场文武之间没有太大的界限,崔光远官任兵部,其实也孔武有力,体魄雄壮,不是文弱书生。

薛白见他目光坚定,于是点了点头。

“可?”崔光远喜道。

“你才是上官。”薛白笑道:“由别驾作主,若愿带下官随军南下,我们便一道去请求王节帅。”

“我还以为你是肯定会随军。”

“我原本还在考虑。”薛白道,“但现在自然是跟随上官。”

“走吧。”

……

川蜀以西,是连绵的高原,高原之上,群山争雄,江河奔流。

河水分割着地形,给它带来了各种景观,有极高的雪山、广袤的草原、深邃的峡谷、寒冷的冰川、夺人而噬的沼泽……这是一片还不曾被人征服过的土地。

七月中旬,一支唐军踏着曲折的小道,迈进了这片神秘的地域。

(本章完)

第346章 川西高原

川西高原之中有一片草原,名为木雅草原,在此居住着牦牛部。

七月下旬,草原上开满了格桑花,一缕阳光照在远处的雪山顶上,将雪山染成了金色。

这“日照金山”的景象极为绚烂,德吉梅朵对此却已习以为然,提着桶走向河边,根本不抬头看一眼。

她吃力地提了水回到碉堡中,喂着牲畜,她的小女儿已经醒了,跟在她身后举着破旧的木勺帮助舀水。

德吉梅朵遂向女儿问道:“你弟弟好些了吗?”

“好多了,睡得正香呢。”

德吉梅朵于是双手合什,喃喃道:“白牦牛神保佑我的小儿子。”

“阿娘,真的是白色的牦牛吗?”

“有,白牦牛神灵的化身。”德吉梅朵道,“我们部落的第一任首领就是白牦牛神的儿子。”

“我知道,茹莱杰。”

小女孩高兴地举起了手,之后偏了偏头,又问道:“阿娘能和我说茹莱杰的故事吗?”

“在吐蕃第七代赞普时,奸臣洛昂达孜杀了赞普,把公主流放。公主在草原流浪,睡着之后梦见与一位穿着白袍的英俊男子交合,她怀了身孕,未足月便遇到了奸臣的追杀,生下一团蠕动的血块,她不忍将血块抛弃,正在此时,一只白色的牦牛走来,落下了它的牦牛角。”

“然后呢?”

“公主就将血块装进牦牛角,用牛奶喂养,后来,牛角里生出了一个男孩,取名为‘茹莱杰’,意思是从牛角中出生。茹莱杰长大后,除掉了奸臣洛昂达孜,平息了内乱。”

“然后呢?”

“茹莱杰是吐蕃最厉害的贤臣,教会了世人烧木取炭、冶炼铁器、引水浇田、搭桥铺路,还有最重要的二牛拉杠的耕种办法。”

“真厉害,我能见见他吗?”

“傻孩子。”德吉梅朵摸了摸女儿的头,道:“茹莱杰活在第八代赞普的年月,如今是第三十六代赞普,你想想,那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我们是茹莱杰的子孙吗?”

德吉梅朵十分虔诚道:“白牦牛是创世九尊神山之一的雅拉香波神山显灵,我们都是神山的子孙。”

“白牦牛会保佑阿弟的……”

喂好了牲畜,母女二人便回到屋中去吃糌粑面。

德吉梅朵的丈夫名叫罗追,今日不在家中,前几日拉着些物件到东北方向的白狗部去做交易了。

如今吐蕃与唐还在打仗,这些贸易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近日他们的小儿子病了,皮肤上长满了红点,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却还不见好。夫妻二人商量了,想趁着现在商贾不通,把家里的两匹马卖了,换成茶叶送给大法师,好给儿子治病。

他们知道,白狗部与唐人的关系一直不错,罗追就悄悄过去了一趟。

是日,德吉梅朵在小儿子脸上抹了糌粑,把青稞糁煮成糊糊让他喝下去。

“有人在吗?!”外面忽然响起了呼唤声。

“首领来了。”

德吉梅朵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只见首领珠杰贡布正领着许多人站在外面。

“罗追怎么不出来?”珠杰贡布问道,“有好事要找他。”

“他……他去打猎了。”

“快让他回来,有路过我们部落的大臣找他呢。”

珠杰贡布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翻看着。

这叫“红册”,乃是这一代吐蕃王尺带珠丹改制军制的成果。

尺带珠丹就是金城公主和亲的对象,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吐蕃赞普,他改革官制,整顿财政,核查了吐蕃的军丁,扩大了兵力规模,给所有成年的男丁颁发“牌票”,以随时征调兵马与唐军开战。面对一个鼎盛的大唐王朝,尺带珠丹不甘居于人下,相继拉拢了小勃律国、南诏,数次与唐军交战,互有胜败。

如今吐蕃的情形恰与大唐相似,在贤明君主的高压治理之下国力强盛,同时,穷兵黩武带来的危机隐隐开始显现。

“罗追……找到了!”珠杰贡布道:“征调罗追,为大臣的向导。”

“什么?”

德吉梅朵愣了一下,连忙道:“首领,罗追已经残废了啊!他在千碉城摔伤了手。”

千碉城离这里已经很近了,两年前,唐军的主帅郭虚己率军攻千碉城。吐蕃宰相调集兵力迎击,被唐军击败,若非南诏出了乱子,郭虚己身死,也许唐军已经攻到牦牛部的领地。

“这么久,伤也该养好了。”珠杰贡布道:“部落里大家都商议过了,罗追以前去过南诏,该让他当向导。”

“可他只去过一次,而且我们的孩子病了……”

“等罗追回来,让他马上出发!”

德吉梅朵还想哀求,希望能让她的男人不必再次离开。珠杰贡布却不肯听她说话,一挥手,定下了此事,转身就走。

~~

开满格桑花的草地上搭着许多顶大帐篷。

两名吐蕃大臣正在帐篷中议论。

“看阁罗凤这封信的意思,显然是不愿向吐蕃称臣了。”

“他的野心一直很明显,想要自立一国,王想要封他为王弟,只怕他未必肯接受啊。”

“不想当吐蕃的王弟,联姻总是没问题的。”

“也出问题了,你看看这个。长安传出的消息,辗转了万里才送到我手上,派人去接回凤迦异的计划失败了,凤迦异死在了长安。”

“那公主?”

“阁罗凤有三个儿子,除了凤迦异,还有铎传、阿思。王命令公主继续南下,嫁给铎传。”

“可据我猜测,阁罗凤一定会把王位传给他的孙子。”

官位更高的那一个吐蕃大臣名叫伦若赞,他摸着胡子思忖着,道:“没关系,等唐军攻到太和城下,阁罗凤会与我们谈条件的。”

伦若赞出身于吐蕃大族噶尔氏,他虽然年轻,权力却不低,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样能让公主成为南诏的王后。

“唐军一定会攻打阁罗凤……”

忽然,有人赶到了帐外,通禀道:“两位大臣,不好了,公主跑出去了。”

~~

“伱在做什么?”

躺在地上的小女孩听到了一句声音清冷的问话,睁开眼,见是一个英气又美丽的少女正站在那看着自己,不由眼睛发亮,道:“姐姐,你真好看。”

感慨了一句之后,她才想起来回答问题。

“我在等白牦牛。”

“为什么?”

“白牦牛是神灵的化身,能够保佑我的阿爷不会离开我,我不想他被征调……”

站在那的少女看起来虽美,表情却很冷淡,闻言语气愈发冷峻,道:“你该做的是更加独立,而不是求你阿爷一直守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吐蕃要更强盛,男丁们都得服从征调。”

小女孩愣了愣,感受着那冷酷之意,不由哭了出来。

“哭?”那冷峻的少女非但不安慰她,反而叱道:“到没人的地方去哭,兵马很快要到了,别躺在这碍事。”

“呜呜呜……”

小女孩于是抹着眼泪跑掉了。

那神情冷峻的女子则翻身上马,登上不远处的小山包,眺望着牦牛部征调兵力的情形。

渐渐地,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很快,有几人策马奔来。

伦若赞翻身下马,当先上前行礼,唤道:“公主。”

“我不会离开。”娜兰贞道,“我会听从父王的命令,嫁到南诏,此事你可放心。”

“我还以为公主不答应。”

娜兰贞转头看去,只见伦若赞身边并无旁人,是一个难得的可谈话的时机,遂问道:“我能信任你吗?”

伦若赞一愣,低下头,不敢看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

“我宁死,也绝不可能背叛公主。”

“好。”娜兰贞道:“我当时不愿离开父王身边,是因为察觉到九大臣中有人想要谋逆。”

“公主这是要放松我的警惕,再找机会逃走?”

“你也不信我,我若要逃,方才便逃了。”

伦若赞压低了些声音道:“王雄才大略,谁敢有异心?想必是唐军细作散布了离间王与九大臣的谣言,公主不可中计,此事往后还是少提为好。”

娜兰贞道:“青海在用兵,南诏也在用兵,父王身边兵力空虚。这样,我答应会随你到南诏,你写一封家信给你阿爷,让他盯紧九大臣。”

“公主真不会再逃了?”

“都走到这里了。”娜兰贞淡淡道:“没有再走回头路的道路。”

几句话的工夫,别的骑士也赶到了,两人停止了对话,娜兰贞拉过缰绳,径直返回了帐篷。

伦若赞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久久没有移开。

~~

落日在雪山上方缓缓往下沉,草原上的部民们还在忙碌着。

忽然有一骑奔了回来,马上的骑士身上还插着一支箭羽。

“首领快看!”

珠杰贡布听到呼唤,连忙奔了出来,认出这是与他儿子一道外出买盐的一个部民,连忙上前推开旁人,问道:“我儿子呢?”

“首领,我们遇到了罗追,他给唐人的商队带路,想……想杀我们。”

“我儿子呢?!”

“死……死了。”

珠杰贡布不可置信,可眼前的情景已不容他不相信。

他沉着脸站在那消化着这个消息,忽然奔回家拿出一把单刀,直奔罗追家而去。

很快,草原上响起了怒吼声、求饶声、劝说声、大哭声……混乱持续了不多时,珠杰贡布已命人将德吉梅朵与她的一双儿女绑了起来,要杀了他们祭祀他的儿子。

“首领慢些动手,还没找到罗追。”

“是啊,要是现在杀了,罗追反而更没有顾忌了……”

部落中众人正商议着,忽见一队骑士赶来,却是伦若赞与他的亲随。

有亲随驱马上前,问过了事情经过,伦若赞听了,道:“让他们把这些罪民交给我们。”

“大臣,她的丈夫杀了我的儿子!”

“他们也是吐蕃的子民,是王的财产。”伦若赞叱道:“谁允许你处置了?!”

珠杰贡布心中对此极为不满,但无奈之下,也只好把人交了出去。

伦若赞脸色沉静,带着德吉梅朵与她一双儿女转回营帐。

他想了想,亲自到了娜兰贞的帐外禀明了经过。

“公主,我记得你的婢女在来的路上病死了,想着你如果需要人服侍……”

“这是牦牛部的内务,你不该插手。”娜兰贞隔着帐帘道:“牦牛部的首领死了儿子,你连报仇的机会都不给他。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善心,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吗?”

伦若赞一愣,有些尴尬,问道:“那……我再把人送回去?”

“那王的威严何在?”娜兰贞道:“尽快启程吧。”

“喏……”

次日,这一支吐蕃使者的队伍准备继续南下。

珠杰贡布看着队伍远去,对德吉梅朵被带走一事也无可奈何,好在他清楚到南诏路途险阻,这些妇孺是不可能活着抵达的。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罗追,为儿子报仇。

~~

从牦牛部往东,绕过高耸入云的雪山,穿过险道,便隐隐能听到湍急的水声。

那是大渡河,山高,崖险,河深,水急。

“首领,在那里!”

尸体掉在了悬崖下方。

几个部民好不容易用绳索攀了下去将尸体带了上来,珠杰贡布目光看去,有一瞬间回避了一下,之后才瞪大了眼睛看着尸体。

悬崖不低,尸体已经摔断了,胸前足足插了三支箭矢。

珠杰贡布心中大恸,俯下身,亲手从儿子背上把那一支箭拔了出来。那箭头牵扯着他儿子的皮肉,涌出了血。可作为一个父亲,此时还不能涌出泪。

与他儿子一同被射杀的还有几人,但身上的箭支都已经被拔走了,唯有他儿子的尸体掉在了悬崖下还留着箭。

箭很重,箭头淬炼得极为锋利。

罗追帮忙领路的唐商所携带的护卫居然有这样锋利的武器吗?

“渡河,过去看看。”

大渡河上没有桥,只有到水流平缓之处乘小船渡河。

珠杰贡布原本只是想追踪罗追的踪迹,然而,等他渡过了大渡河,走了一段之后,却发现河谷中足迹凌乱,阻住道路的草木全被人劈开了。

“不对啊,商旅怎么会往这边走?”

他心中生起了疑惑,再仔细观察了那一行人所留下的痕迹,愈发吃惊。

看这迹象,竟是有上千人走过,而且是最少有上千人,若数马匹留下的粪便,更是难以判断出到底有多少人。

这哪像是一个商队?

~~

河谷之中,队伍正在络绎不绝地行进。

因前方又是一段窄路,只容一人通过,速度又慢了下来。

薛白也停下了脚步,挠了挠腿,倚着石壁稍作休息。

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喝,抬头看去,可以看到有树冠里的枝叶晃动了几下。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这动静很小,事实上那边却又经历了一次交锋。

过了好一会,李晟从后方挤了上来,路过薛白时点头笑了笑,奔向王忠嗣。

哥舒翰在长安时想要说服薛白去陇右,有一次饮酒后就是派李晟护送薛白,两人稍聊了一下,提到了李晟一箭射杀城头敌将,赢得“万人敌”之称。

他果然不是说大话,这次行军路上,几乎是箭无虚发。

当然,这种地势,若敌人是站在射程之外,终归是没办法的。

此时李晟赶到王忠嗣面前,行了军礼便道:“遇到了吐蕃部民,射杀了四人,但有两个隔得太远,追不到了。”

“往北逃的?”

“是。”

“继续探吧。”

他们走在吐蕃的地盘上,人马又不少,想完全封锁住动静当然不可能。但他们是去攻南诏的,只要消息不往南传就好。

一般而言,总不会有哪个部民看到唐军了,会想到要跑去南诏通风报信。

至于吐蕃围堵,这样的地势下,吐蕃很难在短时间内调动兵力来包围他们……除非巧遇一支吐蕃兵马挡在前面。

真正让王忠嗣担心的是路上的减员,以及辎重。

眼看队伍一时半会不能通过这段窄路,他便将幕僚与向导们都招过来。

等待时,王忠嗣摇了摇头,努力让神志清醒些。

自从进入川西群山之后,他总觉得不太舒服,头晕反胃得厉害。

与他有同样症状的人有许多,众人本以为才启程就中了瘴气,士气大跌,但薛白说这叫“高原反应”,渐渐会好。好不好的,只能咬牙走下去,但士气算是稳固了一些。

“节帅。”

王忠嗣回过头来,见诸人都到了,除了收服来的那个吐蕃向导还在另一边休息,他遂开口道:“如今我们还没渡过大渡河,即使被吐蕃人发现,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可一旦渡河,形势便不同了,你们认为何时渡河为宜?”

“渡河的时机很关键,我们渡河若太晚了,吐蕃有可能发现我们,若太早,在大渡河西岸行军,远没有在东岸安全。”

抢先说话的却是严武。

他没有什么“高原反应”,依旧保持着清醒,又道:“依我看,与其定下在何处渡河,不如看吐蕃人的反应……”

这次南下,唐军要渡的河流众多,其中有两条最大的,一是大渡河,二是金沙江。

大渡河在川西高原这一段是先由北向南流,经过石棉县之后转向东流,一路向东汇入泯江。

据薛白所知,就是在这个河流的转弯之处,有适合渡河之处……他记得,石达开就是在那里渡河不成,走向覆灭。

“我们到这里渡河。”薛白遂拿出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下,却说不出此处的名字。

高适不由好奇,问道:“为何?”

“这里方便渡河。”

“薛郎如何知晓的?”

“在右相府翻阅卷宗看到的。”

“右相府竟还有这种文犊?”

在王忠嗣幕下,薛白出谋划策与众不同,常常直接给出一个结果,也不讲原因,但每每能应验。这一点让军中将士都惊奇万分,惊为天人。

严武不服旁人,却只服薛白,原本关于渡河还有一肚子的分析,此时只好作罢,道:“我附议薛郎。”

王忠嗣向军中的蜀郡向导问道:“我们离此处还有多远?”

他指向了地图上大渡河的拐弯之处。

那向导却是摇了摇头,道:“小人走过茶马道,可节帅走的这条道非常人所走,小人也不好估量,怕误了军机。”

王忠嗣道:“把那吐蕃向导唤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吐蕃汉子被带了过来,这人左手断了半截,正是罗追,此时脸上满是愁苦之色,眼中忧虑重重。

“见过将军。”罗追口音很重,但说汉话还是让人能够听懂。

王忠嗣再次指着地图,问道:“这里可以渡河吗?”

罗追没有马上回答,眼神闪动了几下,最后才点点头,道:“那是最好渡河的地方,但你们得有船。”

“附近有船吗?”

“南岸的嶲人部落也许有几艘船,不太确定。”

“我们到那里还有多远?”

“两百里。”

“好,继续带路吧。”

罗追却不太愿意了。

他方才就想提出条件,但还是冷静下来,先展现了自己的价值,此时便道:“我们说好,了我为你领路,你给我茶叶和药。”

“不错。”王忠嗣道,“你带我们到此处渡河,我会说话算话。”

“我的部落、妻子儿女就在对岸,你们答应让我先回去,结果去杀了我首领的儿子。”罗追道:“现在我很担心我的家人,不能安心为你们领路了……”

“刁蛮!”

管崇嗣当即骂了一声,大步上前,想要给罗追一点教训,王忠嗣却是一把拦住他。

“节帅。”管崇嗣附耳道:“路无非是沿着河往下走,这蛮子有了异心,留之不得,放了更不行,不如杀了。”

“你不必管。”王忠嗣叱了一句,向罗追道:“再问你一遍,真不愿带路了?”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我的儿子,我现在不放心他,绝不再往前走。”

“那好,你把具体的路线告诉我的向导,领了你要的东西回去。”

“真的?”

“马上走,晚一步我杀了你。”

罗追当即便走,见此情形,将领当中许多人都不解,向王忠嗣问道:“将军就不担心他走透了风声,引的吐蕃部落来追?”

“我自有分寸。”

王忠嗣瞥了李晟一眼,也不多解释。

此事连薛白也没看明白,直到当与李晟聊了几句。

“我已经发现牦牛部的人在后面跟着了,节帅就是故意放了罗追的。”

“那就好,我还当节帅是心软了。”

“慈不掌兵,节帅从不心软。”李晟道,“牦牛部反正已经发现我们了,不如故意透露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渡河,让他们把船准备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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