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夹攻

“砰”的一声,名贵的花瓶摔在地上,粉碎。

齐高宗愤怒的声音从皇宫中传来。

“反了!反了!

“秦相,果然如你所说,这韩甫岳早有反意!

“十二道金牌,他竟然都敢拒不奉诏!

“将手下的七万军马和几个关系疏远的副将派回来是什么意思?给自己留下了三万余人的精锐和所有嫡系副将,又是什么意思!

“还敢发‘告天下百姓书’,还自称‘昭义军’!

“他眼中还有没有我大齐的朝廷,还有没有朕这个官家!”

此时,齐高宗已经得到了从北方传来的消息。

韩甫岳将军的这一行为,显然是在严重挑衅他的皇权,同时,也几乎完全坐实了秦会之的诬告。

这韩甫岳将军,也不像是大家以为的那样,任人摆布啊。

齐高宗看向秦会之:“秦相!你说此时该怎么办!”

秦会之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忧虑,反而有难以掩饰的喜色。

韩甫岳将军此举,不是更省了他去找理由了吗?

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回来之后,秦会之为了冤杀他搜肠刮肚,但实在找不出任何罪证,最后硬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

而现在,不需要莫须有了,光是拒不受命这一点,就让秦会之有了足够的理由。

“官家,都到了这种地步,岂可犹豫不决?

“韩甫岳此人已经是要谋反了,我朝与金人的和议将成,只要命其他诸将与金人一起围杀,和议既成,也正好平叛,还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齐高宗脸色阴沉不定,显然,他也完全没想到,韩甫岳将军竟然真的不回来。

而秦会之的这番话,却并未完全说动他。

就在这时,在场的第三人发话了。

“官家,臣以为不可。”

秦会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向身侧的这名大臣。

此人名为张德远,五年前曾在朝中担任宰执。后来,因为秦会之的得势,以及他自身的一些错误,被贬谪到了永州。

而今,随着宋金局势的不断变化,他也最终又回到朝堂,任检校太傅、崇信军节度使等职,封为和国公。

当然,张德远虽然在高宗手下任过宰执,但此时的权势已经远不及秦会之。

这次之所以能被高宗召见,也是因为他与韩甫岳将军是旧识,作为文官又知道些兵事,所以齐高宗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总不能这等大事,也要让秦会之一言而决。

要说张德远此人如何,时人有一句评价:才极短,虽大义极分明,然全不晓事,扶得东边倒了西边,知得这里忘了那里。

总之,可以说是除了懂些大义、因为多次上书请求抗金而被秦会之百般排挤,政治才能和军事才能却都不咋样的一名官员。

当然,不管怎么说,在此时的这个朝堂上,“懂些大义”也已经算是一种十分珍稀的品质了。

秦会之冷冷地说道:“魏公啊,莫非到了此时,你还要为那乱臣贼子遮掩不成?”

不愧是奸佞,这一顶大帽子立刻就扣了过来。

齐高宗倒是想听听张德远的说法,于是摆了摆手打断秦会之:“张卿,说说伱的看法。”

张德远说道:“此事万不可急躁。

“韩将军虽然拒不奉诏,又将部队更名为昭义军,发了‘告天下百姓书’,但终究……他不是还没有反么?

“官家若是兴兵讨伐,真的将他逼反了,又该如何?”

秦会之冷哼一声:“原来魏公是畏敌如虎啊!

“等我朝大兵压境,便要让韩甫岳受缚入朝问罪!若是他不听,天兵立时碾过去,将他平叛即可!还担心什么逼反了他?”

显然,秦会之是一秒都不想多等。

张德远像看脑残一样看了他一眼:“哦,那请问秦相,你打算让谁去剿韩甫岳将军?”

秦会之愣了一下:“这……”

此地一时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个问题还真把秦会之给问住了。

他虽然是当朝宰执,但跟这些将领……一个都不熟啊!

相较而言,韩甫岳将军已经算是情商比较高、比较给他面子的了。其他的那些将领,背地里还不见得怎么骂他呢。

当然,他是当朝宰执,完全可以让皇帝下令,让这些将领去打。

但问题在于,这些将领,多多少少都跟韩甫岳将军的关系不错……

派谁去?

皇帝之所以让这些人立刻撤军,就是因为他在秦会之的蛊惑和撺掇之下,已经对这些统兵在外的将领不信任了。连韩甫岳将军这样的人都不信任,更何况是其他的将领?

那么,既然已经不信任了,再让他们去剿韩甫岳将军……

这岂不是会变成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吗?

万一这些将领也被韩甫岳将军给策反了呢?

好,或许可以找那些跟韩甫岳将军关系不好的人去打,但问题在于,这种人一般也都比较废物,即便去打,估计也都是给韩甫岳将军送菜的……

跟韩将军关系好的,不敢派过去;跟韩将军关系不好的,派过去也打不赢。

这……

齐高宗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瞬间脸色变得煞白。

他发现,在一向温顺听话的韩甫岳将军突然亮出爪牙、拒不奉诏以后,他似乎……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依张卿之见,该当如何?”齐高宗问道。

张德远说道:“臣以为,韩将军并非真的要谋反。他之所以拒不奉诏,只是对于官家召还的旨意不满,还想留下来继续抗金而已。

“官家看他的‘告百姓书’,也是字字不离与金人的刻骨仇恨。

“所以,此时最明智的办法,还是默默地断了他的粮草辎重。既不要去围剿,也不要去出言刺激,此事,冷处理即可。

“至于金人的条件,臣以为,不可杀韩将军以求和。”

他话还没说完,秦会之已经差点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你这等误国之策,也敢说出来!

“你是要给所有武将,都开个好头吗?

“韩甫岳拒不奉诏,结果官家竟然毫无表示,默许了?那其他的将领又何必再回京?

“这样搞下去,岂不是领兵在外的将领都可以无视官家的诏书和金牌了?你是要掘我齐朝的根基不成!

“官家,你千万莫要听他的一派胡言!韩甫岳必须死,这是杀鸡儆猴!其他统兵在外的武将也都在看着官家对此事的处理,若是官家真的不闻不问,那立时就要天下大乱了!”

张德远也毫不相让:“秦相说的难道便是救国之策了?

“官家,你好好想想,韩甫岳将军一直是你的心腹爱将,他对你的赤胆忠心,不只是诸将,就连天下百姓,也都看在眼里!

“此时韩将军并未谋反,官家若是真的派其他将领去围剿,丝毫不念旧情,统兵在外的其他将领会怎么想?

“韩将军毕竟有功于齐朝,就这样剿杀了,这些武将岂不更是要人人自危、与官家离心离德?

“到时候才更是要天下皆反,我齐朝社稷立刻便要动摇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齐高宗听得只感觉头大如斗,难以作出决定。

按照原本真实的历史,韩甫岳将军二话不说就班师回朝了,于是齐高宗和秦会之发现,可以将他随意拿捏。

对付一个听话的人,哪怕他再强,也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所以,想贬官就贬官,想冤杀就冤杀,丝毫没有任何难度。

可现在,韩甫岳将军突然摆出一副抗命的架势,这两人反而不知所措了。

其实,秦会之跟张德远说的都有道理。

韩甫岳将军的特殊地位决定了,不管朝廷是剿或者不剿,都会有严重的问题!

剿,是天下武将人人寒心;不剿,是天下武将以后都敢拒不受命了!

更何况,剿就一定打的赢么?

如果打不赢,那后果还要更加严重了。

到时候,局面恐怕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好了!”齐高宗怒道,“两位爱卿的办法都不可行!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焦躁地转了两圈:“韩甫岳此事,极坏!若是不能以儆效尤,让那些班师回朝的武将怎么看?就算他不死,也必须想办法槛送京师,当庭论罪!

“但派其他将领去讨伐,实在不妥。且不说这些军队会不会被韩甫岳游说哗变,万一打输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朕?我朝才刚要与金人达成的和谈,岂不是毁于一旦!”

齐高宗不敢打。

因为他清楚,其他的将领绑在一起,也不是韩甫岳的对手。

当然,考虑到朝廷可以断粮,可以集中优势兵力进攻,倒是也能争得几分胜算。

但问题在于,如果打输了怎么办?

看到齐朝如此内斗,民心恐怕会瞬间崩盘,而这其中的怨怼,肯定是对皇帝居多。毕竟此事最初就是因为皇帝莫名其妙要退兵而搞出来的。

退兵的事情,已经搞得天下民怨沸腾了。

而这一仗打输了,也等于是把自己的底裤朝金人给露了个干净。金人看到除了韩甫岳将军之外其他人竟然都如此不堪一击,和议的时候岂不是要进一步的狮子大开口?

甚至有可能直接不议和了,再转头杀回来!

那同样是一心想着求和苟安的齐高宗绝对不可接受的一种局面。

张德远说道:“官家,臣还有一策。

“不如收回成命,让诸将都回去,继续去打金人。等把金人彻底赶回燕云,收复了河北、河东诸县,再回头处理韩将军的事情。”

齐高宗的脸色瞬间黑了:“张卿,你当朕是三岁小孩般的好糊弄吗?

“朕已经下了退兵的命令,岂能朝令夕改?皇帝的威严何在?

“更何况,韩甫岳已有反意,不仅不想办法解决,还继续给他兵权?还继续让他去打河东、河北诸县?怕是等他打跑了金人,接下来就是黄袍加身了!”

张德远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如果官家现在肯收回成命的话,那他一开始也就不可能想着要退兵了。

无解。

秦会之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说道:“官家,臣倒是有一计。

“朝廷之兵,确实不可轻动。

“一来是各路将军都已经准备回京述职,此命令不好更改;二来若是一旦打输,等于是向金人露怯,那么我朝连番大捷所打出来的和谈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所以,召回各个将军的命令不变,大军也只是屯兵驻扎,静观其变。

“而韩甫岳……该交由金人去解决。”

齐高宗的眼前一亮:“哦?交由金人去解决?”

秦会之点头:“没错!

“此时诸将都已撤离,而韩甫岳的昭义军已经深入险地,随时都有可能被金人给包围。

“金人更是对他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我们只需坐视不理,这支孤军迟早要覆灭于金人之手。

“到时韩甫岳一死,我朝既达到了金人和谈的条件,又不费一兵一卒铲除了叛贼。而诸军未动,金人也摸不透我们的底细,必然不敢再生事端。

“这和谈,不就成了吗?”

齐高宗听得双眼越来越亮:“好!好!

“秦相此计,才是万全之策!既然如此,就按照秦相的意思去办!”

秦会之微微一笑:“官家且慢,此计还不算是万全。

“韩甫岳此人领兵确实有独到之处,金人此时慑于他的威名,恐怕疑心有诈,也不敢放心攻打。

“所以,我朝大军虽然不能轻动,但以一支偏师去做做样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举一来可以进一步打压昭义军中的士气,让韩甫岳陷入众叛亲离之境地,二来也可以阻隔退路,让韩甫岳面对金兵包围时,无法闪转腾挪、向他处转移。”

齐高宗听完点头:“嗯,倒也有理。

“只是这支偏师具体该由谁统领?秦相可有人选?”

两人显然都清楚,此时打出大捷的那些抗金名将,多半都是不能用的了。

因为这些人大部分都跟韩甫岳将军的关系不错,而且高宗也不信任他们,让他们去打韩甫岳,威胁太大。

还是得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当然,这样的人战斗力肯定也不会太强。但这次本来就是借刀杀人,真正去跟韩甫岳将军打的是金人,齐朝这边只是派一支偏师去堵住韩甫岳将军的后路,不需出战,只要屯兵原地默默看着就行。

这样一来,一个普通的将领,也足以胜任了。

秦会之说道:“田师中可当此重任。让他领三万兵马,足矣。”

齐高宗当即拍板:“好,就依秦相所言!”

……

金兵大帐中。

完颜盛看着手中的密信,脸上阴晴不定。

而在他旁边的,正是此时金兵中仅次于完颜盛的二号人物,完颜贤,也被称作盖天大王。

在郾城之战中,完颜贤策应完颜盛共同直插郾城,想要一举斩首韩甫岳将军的指挥部,结果被韩甫岳将军以少胜多极限反杀,把两人一窝端了。

所以,要说恐岳症,这两人大哥不说二哥,谁都差不多。

但此时手中的这封密信,却又让局势有了很大的变化。

完颜盛将密信递给完颜贤:“这是秦会之递来的密信,让我们去剿杀韩甫岳,而他则会派一支偏师策应,与我们前后夹攻。你觉得……此事可信吗?”

完颜贤看着密信上的内容,沉默不语,一时间也给不出十分确切的答复。

这段时间对金人来说,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先是郾城、朱仙镇等地接连被韩甫岳将军击溃,紧接着其他战场的情况也急剧恶化起来,各地的金兵频频传来惨败的战报。

而整个金国在黄河以北的统治也都变得岌岌可危起来,各地的义军蜂起,金人想抽调签军支援前线,但这些地方根本就不理会。

甚至金人内部都已经做好了撤回燕云、彻底放弃这些年吞掉的齐地的打算。

完颜盛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前不久刚刚被他在政变中干掉的完颜昌,才是对的。

齐朝的战争潜力一旦挖掘出来,确实十分可怕!

完颜盛也想不通,为何当年靖平之变时,金人南下势如破竹,所有齐军全都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可转过头去没几年,齐朝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韩甫岳将军,整个军力直线上升?

完颜盛还是靖平之变时的那个完颜盛,可齐朝的军队,却不是那时的军队了。

这一番惨败,让完颜盛都感到心灰意冷,不知要如何向朝中交代。

可就在这时,天上掉下来一个巨大的馅饼。

齐朝竟然要撤军、议和!

这在完颜盛看来,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此时完颜盛是齐朝皇帝,当然要御驾亲征,带着韩甫岳将军一波推到金人的国都才算善罢甘休。就算不能将金人灭国,怎么也得订一个城下之盟,吃到足够多的好处吧?

结果,齐朝的那位皇帝,竟然这样就已经满足了?

真是不可思议。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虽然在事先不能期待,但在事后,却是可以尽情享受的。

所以,完颜盛深谙谈判心理,在商讨议和条件的时候,坚持说必须杀了韩甫岳将军,才能定立合议!

这其实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漫天要价。

金人在谈判过程中一直都是这样的,靖平之变时狮子大开口索要各种钱粮,又或者是如同慢慢收紧绞索一般不断加码,都是这种谈判思维的体现。

如果对方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就该一边打一边落地还钱,最后争取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其实完颜盛也没觉得这样的漫天要价能成功。

结果,齐朝竟然真的打算杀韩甫岳将军?

当发现齐朝的想法有些松动、这一条款真的有可能达成的时候,完颜盛更是要咬定“必杀韩甫岳”这一条不松口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韩甫岳将军肯定会班师回朝,而后秦会之和皇帝会想办法冤杀他,给金人足够的利益之后,定立合议。

但现在,情况却出现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化。

韩甫岳将军竟然拒不奉诏,而且留下了三万多的精兵,还改名为昭义军,发了“告天下百姓书”。俨然是要抗旨不遵,并且留下来抗金到底了。

秦会之则是送来密信,请求完颜盛剿杀韩甫岳将军来达成和议,而齐朝这边,则是会派出一支偏师去前后夹攻。

这让完颜盛陷入了沉思。

他起身在大帐中走了两圈,说道:“韩甫岳此人确实是一代名将,郾城之战,我已是势在必得之势,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强行破局,铁浮屠和拐子马一战尽丧,真是让我心痛如绞……

“若是此时他手中仅有三万余人,又没有粮草后勤,那么此时一举攻灭、斩草除根,确实是最佳的时机。

“只是……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是诱敌之计?

“苦肉计的故事,我可是读过的。”

此时的金人都非常热衷于齐朝的文化,许多历史典故都是耳熟能详。

完颜盛也很担心,万一韩甫岳将军的谋反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是为了设下圈套、诱他上钩呢?

等他猛攻韩甫岳将军的时候,各路齐军分割包抄,到时候他再来一场大败……

那就别想和谈的事情了,直接考虑着跑回黑山白水之地的老家吧。

完颜贤微微摇头:“我认为……不是圈套。

“若这是计谋,那未免也太多此一举了些。

“齐人本就可以不与我们和谈,可以让韩甫岳继续打下去。但齐朝皇帝却真的发了退兵的诏令,一日十二道金牌让韩甫岳退兵。

“这足以说明,齐朝皇帝是真的不想打了。

“如此一番表现,怎么可能是做戏?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而且,以我们对齐朝皇帝和秦会之的了解,这种事情,确实是他们会干出来的。

“秦会之此人,存在于齐朝的唯一价值就是与我朝签订和议。所以,不论我们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此人都会全盘接受。

“更何况从各路探子传来的军报来看,齐朝除了韩甫岳之外的大将确实都已经班师回朝,大军也已经回撤。虽然没有撤得很快,但后撤之意很明显,也不可能跑过来包抄我军的后路。

“种种迹象表明……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完颜盛不由得哈哈大笑:“好!齐朝有这么一位皇帝,有这么一位宰执,真是我大金之福啊!

“传令,集合诸军,杀韩甫岳!

“杀了韩甫岳再与齐朝订立和议,此时输掉的,待我平定各路反贼,到时再一并拿回来!”

完颜盛无愧于拥有一流的战略能力和三流的战术能力。他总是能准确地把握住该有的战机。

完颜盛作为统兵将领的特点,可以用“能够把握战机、机动能力强大、有韧性”来概括。

金人其实本就不擅长特别复杂的战略战术,也并没有很强的纪律性。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能连战连捷,靠的就是忍耐持久、悍勇无惧。

金人的骑兵号称不能打一百个回合的都不算是精锐,攻城时,往往也都是奋勇争先、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样高昂的战斗意志,让金人即便遭遇苦战,也往往能坚持到最后变成大胜,而即便输了,也很难彻底崩溃。

完颜盛虽然被韩甫岳将军吊起来打,但在金人之中,却已经是最强者,而且也是将金兵的这种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个将领。

而此时,他又和往常一样,看到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对于完颜盛来说,上上策自然是等韩甫岳班师回朝之后、由秦会之下手来冤杀。兵不血刃就除掉头号劲敌,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但此时,韩甫岳将军竟然抗命了,不打算回朝。

看齐朝的意思,他们似乎也不想出动自己的部队去剿杀韩甫岳将军。

既然如此,也只能金人来办了。

完颜盛能看清此时的局势,如果金人不出手,齐朝去剿灭韩甫岳将军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迟则生变。

虽说韩甫岳将军此时只有三万余人,但若是真的让他发展起来,那就难办了。

所以,完颜盛决定趁着韩甫岳军中来不及整合完全、没获得足够的支持、没能找到稳定的军粮来源时,先一步雷霆行动,将他剿杀。

如此一来,既可以震慑天下,让金兵扬眉吐气,又能彻底除掉这一强敌。

于是,金人已经濒临崩溃的各路大军,又被完颜盛给强行统合起来,精锐骑兵与步卒加起来合计八万,直扑朱仙镇。

……

而此时,赵海平却并没有匆忙调动大军,而是仍旧留在原地。

他只做三件事。

第一是高墙深沟,继续完善军营中的各项防御工事,尽可能地将这一带构筑起层层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

第二是仍旧每日对士兵勤加操练;

第三是接收附近百姓送来的军粮。

虽说昭义军只剩了三万余人,军粮消耗速度减慢了,但毕竟没有了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此时已经是坐吃山空的状态。

大军撤走时所留下的那些粮食,其实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但至少在短期内,赵海平还不用担心军粮的问题。

因为新收复地区的敌后百姓,都在争相地前来送粮食。

按照史料记载,百姓们纷纷“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而在得知韩甫岳将军收到金牌要撤兵的时候,中原百姓也曾经苦劝:“我等顶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虏人悉知之。今日相公去此,吾等无噍类矣。”

当时以韩甫岳将军在各地的极大声望而言,百姓们纷纷前来送军粮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不仅是韩甫岳将军如此,其他的各路齐军,只要是能打胜仗、在百姓中名声较好的,也都有这种待遇。

而在赵海平撕毁诏书之前,韩甫岳将军和其他将领的做法,基本上都是“厚赏以银帛”。

也就是说,不能白要百姓的粮食,而是根据运粮的多少,给百姓赏赐一些金银财帛之物。

而金人则是恼羞成怒,一边派人截杀给齐军运粮的百姓,一边以保伍连坐之法,凡是发现投运军粮的就将周围的百姓全都杀掉。

可即便如此,齐朝百姓争相运粮也还是络绎不绝。

除此之外,金人在撤离各个战略要地的时候,也来不及带走各种辎重,所以这部分也可以用作补充。

之前各路齐军不收百姓送来的军粮,是因为他们确实不缺粮食,但现在,赵海平是真的缺粮食了。

所以,他让手下将百姓辛辛苦苦送来的这些军粮全都收下,一一记录。

不仅如此,还把几名运送军粮的老乡叫来,与他们攀谈了一番,并告诉他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军粮,此时虽然不能以金银财帛用作交换,但这些老乡都可以获得由他亲自书写、盖了军中大印的凭证。

而赵海平承诺,等到收复了失地,就会向这些百姓分发无主的土地。凡是给大军运送过军粮的,还可以根据运送军粮的多少,额外获得土地!

多少军粮换多少土地,在凭据上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然了,所谓的无主土地……有些可能是真的无主,有些,则可能是干掉金人的伪军和地主之后,强行变成无主的。

前来送粮食的百姓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将这些凭据给收好,比收到金银财宝之类的赏赐还要更加高兴。

因为在古代,土地就是唯一的生产资料!

金银虽然也是硬通货,但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吸引力比土地要差得多了。

虽说现在这还只是一个空头支票,不见得能兑现,但它在百姓心目中却是必然兑现的。

因为韩甫岳将军南征北战打下的赫赫威名,让百姓们确信他肯定能打赢,而且,绝对不会赖账。

不仅如此,赵海平还继续跟手下的兵卒们定下了约法三章。

第一,仍旧要奋勇杀敌,事事争先,以前和以后立下的军功,都还是作数的。

第二,仍旧要“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不管遇到怎么样的绝境,都不能去侵扰百姓。

第三,凡是立下军功的,跟那些来运粮的百姓一样,都可以获得土地!

这样一来,昭义军的目标和奖惩机制,就明确了。

目标,就是打金人、收复失地。

而奖惩机制,就是按照军功来分配夺回的土地!

在之前,韩甫岳将军是绝对不能,也不敢这么玩的。因为他仍旧是齐朝的臣子,带的也是齐朝的军队,那么打下来的土地,自然也是属于齐朝的。

这些土地怎么分,要看皇帝的意思,他作为统兵的将领,是无权处置的。

但现在,既然已经不管皇帝的诏令了,也不需要皇帝的后勤粮草了,老子打下来的地盘,难道还要给你分?

那当然是我自己占下了!

而这样的奖励机制,不管是对于手下的兵卒而言,还是对于运粮的百姓而言,都有着绝对无法抵抗的诱惑力。

就在这时,赵海平收到军报,完颜盛再度纠集了八万兵马,卷土重来。

而这次,显然是得知了韩甫岳将军与齐朝闹翻的消息,要来一雪前耻了。

赵海平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双方在人数上,当然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后勤粮草供应方面,也差了很多。

虽说有屯粮,也有百姓自发运粮,但既然尚未形成稳定的补给线,那么昭义军的后勤压力,肯定是要大很多的。

如果这一战打成了持久战,或许昭义军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

但那又如何呢?

赵海平在撕毁诏书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那就打!

只要这一战赢下来,天高海阔,就能任意驰骋!

(本章完)

第263章 大捷

赵海平和邓元敬将军的虚影站在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金兵来犯的方向。

在不久之前,金兵才刚灰溜溜地从朱仙镇撤走,而现在,完颜盛又重新纠集人马,卷土重来。

八万大军兵分三路,俨然是要将赵海平手中的这三万余人给吃干抹净。

不仅如此,在南边还有一支偏军,也已经进入相当危险的范围。

那是田师中所带领的齐军,三万人。

如果这样计算,赵海平可以说是腹背受敌,要以三万余人的昭义军,去打八万的金兵和三万的齐军。

形势可以说是极不乐观了。

赵海平眺望远方,问道:“邓将军,你觉得这一仗会怎么打?”

邓元敬将军略一思考:“这一战,若是久战不下,形势就很危急了。”

赵海平点了点头,他的看法和邓元敬将军是一样的。

田师中这个人,他也有所耳闻。

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冤死之后,他的部队被拆分,而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嫡系,都被分到了这个田师中的手上。

而这个田师中没什么能力,全靠钻营居于高位,在二十年中,硬生生把这支强军给彻底带崩了,变成了一支与齐朝普通的厢军毫无区别的废物军队。

对于秦会之而言,确实他也只信得过这种货色了。

所以赵海平判断,这个田师中带着三万人,一定不敢主动来打,甚至跟金兵配合前后夹攻都不可能。

他只会像是一只癞蛤蟆一样,堵住昭义军的后路,深沟坚垒,防止昭义军转进逃走。

当然,此人虽然没什么能力,但赵海平也不敢小看他。

他也不能主动去打田师中的这支齐军。

因为此时他毕竟还没有真正的造反,昭义军中的士兵要对齐军刀剑相向,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而且,田师中本来就不想打,赵海平主动去打,那不是逼他动手吗?

到时候田师中真的撑住了这口气,守住了,那金人再三面包抄偷袭昭义军的后方,这仗瞬间就崩了,没得玩了。

所以,赵海平也知道,这一战只能跟金人死磕。

打赢了金人,田师中肯定也会望风而逃;而打不赢金人,那就一切皆休。

而跟金人打,多半会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完颜盛带着八万兵马,肯定要先大肆进攻一番。他必然觉得昭义军内部分裂,要试探一下。

而顶住了第一阶段的猛攻之后,完颜盛发现昭义军的战斗力竟然还是跟以往一样强悍,必然就会转变战术了。

到时候,或许就会变成持久战。

完颜盛可能就会想着用昭义军粮草不足的这个缺陷,来强行把昭义军给拖死。

到那个时候,昭义军不管是主动出击还是死守,恐怕都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都没用了。

战争的魅力就在于瞬息万变,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无数人的命运,就系在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偶然上面。

……

朱仙镇以南。

齐军营寨。

中军大帐中,田师中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中的军报,然后将外面的一名将领喊了过来。

“孟林!我问你,金人与昭义军的战事如何了?”

被称作孟林的副将行礼之后作答:“回禀将军,金人第一次猛攻,被韩甫岳将军杀得大败,其中情状,与郾城大捷相似。

“双方先以骑兵缠斗,金人的骑兵落于下风。完颜盛恼羞成怒下令强攻,但韩将军的昭义军步步为营,鏖战三个时辰后,金人败退。

“但韩甫岳将军兵力不足,也未能深追,双方各整旗鼓,似是要择日再战。”

田师中黑着脸:“你为何还对他如此尊敬?他已是个反贼了!

“待到韩甫岳兵败身死,朝廷便会将他谋反的证据昭告天下!

“好了,本帅知道了,伱退下吧。”

孟林微微皱眉:“将军,我们真的不出兵吗?

“之前金人连番惨败,士气已经极为低落。完颜盛这次强行纠集八万兵马要攻打韩将军,金人内部已经是离心离德,此时的大败就是最好的明证。

“此时我军若是能与韩甫岳将军齐头并进、痛击金兵,此一战便可定鼎天下!

“完颜盛若是此番再次惨败,燕云以南,金人将再无可战之兵。我齐朝一雪靖平前耻、直捣黄龙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田师中差点气得鼻子都歪了,冲着甲胄齐整的孟林飞起一脚。

“胡说八道!

“你一个小小的副将懂什么!

“韩甫岳已是谋反了,我们本次出兵,正是为了剿灭叛贼!你难道还想要跟叛贼并肩作战不成?

“你今日说的这番话,本帅若是如实上报朝廷,让秦相爷知道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还不速速退下!”

孟林面带怨愤地看了田师中一眼,一言不发地退出大帐。

田师中气得直吹胡须:“岂有此理!”

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也是够晦气了。

作为一名将领,别说是领兵打仗了,他就连日常的训练都做不好。

否则在真实的历史中,韩甫岳将军手中天下无敌的强军,也不会在他手中二十年就土崩鱼烂,变得跟一般厢军的战斗力没有区别。

但偏偏他这种人最能得到秦会之的偏爱。

所以,田师中自己也不想来干这个苦差事,他只想吃空饷、摘果子,只是苦于皇帝和秦会之的命令推拖不得,所以才勉强着领兵前来。

他是绝对不可能出兵的,既不可能出兵去攻打韩甫岳将军,更不可能出兵去攻打金人。

事实上,秦会之对他也是如此叮嘱的,只要守住韩甫岳将军南撤的通路,看着韩甫岳将军战死,就算是大功一件。

田师中对自己还是有一定自知之明的。

他深知自己虽然有三万精锐,但凭借自己的能力守住还是很难的。万一韩甫岳将军真的向南败退,攻击他的这支部队,还真的有可能当场崩盘。

这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大概率事件。

要知道,当年齐朝和金人约定夹攻燕云,金人自北向南一路势如破竹,而齐朝的童道辅带着西军精锐打残兵败将还被吊起来打。

废物就是废物,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

所以,田师中还是得找个能仰赖的副将,至少在韩甫岳将军真打过来的时候,能抵挡得住。

但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无解的循环:信得过的将领不能打,能打的将领,却都是韩甫岳将军的粉丝。

这个孟林作为副将,已经五次三番地跟田师中说,想要去打金兵。

这倒也很正常,毕竟真正有点志向的武人,谁不跟金人有血海深仇?谁不想收复旧土、杀金人建功立业?

田师中也是好说歹说,才算是把他给压住了。

想踢掉换个人,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换个人说不定还不如孟林听话呢!

再忍忍吧。

田师中想的也比较简单,反正他也不需要主动出击,只是一直在原地待命而已。再忍几天,等韩甫岳将军战死,他班师回朝,就是大功一件。

……

“报!

“将军,最新的军报。”

传令兵将最新的军报送到中军帐中,田师中伸手接过,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这段时间,他一直按兵不动,但刺探军情还是需要的。

每隔一两个时辰,都有新的军报送到他的手中。

从金兵开始攻打韩甫岳将军开始,已经过去了月余。

在完颜盛第一次进攻受挫、大败而归之后,金兵就改变了策略。

开始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消耗战。

显然,完颜盛也想明白了,彻底放弃了跟韩甫岳将军硬碰硬的打算。

是真的碰不过!

既然碰不过,那就抓住韩甫岳将军兵力少、后勤不足的劣势,穷追猛打。

这期间,韩甫岳将军倒是也组织过几次反击和袭营,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但完颜盛不愧是以血条长著称的武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也硬是顶住了,没有被打得崩溃。

而韩甫岳将军的军中辎重补给,终于也有些后继乏力了。

许多附近的百姓想要运粮过来,但金人那边自然是不能过去的,很容易被游骑袭扰。这些百姓转而想从齐军这边过去运粮,却被全都田师中拦住了。

田师中见到这些百姓,非常和蔼可亲地说道:诸位的心意,我替韩甫岳将军心领了,大家若是有军粮,可以交给本将,本将自会转交给韩甫岳将军。前面兵危战凶,打得十分危险,各位父老乡亲还是不要上前了。

百姓十分感动,并当场用吐沫星子给田师中洗了个澡。

“狗官!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来害韩将军的是不是?”

“还将军粮交给你?喂狗也不给你!”

“狗贼,你不但不去支援韩将军,还截下我等给韩将军送的粮草,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一番痛骂之后,田师中也没办法了。

现在的百姓太聪明了,糊弄不住啊!

没办法,他只能躲在中军大帐不再出来,同时严令这些齐军兵卒不能将运粮的百姓放过去。

军营外每天都能听到百姓的痛骂,田师中也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了。

总不能让齐军屠戮自己的百姓吧?

他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啊。

就这样,韩甫岳将军和金人打了将近一个月,田师中也在军营里被骂了一个月。

但好在这种苦日子总算是快熬到头了。

从最新的军报来看,韩甫岳将军的军中已经缺粮,而且连番苦战之后士气也受到了一定的打击。而金人则是在养精蓄锐之后,准备发起总攻了。

毕竟金人也不想拖延太久,后方的义军正如火如荼地造反,完颜盛还想尽快杀死韩甫岳将军之后回去平叛。

“应该很快就能回去跟秦相爷交差了……”

田师中仍旧缩在大帐中,打算当缩头乌龟。

然而就在这时,大帐外面突然闹哄哄地嚷了起来。

田师中不由得皱眉,大声喝问道:“什么情况?何人敢在营中喧哗?不怕本将的军法吗?”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众兵士杀气腾腾地从帐外闯了进来。

孟林一马当先,手中提着一把染血的钢刀。

田师中不由得大惊失色:“你们!你们要造反不成!来人,将他们全都拖下去,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孟林冷笑一声:“狗东西,你也配做我等的将军?

“我等军卒浴血拼杀,是要跟韩甫岳将军一样杀金狗、复旧土,是要建功立业的!不是像你一样,做谄媚小人蝇营狗苟,靠着巴结秦狗上位的!

“韩将军忠勇之心,天地可鉴。虽然只剩下三万兵卒,虽然没有了后勤粮草,却还在与金人浴血奋战,几乎以身殉国!

“而金人宁可纠集大军也要杀之而后快,足以见得韩将军对金人的威胁有多大!

“在这种时候,你这狗东西不仅不让我们去打金人,还要截断韩将军的退路,坐视不管,此等行为与里通金人有何区别!

“就连送粮的百姓都被你截住!

“你听听军营外百姓的呼喊,那不只是朱仙镇百姓的呼喊,也是整个北地百姓的呼喊!难道北地的百姓,就不是我齐朝的子民了吗?

“今日不管你下不下令,我等都要去杀金兵!”

田师中惶恐变色:“孟林!你疯了!

“你的家眷亲人都还在齐朝!你此时若是谋反,可是要全家诛灭、妻女都要充入教坊司的!

“你现在将刀放下,本将宽宏大量,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过!”

孟林冷笑:“田师中,我会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今日我既然敢拿起刀,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你宽宏大量?真是笑话,今天若是让你活着离开,我才没有活路了!

“至于家眷亲属……

“韩将军的家眷亲属也在南方!

“若是齐朝敢动我等的家眷,那我等灭了金狗,就要杀回去报仇雪恨!我等誓与韩甫岳将军共进退!”

孟林说完快步上前,一刀捅入田师中的腹中。

“死!”

……

赵海平奋起长枪,将一名金人的骑兵挑落马下。

然而,看着面前如潮水般不断用来的金兵,他还是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就……到此为止了吗?

赵海平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或许再有几个月时间,等他能够将北方的失地整合起来,让自己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兵源和军粮,一切就可以顺利地走上正轨。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完颜盛是个有眼光的将领。

即便是后方频频失火、金兵的军心已经严重动摇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纠集八万大军,要致自己于死地。

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算了,大不了下一次重新开始的时候,再报仇也不晚!”

赵海平已经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金人的后方却突然骚动起来,陷入了混乱之中!

赵海平不由得精神一振:“什么情况?”

他努力地眺望,只能隐约看到似乎一支齐朝的军队,正在痛击金人的后军!

……

完颜盛骑着战马,正在指挥战斗。

眼瞅着韩甫岳将军这边的兵卒已经因为饥饿和疲劳快要到极限了,眼瞅着距离杀死韩甫岳将军,已经只差最后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却突然大乱!

一名骑兵快马赶来:“报!不好了,那支齐军,那支齐军竟然偷袭我方后军!

“签军已经大乱崩溃,顶不住了!”

完颜盛脸色骤变:“什么?!

“这怎么可能?!”

完颜盛百思不得其解。

在出兵之前,他都已经跟完颜贤讨论过了。

齐朝皇帝和宰执秦会之要和谈,这肯定是没错的;

韩甫岳将军拒不受命,已经触动了皇帝和秦会之的底线,双方的矛盾已深,齐朝那边也欲除之而后快,这也是没错的;

秦会之不打算动用齐朝的军队去围剿韩甫岳将军,但必然会用上截断辎重、封堵后路等手段来帮金军,这更是没错的。

至于这支齐军,统帅的人可是秦会之偏爱的田师中。

这个田师中,完颜盛也有所耳闻,就是草包一个。

所以,完颜盛已经猜到了,指望着跟齐军两面包夹韩甫岳将军肯定是不现实的,但这支齐军也只会坐山观虎斗,截断韩甫岳将军的退路,或者等到金兵快打赢了才来摘摘果子。

可让完颜盛没想到的是,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情况发生了!

这支齐军竟然在金兵和昭义军拼到极限的时候突然杀出,瞬间就让金兵的后军完全崩溃了!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崩溃是无法挽救的。

因为在乱军之中,任何的军令都已经无法传递,有组织的一方对无组织的一方,就只能是一边倒的屠杀。

在这个瞬间,完颜盛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的想法。

他的第一反应是,距离成功就已经一步之遥,完全不管后军的变故,拼命杀死韩甫岳将军再撤?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自己给否了。

他赌不起!

韩甫岳将军身边的亲兵战斗力都太强悍,郾城大战的时候他就尝试过斩首行动,结果铁浮屠一战尽丧。

这次若是再冲不下来,岂不是连他自己也要搭在这里?

更何况,此时他手中的这些精兵都是金国的中间力量,多损失几个,都会让金国的政局变得动荡。

毕竟,金人的数量还是太少了。军队中有大量的签军,而金人统治的土地上,也有大量其他民族的人。

原本属于齐朝的北地已经是义军四起,如果完颜盛再将精锐送在这里……

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里,完颜盛咬牙:“传令!撤军!”

他恨恨地看了看远处正在骑着战马拼杀的韩甫岳将军。

似乎距离杀死这位军神,就只差一步之遥。可终究,这一步还是因为阴差阳错,变得无比遥远……

完颜盛一拍战马,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亲兵往外突围而去。

……

“韩将军!”

一名身披战甲、满身血污的副将翻身下马,对着赵海平跪拜下去。

赵海平赶忙将他扶起:“快快请起!”

连番混战之后,赵海平虽然用的是韩甫岳将军的满级号,此时也有点虚脱了。

按照历史记载,韩甫岳将军的个人战力也是历史天花板级别,在整个齐朝都是最顶尖的。不论是骑术、弓术还是枪术,都冠绝当时。

但连番苦战下来,赵海平也快把这幅身体压榨到极限了。

原本以为自己或许要饮恨于此,让朱仙镇成为这个历史切片中韩甫岳将军的葬身之地,却没想到最后关头峰回路转!

那支一直在观望的齐军竟然猛攻金兵的后方,让金兵本就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溃了。

此时金人的士气本就已经很低落,大量的签军已经是兵无战心,所以,稍微有一点点外力介入,局势就瞬间崩盘了。

赵海平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带着人狂追数十里,杀人盈野。

直到人困马乏,士兵们全都追不动了之后,这才下令回营。

而后,就与这支齐军合兵一处,见到了他们统兵的这位将领。

原本赵海平还有些纳闷,这支齐军之前一直截断着自己的退路,明显是想对自己不利的。只是金兵大敌当前,他也根本腾不出手去管。

为什么这支齐军突然去打金人了?这不合理啊?

见到孟林才知道,原来是孟林与一伙副将发起了兵变,杀了统军的田师中,然后才率领这些齐军猛攻金兵,让这场本来胜算很低的战斗,变成了一次大捷。

“只是……诸位这样做,恐怕是形同谋逆啊。”赵海平感慨道。

孟林的脸色暗淡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打起精神:“既已决定以身许国,又岂能以家人为念!

“韩将军,我等誓死追随,愿在您帐下听命!”

赵海平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

“不愿意留下的,就让他们回去,没必要强求。这一切,必须完全自愿。”

孟林愣了一下:“可是,韩将军,我们此时正是用人之际……”

赵海平微微摇头:“兵在精不在多。”

孟林只好点头:“是。”

赵海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的家人,还有其他将士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的。

“我会想办法保他们无虞!”

……

齐高宗的手微微颤抖着。

朱仙镇第二次大捷的捷报,就拿在他的手上。

只是这封捷报在他看来,不能说是索然无味了,只能说是胆战心惊。

朱仙镇之战,本该是韩甫岳将军第四次北伐的最后一战。

可现在,朱仙镇的第二战,却成了韩甫岳将军组建昭义军第一次北伐的第一战。

原本完颜盛在朱仙镇一败之后,已经打算退走。

朱仙镇距离齐朝的旧都大梁城不过四十余里,朱仙镇一失,金人已经打算从大梁城中退走,甚至连财帛辎重都来不及带走。

然而齐高宗却下旨让韩甫岳将军班师回朝。

在此时的历史切片中,原本打算撤走的完颜盛在得到秦会之的密信之后,就带领兵马杀了回来。

结果,又败了。

这一战的关键在于,原本在南方堵住昭义军退路的齐军发生了哗变,副将孟林等人杀了统军的将领田师中,并猛攻金兵的后军。

金人在猝不及防之下,大败而归,被昭义军和齐军一路追杀,损失惨重。

昭义军歼敌三万以上,自身损失在五千左右,夺取军粮二十四万石,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其他的辎重无算。

而这样的大胜,已经超过了之前的郾城大捷!

当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在于,郾城大捷时完颜盛率领的基本都是金兵中的精锐力量,而这次由于金兵的精锐已经损失惨重,所以带了大量的签军。这些签军的战斗力很不怎么样,逃跑时被杀得尸横遍野,让战功显得更夸张了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战果,已经足以让齐朝百姓无比振奋,而齐高宗无比惶恐了。

以往来自于韩甫岳的大捷,等于是齐军的大捷,所以齐高宗虽然心里会有些慌,但大体还是高兴的。

但现在,韩甫岳实际上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还打出了这样的大捷……

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手段能制住他了吗?

完颜盛的进攻,不可谓不拼命。韩甫岳的处境,不可谓不被动。

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韩甫岳将军还是胜了!还是大捷!

当然,这大捷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因素,比如,孟林的兵变。

但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连一支没有攻打、只是堵着退路的齐军都哗变了,那若是日后再想调兵去攻打韩甫岳将军,还有不会哗变的军队吗?

齐高宗只觉得手脚冰凉,一个让他无比恐惧的阴影,浮现在心头。

他看向秦会之:“秦相……为之奈何……”

秦会之也有些茫然。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样的结果。

而此时,他的那些阴谋诡计,全都不奏效了。

再派别人去打?

拉倒吧,别给韩甫岳将军送菜了!

突然,他一咬牙,恶狠狠地说道:“官家,必须使出雷霆手段了!

“孟林已经是谋反了,韩甫岳也是谋反!既然是谋反,那就干脆将他们的家眷全都找出来,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一旁的张德远发话了。

“秦相,你还没有看过韩甫岳将军新发的‘告百姓书’吧?”

秦会之脸一黑:“逆贼的东西有什么看的必要!”

张德远微微叹气:“官家,秦相此计,是要置官家于死地啊!

“韩甫岳将军最新的‘告百姓书’中,不仅详细记录了本次大捷的过程,还特别提到,此时昭义军中有不少将士的家人都在南方。

“若是官家和秦相敢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那便是与昭义军有了不共戴天的死仇。到时……便只有杀人偿命、血债血偿这一种结局了!

“不共戴天这四个字……秦相,你当得起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人似乎都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血债血偿……不共戴天……

他们此时已经毫不怀疑,若是敢动这些士兵的家眷,不管是动任何一人,韩甫岳将军都有足够的理由立刻举兵杀回来!

到时候,局面恐怕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齐高宗的双手猛地握紧:“反了……反了!竟敢威胁朕……”

张德远又叹了口气,劝道:“官家!你好好想想!

“此时昭义军,还没反呢!

“韩将军虽然抗命,但在百姓眼中,韩将军要抗金,要收复北地,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官家拿这件事情来压他,是压不住的!

“而此时韩将军又刚在朱仙镇打出大捷,天下百姓欢欣鼓舞。官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昭义军将士的家眷……

“官家,你想想天下百姓该如何看待?

“更何况,此举等于是给了韩甫岳将军一个名正言顺的谋反理由,到时候他若是真的以‘朝廷戕害抗金义士家眷’之名起兵打来,到时候天下民心还有多少会站在我朝这边?又能有几支军队,能挡得住昭义军的锋芒?

“官家深思啊!”

齐高宗紧握的双手又缓缓松开了。

他沉默许久,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张卿,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张德远说道:“只有一途。招安!”

齐高宗不由得一愣:“招安?”

张德远点头:“没错。官家,对于那些官军剿不灭的叛贼、乱党、流寇,招安是最好的办法。而此时对韩甫岳将军,也是如此。”

齐高宗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在齐朝有句话: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这确实是一种普遍现象。

因为当了顺民,意味着要被官府欺压,永无出头之日。可若是杀人放火,打败了官军,让官军屡次来剿都无功而返,那朝廷没有办法,便只能招安了。

剿不动的人,不招安还能怎么办呢?

而此时韩甫岳将军,也给齐高宗制造了这样的一种困境。

打吧,打不过,甚至都打不得。

越是想打,越容易出事。

那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用招安的办法,暂时笼络住他,徐徐图之了。

至于这会不会给其他将领造成不好的示范效果……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且,其他的那些将领基本上都已经返回,也都已经交出了兵权,倒是不担心他们效仿韩甫岳将军。

许久之后,齐高宗这才细若蚊呐地说了一声:“那便……这么办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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