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大唐双龙传(宁道奇 上)

“放下你们手中那柄‘替天行道’的剑。”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师妃暄,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视着她体内流转的慈航剑气:“封存你们脑中那套‘代天择主’的妄念。”

“然后…,”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走下这帝踏峰,走出你们用‘天道’编织的樊笼。”

“走到你们口中要拯救的‘万民’中间去。不是以高高在上的‘仙子’、‘救世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

师妃暄的瞳孔骤然收缩。走下帝踏峰?像一个普通人?

“去亲眼看看,你们扶持的门阀铁骑踏过之处,留下的究竟是‘仁政’的颂歌,还是流民遍野的哀鸿?”

易华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犁,翻开她认知深处从未真正触及的土壤:“去亲身尝尝,你们口中‘为天下计’所征收的赋税,落在寻常农夫肩头,是几石沉甸甸的粟米?去亲手摸摸,那些被门阀圈占的土地上,佃农枯槁的双手和老茧。”

“去市井坊间,听贩夫走卒如何咒骂这世道,听升斗小民如何为一斗米、一尺布精打细算,听他们心中真正渴望的‘太平’,究竟是什么模样。”

“去乡野田埂,看农夫如何在豪强盘剥与天灾兵祸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看一场春雨或一场冰雹,如何轻易摧毁一个家庭整年的希望。”

“去边关隘口,看戍卒如何枕戈待旦,看烽烟如何燃起又熄灭,看每一次‘王朝大业’的鸿图背后,堆积着多少无名枯骨。”

易华伟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描绘着红尘俗世最真实、最沉重的画卷。

“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不是用你们那套自以为是的‘天道’去揣度,去安排!”

“若你们真有一丝‘济世’之心,而非执着于‘代天’之名,”

易华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那么,当你们真正看清了这世间的苦难根源——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利益,那些敲骨吸髓的苛捐杂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兵戈,那些阻断生机的垄断……”

“你们要做的,不是去选择一个‘明主’来压制这一切,寄希望于他的‘仁德’。因为你们选出的‘明主’,本身就诞生于这腐朽的土壤之中,是这利益链条的一部分!你们要做的,是去思考,如何用你们所拥有的力量、智慧、甚至这帝踏峰千年的积累,去帮助那些最底层的‘尘埃’,一点一滴地撬动这些压在万民头顶的巨石!”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师妃暄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去帮助乡民开凿一条能灌溉百亩旱地的水渠,比扶持一个‘明主’更有功德。”

“去研究一种能防治时疫的药方,比‘代天择主’更能活人无数。”

“去斡旋平息一场即将爆发的村寨械斗,比坐看天下烽烟更有价值。”

“去督促官府减少一项盘剥商旅的杂税,比空谈‘仁政’更得民心。”

“甚至,”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师妃暄身上:“去教会几个农家孩童识字算数,让他们未来少受些蒙骗,也比你们在这峰顶空谈‘天道’、拨弄天下棋局,对苍生更有益万倍!”

“此乃‘大仁不仁’。”

易华伟的声音归于沉寂:“真正的天道,在众生生息之间,不在你们静斋的经卷之上,更不在那虚幻的‘和氏璧’天命之中。”

“放下执念,入世,行微末之功,积跬步之德。这才是你们静斋,若真想‘济世’,唯一该走的路。”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师妃暄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易华伟描绘的那条路——没有神光环绕,没有天命加身,没有宏图霸业,只有琐碎、平凡、甚至卑微的“微末之功”——与她过去二十年所受的教诲、所憧憬的使命,截然相反!那是一条向下走的路,走向泥泞,走向尘埃,走向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万民”。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轰鸣。下山?像一个普通人?去开渠?去治病?去教孩童识字?这……这就是他所谓的“济世”?

荒谬!卑微!甚至……亵渎!

这个念头本能地在她心中尖叫。但易华伟那冰冷洞彻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动摇的信念上。她试图抓住过去那神圣的使命感来抵御,却发现那信念早已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华丽的空壳。

殿内只剩下松脂燃烧的声音和窗外永恒的风声。师妃暄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幻不定,苍白、茫然、挣扎、抗拒……最终,都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那“微末之功”的……茫然探询?

她缓缓转过身,步履有些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一步步走向紧闭的殿门,月白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单薄而萧索。

………………

翌日,清晨的寒意比昨日更甚。

帝踏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映得广场一片清冷。易华伟依旧裹着那件不起眼的灰色棉袍,立于偏殿前的石阶上,目光投向峰下缥缈的云雾,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没有等到和氏璧,也没有等到慈航剑典。

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拂过广场,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风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意,仿佛融入了天地本身。

一个身影,如同从虚空中走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中央。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宽大异常的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脸上挂着温和甚至有些天真的笑意。他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乍一看如同山间随处可见的和蔼老农。

目光落在易华伟身上,那温和的笑意不变,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以他臻至“散手八扑”大成、几近天人合一的境界,竟也无法完全看透眼前这沉默男子的深浅。对方站在那里,气息内敛到极致,仿佛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沉寂感。

“贫道宁道奇,见过先生。”

宁道奇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山泉流过青石,自然而然地抚平人心中的躁动:

“清惠师妹传讯,言及帝踏峰来了一位眼界超凡的奇人,言语发人深省。贫道心痒难耐,特来拜会,望先生不吝赐教。”

易华伟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宁道奇。那目光深邃依旧,没有因对方的身份或那身融于天地的气度而有丝毫波动。

“无名!”

他嘶哑的声音平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应。

宁道奇笑容可掬,拢着袖子向前踱了两步,姿态闲适:“听闻先生对我静斋‘代天择主’之举颇多微词,言及此乃乱源,甚至……有‘邪’之嫌?”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趣事,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事实而已。”

易华伟的回答言简意赅,毫无修饰。

宁道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的温和褪去,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先生之言,未免过于武断。天道渺渺,人心叵测。静斋千年传承,以剑心通明体察天心,择明主以定鼎乾坤,止戈息武,解万民倒悬之苦,此乃大慈悲,大功德。何‘邪’之有?”

“慈悲?功德?”

易华伟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以苍生为棋,视人命如草芥,以自身意志凌驾众生之上,假天道之名行独裁之实。此等行径,若称慈悲,那屠城灭国之举,亦可称救赎了。”

宁道奇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易华伟的言语,如冰冷的匕首,直刺静斋立世之基,更隐隐触及了他道家“无为”之道的边界。

“先生偏激了。天道运行,自有其理。静斋所为,亦是顺势而为,导引大势向善……”

“顺势?”

易华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顺的是你们解读的‘势’,还是众生求生的本能之势?导引向善?善的标准由谁而定?是你们手中那柄自诩正义的剑吗?”

宁道奇沉默了。广场上的风似乎也凝滞了。那双原本温和澄澈的眼眸,此刻精光内蕴,如同两口深潭,倒映着易华伟冷漠的身影。易华伟的话语,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直指最核心的权力本质——定义“善”与“势”的权力。

这是任何超然势力都无法回避的原罪。

良久,宁道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无奈,更有一丝决然:“先生之论,如惊雷贯耳,振聋发聩。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静斋之道,乃贫道与清惠师妹一生所持之信念,纵有瑕疵,亦非先生三言两语可全盘否定。”

他缓缓抬起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那双干枯的手掌,此刻却蕴含着令整个广场空气都为之凝滞的恐怖力量。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鼓胀如云。

“先生见识超凡,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贫道不才,愿以这双‘散手’,向先生‘请教’一番。言语或有未尽之处,手底或可见真章。”

宁道奇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青石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已明白,言语无法动摇对方分毫,唯有以武论道,方能一探这神秘人的深浅,亦是为静斋,为自身信念,做最后的捍卫!

话音未落,宁道奇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清风,足尖在覆雪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易华伟身前丈许之地。动作之快,之轻,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毫无烟火气。宽大的灰色道袍如同流云般舒卷,一只枯瘦的手掌自袍袖中无声探出,五指微曲成爪,掌心内陷,仿佛蕴含着一个无形的漩涡,朝着易华伟胸前轻飘飘地按来!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毫无力道。但易华伟身前的空气却骤然塌陷,发出低沉的呜咽!方圆数丈内的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疯狂地旋转着涌向那只手掌!这正是宁道奇“散手八扑”的起手式——【虚怀若谷】!看似空门大开,实则引动天地之势,化万钧之力于无形一按之中!

易华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在那蕴含着天地巨力的手掌即将触及他胸前棉袍的刹那,他动了。动作同样简洁到了极致——他只是平平抬起右手,同样五指微张,迎向宁道奇按来的手掌。没有真元激荡,没有气劲勃发,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沉稳与精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两人的手掌如同两块最普通的木头撞在一起。然而,以两人手掌接触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冲击波骤然扩散开来!

轰——!

广场上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瞬间寸寸龟裂、翻卷!覆盖其上的积雪被狂暴地掀起,化作漫天雪粉,如同白色的怒潮般向四面八方狂涌!靠近广场边缘的几棵虬劲古松剧烈摇晃,针叶如暴雨般簌簌落下!远处偏殿的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宁道奇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张红润如婴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他感觉自己按上的不是一只手掌,而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巍峨山岳!那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纯粹、浩大、沉重如山!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他引以为傲、足以牵引天地之力的【虚怀若谷】,在接触到对方手掌的瞬间,那凝聚的天地之势竟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溃散!对方体内仿佛一片沉寂的深渊,根本不为外力所动!

易华伟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他接住宁道奇手掌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宁道奇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体内精纯无比、几近天地本源的道家真元轰然爆发!被扣住的手腕猛地一旋、一抖!一股圆融无碍、却又蕴含着恐怖螺旋撕扯之力的真元透体而出,试图挣脱钳制!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易华伟眉心!指尖未至,一道凝练如实质、足以洞穿金石的指风已然破空!

这一招两式,正是散手八扑中的【圆转如意】与【指天划地】!攻守兼备,精妙绝伦!(本章完)

第932章 大唐双龙传(宁道奇 下)

易华伟扣住宁道奇右腕的五指依旧纹丝不动,仿佛那足以撕裂钢铁的螺旋真元只是清风拂体。面对那点向眉心的凌厉指风,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嗤!

凝炼的指风擦着易华伟的鬓角掠过,将后方一根粗大的殿柱无声无息地洞穿出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

与此同时,易华伟空闲的左手动了。同样是一指点出,动作古朴无华,速度看似不快,却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向宁道奇旋抖发力时露出的肋下空门!指尖之上,没有任何光芒闪耀,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沉寂!

宁道奇瞳孔骤缩!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他毫不迟疑,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看似平平无奇、却让他神魂都感到战栗的一指!宽大的道袍被指尖带起的锐风撕裂了一道口子!

两人乍合即分!

宁道奇飘然后退数丈,落在一块完好的青石板上,气息微显急促,脸上的红润褪去几分,眼神凝重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一丝骇然。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锋,他已然动用了散手精要,却处处受制,仿佛所有的招式变化、力量运用,都在对方那双漠然眼眸的洞察之下!对方的力量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那种对力量本质的掌控,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易华伟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完好无损。他缓缓收回双手,重新拢入袖中,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气息微乱的宁道奇。

“还要继续?”

嘶哑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宁道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凝重化为了前所未有的肃穆。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古朴的道印。随着道印结成,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圆融自然,而是一种肃杀!一种仿佛代天行罚的凛然威严!

他身后,空气剧烈扭曲,隐隐约约,竟似有三道模糊不清、却又散发着不同道韵的虚影浮现!一道清静无为,一道刚猛霸烈,一道变幻莫测!三道虚影气息勾连,隐隐形成一个玄妙的阵势,将宁道奇拱卫其中,使得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几乎引动了整个帝踏峰顶的天地元气!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粉,在他身周形成一道狂暴的龙卷!

【一气化三清】!

宁道奇压箱底的绝学,已然动用!他双手道印不变,脚踏罡步,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携带着身后三道磅礴虚影之力,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易华伟猛扑而来!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试探,不再有任何保留,是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引动天地之威的至强一击!他要毕其功于一役!

易华伟终于微微抬起了眼帘。面对这足以让当世任何大宗师都为之色变的恐怖攻势,他眼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那蕴含毁天灭地之力的身影即将临体的瞬间,他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一小步。

然后,他朝着那扑面而来的三道磅礴虚影,以及虚影中心气势滔天的宁道奇,缓缓地、平平无奇地推出了一掌。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光芒万丈。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静”。

一种将周围狂暴的元气、肆虐的风雪、甚至空间本身都强行凝固、镇压的“静”!

那只手掌,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支点。

轰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惊天巨响!

如同九天惊雷在帝踏峰顶炸开!狂暴的气劲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整个广场的青石板如同纸片般被层层掀起、粉碎!偏殿的厚重门板轰然向内炸裂!殿顶的瓦片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簌簌飞落!远处的山崖都发出隆隆的回响!

漫天雪粉与碎石尘埃中,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正是宁道奇!

他人在空中,便忍不住“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在惨白的雪地上溅开,触目惊心!他身后的三道磅礴虚影早已消散无踪,宽大的道袍碎裂多处,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勉强稳住身形落地,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后“咚”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头发散乱,脸色灰败,气息萎靡,哪里还有半分道门大宗仙风道骨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烟尘弥漫的广场中央,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茫然。

烟尘缓缓散去。

易华伟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他脚下的青石板完好无损,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形净土。他身上的灰色棉袍依旧整洁,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沾染。缓缓收回推出的手掌,重新拢入袖中,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掌与他无关。

只有天空中,不知何时汇聚的厚重铅云深处,传来一声比昨日更加沉闷、更加清晰的雷鸣!一道紫金色的电蛇在云层中一闪而逝,带着天威般的愤怒与警告!

易华伟抬头,漠然地看了一眼那翻滚的铅云,又低头看向单膝跪地、气息萎顿的宁道奇,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明日此时,吾要见到和氏璧与剑典。”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缓步走向那扇已经破碎的偏殿门扉。

碎裂的门板在他面前无声地向两旁滑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内,只留下广场上一片狼藉,以及呆若木鸡的梵清惠、挣扎着想要站起的宁道奇,还有那回荡在峰顶、如同末日预兆般的低沉雷鸣。

………………

偏殿内,破碎的门板散落在地,寒风从门洞灌入,卷动着地上的尘土和细碎的雪沫。易华伟盘膝坐于仅存完好的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在膝前。那只刚刚轻描淡写击败宁道奇的手掌,此刻掌心之中,赫然多了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裂痕!裂痕呈焦黑色,并非皮肉外伤,而是从内部崩裂开来,仿佛承受了超越极限的负荷。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毁灭气息的紫金色电芒,如同活物般在那裂痕边缘跳跃了一下,随即隐没。

“此界排斥,加之强行催动真元镇压宁道奇的‘一气化三清’,反噬果然加重了……”

易华伟心中古井无波,对此结果早有预料。身体的修复只是基础,要在这方规则严密、对他充满敌意的天地间动用超越界限的力量,代价不可避免。他运转《长生诀》,紫金色的真元缓慢地修复着掌心那细微却棘手的道伤。每一次真元流过,都伴随着细微的、如同烧灼灵魂的刺痛,那是此界规则之力残留的侵蚀。

一夜无话,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殿内真元流淌的微弱嗡鸣。

翌日清晨。

梵清惠独自一人,缓步走入偏殿。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残留着昨日惊天一击带来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凝重。她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和一个尺许见方的玉匣。

没有多余的言语,径直走到易华伟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扫过他依旧闭目的身影,以及那件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灰色棉袍,最终落在他摊开在膝上的右手——那道细微的焦黑裂痕,在她这等宗师眼中,清晰可见。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梵清惠眼底。强如宁道奇师兄,倾力一击,竟也只能让此人手掌留下这样一道微小的伤痕?这已非人力所能企及。

“此乃敝斋所藏《慈航剑典》。”

她将紫檀木盒放在易华伟身前的地面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此乃和氏璧。”

玉匣也轻轻放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她已无颜,亦无力,再做任何交涉。

静斋千年荣光,于昨日那一掌之下,已然黯淡无光。此刻,她只希望眼前这魔神般的男子,信守承诺,拿到东西后尽快离去。

直到梵清惠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殿外,易华伟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的紫檀木盒,最终定格在那个尺许见方的玉匣之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匣表面。触感温润,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能量波动。他并未急于打开,而是调动沉寂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扫描着玉匣内外。

“好精妙的天然能量场……”

易华伟心中微动。玉匣本身材质已是上乘,但更惊人的是内里蕴含的那股力量。它并非武者修炼的内力真元,也不同于《长生诀》汲取的天地元气。它更像是一种……凝聚了山河气运、龙脉地气,以及某种极其精纯的“灵性”本源,经过漫长岁月自然沉淀、孕育而成的奇异结晶。这股力量磅礴、浩大、古老,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灵动与威严,仿佛蕴含着这片土地的意志碎片。

轻轻揭开玉匣盖子。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匣内铺着深色的丝绒,一方古朴的玉玺静静躺在中央。玉质并非完美无瑕,一角以黄金镶嵌补缺。形制古朴厚重,上方盘踞着五龙交纽的钮饰,雕工雄浑大气,带着远古的气息。印面篆刻着八个古老的虫鸟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便是传国玉玺,和氏璧。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匣中,通体散发着一种温润内敛的莹白光泽。那光泽并非恒定,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

在易华伟的感知中,这方玉玺仿佛一个活着的、巨大的能量核心!无形的力场以它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扭曲着周围的光线、气流,甚至空间本身。殿内原本刺骨的寒意,在靠近玉玺的范围内,竟被一种温润中和的能量驱散。

更奇异的是,当易华伟的目光落在印文之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骤然降临!仿佛有无形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自九天之上垂落,带着审视、威严,以及一丝……漠然的排斥!这感觉,与他穿越以来承受的此界排斥之力同源,却更加凝聚、更加直接!和氏璧,竟似与此界“天道”有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有意思……

易华伟眼中紫金色的微芒一闪而逝。这方玉玺蕴含的能量本质之奇特,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它并非纯粹的天地元气,而是融汇了“地脉”、“气运”、“信仰”、“天道印记”等多重复杂属性的混合体。这种能量结构极其稳固,天然形成,几乎无法被外力强行分解吸收。寻常武者靠近,心神便会被其蕴含的磅礴气运与天道威严所慑,轻则真气紊乱,重则心神受损。这也是为何慈航静斋将其奉若神明,只敢供奉而不敢妄动的原因。

但易华伟不同。

他的《长生诀》直指生命本源,其真元具有无与伦比的包容性与演化性。他此行的目的,也并非为了吸收这玉玺的能量(那几乎不可能,也得不偿失),而是为了解析其结构,理解其与此界规则的联系,甚至……尝试引动其中一丝力量,来中和或麻痹那无处不在的天道排斥!

他不再犹豫,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缓缓地、坚定地覆盖在和氏璧上方。掌心那道细微的焦黑裂痕,正对着玉玺中心。

嗡——!

就在他手掌虚按下去的瞬间,原本温润内敛的和氏璧,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炽光芒!整个偏殿被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股浩瀚、威严、带着煌煌天威般的恐怖能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狂暴地冲击而出!

易华伟的手掌首当其冲!掌心那道细微的焦黑裂痕瞬间被撕裂、扩大!紫金色的电芒与玉玺爆发的白炽能量激烈碰撞、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斥力,混合着天道威严的碾压意志,顺着手臂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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