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大盐党的残党!【4600】

此次的大坂之行算得上是一趟微服出访。

因此,为了便于行动,也为了掩人耳目,青登将随行人员压缩到极限。

他仅仅只带了2名随从——桐生老板与木下舞。

这俩人一个是葫芦屋的元老,另一个则是葫芦屋的少主。

有他们的陪同,在与葫芦屋接触时,想必定能省掉不少麻烦和力气。

当然,青登之所以带上木下舞,还有另一层原因——大坂是她的故乡,带她去大坂也算是变相地照顾她,让她有个回家探亲的机会。

青登的行事作风向来是雷厉风行。

他今日才在会议上向诸将宣布他要展开大坂之行,到了明日一早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就已悄悄上路了。

这一回儿,他没有骑乘萝卜。

“仁王”的坐骑是一头大黑牛——此事早已是路人皆知。

骑着萝卜出门,跟在脸上贴着写有“我是橘青登”这一行字眼的大字条,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在桐生老板的领头下,他们骑着快马,快速南下,直奔大坂而去。

京都与大坂本就是一衣带水的邻居。

京坂地带本就是大和民族的发源地,经过千年的开发,两地间的交通状况可谓是相当完善。

不过两日的工夫,大坂湾的浪涛声便在青登的耳中逐渐清晰。

……

……

哗——!哗——!哗——!哗——!

白色的浪涛拍打礁石,发出澎湃的、富含节奏感的声响。

青登勒马于滩岸上,大坂湾的壮丽光景尽入其眼底。

放眼望去,就在毗邻海平线的远方,数艘离港的船只依稀可见。

这些船只有的是普通的帆船,有的则是冒吐黑烟的蒸汽船。

桐生老板和木下舞一左一右地静候在青登的身侧,陪同青登一起观赏海景。

就在刚才,途径此地的时候,青登倏地心血来潮,想要抵近观看赫赫有名的大坂湾。

就这么静看了约莫3分钟后,他微微点头,轻声赞道:

“‘浪华’之名,当之无愧啊。”

浪华——大坂及其周边地区的古称,“浪华城”即“大坂城”。

大坂的古称还有浪速、难波。

据传说,神武天皇乘船自九州向东巡视,到大坂附近,水流湍急,浪花翻滚,故将此地称为“浪华”。

“浪速”、“难波”同“浪华”的意思相近。

由于附近地区多山,上町台一带坡地面积广大且坡面平缓,在日语里“坂”作“坡”解,于是始称“大坂”。

青登可不仅仅只是来观赏风景而已。

他是为了亲眼看看秦津藩未来的发展重点。

日本只是一个国土狭窄、资源稀少的岛国。

仅在日本一隅做生意,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

若想赚大钱,发展远洋贸易是必不可少的。

青登紧盯着海平线上的那几艘船只,心想:

——首先,得要先建起一支专业的船队。

连船都没有,谈何远洋贸易?

而且,还不能是普通的船只。

做生意,时间就是金钱。

因此,搞来那种速度迟缓的老旧帆船肯定是行不通的,至少也要弄来蒸汽船。

有船还不行,还需要足够多的专业船员。

这一系列下来,又要费上老鼻子多的钱了……

想到这,青登不禁面泛苦涩。

倘若此次的“大坂之行”铩羽而归,未能与葫芦屋达成合作,那么他接下来可就真的是寸步难行了啊……

青登扭过头来,向身旁的桐生老板问道:

“桐生老板,我们距离大坂还有多远?”

桐生老板不假思索地答道:

“快了。再走个20町,就能进入大坂的城下町。”

【注·1町=109米,20町合计2.18公里】

青登点了点头。

“20町……那看样子,我们能够赶在天黑之前抵达大坂。”

说着,他拨转马头,重新回到大路。

木下舞赶忙相随。

桐生老板移动至前头,为他们引路。

在马匹的强劲脚力下,区区2公里出头的距离,眨眼即至。

路边的草木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房屋与人流逐渐增多。

尚未进入大坂的核心区域,青登就已品味到了一股热火朝天的繁盛气息——

“快来看呐!新鲜的秋刀鱼!刚钓上来的新鲜秋刀鱼!瞧啊,这些鱼都还活蹦乱跳的!”

“白糖!晶莹剔透的白糖!只要舔上一口,就能消解疲劳,增长气力!家里如果有人生病的话,就买白糖给他吃吧!”

“味噌田乐!香喷喷的味噌田乐!有想吃味噌田乐的人吗?”

【注·味噌田乐:将茄子、豆腐、魔芋、芋头等食材切成长条,涂上各种各样的酱,用竹签串起来烧烤的吃法。】

……

青登一边压低头上的斗笠,严防他人认出他来,一边饶有兴趣地观看四周的街景。

看样子,此地乃是食品市场。

街道两侧开满了食品店。

从街角至巷尾,到处都能看见兜售小吃和零食的摊贩。

因小见大——仅仅只是一座普通的食品市场就能有着如此繁荣的景象,不难看出:大坂的物产之丰盈,哪怕是同为“三都”之一的江户和京都,也很难与之相比拟。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直至此时此刻,青登才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天下的厨房”。

大坂不仅坐落在日本的中心地带,而且还毗邻天然良港(大坂港),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集散全国物资的“流通据点”。

它扮演了东日本和西日本之间的中转集散地的角色。

如此一来,在大坂的市集里,你能够找到来自五湖四海的食材、物资。

虾夷地的熊掌、长崎的长崎蛋糕……甚至就连朝鲜的人参、虎肉,都能出现在大坂商人的货架上。

即使是奢侈的、普通平民根本就消费不起的白糖,也在大坂的街边随处可见。

久而久之,大坂得到了“天下的厨房”的美誉。

便在青登流连于街景的这个时候,冷不丁的,其身前蓦地响起一道精神的、响亮的喊声:

“%&*¥@#*!”

青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循声望去——一位脸上堆笑、身穿甚平的中年人,神情殷切地看着他。

【注·甚平:十分简练的平民服装,适合夏季作为家居服之用】

“您&*%¥#尝%¥#@&好吃*&%¥#!”

对方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堆难懂的话。

不仅语速很快,而且讲的还是与普通话(关东话)迥异的大坂话,口音极重,青登完全听不懂。

“呃……抱歉,我听不懂大坂话,您会说普通话吗?”

对方愣了一愣,然后一脸认真地反问道:

“&%¥#@*&%¥*吗?”

正当青登一头雾水的这个时候,木下舞悄咪咪地探过头来:

“他说:‘大坂话不就是普通话吗?’”

“……”

正当青登无言以对的这一会儿,木下舞接着道:

“他刚才说:希望你去他的茶屋里坐一坐,他今天新进了一批好茶,味道可香了。”

“阿舞,麻烦告诉他:感谢您的好意,可我们正在赶路,就不去喝茶了。”

说罢,青登轻磕马腹,继续前行。

然而,走没多远,就又有一人拦住了他。

“这位爷儿!”

这次出现的人倒是说着普通话,不过其口音依然掺杂着强烈的大坂味道。

“要不要来玩线绳抽奖?最高大奖是足足的10两金哦!10两金哦!”

他一边以浮夸的口吻这般说道,一边伸出10根手指。

线绳抽奖——又称“宝引”。从一堆绳子里挑出一根来拽,如果拽到特殊的绳子,便是中了奖,可以领取奖品。起初为孩童的游戏,后来奖品逐渐变得豪华,大人们都开始狂热起来,所以宽政改革(1787-1793)时曾一度被禁止。

“不必了,多谢。”

“这位爷儿!再考虑考虑吧!这么丰厚的奖品可不多见啊!”

“谢谢,真的不必了。”

就这么来回拉扯了好一会儿,青登才总算是摆脱了此人的纠缠。

未等他喘一口气,其马前就又出现了一道崭新的身影。

“这位爷儿!瞧你们的这副模样,你们是打外地来的旅人吧?”

这一回出现的家伙,乃是身穿滑稽服饰的年轻人。

看样子,他似乎是一位街头艺人。

未等青登回应,他就自顾自地继续道:

“既然是异乡人,来了大坂可不能不看我宇次郎的得意表演啊!”

说罢,他撩起衣服的下摆,撅起屁股,*眼朝天。

青登见状,不禁直抽嘴角。

如此姿势……他已经认出对方所要表演的艺能。

很显然,这是日本的传统艺能——曲屁。

简单来说,就是伴随着三味线和小曲放屁的杂技,非常低俗,可是却很受民众的欢迎。

眨眼间……真的是眨眼之间,青登的身周忽然出现海量的看客。

他们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兴冲冲坐等这位自称宇次郎的街头艺人放屁。

只见做完准备动作的宇次郎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简陋的笛子。

接着,他就这么一边吹笛,一边用力放屁。

为了憋出屁来,他拼命使劲儿,以致气血上涌,面庞胀得通红。

噗!噗!噗!噗!噗!噗!

屁声悠扬……

神奇的是,他的屁声竟与笛声形成诡异的配合……

现场的看客们哈哈大笑,看得很是开心。

完全欣赏不来这种艺能的青登,则是一脸懵逼地看着努力放屁的宇次郎,以及周围的非常捧场的大坂市民。

约莫1分钟后,表演结束了。

“谢谢你们!感谢诸位的捧场!”

宇次郎站起身来,穿好衣服,向现场的看客们致以谢意,接着十分优雅地向青登行了一礼。

然后,他没有向青登讨要赏钱,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至于那些看客,也自然地散去了。

青登怔怔的望着这位曲屁艺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好像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在旅人面前抒发一下自己的表演欲而已……

这位艺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新的“意外情况”缠上青登。

5位手提菜篮子的大妈莫名其妙地凑上前来,十分熟络向他搭话:

“哎呀,这位爷儿!你长得好高啊!”

“快看!这马的毛发亮晶晶的!养得真好!”

“哎哟!这是您的媳妇儿吗?”

“好漂亮的媳妇儿呀!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儿来!”

“吼吼吼吼,要是我的儿媳妇也能这么水灵就好了!”

“咦?这边这位戴眼镜的大爷也很俊耶!”

……

叽里呱啦,响成一片。

她们仅凭5人之数,硬生生地产出“500只鸭子齐声鸣叫”的气势。

青登等人没应一句话,可她们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几十句话。

因为她们是一块儿开腔,谁也不顾谁,嗓门又大,所以青登都没听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听见一堆噪音。

青登敢用自己的灵魂来作担保——自己绝对不认识这5位大妈,连见都没见过。

明明是陌路人,可是对方却得心应手地凑过来搭话,而且聊得还很嗨,完全没有半点生涩的感觉。

明明青登等人都没在理她们,可她们却还能毫无阻碍地把聊天进行下去……

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会以为青登和她们是熟人。

相比起青登的懵逼,桐生老板和木下舞此时倒是很淡定。

看样子,他们对于“根本不认识的大坂大妈突然凑过来搭话”的这等状况,似乎已是见怪不怪。

桐生老板矜持一笑,换上熟练的大坂腔:

“感谢夸奖,想不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被您这样的美人夸上一句‘俊’,真是三生有幸啊。”

“呀啊——!大爷,您可真会说话!您吃不吃烤鱿鱼?我刚好给我丈夫买了两根烤鱿鱼,来!分你一根!快吃,热乎着呢!”

……

桐生老板以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群大妈。

大妈们虽走了,但青登仍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这就是大坂人吗……?

——大坂人拉近距离感的方式好奇怪啊……!

此时此刻,青登再度感悟到:有的时候,“地域黑”还真的就是原始版的大数据!

从他进入大坂市区至现在,拢共不过半个小时。

在这无比短暂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文化冲击!

遍观日本各地,大坂算是最易遭受“地域黑”的地区之一了。

早在很久以前,青登就从各式各样的渠道里听闻过大众对大坂人的刻板印象。

比如大坂人对于他们的方言有着非常强烈的自豪感,认定大坂话才是当之无愧的日本普通话。

即使会说关东话,也会倔强地使用大坂方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坂方言的“感染力”太强,所以他们改正不过来。

类似于此的刻板印象,还有“大坂人格外热情,热情得令人无所适从”、“大坂人喜欢表演段子”、“大妈特别喜欢唠嗑”……等等等等。

青登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原来大众对大坂人的这些刻板印象全都是真的!

身为“儒家文化圈”的一员,在儒家文化的影响下,江户时代的日本人很推崇含蓄、文雅的交流方式。

此前只在江户和京都生活过的青登,早就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含蓄、委婉的相处方式。

因此,面对大坂人的这种格外“热情”的交流态度,以及他们那诡异的拉近距离感的方式,他自然是感到极不适应。

正当青登仍在懵圈的这个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喊声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快看!是‘大盐党’的残党!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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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篇”结束后就是“结婚篇”。“结婚篇”结束后,本书的时间线就可以推进到1864年了。

第772章 拜见葫芦屋!【4700】

大盐党——听到这个字眼,青登顿时来了精神。

上一次碰见大盐党的人,是在啥时候来着?

这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久远到要追溯至罗刹仍活着的时候。

因为被幕府长期通缉着,所以大盐党也和法诛党一样,始终潜伏在暗处,极难锁定他们的行踪。

平心而论,青登并不讨厌大盐党。

倒不如说,他其实很欣赏大盐党。

虽然大盐党偶尔也会做出激进之举,比如暗杀恶迹斑斑的贪官污吏,但是对于他们那“为民请命,开创太平盛世”的崇高理想,青登不得不予以高度评价。

相比起长州藩里的那些疯子们,大盐党的成员们更配得上“志士”的名号。

同为倒幕组织,大盐党远比法诛党要拟人的多。

举个形象的例子……前者是手段激烈、目标高尚的“混沌善良”;而后者则是极标准的“混沌邪恶”。

但是,欣赏归欣赏,就实际立场而言,青登与大盐党很难在明面上保持友好的关系。

大盐党的核心目标乃是推翻腐朽的江户幕府。

他们始终认定:江户幕府不灭,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大同社会就永远不会到来。

如此,仅从“阵营”的角度来看待的话,大盐党与身为幕军大将的青登是天然对立的。

——大盐党的人竟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出现在大坂的街头?

青登一边这般想着,一边扭头看去。

他原以为他会瞧见面容刚毅、目光坚定的志士。

可没承想,映入其眼帘的,只是一位剃着光头、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僧。

只见这位老僧手持一串念珠,埋头前行,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诵佛经。

他的所过之处,沿途的路人们纷纷退至街边,让出路来。

路人们的如此模样,就像是在逃离灾厄与疫病,唯恐避之不及。

这时,青登敏锐地注意到:当这位老僧出现的时候,现场的路人们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的人一脸同情。

有的人抱以惋惜。

还有的人,则是不加掩饰地面露嘲讽。

好比如说——青登身旁的某位年轻人,此时就喃喃自语道:

“唉……这个老家伙可真能坚持啊……”

青登闻言,当即转头看向这位年轻人,问道:

“足下,我有一问,但请指教。”

青登的突然搭话,使此人吓了一跳。

他上下打量青登,在看见青登腰间的佩刀,以及他胯下的骏马后,顿时满面堆笑:

“这位爷儿,您想问些什么?小的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江户时代,有马可骑……而且所骑乘还是这等骏马的武士,都不是平头老百姓能够得罪的人物。

青登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认识这位老僧吗?我刚才听旁人说这位老者是‘大盐党的残党’,难不成他是大盐党的一份子?”

“啊,这个嘛……”

年轻人抓了抓头发,撇了撇嘴。

“说他是大盐党的残党……倒也不算错。毕竟他曾经参与了26年前的‘大盐平八郎起义’,”

青登挑了下眉。

“哦?这位老僧曾是起义军的一员?”

“这位爷儿,您了解‘大盐平八郎起义’吗?”

青登轻轻颔首。

“嗯,稍有涉猎。”

“那就成!既然你了解‘大盐平八郎起义’,那我也省了一番口水了!”

说着,年轻人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而后换上说书人般的悠扬口吻,绘声绘色地说道:

“就在26年前的天保八年(1837)的2月29日,大盐平八郎与其门下学徒发动起义。”

“参与起义的人,除了大盐平八郎等20名领导人以外,还有从近郊农村赶来的农民约300名。”

“他们高举‘救民’的大旗进军,冲击大商人的住宅、米店、布店,将夺取的钱财分给穷人。”

“据说光在鸿池屋庄兵卫家里就抢了黄金四万两!四万两哦!”

“幕府军闻讯赶来,在内乎野町和起义军展开了炮击战。”

“虽说起义军的声势很盛,但农民们不堪一击,战斗才刚开始就完全逃散了,只剩下大盐平八郎和他的学生们在苦苦支撑。”

“没过多久,这场起义就被彻底镇压了。”

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老僧努了努嘴。

“这个家伙名叫‘灯五郎’,他就是参与起义、结果一碰上硬仗就快速溃散的那300名农民的其中之一。”

“对于当年的逃遁之举,这个家伙深感羞愧。”

“那个时候,如果农民们没有溃逃,而是坚定地与大盐平八郎一起并肩战斗,那么即使最终难逃败北的末路,也不会输得这么难看。”

“更何况……假使他们能够战斗到最后一刻,说不定还能逆转战局呢。”

“我没有经历过26年前的这场起义,但我听家里的长辈们说,那个时候,全大坂的老百姓都在观望。”

“大盐平八郎发动起义的那会儿,正是‘天保大饥馑’闹得最凶的时候。”

“对于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以及那些囤货居奇的商人们,大坂的老百姓们早就是恨他们入骨,直想除之而后快。”

“可是,人都是怕死的啊。”

“让他们放下锄头镰刀,改而拿起刀枪棍棒,与幕府军展开你死我活的决战,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大家心里都想着:如果起义军能够占据上风、抗住幕府军的镇压,那他们就加入起义,一起反他娘的。”

“也就是说,倘若起义军能够长时间地战斗下去,便能激起百姓们的斗志,进而聚起愈发强大的力量。”

“如此一来,不说消灭幕府了,至少也能迫使幕府让步,换取条件优渥的议和。”

“可结果……那300名农民的快速溃逃使起义军的军心彻底瓦解了,以致无人敢再投身起义,之感作壁上观。”

“灯五郎觉得正是因为他们的懦弱,才害起义失败了。”

“为了赎罪,他出家为僧,每天都会沿着大坂的大街小巷念诵佛经,以期超度在当年的那场起义中逝去的亡灵。”

“这一行为,他坚持了足足26年,直至今日。”

“因为大盐平八郎在大坂有着极崇高的威望,再加上灯五郎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所以幕府也就由着这个家伙了。”

“唉,这家伙也是运气好。”

“如果是在家光公的治下,这个胆敢为乱臣贼子诵经的老家伙,早就被投入大牢了。”

【注·家光公:即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行事强硬且果断,曾血腥镇压“岛原之乱”。】

说到这,年轻人停了一停。

少顷,他换上露骨的讥讽语气,不加遮掩地嘲骂道:

“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些什么‘志士’、什么‘义军’,全都是一副德行!”

“嘴上说得很漂亮,总把‘救民’、‘匡扶天下’等口号挂在嘴上。”

“可最终呢?稍稍受挫就马上作鸟兽散了。”

“只能同富贵,无法共患难,烂泥扶不上墙!”

“我若是大盐平八郎,亲眼看见自己努力保护的对象就是这么‘报恩’的,只怕是会心寒到身体打颤吧。”

“不过……依我看呐,那个大盐平八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他真心为民,就不应该置百姓于危险之中。”

“都怪他擅自在大坂城町内发动起义,害惨了大坂的老百姓们。”

“起义军与幕府军在展开激烈的交锋,战火弥漫,短短一天之内就有112町的街区被烧毁,这相当于大坂三乡620町的五分之一了,数千座房屋化为废墟……实在是太惨了啊!”

“哼!什么‘大盐先生’啊……就只是一个行事莽撞的蠢货而已!”

年轻人毫不遮掩自己的音量。

他大概没有想到吧……他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皆被离他不远的老僧给听了去。

自登场以来就一直深埋着脑袋的老僧,这时猛地抬起头来,目燃怒火,狠瞪着年轻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在发出大吼的同时,他一个箭步上前,奔至年轻人的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人又哪里了解大盐先生的伟大?!”

“大盐先生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毅然放弃了优渥的生活,舍生忘死地替我们这些贫苦人出头?!”

“你们这些畜牲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目前这世道最大的缺憾,就是像你们这样的孽畜太多了!而真正的义士太少了!”

“我打死你!”

说罢,老僧抡起拳头,照着年轻人的面门就是一拳。

他的年纪虽不小,可他的力道却着实不弱。

只一拳,年轻人的脸就开了花。

老僧一下接一下地出拳,仿佛要把对方的面部五官都给砸扁了才愿罢休。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年轻人惨叫着,挣扎着,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老僧的控制。

老僧的气势与拳头,彻底碾碎了这个年轻人的胆气。

就在恢复自由身的下一瞬间,他毫不踌躇抱头鼠窜。

显而易见的是,老僧并不愿意就此放过对方。

他执拗地追了上去,紧黏着年轻人不放,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顿乱锤。

一方是不断挨打、不断惨叫的年轻人,另一方是不断挥拳、不断咆哮的老人……这对奇妙的组合就这么逐渐远去,很快就从青登的视界内消失了。

青登刚才一直在静静旁观,坐视老僧殴打那个年轻人。

事实上,只要他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帮年轻人拦下老僧。

只不过,青登完全没有这个意愿——他反而还很乐见老僧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

年轻人适才的那番发言,使青登想起了那句名言: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甘愿放弃优越的生活,义无反顾地为贫苦人出头,并且为此付出了自己的性命——这种大爱精神,已经超越了时代、人种、国别,足以唤起全人类的共情。

大盐平八郎乃是当世之杰,你这小丑又算是什么东西?

不过,年轻人所放出的那些厥词,倒是引起了青登的一些思考。

——‘大盐’二字的号召力,正在逐渐衰褪啊……

此前,青登一直听说大坂的老百姓们都很感念大盐平八郎的恩德,始终尊称他为‘大盐先生’、“平八郎先生”。

直到现在,大坂的市井间都还流传着“大盐未死,他一定会回来领导大家”的传说。

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大盐平八郎已经是26年前的历史人物了。

26年……如此漫长的时间,已足以使年长者逝去、使年幼者成长。

或许老一辈的人依然铭记大盐平八郎的恩德,可年轻一些的人对于大盐平八郎就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了。

想到这,本就很敬重大盐平八郎、很欣赏大盐党的青登不由觉得心情复杂。

虽是百感交集,但有一点青登却是非常坚信的——即使世人皆已遗忘大盐平八郎,大盐党也会持续战斗下去!

他先前所认识的海老名、我孙子等人,已经以实际行动向他证明:时至如今仍在“大盐”的旗帜下战斗的人,都是一群意志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大盐党的武力远远称不上是优秀。

可若是单论情报能力的话,他们做得比法诛党还要出色!

这26年来,他们日慎一日地躲过官府和法诛党的追杀,小心翼翼地发展壮大,静静地关注着全国局势,以待天下有变。

一念至此,青登不禁伸长脖颈,四处观望,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虽然只是他个人的直觉,但他总有这种预感:早从不知何时起,他的身边就潜伏着大盐党的探子了……

……

……

青登抵达大坂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夜已深,这实在不是一个登门拜访的好时候。

于是乎,青登在桐生老板的安排下,住进了葫芦屋旗下的某座豪华旅店。

准备在休息一夜后,再于翌日清晨前去拜见木下舞的奶奶。

至于木下舞和桐生老板则是先行返回葫芦屋。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木下舞倍感亢奋。

在踏上大坂的土地后,其身上就焕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欢跃气息。

不仅如此,就连语言模板也切换回了“大坂话”的模式。

青登平日里很少听见木下舞讲大坂话。

所以当木下舞满嘴大坂话的时候,青登顿时感到分外有趣、新鲜。

寻常时候都是讲标准普通话的娇怜美少女,忽然讲起大碴子味很重的东北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反差感。

……

……

翌日,清晨——

桐生老板孤身来到旅店,迎接青登。

“橘君,昨晚睡得好吗?”

青登莞尔:

“我从来没有睡得不好的时候。”

在天赋“睡神”的加持下,青登早就遗忘“失眠”和“睡眠质量不好”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青登自知今日会是至关重要的一天,所以他昨夜特地提早上床,睡了个久违的长觉。

得益于此,青登现在的精气神极好!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进入全盛状态!

“嗯,那就好。”

桐生点了点头,然后露出古怪的苦笑:

“你今天……应该会很辛苦。总而言之,做好心理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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