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因缘

张巡独坐不赎城外,等的自然是萧恕。

萧恕盗丹而走,逃亡千里,早已经山穷水尽。这一路逃过来,是如何艰难,如何斗智斗勇,都不必再细述。

如今他两袖空空,交付命金的那些钱财,已经倾其所有。

而这四十天,是他唯一为自己争取到的时间。

这四十天,张巡必须要尊重。

不赎城所展现的强大武力,捍卫了命金的规矩。

被罪君逐出城外的张巡,忍受着巨大屈辱,独对城门而坐。

他要擒杀萧恕的决心,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

而此时仍然立在长街上的姜望,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跑路的事情了……

在不赎城的大街上被叫破名字,当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虽然说星月之约后,庄国已经不可能在明面上如何针对姜望。虽然说杜如晦在玉京山裸身受刑,现在伤势都未必好转……

但对于那对君臣,用怎样的心思去揣测都不为过。

不过在这之前……

姜望回过身来看着萧恕:“需要我帮你联系楚煜之吗?”

他当然跟左光殊有兄弟之谊,他当然在淮国公府感受到了非常珍贵的情谊。他亲身经历了左光烈的战死,非常清楚左氏为楚国付出了什么。也认可左氏这种世代忠烈的世家,应该享有那些荣耀。

但同时,楚煜之的话,也的确是给了他触动的。

那些在泥泞中行走,想要为自己,为千千万万平民挣扎出希望的人……他是被触动了的。

正因为他清楚自己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他才能够较为深刻的体会到,这个世界可能需要更多的公平。

但他不是生而知之的贤者,没有与生俱来的智慧。对于这个世界的太多问题,他也没有自己笃定的答案。他甚至有时候的确不知道,谁更对一些,谁更错一些。

他只能不断地学习、不断地了解、不断地接纳、不断地修正,但这个过程,注定漫长。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对于人生,他也在寻找自己的答案。

那个答案未必是正确的,未必能符合人们的认知,甚至于他也未必找得到。

他只是在经历他的人生而已,不是一定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赤心是他的神通,歧途也是。

不周风是他的神通,三昧真火也是。

他有剑仙人的神通,继承了云顶仙宫,也未必就要复刻仙宫时代。剑仙人的仙,也未必就是九大仙宫的仙。

他只是往前走而已。

他并不忠于任何人的期许,他只忠于他自己。

但是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他是知道的。

如果努力永远没有收获,付出永远没有回报,那将是怎样一个绝望的世界,他是明白的。

所以他能够理解楚煜之为什么割袍断义,能够理解萧恕为什么铤而走险。

所以为什么,他今天会帮萧恕说话。

所以为什么,他此刻会帮萧恕想办法。

萧恕盗丹而走,原先在丹国的关系自然全部没用了。姜望暂时也只想得到一个楚煜之,还有可能会想办法帮助他。

萧恕摇了摇头,说出了他在张巡出现之后的第一句话。他笑着道:“还是不要了,他说不定现在比我还惨。”

他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与他的面容与他的现状都无关,而几近于一种“术”的表现。

“那么,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么?”姜望又问。

他当然不是被萧恕的笑容所影响,他是本心就想帮一点忙。

甚至于,他已经做好了借钱的准备。

有了贤弟左光殊的资助,他现在囊中不算羞涩。

借萧恕一些元石,让这位刚刚逃出丹国的年轻人,能够在不赎城多呆一阵子,多活几十天……

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萧恕看着姜望,略有些惊讶地道:“你跟楚煜之是朋友么?”

他的确不太想得明白,姜望为什么会愿意帮他。他们在此前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想来想去,或许是能够在楚煜之那里凑一些交集。

姜望摇了摇头:“数面之缘,不算是。”

萧恕若有所思,又问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盗丹逃亡么?”

姜望认真地说道:“我想,相较于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你如何解决你当前的人生困境,才是更为紧要的事情。”

萧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今日方知,去年在观河台,为何是你独耀天下。希望以后我还能有机会,和你坐而论道。”

然后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学的是纵横之术,擅长的是口舌如簧。

很懂得远交近攻,太擅长借力打力。

但他没有再接受姜望的帮助,也没有求恳任何一个人。

此刻他竟然并不打算再说话,而是就在长街上……同那城门外的张巡一样,盘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丹国的两位天骄,一坐城外,一坐城中,隔着数个街区,遥遥对峙。

有一种奇妙的因缘感。

这样一座混乱的城市,仿佛分割了两种人生,两种命运。

人生而有异,命数自然不同。

有的人习以为常。

而有的人……不认。

就在萧恕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体内的道元立即开始汹涌,卷动惊涛。天边骤然亮起了一个光点,璀璨如星辰!

在场众人,包括还守在城门外的张巡,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萧恕的打算。

他打算就在这四十天的时间里,立成星楼圆满,然后借用六识丹之力,当场突破神临,以此来破这必死之局!

这毫无疑问是非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成就神临不是吃饭喝水,不存在理所当然。在无人护道,积累也不足够,时机根本不具备的情况下,冲击神临是九死一生。哪怕他萧恕也被称名为天才!

天才往往秀出群伦,人群罕见。可放诸天下,放诸历史,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那么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人物里,能够从容跨过天人之隔的,又能有几人?

但话又说回来,设身处地,这的确是唯一一条看得到希望的路。

换做任何人处在萧恕的境地,在各方面条件和萧恕一致的情况下,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来。

哪怕如此仓促地冲击神临,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谁也不能否认,一旦成功,他就有了和张巡周旋的资格。

此刻,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萧恕当街盘坐,闭目冲关。一分一毫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空耗。

天边之星光,宣扬着他的壮举。

整个不赎城,见证着他的勇气。

他竟然有如此信心,他竟然敢走出这样一步棋……

实在令人惊叹。

山穷水尽已无路,劈山凿河又一天。

非大智大勇之辈,何能为也?

姜望最后看了正在建立星楼的萧恕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再说,重新戴上斗篷,转过身去,独自往城外走。

他走得很快,很急,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不想给庄国君臣留下任何针对不赎城的话柄——也许凰今默并不需要,但他总是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立在屋脊上的祝唯我,默默地注视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此刻,才开口道:“连横,做事。”

“封锁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以任何渠道,传出姜望出现在这里的情报。抓到一个,处死一个。”

连横呼哨一声,大街小巷,立刻出现了许多身穿血色劲装的罪卫身影。个个提刀按剑,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街区的人,宣示着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力量。

“小事一桩。”连横很是轻松地看向祝唯我:“然后呢?”

“然后……”祝唯我笑了笑:“我和我姜师弟浪迹天涯去也!”

话音落下,人便飞身而远。

“啊?”

连横有些发愣,但已经连对方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而他扭过头去看囚楼,先前立在四楼窗口处的罪君凰今默,也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了身影。

……

……

姜望没有去跟张巡再打个照面的意思,孤身而走,走的是另一边的城门。

位在庄雍洛三国之间的不赎城,本身即是建立在一片巨大的野地中。

在三不管的蛮荒地带,建立起了独特的秩序。

出城之后没有过太久,姜望人还在无名的密林中穿行,祝唯我就已经追了上来。

其时天光游过叶隙,他倏忽出现,半蹲在一根横枝上,眸如寒星那样,落下了骄傲的清辉。

并不很出挑的血色罪卫劲装,在他身上格外鲜艳。

每每想到祝唯我的时候,姜望都会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场景。

在那墨染的夜色里,一点火光出现。

点亮了长夜,摇曳在寒风中,骄傲不眠。

“祝师兄风采更胜往昔了!”姜望笑道。

祝唯我看他一阵,也笑了:“山海境里不方便说话,本想在不赎城里和你好好聊一聊,没想到姜师弟这般有名气,在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

姜望心想,师兄你这和罪君说的可不一样,回去该不会挨板子吧?

嘴上却道:“只是刚好同张巡萧恕都见过面,所以他们认得而已。倒是祝师兄一现身,我看全城都沸腾了!”

“哪里哪里,师弟你天下闻名,可是去年的黄河魁首!”

“还是师兄风采更胜,你刚才可是一枪压下了上过观河台的神临天骄!”

祝唯我嘴角微扬:“两个背井离乡的人,却也很爱互相吹捧!”

“这不是传统么?”姜望无奈地一摊手:“好比你孤舟下望江,我去林氏一剑横门!”

祝唯我似叹似慨:“姜师弟你雨夜杀董阿,可是让我查得很辛苦。”

姜望的语气也变得轻缓:“祝师兄你一去无音讯,我也找了很久你的消息。”

祝唯我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叶隙之外的天空:“直到今日,才能够重新这么肆意地欣赏阳光。”

姜望道:“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祝唯我跳了下来:“我想也是!”

两个人相视而笑,在这个无名的山林里,莫名其妙地笑了很久。

笑得飞鸟惊散,笑得树叶摇晃,笑得穿过叶隙的天光,也有了自由的形状。

没有人问对方的苦,没有人说自己的累。

他们都清楚自己经历了什么,于是也能够感受对方。

一切的一切,只有一句——

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起来。”姜望问道:“祝师兄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张巡交手,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祝唯我隐姓埋名,躲在不赎城修行,一朝神临之后,离城而走。罪君对此也并不知情。”祝唯我挑眉道:“所以有什么问题?”

姜望有些惊讶地发现,祝师兄这个挑眉的姿态,竟跟罪君如出一辙……

“噢。”他斟酌着道:“毕竟对于庄高羡和杜如晦,师兄比我更了解。”

“除了他们自己,谁能真正了解他们呢?”祝唯我叹了一声,转道:“当然,不赎城也比你想象得更复杂一些。不然你以为它怎么能在三国之间立足,怎么可以维持这么无本万利的规矩?”

姜望念及山海境的种种,想到随时有可能自幻想中归来的凰唯真,不由得点了点头:“师兄这么说,我就有底了……师兄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祝唯我道:“跟你去浪迹天涯咯!”

姜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道:“不知师兄是不是说着玩。师弟我在齐国还有些薄名,祝师兄又是天纵之才,若是愿意去齐国,定能在那里有一番大作为。只不过我还有一点小事情没能做完,暂时还不能回去……不如师兄先去,我让人迎你?”

祝唯我当然并不打算跟姜望浪迹天涯。

他也没有问姜望没做完的小事情是什么。

只是看着姜望,惯来骄傲的眼睛里有一些很轻松的笑意,像是那种惯会撺掇老实师弟做坏事的师兄:“想不想看看萧恕能不能成功?”

姜望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吧,容易惹麻烦。”

祝唯我哈哈一笑,勾住他的肩膀便往回走:“咱们现在悄悄溜回去,谁能发现?兵法有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师兄,没听说这是兵法……”

“那你现在听说了!”

感谢书友“想和甚宝击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8盟主!

(本章完)

第1506章 日拱一卒

对不赎城里的人来说,这一天实在是跌宕起伏。

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悍然挑战不赎城的规矩。有人从天而降,开启了一场神临之战。

不速之客是曾经登过观河台的丹国神临境天骄。

而站在不赎城这边,身穿罪卫服装的这个神临强者,竟然是已经失踪了一年多,在不赎城声名极著的祝唯我!

还不待他们思考此事将给不赎城带来的影响,以及庄国那边会是如何态度……

祝唯我已经拍拍屁股就走了。说是要和那个姜望一起浪迹天涯,从此以后和不赎城无关……

糊弄鬼呢这是?

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知道他在糊弄,他也知道他在糊弄,但是他还就这么糊弄了。而且他这么糊弄了一下,不赎城就真的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庄国的扯皮。

除非庄国做好了在舆图上抹去不赎城的准备,不然还真能过来把不赎城搜个底朝天?

不过所有人也都觉得,就算祝唯我临走前拍拍屁股的那番话是在糊弄。也怎么都会在外面藏个十天半个月的,等风头过了才回来。

毕竟如今在这西境中部地区,庄国已经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强大国家。庄高羡更不是谁都能小觑的君主。

就算是做个样子,也怎么都该做得有诚意一点。

谁也没有想到,祝唯我统共出城都不满两个时辰,就悄悄地溜了回来。

并且此时此刻,正躲在不赎城最高建筑的六楼里,和庄国的另一个敌人姜望一起,悠然地欣赏着萧恕的冲关之旅。

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四十天的时间,从五府圆满的修为,开始冲击神临。

这样的事情绝不多见,他们也非常期待结果。

古往今来,历史如此厚重。八荒六合,天下如此广袤。作为一路走来已经足够耀眼的天才人物,囚楼之上的这两位,并不忌讳看到别人的光芒。

恰恰是他们都有足够的自信,更愿意自己生活在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与星辰争辉芒,方显璀璨本色。与强者争更强,才是天骄风流。

偌大的六楼,此时只有两个人。

相较于四楼颇有格调的布置,六楼皆以玉饰。青玉白玉红玉紫玉蓝玉……雕大椅,刻廊柱,垂珠帘,立瘦瓶。

更有阵纹铭刻,为此地汇聚浓郁的天地元气。那阵纹本身亦是极具美感的,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实在是一个太适合修行者居住的地方。

也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进来的。

姜望此时端正地坐在一只玉蒲团上,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手上拿着史刀凿海“卷三十一”,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会远眺一眼,看看盘坐在大街上的萧恕。

这六楼的镂空雕纹玉窗,本身亦是法器。在这里可以看得到窗外,窗外却是看不进来。

“姜师弟。”祝唯我忽地凑过来道:“你说你还有没做完的小事情,不会是背这个吧?”

“哈!怎么会!”姜望哈哈地笑道:“谁还能逼我背书不成?”

祝唯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随口说了一句:“我看你挺用功的。”

“正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师弟很喜欢读史!”姜望目光灼灼:“师兄喜欢么?”

“唔。”祝唯我不着痕迹地坐远了一些:“可能,也许……略有。”

“师弟这里有一套……”

“诶你看萧恕!”祝唯我忽然很激动地探过头去。

姜望也跟着扭头一看。

但见远处长街上,萧恕一人独坐,端如泥塑,却面腾紫气。

天边那一个星点,已经亮了数个时辰,还在星穹远处照耀着。

以萧恕五府圆满的状态,要立起第一座星楼,不应该耗时这么久才对……就算再怎么精雕细琢,这会也应该已经搭建起了轮廓,星光应该已经隐去。

一般的修行者,就是先搭建起星楼的轮廓,使之在星穹深处立稳,而后才在漫长的修行时光里细细雕琢。

如重玄遵当初在稷下学宫那样,说立就立,一立就已完备,反倒是极其罕见的事情,是属于天才的特例。

而以萧恕的天资,就算不能像重玄遵那样,也不应该比普通的修行者还慢才是,尤其是他现在的时间还很紧迫。

“他刚刚服下了一颗丹药,不知是什么丹。”祝唯我说道。

看着萧恕面部蒸腾的紫气,姜望若有所思:“萧恕既然想到利用不赎城来给自己争取时间冲击神临,应该不至于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才是……他也许有别的思路。”

又看了一阵。

萧恕那边再没有发生新的变化,天边星光依然,他端坐依然,面部的紫气也依然。

相较于心浮气躁的看客们,他反倒是异常沉得住气。

“这才是第一天。”祝唯我收回了视线,对姜望道:“你好像对这个萧恕很了解?”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姜望还真是有些了解,因此说道:“炼丹之术是丹国的国本,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丹国出产的丹药,历来是精品的代名词,比照同阶丹药,价格总要上浮一成。而元始丹会是丹国面对国内修行者的最高盛会,每一次举办,都会至少拿出一枚超品丹药出来,用于鼓励国之天才。”

“十年前的元始丹会,有一颗天元大丹。丹会前的各项考验,萧恕都是第一。最后那枚天元大丹却给了别人。这一届的元始丹会,则是有一颗六识丹,据说能够帮助修行者凝练灵识。

本来以萧恕的表现,这颗六识丹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整个丹国没人有资格跟他争。但这届元始丹会又暗许了他人,主持丹会的丹国高官,说些什么为大局考虑之类的话,劝萧恕再等十年……

萧恕态度强硬,表示一定要争,并通过参与山海境试炼,来为自己赢得更多的筹码。

但这一次山海境试炼,他一无所获。

在损失了大量资源、神魂本源被削去三成后,回到丹国,被直接剥离了参与这次元始丹会的资格,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想来这就是他盗丹而走的原因。”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光殊多方打听,拼凑出来的信息。未必就是事情的真相。”

祝唯我听罢,微微点头:“难怪我觉得你对他抱有同情。”

“与其说同情,倒不如说是共鸣吧。”姜望说道:“当权者肆意妄为,践踏规则,也正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丹国这是自绝未来啊。”祝唯我摸着下巴道:“倒是张巡这样的人物,竟也会这样短视,是我没有想到的。”

“张家就是丹国最大的门阀世家,十年前那颗天元大丹,也是被张巡的亲弟弟张靖服下。他能有今天,不是代表他张巡个人。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坐在现在的位置上,肯定要为他身后的力量做点什么……”姜望说到这里就停住:“我就随便分析一下,做不得数。”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分析得很有道理!”祝唯我点头表示肯定:“史书没有白读!”

姜望看了他一眼:“对了,祝师兄,我听说这囚楼五楼往上,从来只有罪君本人能进。师兄你不仅可以随意进出,还能带着师弟我一起……看来师兄在不赎城内部的地位很高啊!”

“主要是隐蔽。”祝唯我不动声色地道:“咱们两个通缉犯,藏在别的地方毕竟不太安全。”

“师兄,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姜望云淡风轻地提醒道:“那个,我不是通缉犯。庄国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公开通缉齐国的三品大员。”

祝唯我:……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孤冷的声音:“连横,姜望竟然胆敢在不赎城现身,公然挑拨我们不赎城和庄国的关系。传令下去,全城范围内通缉此人!”

身穿黑色华裳的凰今默走了进来,收起手里的传音匣,淡淡瞥了姜望一眼:“现在你是了。”

姜望:……

六楼共计有二十四面窗,每一张窗子的雕纹都有不同。能够直接看到萧恕的两个窗子前,一个坐着姜望,一个坐着祝唯我。

凰今默漫步走了进来,在一张墨玉所制的大椅上坐了下来,对两人抬了抬手:“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本座。”

姜望看看祝唯我,祝唯我看看姜望。

一个都不吭声。

然后十分默契地一起眼观鼻鼻观心,运起功来。

……

……

时间有时候是过得很慢的,比如当凰今默就坐在旁边时。

姜望完全无法闲适地一边背书,一边观察萧恕,还一边跟祝唯我闲聊了。

只能五心朝天,神沉五府,一心一意地琢磨起修行来。

所幸世上还有修行这样的事情,简单、纯粹、充实。

涓滴的努力,都会留存在时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姜望醒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祝唯我和凰今默都已经不见了。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

他扭头往窗外看了看,夜色下萧恕依然独坐,面部萦绕的紫气,使得他在这个夜晚格外显眼。

祝唯我早已让人警告过,整个不赎城都不会有不开眼的人来打扰他。

从张巡出场一直到现在,萧恕都保持了足够的笃定,也足够沉静。

他必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才会做出这样冒险的选择。

但仅是如此,就能跃升神临吗?

这是盘踞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天穹映照萧恕的那一点星光依然明晰,在群星之中,也仍旧显得寂寞。

姜望收回视线,神映星楼,继续自己的修行。

他现在已于遥远星穹建立了两座星楼。一座立在玉衡星辰概念的核心位置,外显为青色宝塔。一座立在开阳星辰概念的中间位置,外显为一座形制古拙的五角小楼。

两座星楼都是七层,暗合七星之数。

玉衡星楼有观衍大师打下的基础,再经过长时间的细致打磨,已经很是完整。开阳星楼也在淮国公的指点下,有了非常妥帖的雕刻。

当然,修行是日长月久的事情,星楼也永远都还有雕琢的空间。

无非是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

姜望部分神魂刚刚显化在玉衡星楼里,被镇压在底座的森海老龙就有了感应。

遍体龙鳞炸起,剧烈腾身,带得锁链哗啦啦的响,用龙角不断地撞击石壁。

可惜玉衡星君留下的手段坚不可摧,无论祂怎么挣扎,也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

姜望落在星楼底层,低下头来,隔着逐渐透明的石板,看向石牢里挣扎的老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姜小哥!姜小哥!”

姜望很久没以神魂显化降临了,大都是遥遥感应星楼,在现世运用星力来雕琢、修炼。

森海老龙积蓄了很久的热情非常炙热:“这段时间吾日思夜想,翻检记忆,想起来许多有用的信息。吾有一桩天大的隐秘,要说与你知!”

祂激动地咆哮道:“涉及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隐秘,事关你将来是否能成道,证就当世真人!”

这话太有诱惑力了!

没有修行者会不好奇世界的核心隐秘,没有修行者会不期待成道的可能。

但姜望只是用靴子敲了敲石板,令它透明的部分重新归于石质,慢慢隔绝了森海老龙的视野。

“下次再说吧,我现在有点忙。”

只留下这样平淡的一句话,心念一动,已经离开玉衡星楼,到了开阳星楼中。

所谓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隐秘,所谓成道的机会……

说一点都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姜望完全不认为自己现在有探知这种隐秘的资格。

神临都还未成就,去考虑洞真,实在也有些遥远。

他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步伐往前走,不打算去争神临的时间,也不去做什么一步登天的指望。

当然,森海老龙的品格,也完全没有值得相信的地方。

以这老龙的老谋深算,既然肯提出这样的话茬,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心思等着。

姜望不打算挑战自己的定力,也没想跟一个囚犯斗智斗勇。索性置之不理,多给老龙一点时间,让祂对现实有更深刻的认知,也让自己更冷静一点。

自己有康庄大道,大步前行便是了。非要去穿羊肠小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迷失了方向。

开阳又名武曲,在阴阳五行中属阴金,在星穹中为北斗第六星。

相对于玉衡的概念而言,它的确要更锐利一些。

姜望显化神魂,规规矩矩地盘坐在这五角的小楼中。让心神沉静,而后引动星光如剑!

在这遥远的星穹深处。

剑光绕楼飞,星华似流萤。

美而无人知。

美而寂寞。

但寂寞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风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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