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不惧(上)

“慧锋大师只管放心,老汪没问题!百十个蒙古人而已,再多他也能顶住。”屋外忽然有人言语。

众人回身去看,原来是郭宁慢慢地踱步入来。

军官们看得到外头的军报,但普通士卒们是没这资格的。他们聚集在一个屯堡里,要时时刻刻小心不能露出行迹为外人所知,要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达的时点鼓勇冲杀,情绪很容易压抑。

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乱子。而其中堪为骨干的老卒,还会担心军堡外老小营中的家人安危,更需要多多地看顾关怀。

在这方面,郭宁有切身的体会,所以他从不吝于在这上头花时间。哪怕外头发现了敌军,也不影响他优哉游哉地从各部军营一路巡视,和许多将士攀谈,和他们大概讲讲外头的情形,宽慰他们不必担心,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屯堡高处。

见诸将回首,郭宁摆了摆手,又道:“老汪必不有失,反倒是诸位,若有闲暇在这边看着,不妨去安抚一下将士们,让大家都放心。”

众将连声称是,从屋里鱼贯而出。

郭宁凝视着狭窗。

这窗户本来要宽大些。前几日里郭宁调了诸多民伕修补,用片石把脱落的窗框给填补上了,又在内侧夯了层砂土,所以显得格外深狭。

从那里,蒙古人的狂吼声、铁蹄的奔驰踏地声汇成隆隆一股,不断灌入。一百骑竟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着实厉害。但是到了此时此刻,蒙古人的威胁再大,郭宁倒也不必把一百骑放在眼里。

无论这一百骑有多么精锐,无论他们来得多快多猛,都是一样。

郭宁转身出外,往自家中军帐去。

赵决匆匆跟在后头,郭宁问道:“你说,阿函刚才收拾过那个塌掉的案几么?”

赵决想了想,摇头道:“恐怕没时间吧?”

案几被铁骨朵砸塌了,文书卷宗往哪里收拾,得盘算下。郭宁想到地上那些乱糟糟摊开的文书,叹了口气。

要潜藏声息,就得注意细节;要注意细节,吕函就不能总是往屯堡里来。可吕函不在的话,以郭宁的性子,真不耐烦那些杂事。

要不,先搁着,打完仗再说!

郭宁离开屋子不久,汪世显不那么引人注目地往屯堡方向瞥了眼,随即调转视线,紧盯住往来奔驰的人形野兽们。

郭六郎十有八九在观看战局。还有骆和尚、李霆等人,多半也在看。

这一场,可不能丢脸。

蒙古人来得太快,一开始难免吃亏,不过,想想办法,能掰回来!

蒙古骑兵依旧沿着道路横冲直撞,杀死阻拦在他们马前之人。可汪世显看着他们的冲杀模样,渐渐信心十足。

如果有人问汪世显麾下的将士,蒙古军可怕么?

将士们多半会不情愿回答,而最后则不得不承认,可怕极了。

毕竟,战场经验愈是丰富的将士,与蒙古人厮杀的次数就愈多。他们都记得横流遍野的鲜血、惊恐逃亡的士卒;记得粗壮的蒙古马跑过,同伴的首级滚落,运气好些的,来个肢体横飞,最后依然是痛苦挣扎着,直到咽气。

那样的场景,不是发生过一次,两次,而是数十次。见得太多了,难免有点心理阴影。

蒙古军最大的优势,其实就在于此。他们满足于制造恐惧,沉迷于制造恐惧,并且不断地推波助澜,增强这种恐惧感。

野狐岭溃败之前,大金的军队面对蒙古人,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但到了后来,蒙古军稍稍作势,金军就丧失秩序、自相践踏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

难道蒙古军个个都三头六臂,杀人不带歇气的?

当然不是。

只不过恐惧会传染,会一层层叠加。大金的军队那一场场脆败,其实不是败给蒙古人,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恐惧和动摇。

好在这种恐惧,在定海军中影响并不深。

能够在大溃败中退入河北的将士,本身都是北疆军中最坚韧耐战者。随着郭六郎的崛起,将士们接连收获胜利,他们的信心便愈发振作,并不畏惧与蒙古军正面对抗。

更妙的是,汪世显注意到了:莱州本地的百姓们,和北疆的百姓不一样。他们只从传闻中听说过蒙古人的可怕,却还没有亲身的经历。所以他们对蒙古人的恐惧,并不似北疆军民那样深入骨髓。此时此刻,哪怕蒙古军攻入营垒,百姓们只是骚动,却不至于崩溃。

说到底,蒙古军太远,而郭宁所部很近,他们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厉害,就有盼头。而这股盼头本身,就是对抗蒙古人最好的武器!

汪世显甚至看到,许多壮丁已经拿着分发到手的武器,在各处营地的栅墙后头列队了!

这种时候汪世显如果慌乱,百姓壮丁们就会慌乱;但如果汪世显镇定自若,百姓们各守营垒,这群骚鞑子看似张牙舞爪,又奈我何?不过百骑罢了!

终究军心可用,民心可用。

而汪世显该做的,就是将其作用慢慢地发挥出来……

“传令,就说蒙古军数量稀少,各营只需据守本处,击退偷袭的三五狂徒即可!”

“传令,今日守营牢固的,晚上赏酒赏肉!有斩蒙古骑兵首级的,赏钱一贯!”

有傔从在旁嘀咕:“是不是赏的少了点?”

正因为赏额开得少,才能让军民百姓放心!汪世显冷哼一声,也不解释。

几名傔从奔往墩台后方的望楼传令,汪世显又向他们大吼道:“不要用旗语,让各处戍台上的士卒喊起来!要喊得响亮,让阖营百姓们都听清楚!”

于是,数人大喊,数十人大喊。此前领着百姓们修建工事,这会儿分散在各营的将士们也都大喊:“守住营地别动!守住了,晚上就有酒肉吃!杀一个蒙古人,赏钱一贯!”

岱尔巴图策骑奔走着,忽觉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好象是心悸一样,突如其来,令他差点在马上存身不住;事后回顾,却又找不到征兆。

哪里出了问题?

他努力想着,纵马继续向前。

耳畔有风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往低处俯身,避过一支箭矢,随即又挥刀砍死了一个慌慌张张从眼前跑过的农人。这一刀切入的位置较低,刀锋所过之处,那农人的肚腹开了个大口子,顿时脏腑横流。

岱尔巴图催马向前,把落地的脏腑踏得稀烂。马蹄踩踏下去的软和感觉,让他大笑数声,很是痛快。

笑了两声,他猛然发现了问题在哪里。

人呢?

这个农人死后,眼前就没敌人了?

那些本该在纵横道路间哭嚎逃窜的人呢?全都躲回营地里去了?

不该啊,我刚杀入营垒,就连续攻破了两处营地,砍杀了无数持刀枪者,然后把剩下的人都赶出来了。他们应该散播惊恐的情绪,使得其他汉儿也开始奔逃啊……这些人怎么就不见了?

岱尔巴图猛然勒马。

他们这一行骑队,势如破竹地往来冲杀,骑队所经之处,鲜血浸透土地,几乎形成暗红色的泥沼。而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被抛弃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

但前方,没有人了。

好几处高大望楼上,都有汉儿士卒正在大声叫嚷。嚷的是什么,岱尔巴图听不懂。可伴随着叫嚷声,岱尔巴图再看左右的道路……那里也没有人了。

岱尔巴图随便选了个通向主道的辅街,呼哨一声,领着部下们疾驰通过。

辅街两旁的一道道栅栏后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拿着粗劣的长枪,隔着栅栏摆出戳刺的姿势。他们的眼里有恐惧,嘴里乱嚷不停,却偏偏不肯逃出营地。于是,岱尔巴图就没了轻松挥刀砍杀的机会。

岱尔巴图也不太容易杀进营地。毕竟那栅栏上搁这的枪刀如刺猬也似,阿勒斤赤们大都不披重甲,硬冲进去,难免要死几个同伴。

身为阿勒斤赤的首领,岱尔巴图一向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无论敌人的,还是己方的。可这会儿他忽然感觉,这样不太划算。

冲进营地里又如何?哪怕砍杀了一个营地所有人,接下去还得面临一个个严整的营地。难道一个个砍杀过去?这片营垒里有多少人?几千?上万?那是要累死人的!

嘿,莱州这地方的汉儿,既狡猾又胆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只是不动弹,可我好像,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了?

(本章完)

第201章 不惧(中)

“蒙古人停步了!他们不敢硬闯营地!指挥使真是明断!”

汪世显的副手,是个秃头鹰眼的精悍中年人,名唤温谦。见蒙古骑兵奔驰的速度慢慢放缓,温谦不由得目光灼灼,满脸激动。

“小道而已。”汪世显微微颔首。他的语气,并不是自矜或是故意谦虚,话语中更多的,反而是苦涩。

过去数年间的惨痛失败,使许多将士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轻骑兵就像是薄而锐利的锋刃,杀伤力虽然可怖,却切不断重铠坚甲。而万人规模的营垒自家不乱,便无破绽,敌军少量骑兵纵然突入,也无所施展。

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是武人的常识!有什么可赞叹的!

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来的软弱,才使得蒙古人嚣张狂妄至此……但他们嚣张过头了,就得拿命来还!

阿勒斤赤?蒙古精锐?才一百骑而已!

我军只要按部就班,他们便是来送死的!

“营地稳住了!不能让蒙古人逃跑!”汪世显目光锐利地盯着蒙古骑队,冷冷地道:“催促各部,分头封锁外墙,阻断沟壕!这块肉既然送到了面前,我要它烂在锅里!”

军令既出,几处戍台上的旗帜连连摆动,鼓号之响此起彼伏,汪世显的部下们旋即行动,营垒的内部依然严整,而外围高墙上,出现了好几队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卒。

此前余孝武带领弓手沿着高墙支援,却晚了一步才赶到东面木桥,眼睁睁地看着张郊战死。这使得他愤怒至极,脸色铁青。

他卷起袖子,与两名士卒一起搬动着沉重鹿角,将之栏在木桥尽头,随即厉声道:“指挥使有令,封锁外墙!我们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退!”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看另一队士卒。

而那些士卒各自羞惭,有人几乎要哭出来。一名什将当即咬牙抽刀,在英俊的面庞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痕:“兄长身死,我部遂溃。但我们不是怯战!不是怕死!今日必灭这群鞑子,为兄长报仇!”

张郊忽然战死,部众溃散,按照军法,这些部属人人当斩。但这什将乃是张郊仅剩的一个族弟,名叫张阡的,素日里与张郊亲密,余孝武竟不好下手。

当下张阡又带人在鹿角前头站了一排,人人皆持刀盾,狂吼道:“宰了鞑子,为都将报仇!”

岱尔巴图注意到了营垒外围的动向,但并没太当回事。

普通的蒙古人不了解中原王朝诸多民族的源流。在他们的概念里,女真人是中原之主,契丹人是被打败的衰弱族群,而汉儿,则是世世代代被女真人和契丹人统治的软弱者。

这想法基于现实,不能说有错。

而蒙古人在过去数年间连续击败金国的军队,更强化了这一概念。他们愈来愈确信,汉儿的数量极多,其中偶尔也有豪杰,但绝大部分人怯弱而易于驱使。汉儿是很好的农夫、工匠和奴隶,却绝非沙场上的能手,根本不足以与蒙古军对抗。

所以局面纵有微妙的变化,岱尔巴图也不慌乱,甚至丝毫都没有考虑过退出营垒以外。

四王子发来的情报很清楚,那郭宁的精锐主力数千人,都去了益都,留在莱州的,都是老弱和临时纠合的杂兵。

蒙古阿勒斤赤纵横践踏这些孱弱之众,便如虎豹行于羊群,纵然羊群聚集,又有什么可怕的?难道羊群还能反噬虎豹么?

这些层层叠叠的、粗糙的营地,确实是种阻碍。但虎豹始终是虎豹,羊始终是羊,不用慌,只不过捕捉起来,比原来麻烦些……今日一定要把这些汉儿的营垒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们人人丧胆!

四王子知道我们的战果,一定会快活的!

岱尔巴图稍稍勒缓马匹,对身边的同伴说:“找个松散的,找个女人多的营地!冲进去杀一通,把人赶出来!”

草原上部落间的厮杀,便是这样的。岱尔巴图是最好的阿勒斤赤,他曾无数次顶风冒雪,长途奔袭,在荒原中寻找敌对部族安置女人和孩子的宿营地,一旦突袭营地,屠杀营地里的女人和小孩,在外战斗的男人就会慌乱不堪……然后蒙古大军就会把男人也杀死,把整个部族灭绝。

这种使用过无数次的手段,其实无须多吩咐,每一名蒙古骑士都熟稔至极。

而掩在一处处营地外围的,也是木栅而非夯土的城墙,木栅后头的景象瞒不过人的。经验丰富的好手甚至不需要看清楚什么,只纵骑掠过,眼神中隐约留下的图像,就能让他们做出最清楚的判断。

几乎只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好几名骑兵兜转马蹄回来,一齐指着道路尽头某处营地:“那里!那里有女人和孩子!很多!他们很害怕!”

铁骑轰鸣,黑色的旋风再度卷起。

“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疯狗吗!”在高处观战的汪世显忽然破口大骂。

他抽刀在手,向左右喊道:“跟我来!”

与此同时,岱尔巴图纵声咆哮。“苏合!阿斯尔!达日泰!你们突上去!”

随着他的号令,三名骑士疯狂挥鞭,将良马的后股抽得血肉模糊。战马愤怒地嘶鸣着,缰绳却又被死死地勒住,随即头颈被抱住,马头也被毡袍裹住。于是马匹一边扭动脖颈,一边狂奔。下个瞬间,他们便连人带马地猛然撞上了栅栏。

栅栏是在几天里仓促搭建的,整个营垒内部,分成二三十个营地,每个营地都有栅栏。但因为工程量太大,每一处栅栏的防御力其实都很一般,就只是用木头横竖捆扎,然后在背面抵一根木桩而已。

第一匹健马撞击上来的时候,这一段栅栏猛然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而那匹蒙古马反而折断了骨头,倒地哀鸣。第二匹健马又撞,栅栏上数十处草绳捆扎处同时崩断,好几段厚木板猛然绽开,木屑飞溅。

而第三匹健马随即跟进……轰然大响声中,栅栏坍塌!

战马翻滚着压倒了整片栅栏,修长的马颈扭曲成了可怕的模样,而双足被捆扎在马镫上的蒙古骑士也随之翻滚,口中狂喷鲜血。

数十匹战马从栅栏的缺口冲入。

岱尔巴图的战马腾跃如虎,他高举长长的直刀,刀锋闪耀光芒。刀光如电向下,划过一名壮丁的脖颈,将几乎将他的脖颈切断了三分之一,而战马继续前进,他反手又是一刀,第二刀从后方插入那壮丁的左胸,虽未穿透,鲜血奔涌。

更多的骑兵涌过缺口,挥刀砍杀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蒙古人的判断一点没错,这座营地里,真的有很多女人和孩子。

郭宁所部的将士亲眷们,大都被提前安置到了莱州西面的西由镇三山港,若有万一,随时可以登船入海避难,但也有少量依旧留在海仓镇。

这些妇孺都被安置在营垒内侧较安全处,却不曾想,蒙古人就像是能够追踪血腥气的狼犬一样,直贯入这处营地里!

姚师儿的妻子冯氏面色惨白,她在北疆也经历过好多次战败,都是险之又险的逃出了性命,这种将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她们的前方,是蒙古人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声,是战马奔腾,撞散营房木屋的闷响声,是己方同伴们重伤时的惨叫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汇成某种可怕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让人手软脚软,不能站,也不能跑。

她凭着本能,把两个小孩儿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遮护住他们。

然后,有人揪着她的发髻,把她猛拽起来,还向着她大喊。

冯氏的性子有点柔弱,她快要崩溃了。她看得见,听得见,却反应不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那人用力抽了她两巴掌,打得她嘴角溢血,牙齿都开始晃。

“啊?”冯氏终于清醒过来:“阿涵你也在啊?”

吕函冷着脸,把冯氏往后推,然后又对两个孩子道:“往后跑,有人掩护你们,不要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