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你姓姬!

在秋冬时节,银浪郡的气候明显要比京城这边更舒服一些;

乾人认为的苦寒之地三边,动辄贼配军发配之所,文人的生命禁区,

其实还在燕人认知中的“小江南”银浪郡还要南。

但对于自小在燕京长大的大皇子姬无疆而言,京城,京畿之地,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牵挂。

现如今,这种土生土长的质朴感情中,又增添了一分;

那就是自己的孩儿。

也因此,

当他的队伍来到燕京城南门前时,

再看着这座高耸巍峨的城墙,

拂面而来的深秋寒风里,竟也夹杂上了些许的温度。

迎接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和前些日子靖南王镇北王入京时的盛大相比,这次,确实格调低了一些,但也依旧有很多百姓特意出来围观。

燕人,对他们皇室的感情是很深厚的,这种深厚,源自于祖上世世代代一起在姬家皇帝率领下浴血疆场和蛮子拼杀出来的血系纽带。

燕皇在第一次东征时,命自己这个自幼被放在军营里长大的长子为帅,其目的,就是希望姬家里,能出一个扛旗的人物。

这也是朝堂,同时也是民间百姓都喜闻乐见的。

经历了门阀世家,经历了南北两位军权侯的跋扈,所谓的宗室掌军权可能带来的乱象隐忧,反而在眼下并不是那么需要在意的了。

毕竟,窘迫的局面,就在眼前。

天下两大军权头子,分别掌握着大燕最为精锐的两支野战骑兵集团,一个姓李,一个姓田,竟没一个姓姬。

所以,当大皇子于南望城前线斩杀乾国三边都督受封军功侯后,燕地百姓十足地乐呵了好久。

年轻一代两位军功侯爷,一位是平西侯,这是很多军中丘八的榜样,更是孩童们玩打仗游戏时争相想要演绎的角色;

另一位安东侯,则是百姓们安全感的保障,毕竟,姬家坐大燕的江山太久了,大家世世代代都已经习惯了。

礼部的几个官员在那里组织着各种仪式进程,这次,礼部尚书没来。

因为前阵子在迎接镇北王入京的仪式上,他表演了很久,谁知人镇北王竟然早早地便衣入京吃起了烤鸭,得知真相后的老尚书回到家就病倒了。

迎接大皇子入京,组织诸多事宜的官员们倒是挺开心的,不,是挺踏实的。

安东侯到底是皇子,是自家人,是守规矩的;

不会像镇北王那般玩一出烤鸭脱壳,也不会像靖南王直接抽出锟铻刀,来一句:清君侧!

互相配合之下,事情,才能办得圆圆满满,平平顺顺。

仪式进展到一半,

大皇子交出佩刀和令信,

这是一种象征意义的军权交割于兵部;

平西侯都好几次假传王令调兵了,实在是证明“虎符”这类的东西,当真正需要调兵的人身份地位高到一定程度后时,其实有和没有,区别不大了。

这边仪式流程快走完了,

围观的百姓队伍被清开一条路,

骑着貔貅身着玄甲的平西侯在亲卫的簇拥下亲自出城迎接安东侯。

四周维持秩序的禁军以及百姓们全都发出了欢呼。

这种感觉,像是当年南望城下,镇北侯靖南侯大军南下时一般。

大燕年轻一代的两位军功侯站在了一起,且还能表现出一种“亲密无间”,对于燕人而言,真的是极为美好的一幕。

姬无疆也有些惊讶,惊讶于郑凡居然会亲自出来迎自己。

按理说,他是皇子,身份确实尊贵,但他这个皇子,早早地就被剔除掉了夺嫡序列。

他也清楚,别看四周百姓们先前这般为自己欢呼助威,真要是自己哪天敢去奢望那座龙椅,这些先前还为自己呐喊的百姓马上就会义愤填膺般地冲过来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血肉。

父皇要的,

朝廷要的,

百姓要的,

是一个姓姬的实权将领,是一个姬家人自己的领兵大将。

有些事儿,既然做了,就没回头余地了。

这不是权力的纷争,也不是党争派系的角逐,纯粹是,他如果想要当皇帝,那就是对八百多年来在和蛮子厮杀中战死英魂的最大亵渎。

论爵位,都是军功侯,但姬无疆自己都清楚,自己这个军功侯,明显没对方那么瓷实。

所以,

郑凡能来迎接他,是给他面子的。

两位侯爷,都骑着貔貅。

郑侯爷胯下的貔貅,终于见到了平辈的了,下意识地想要再秀一下自己的皮肤;

却被郑侯爷伸手用力抓了一把鬃毛,这才有些委屈的老实下来。

周围,都是礼部的官员,还有几个兵部的,另外,还有被调来作陪的六七品的“衣冠禽兽”。

他们看见平西侯主动“策马”过去,

然后对着大皇子,举起了拳头。

随即,大家都愣住了,这是,挑衅?

大皇子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也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和郑凡拳头相碰。

紧接着,

双方互相都朝着对方胸口的甲胄砸了一拳,

而后,

相视大笑。

“没想到,你会来迎我。”姬无疆说道。

“毕竟也算是老相识了。”

曾经二人的关系,可没有现在这般融洽。

彼时大皇子因第一次东征大军的战败,被靖南王当众一脚踹翻,而后丢到了盛乐军中戴罪立功,被郑凡编入到了金术可的探马队里。

但之后,伴随着雪海关守下,十几万入关的野人大军被关门打狗个干净,二人之间的芥蒂,也就消失了。

大皇子是在那时候起,准备站在姬老六身后的,他想要的,是重新领兵的机会;

郑侯爷则是看中了大皇子的嫁妆,事实上,柯岩部,就是蛮族送过来的嫁妆,一个被蛮族王庭看作不听话的刺头部落。

最紧密的关系,就是各取所需;

再升华一下,就是现在了。

“陛下口谕。”

一名红袍大太监前来宣旨。

因郑凡和大皇子都着甲在马,所以按照大燕礼仪,可不下马跪接。

“安东侯姬无疆在外征战劳累,先回府休息,晚上入宫赴宴。”

“儿臣遵旨!”

太监宣旨后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郑侯爷顺手从貔貅马鞍一侧掏出一块银锭,递给了姬无疆。

姬无疆伸手接过,弯腰,自貔貅背上递给了这位红袍大太监。

按理说,

私结内宦,那是大忌;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姬老六那般可以做到润物细无声的;

但眼下毕竟是众目睽睽,就这般丢个赏银过来,其实就是讨个彩头。

都做到红袍大太监位置上了,自然不缺这一锭银子,但这位姓曲的公公还是激动地拜谢,其滑稽姿态,引得四周不少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

曲公公也不恼,反而更故意地将自己的姿态做得更夸张了一些,逗得身边不少官员们也都笑了起来。

随后,仪式收尾。

在双方亲卫的护送下,郑凡陪着大皇子回到了他在京中的王府。

二人自王府内门下了貔貅,眼前,蛮族公主已经领着家眷跪伏在地上迎接家主归来。

郑侯爷在旁边看着人家久别重逢,互相问好。

而后,

蛮族公主特意走到郑凡面前,向郑凡道谢。

说实话,公主身上确实有一种洒脱的特质。

留饭自是要留饭的,但在开饭之前,大皇子先和郑凡去偏厅里喝茶。

刚坐下来,大部分下人都退下去了,大皇子马上就忍不住问自己的妻子:

“传实呢?”

传实,姬传实,是姬无疆儿子的名字。

“前几日被奉新夫人派人接去府里了,说是给传业找个玩伴。”公主说道。

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接去奉新夫人那里,姬无疆脸色缓和了下来。

奉新夫人是父皇的乳母,他姬无疆见到了,都得行礼喊一声阿奶。

再者,

孩子小时候在一起玩,才最容易处得出感情,发小发小,就是这么来的。

于天家而言,所谓的亲族血脉,其实……也就那样吧。

更看重的,反而是那种自小玩到大的交情。

更何况,姬传业是父皇的皇长孙,是自己六弟的嫡长子。

郑侯爷坐在旁边喝着茶,

姬无疆示意自己妻子领着丫鬟退下去,

这才看向郑凡,

道:

“郑兄在晋东可好?”

郑凡点点头,道:“天天雪原的羊肉架子上烤着,望江的鲜鱼锅里煲着,楚地的茶叶泡着,日子,还是舒服的。”

姬无疆点点头,道:“郑兄不易啊。”

“殿下,我这真没说反话。”

“是,我知道,但说句心里话,我在南望城,哪怕乾人三边大军云集,去岁又调来了祖竹明,但乾人,终究是乾人。”

很清晰的鄙视链,乾人在最底层。

姬无疆清楚自己的军功侯爵为什么会有水分,那也是因为杀的是乾人的三边都督。

“都是为国戍边罢了,其实眼下局面还是很好的,楚人和乾人在他们的南边交界处掐着架,咱们四方基本都被打服了,倒是可以真的歇息歇息了。”

陛下、南王、北王打算对蛮族用兵的事儿,郑凡暂时没打算告诉姬无疆。

再者,在这里说也不合适,像是在挑拨人家夫妻关系一样。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

姬无疆率先进入正题,

开口道:

“郑兄,对此间的事,如何看?”

郑凡这次倒是没打哈哈,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我站在六殿下这边。”

姬无疆闻言有些意外,

道:

“为何?”

“大殿下您这话就问得有些意思了,我这不是明摆着的世人眼中公认的六爷党第一干将么?”

“郑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大殿下,我这人就是这样,谁对我好过,谁帮过我,我就惦记着人家的人情,就会还。我觉得,做人嘛,理所应当该如此。

当年没六殿下的扶持,我在翠柳堡也不可能有那个资本去挣得军功。”

郑侯爷说得很诚恳,也很动情,差点他自己都信了。

但姬无疆虽然是个武将皇子,却并不意味着他没政治头脑。

事实上,当初望江之战战败,他最后之所以选择帮郑凡,甚至不惜送上自己老婆的嫁妆,本就是想要在朝堂上为日后的复起做一个铺垫和准备。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在姬老六的安排和发动下,这个曾经的败军之帅,再度得到了机会,去南望城应对乾人,且在和许文祖的配合之下,屡立战功,最终封侯。

姬无疆明白,到了郑凡这个层次,完全可以隔岸观火了,没必要去往里头凑。

难不成,他郑凡现在就急着想靠着从龙之功去封王么?

“好吧,郑兄,真是真性情。”

“殿下您呢?”

大皇子笑道:“我支持六弟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谁支持谁,谁站队谁,从来不是看你喊出过什么,而是看双方之间的实际互动。

大皇子复起时,明显是六爷党的人帮忙推动的,这其实比喊一万句口号,更有用。

像许文祖那种的“深海”,其实是少数。

姬无疆放下茶盏,道:“其实,我们能做的,也不多,至多就是大局已定或者初定时,早早地跪下。

在这之前,我们真的要去做什么的话,反而容易起到反效果。”

“殿下说的是。”郑凡点点头。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他们上头,还有南北二王在。

如果此时京城外驻扎的,不是镇北军,也不是那一万由靖南王从历天城带来的靖南军,而是数万晋东军,那么姬老六昨晚大概就直接抱着自己的大腿哭着喊着自己不答应就不让自己走了。

至于什么藩镇坐大,中枢权威受影响,这些都是后话了,姬老六和郑凡都是最为实际的人,什么都比不上稳稳的幸福。

“两位王爷对国本的事,是什么态度?”姬无疆问道。

“两位王爷,暂时没什么态度。”郑凡耸了耸肩,“他们想看的,是一个热闹。”

“热闹?”姬无疆有些不能理解,许是因为他回来得晚,没经历烤鸭店的那一长跪吧,所以对局面的认知,还不够深刻。

“两位王爷,否掉了小七,说是不想看到大燕主少国疑。”

“小七。”姬无疆摇摇头,“小七,不大可能的。”

又不是没优秀的其他皇子,怎么可能选最小的那一个。

“另外,两位王爷的意思,大概是,选一个,另一个,就得死,也省得以后添乱吧。”

姬无疆皱了皱眉,

开口道;

“倒是很符合两位王爷和父皇的性格,在他们还在时,将一切乱子,该戳破的就戳破,省得以后再出乱子。”

“是啊,反正只要他们还在,就算再大的乱子,也影响不到大燕的根基。”

这时,外头传来了声响,里头还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父亲,父亲!”

很快,一个小胖墩小跑着进来,这小胖墩的肤色有些黑,但五官上倒是可以瞧得出是和大皇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姬无疆马上离座,将儿子抱了起来。

这时,何思思也来了,先向姬无疆行礼。

姬无疆抱着孩子,点了点头,他是大哥,受弟妹的礼是应该的。

当然,等到弟妹成了皇后,就不可能了。

随即,何思思向郑凡见礼。

郑凡留意到,在何思思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孩,正瞪着大眼睛极为好奇地瞧着郑凡。

何思思拉着儿子的手,道:

“看,这就是你玩游戏时最喜欢扮演的大英雄平西侯爷。”

这小男孩,自然就是姬老六的长子,姬家这一代的长孙,姬传业了。

“郑兄弟,也不知怎么的,这孩子平日里一惯是小霸王作风,今儿个见着你,倒显得腼腆起来了。”

“孩子嘛,不都这样么。”

郑凡弯下腰,将姬传业抱起来。

“你……是平西侯爷?”

“对,我就是平西侯,郑凡。”

姬传业一副见到偶像的表情,开口笑了起来。

呵呵,

姬老六那货昨晚居然没告诉自己,他儿子最崇拜的是老子!

“知道大哥您回来了,成玦户部里忙,晚上因有晚宴,下职又得早,所以抽不开身出城迎大哥,早上去衙门前特意吩咐我去奉新夫人府将传实接到大哥府上,他说大哥肯定想儿子了。

谁晓得,这哥俩玩得贼好,一个要走,另一个也非要跟着一起来,奉新夫人就说让俩孩子都过来了。”

“有劳弟妹了。”姬无疆道谢。

他清楚,自己不在王府时,他的妻子,也就是公主,在对外交流上,会比较困难。

不是言语上的困难。

不过,妻子的来信中他也知道,是何思思经常来找妻子玩,带着她出门,哪家府上有事,也是她带着妻子去照会,曾有一家诰命对妻子阴阳怪气,是何思思当场撕破了脸将对方给啐得无地自容。

其实,何思思自身地位也不高,毕竟出身自屠户女;

但奈何奉新夫人是她官面上的母家,奉新夫人对其又极为看重像是对待嫡亲孙女儿一样,再者,她又是皇长孙的母亲,且她男人也就是六皇子,正是夺嫡风头最盛的那一位。

种种因素导致,在京中勋贵大臣的诰命圈子里,她何思思完全可以横着走,当然了,她也着实会做人,自身透着一股子爽利气息,倒像是诰命圈子里的一股清流,手帕交也极多。

“父亲,儿子想吃烤肉。”姬传实对这个常年不见的父亲真的一点都不认生。

“吃什么烤肉,家里菜肴都备好了。”公主上前轻轻拧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脸,先前设宴,可是为了准备招待平西侯爷的。

姬传实显然是怕母亲的,不敢说话了。

姬无疆则摆摆手,

道;

“没事,郑兄弟不是外人,我儿子想吃烤肉,那就吃烤肉,哈哈哈哈,让郑兄弟帮忙烤,我可与你说啊,郑兄弟的烤肉本事,那可是比你都厉害。”

这是真不见外,才这般说话,尤其还是当着孩子们的面。

郑凡也点头道:“好,劳烦嫂子帮忙准备好佐料,我亲自动手来烤。”

“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公主忙道。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否则就不是生分了?”何思思上来抓着公主的手说道。

公主只能点点头。

烤架,很快在院子里布置好。

说是让郑凡烤肉,但总不可能让郑凡一个人在那儿做事。

姬无疆就坐过来,和郑凡一起烤。

俩孩子在那里追着跑着玩,俩女人则坐在对面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时喊着孩子们跑得慢一点小心摔着。

“郑兄是不是还没孩子?”姬无疆问道。

郑凡摇摇头,道;“有个儿子了。”

姬无疆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知道郑凡说的是哪个。

先前还好,这会儿看着俩孩子在面前嬉闹,郑凡开始想天天了。

老大家的,皮肤没咱家天天白嫩;

老六家的,没咱家天天说话讨喜;

比来比去,还是咱家天天最好。

乖巧,听话,懂事;

哎呀,

想儿子了啊。

这时,孩子们跑着跑着,停了下来,姬传业开始背诵诗文,姬传实也就跟着一起背。

这是有孩子家庭在接待客人时的经典节目;

背诵完诗文后,姬传业开始唱歌,唱的是燕国军中流行的歌,没具体的谱子,也没完整的歌词,也就是个调调。

姬传实有些五音不全,强行跟着唱了几次都没跟上去。

有些着急,

外加爹又回来了,不想自己被比下去,干脆灵机一动,自己唱了起来。

一开始,还以为是孩子吐词不清,只觉得这调子有些悠扬;

但慢慢地,

郑凡停下了烧烤的动作,抬头看向姬传实,这分明唱的是蛮族民歌!

一边坐着的姬无疆面色当即冷了下来。

他是喜欢公主的,

他不像外人想的那样,将这个婚姻只看作是一场徒有其表的政治联姻,

他是对妻子对孩子,都倾注感情了的;

但,

这并非意味着,

他愿意听自己的儿子,在这么小的年纪,当着自己的面,唱出那该死的蛮族民歌!

姬无疆当即怒斥道:

“混账东西,你姓姬!”

你是我姬无疆的儿子,

你是燕人,

你是大燕皇族!

姬传实被自己父亲这么一吼,直接吓懵了。

而坐在远处的公主马上跑过来,跪着抱住孩子,对姬无疆道:

“夫君,夫君,不关孩子的事,不关孩子的事………”

“娘………呜呜呜………”

姬传实哭了起来。

那边,姬传业站在那里,面对发怒的大伯,他也不敢过来。

姬无疆走到母子面前,

用一种很森然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妻子,

质问道: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这就是你替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郑侯爷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大皇子为何这般愤怒。

他可以允许自己儿子体内有一半的蛮族血统,毕竟,这是一个父系社会,一个燕人娶了蛮族女人,生下的孩子,哪怕相貌肤色有一点点的不同,但还是会被认同是燕人的;

反之,一个蛮族男子和一个燕地女子生下的孩子,那就不会被世俗认定为燕人,而是会被看作蛮子了。

幸好自己这个客人不是外人,也幸好,此时是家宴,如果是今晚的宫内大宴会,几个皇孙凑在一起表演个节目逗皇爷爷开心;

然后,

姬传实当着燕皇的面,

来一首蛮族民歌;

好家伙,

郑侯爷都无法想象真那样子的话会是个什么场面。

兴许,姬无疆之所以这般愤怒,也是有此中原因吧。

“夫君,不关孩子的事,妾身从未教过他蛮语,这孩子也不会,这歌,是因为妾身自己一个人哼唱时被他听去了,妾身并不知道此事,并不知道,孩子什么也不懂,真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听到这番解释,姬无疆的面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将孩子从其母亲怀中抢出来,举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姬传实不敢哭了,只是和自己的父亲对视着。

“记住,你姓姬,你是姬家的子孙,你的祖先,祖祖辈辈,都和蛮子血战沙场,这才有了姬家如今的基业,这才有了此时的大燕国!

你不是蛮子,

你是我姬无疆的儿子,

知道么!”

“知道………知道…………我是燕人………长大了也………也要去………杀蛮子………”

边上,跪坐在地上的公主咬着嘴唇,强行抑制着自己的眼泪。

甚至,

还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露出了笑容。

她得笑,这话,她也得认。

这是为了自己的丈夫,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大燕是一个怎样的国度,也清楚燕人对自己血统的骄傲,她更明白,要是自己的儿子认为自己是蛮族而不是燕人的话,

那么,

自己儿子以后,就绝对会没有活路的,一点也没有!

“行了行了,孩子而已,孩子而已。”

见差不多了,身为客人的郑侯爷只能起身过来打个圆场了。

一般主人家都会看在客人的面子上不再继续教训瓜娃子,这也是家里有孩子的人家招待客人时的经典节目之一。

郑侯爷从姬无疆手中接过了姬传实,

笑道:

“来,记着你爹说的话,你爹不是凶你,你爹是为了你好,哟,传实好重啊,等以后长大了,跟着本侯去骑貔貅打仗好不?”

小孩子,被哄得快,听到骑貔貅,姬传实眼睛都亮了。

这时,姬传业也跑了过来,抱着郑凡的大腿道:

“郑叔叔,传业也想骑貔貅,也想跟着你去打仗。”

“好好好,一起去,到时候让你爹出钱出粮,咱们渴着劲儿地打!”

这边,

姬无疆将自己的妻子搀扶起来,他清楚,自己先前的一些话,说重了。

公主明白姬无疆的意思,没等这个男人开口说软话,自己就先道:

“夫君,是妾身不够谨慎,是妾身错了,妾身以后不会了。”

“唉。”

“不过,妾身觉得,以后只要不打仗了,阿弟认陛下当长辈,以后,应该会好一些的。”

姬无疆闻言,点点头。

“大祭祀前些日子入京了呢,想来求见我,结果我没见。”

“大祭祀?”姬无疆微微皱眉,他不知道这件事。

“是,据说是阿弟要尊奉陛下为荒漠的天之汗,父皇给我的来信里说了,以后荒漠蛮族,就以臣妾之礼侍燕,王庭,将成为大燕的属国,永世都不会再打仗了。”

“嗯。”

姬无疆点点头,但眼神里,却有些过分的平静。

而这话,也被正带着俩孩子玩儿的郑侯爷听到了。

天之汗么?

唉。

郑凡看着姬无疆怀里的蛮族公主,再看着面前的小传实,心里不由得有些唏嘘。

真正知道且清楚大燕接下来会做什么的人,不多,而郑凡,就是这不多人之一。

这时,姬传实看着郑侯爷,怯生生道:

“侯爷叔叔,您教传实唱歌嘛,传实不会唱歌。”

姬传业此时也起哄道:“嗯,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别胡闹。”何思思见状马上过来想带走孩子。

她先前说郑凡是自家人,但人家和自家夫君是平等关系,且……更现实一点,现在人家的地位其实是比自家夫君还要高的。

“没事,这没什么。好,我教你们唱,我一句你们一句,跟着学。”

“好。”

“好哒。”

“蓝蓝的天空星河里,有只小白船………”

“蓝蓝的天空星河里,有只小白船………”

(本章完)

第689章 世事如棋,人生如戏

靖南王府,

太子行驾缓缓地驶入。

宫中内务府在靖南王入京之前,就已经在这座王府内配置了足够多且调教有素的婢女家丁,但在靖南王入住这里的第一天,就全都被打发回去了。

王府内,只有一些亲卫居住,他们,负责打扫。

所以,

当太子下车后,

甚至,

没有一个管事的迎上来领路。

历天城老侯府门前一左一右两尊石狮子上残留着的血腥味,告诉着人们,靖南王的府邸,向来没什么温度。

或许,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平西侯。

外人或许很难理解,平西侯作为一个外人,但在王府这里,尤其是亲卫这里,却总能受到优待;

因为亲卫们看得见,自家王爷在和平西侯在一起时,脸上,会浮现出笑容。

乾人当年军备最为废弛时,三边的军头子喝兵血喝得再狠,也不会忘了给自己专属的家丁队伍发放足够多的粮饷,给予足够高的抚恤。

这是作为一个将领,不,这是最低级将领都能拥有的基础本能,稚童都清楚自己手里的糖块,要给邻里之间和自己关系好的小伙伴;

而真正的一方统帅,旷世名帅,他能做到的是,当他帅旗立起时,

身后,

上万,

数万,

十万,

数十万,

愿为其效死!

瞎子曾说过,在这个年代,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本身,就是一种宗教,然后瞎子又说,用宗教来形容一支真正优秀的军队,其实也是一种亵渎,确切一点,应该是……信仰。

信仰,集结于主帅。

而自翠柳堡、盛乐城、雪海关以及现在的奉新城,一路走来,魔王们在帮主上打造人设的同时,其实一直都有一个极为清晰的参照物,那就是靖南军。

上一次伐楚大战中,参战的,不仅仅是靖南军主力,还有镇北军,还有晋地军队,还有禁军,还有地方军,数十万大军云集,成分可谓极其复杂。

但靖南王的军令,却是大军之中最为神圣的铁律。

当需要调集一支精锐,在不影响番号和不被楚人洞察的前提下交给郑凡去执行绕后深入的作战任务时,各路军头子没一个敢弄虚作假,都是将自己麾下最能战最为精锐的士卒交了出来。

这就是影响力,这就是信仰;

而跟随王爷身边的亲卫,则是这种信仰的集大成者。

王爷,就是他们的天,所以,他们没必要去对任何上门的权贵卑躬屈膝。

等了许久,一个拿着扫帚的老卒走了过来。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康。”

太子温和地问道:

“舅舅呢?”

“回殿下的话,王爷在后宅。”

“嗯。”

太子点了点头。

老兵起身,拿着扫帚,走了;

嗯,

就走了。

太子身边,李英莲瞪着那个老兵的背影,满脸地不敢置信,想开口骂那个丘八没一点规矩,但只是张嘴,却不敢骂出声来。

他可是东宫的内务总管,但在这里,他丝毫不敢造次。

大燕南王的威名,不仅仅镇压着敌国,在大燕,其实也有着一层极为恐怖的阴霾。

太子自己往后宅走,

后头跟着的李英莲提着食盒,同时挥挥手,示意其余随从,全部原地待命。

一时间,随从们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

光进这王府大门,就已经让他们很是压抑了。

大燕的内务府,向来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衙门,但在王府的修葺方面,相信靖南王不可能让人去塞好处银子或者通关系,但内务府,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可谓尽心尽力,一些内务府的主事大人们或许连给自家老娘修宅子都没像现在这般用心过。

但再好的园子,里头没人气时,也终究会给人一种萧索的感觉。

对于太子而言,

走在这里,

像是自己时不时会去看看的凤正宫。

“舅舅。”

来到后宅,太子开口喊道。

这时,

他看见一道身着白色蟒袍的身影,自屋里走出。

舅舅和外甥,应是比较亲的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姬成朗还记得小时候,舅舅也曾带着自己射箭骑马,黄昏,舅舅带着自己回宫,还会被母后嗔怪:

你啊,就喜欢带着他疯!

彼时的母亲,说这些话时,嘴角常常带着笑意,而舅舅的脸上,也一样是挂着笑容。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

这样子的日子忽然就不见了。

不是靖南侯自灭满门的那一天,其实,要更早更早。

姬成朗看着眼前站着的那位熟悉且陌生的面孔,

记忆,

一下子又被拉回到好多年前。

那一天,

他正闷闷不乐。

因为父皇考究了诸位皇子们的功课,还问了几个国策,六弟的表现,可称完美。

父皇大喜,将六弟抱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出了那句话:

“哈哈哈哈,成玦简直和朕年轻时,一模一样。”

当时,

自己和老大、老三老四以及老五,全都跪伏在下面。

姬成朗承认,

在那一刻,

他嫉妒了。

他嫉妒自年幼时,就展现出惊人聪慧的六弟;

他不忿于自己,为何年长这么多,却依旧比不过自己这个六弟;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就不能夸夸我?

我,

明明也很努力。

母后从未对他说过,你是大燕的嫡长皇子。

母后的性格,恬淡而又强势,但她对自己,一直很柔软。

她从未说过,要自己争取父皇的开心和喜欢,让自己去争东宫的位置,让自己日后,可以像父皇一样,君临天下。

她没说过,从自己记事起那一天,就没说过。

但他自己,却一直知道。

他,

姬成朗,

是嫡长子,按照礼法,东宫,将是他的,日后的龙椅,也将是他的!

他的舅舅,

是大燕靖南侯,手下掌管五万靖南军正军和五万后营!

他的外公,是田家家主,是大燕排名最为靠前的一批门阀!

他的母亲,是皇后,大燕的国母!

可为什么,

自己就是比不过六弟,

为什么!

那一晚,

他睡觉时,哭湿了枕头,年少轻狂,却要表现得彬彬有礼,他一直在极为自觉地维护着自己这个嫡长子的体面。

所以,他只能偷偷的,一个人,夜深人静时,去哭。

那一晚,

他甚至用拳头捶打过枕头,咒骂过自己的六弟,为什么不夭折,不是都说,天妒英才,容易早夭么,为什么他的六弟,

就不能去死!

到天亮前的一个时辰,

他坐起身,

呵退了身边在下面陪床的伴伴和宫女,

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感到很恐惧,恐惧于自己先前歇斯底里般的想法;

他感到很羞愧,

因为,

他还是个当哥哥的。

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坐到了天亮,他不停地为夜里自己的恶毒,而感到悔恨和沮丧。

不应该这样,

自己,

不应该这样。

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事,这不是愧疚不愧疚的事,也不是憎恨不憎恨的事,

当哥哥的,

不能这样。

“这是………不对的………”

他哭着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一直到李英莲催了几次,先生快到了,要去上课了。

他起身,用李英莲递过来的毛巾,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脸,不是想要擦拭掉一夜未眠的疲惫,而是想要擦去昨晚的那个自己。

然后,

那天,

六弟没来上课。

他很奇怪,却未曾多想。

去给母后请安时,

他看见了站在凤正宫门口的舅舅。

舅舅站在宫门口,身上穿着他一直艳羡觉得无比英武的鎏金甲胄,腰间挂着,那把父皇亲赐的锟铻。

他像以往那样,飞奔着跑向舅舅,他想问舅舅是不是又要带自己出去玩了,他想骑舅舅的貔貅,想让舅舅带着他去射箭,想让舅舅带着他去看那些士卒们的操演。

然而,

当他快跑到舅舅跟前时,

他听到凤正宫内,自己母亲的厉声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无镜,你为什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这样,他让你去做你就做么,他让你干什么你就什么都干是么!

阿弟,

阿弟,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弟,

你怎么能………”

姬成朗停下了脚步,

此时,

舅舅似乎是感应到他的到来,侧过身,看向了他。

舅舅在对他笑,

但他却忽然感到无比的畏惧,

因为舅舅的身前甲胄上,血淋淋的一片。

那些血,许是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已经挂在了上面。

明明先前毫无察觉,但在看见这些血后,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姬成朗蹲在地上,开始呕吐起来。

“你让她怎么活,你让她怎么活得下去,你们让她怎么活得下去啊!

你和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就这么狠心,为什么,为什么!”

姬成朗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他跪坐在地上,透过宫门,看见里头的母亲,也是跪坐在地上哭喊着,周身宫女宦官想要搀扶起她,却都被她推开。

这时,

舅舅开口了。

“无镜,奉诏行事。”

“灭杀皇子母族,无镜,古往今来,行此事者,可有善终?”

舅舅没回答,

只是对母后点了下头,

然后,

转身。

母后尖叫道:

“阿弟,你不要变得像他一样,你不要变得像他一样………”

舅舅没回身,也没回应。

走到自己身边时,

低头,

又看了眼自己。

舅舅对着自己,伸出手,想要拉自己起来;

而那时的姬成朗,却已经被吓得忙往后缩。

舅舅收回了手,向宫外走去。

然后,

姬成朗知道了一件事,

昨夜,

舅舅领三千靖南军骑士,灭了闵家满门。

闵家上下,鸡犬不留。

奉的,

是父皇的旨意。

舅舅身前甲胄上的血浆凝固,是六弟母族人的鲜血,一遍又一遍溅洒上去的;

为何后背没有,

因为舅舅持刀,

一直向前杀戮。

“啊啊,啊啊啊………”

姬成朗爬起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要去找自己的六弟。

他找到了六弟,

他正蜷缩在寝宫的一角,

抱着膝盖,

在那里抽泣。

当他跑过来时,六弟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他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六弟,似乎只在很小很小时,六弟摔倒了,才会这般哭着对自己喊道;

“二哥,摔疼疼………”

再之后,六弟就展现出了过于常人的聪慧,学什么,都快,看什么,都透。

但在这一刻,

六弟再次哭着向自己喊:

“二哥………我母妃………我母妃………没了………”

闵妃,

在得知昨晚发生的事后,

自缢了。

那个,女人,走了。

姬成朗不讨厌那个女人,他也知道,自己的母后,也不讨厌她,确切地说,以前的王府,之后的太子府,现如今的后宫内,很少有人会不喜欢闵妃。

父皇登基后,恪行节俭。

闵妃则用自己家的钱,为皇子们置办吃食用度。

六弟有的,其他兄弟几个,必然都有。

母后曾劝过她,不要这般铺张。

她却笑着说:

姐姐,我已经嫁入姬家了,身为姬家的女人,从娘家里掏弄点银子出来补贴咱姬家自己的哥们,这才是天经地义不是?

陛下要节流,节省的是国库的银子,那是做账给外臣看的,外臣看见内库的支出少了,意思,也就懂了,咱自家人就算是真的吃糠咽菜的,真当外臣们信么?真当百姓们信么?

所以啊,倒不如咱继续吃好喝好。

她很豪爽,也很会做人,她从未给人以一种对富人对金银的憎恶感,反而让人如沐春风。

每每从她手中接过挂饰、扇子、坠子时,姬成朗都会腼腆且开心地抬头回一声:谢谢姨娘。

哪怕父皇登基了,大家住进皇宫了,皇子们也不愿意改对她的这个称呼。

她是六弟的生母,是所有皇子的姨。

然后,

她走了。

姬成朗跪伏下来,抱住了六弟。

“二哥………我母妃没了…………没了…………”

六弟还在哭着,

而姬成朗的手,则在颤抖。

他很害怕,害怕是自己昨晚的诅咒,才导致了今日的恶果。

……

“殿下,殿下。”

李英莲的呼唤,打断了姬成朗的回忆。

那个身着白色蟒袍的男人,还是站在那里,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自己,没说话。

李英莲催促他,该将舅舅喜欢的点心,以前舅舅每次来凤正宫母后会为其准备的吃食从食盒里拿出来了。

鞋样,也该拿给舅舅看了。

此时,

深秋的风,

吹了起来,

本就寒冷,而在这座没人气的王府衬托下,有些……刺骨。

一时间,

姬成朗有些恍惚。

仿佛一切的一切,又回到了那一年的那一天;

他站在通往凤正宫大门的宫道上,

舅舅,依旧站在那里。

他仿佛冥冥之中,再次听到了母后的哭喊。

但这次,

不是哭喊着闵妃,

而是……田家。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往回拨弄了一轮。

那一日,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六弟,变得比以前,更爱笑了。

他荒唐,

他洒脱,

他在皇子府邸和外宅里,养了很多的歌姬舞姬;

他会讲笑话,他会逗弄兄弟们开心,在面对父皇时,他比以前,更为自如。

仿佛父子之间的感情,

因为母妃的死,

变得更亲近也更浓厚了。

他能感觉到,六弟放下了一些东西,比如……他的骄傲。

当年的六弟,他优秀,他聪慧,但因为年纪还太小,所以还不太懂得去掩藏眼神深处的骄傲。

他自比父皇,他优秀过兄弟;

生在平民之家,那叫天之骄子;

生在帝王之家,那叫………

但在以后的这些年里,姬成朗没有再从六弟的眼睛里看见过“骄傲”二字,一次都没有。

是丢了么?

姬成朗不信,

是更会隐藏了。

六弟告诉他,他在镇北侯府门口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校尉,姓郑。

是那个姓郑的,将他从蛮子的手里救了下来。

那个蛮子,很厉害,是蛮族王庭的左谷蠡王。

后来,

姬成朗知道,那个姓郑的校尉,走兵部,调任至银浪郡当守备。

然后,

自己见到了他,

在皇子府邸。

确切地说,

自己最先见到的,是许久未曾回家的舅舅。

舅舅,回来了。

回来后,

就在皇子府邸,让那个姓郑的,废掉了三弟。

他有些无措,也有些不敢置信;

然后,舅舅回家了,母后,也归家省亲了。

……

秋风,卷起了落叶,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姬成朗深吸一口气,

他又听到了母亲的喊声,喊着“阿弟”,喊着“无镜”,一遍遍地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

为什么?

姬成朗抬起头,

看着自己的舅舅。

靖南王的目光,依旧平静。

身边的李英莲,有些着急。

姬成朗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该叙旧,

不要那么直接,

但要真诚,要真情,要流露。

朱先生说,靖南王不是灭绝人性的魔头,从他的一夜白头,从他对平西侯的支持和庇护,从他对自己儿子的安顿里,可以看出来。

姬成朗想说,

不用你帮我看出来,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舅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姬成朗抿了抿嘴唇,

他开始往前走,向靖南王走去,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靖南王就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走来,看着自己的外甥,像是小时候那般,主动跑向自己。

姬成朗的靴底,踩碎了一片落叶。

蓦的,

有些心疼,

可笑的心疼。

他曾近乎拥有了一切,历朝历代太子,所梦寐以求甚至做梦都无法想象的一切。

大燕军神,是自己的亲舅舅;

大燕另一座擎天之柱,是自己的泰山;

他又是嫡长子;

一切,本该顺理成章,不是么?

可是,

为什么?

他停下了脚步,

隔着不那么远的距离,看着田无镜。

自己,是为什么?

那他呢?

舅舅呢?

世家嫡子,田氏少主;

阿姊是当朝皇后,外甥,是太子人选;

自己,是巅峰武夫,可以击败剑圣,更是指挥千军万马,灭国破都!

可他,

为什么会选择那样子的一条路。

忽然间,

姬成朗的“为什么”,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他无法从舅舅这里找到答案,

而是他清楚,舅舅那里,有答案。

而他姬成朗,不是害怕找不到答案,是怕……面对答案。

顷刻间,

一切的一切,不是变得索然无味,而是像是此时刮起的秋风一样,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没有春日的生机,没有夏日的炎炎,也没有凛冬的刺骨,也就是那么一丁点的寒,一点寒罢了。

他想说一句:

舅,我好累。

但还是说不出口。

眼前的这位,只会比自己还累无数倍。

他张开嘴,吸了几口气,想哭,没眼泪。

这该死的秋天,干燥得让人煎熬。

姬成朗转身,

没发一言,

在靖南王的注视之下,

他开始往回走。

“殿下………殿下………这………”

李英莲不明所以。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明日的大朝会,将极为凶险!

可太子,却这般来了,又走了。

食盒里的点心,压根就没拿出来。

外甥走了,

舅舅一直站在那里,也没有留。

太子坐回了自己的行驾马车里,

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回宫。”

行驾,缓缓地驶出了王府。

李英莲跪坐在一边,明明一肚子的疑惑,却什么都不敢问。

马车内,烧着炭盆,忽明忽暗。

太子从袖口里,取出了两张鞋样,放在面前,仔细地看着。

随后,

脖子微微后仰,

深吸一口气,

今晚的宫宴,明日的大朝会,即将自六弟那里来临的攻势,

他眼下都不想去思索了,也不想去计较了。

像是一只鸟,

老天给了我翅膀,

却又是被谁一只一只硬生生掰断下来的?

“哗!”

鞋样,被太子丢入了火盆之中。

“殿下!”

李英莲发出一声惊呼。

“呵呵呵呵………”

太子却笑了起来,

抬手示意李英莲不准去救鞋样,

就这般静静地看着鞋样在炭盆里燃烧成灰烬,于马车内,烧出了一阵青烟;

这一刻,

他再次想到了当年蜷缩在寝宫一角不停抽泣的男孩。

“呵呵,哈哈哈哈………

世事如棋,

你我同为棋子,何谈输赢;

人生如戏,

众生皆是戏子,哪来执着?”

——————

这章我自己觉得写得很好,值得一张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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