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愿望

欢呼,喝彩,呐喊,怒吼。

崩裂的失序殿堂之内,杀意和祝福、愤怒和喜悦、死亡和重生……

整个被存续院之门所封闭的领域之中,无以计数的要素和材料,一一投入了混沌的大釜之中,渐渐沸腾。

当最后一缕血液飞扬着,从空中落下,落在吹笛人渐渐失去温度的笑脸上时,溶解,开始了。

一切都在迅速的消散,化为虚无。

有形的一切化为淤泥,无形的所有难以为继。

以人世之中最为顶尖的存在作为催化剂,无止境的将这一首序曲循环,直至将气氛烘托至最高潮。

现在,最终的献祭,终于到来!

自现境的协助之下,吹笛人一步步走上祭坛,热泪盈眶的迎来了终末的到来。

歇斯底里的大笑声回荡在这锁闭的囚笼之内,推动着毁灭和坍塌,却并不理会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无关者。

只是疯狂的加速,直到,吞没一切!

四百一十一次轮回,四百一十一次死亡,四百一十一次彻底的事象破坏……就好像压缩到了极限的弹簧,濒临极限的化学反应,所引发的,便是史无前例的灾害。

自现实之上,凿出了未曾有过的裂隙!

宛若黑洞一般的创口。

缓缓展开。

自石之立方……之外!.

“怎么回事儿!”

叶戈尔失声怒吼,向着存续院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自连番变化的打击之下,以这位以气度惊人而著称的统辖局新任局长已经堪称气急败坏。但此时此刻,又怎么可能不怒火中烧呢?

赌上现境存亡的一战,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当整个世界的存亡,六十多亿人的生死,整个现境的成就,乃至历代天文会的心血都要毁之一旦的时候,又有谁还能无动于衷?

“以确认未知变化,大规模事象灾害所造成的现实弯曲……”

院长002的电子声传来:“直白来说,包括空间、时间以及所发生的一切都统和在内的‘现实’之上,被吹笛人以自己的死亡和命运的死结,刻意的创造出了一个空洞。

这是一场献祭,叶戈尔局长,我们搞错了重点。”

“存续院的大门都无法封锁内部吗?”叶戈尔难以置信。

“存续院之门未曾辜负使命,我们确实是将内部所发生的一切全部封锁。正因为如此,才造成了四百余次轮回的堆积和重叠,间接的成为了吹笛人的帮凶。”

哪怕一直到现在,院长002的声音依旧未曾有丝毫的变化:“从一开始,他所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是被他引导而来的客人,在他的舞台上翩翩起舞,作为他的棋子,帮助他完成了献祭的序幕。

现在,祭祀已经开始了,叶戈尔局长。‘祭品’已经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反而是领受‘祭品’的【神明】——”

现在,伴随着话语,在现境和石之母之间,那无穷尽的猩红丝线,以命运所创造而成的枷锁,骤然舞动在了深度之间。

再度编织,重组,顺着往昔既定的变化而延伸,一重重的,缠绕在了那宛若黑洞一般的现实裂口之上。

宛若华丽而庄严的神坛一般。

撑起神明的御座!

“晚了。”

天狱堡垒之上,玄鸟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黑暗的深度虚空中,无数天命的星辰变动轨道,宛若命运的波澜汇聚,终于显现出最终的导向……

——那一道,渐渐熄灭的破裂日轮!

黑暗如血,从日轮之上滴落,沃灌着大地。又升起,没入了那渐渐展开的现实裂隙之中去。

宛如竖立在天地之间的巨眼。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维系着现境和石之母之间那无穷命运枷锁的核心,不是吹笛人。

他只不过是站在台前的代理,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真正的毁灭核心,却自始至终,都在现境的眼皮子底下。

槐诗!

“从一开始,作战计划的出发点就搞错了,叶戈尔先生。”

院长002说:“一切斗争成立的前提,都是双方一同争夺胜利。当一方不在乎最终的结果时,剩下的一方同样也再没有抵达终点的可能。”

他说:“吹笛人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自己究竟会失去什么。

他甚至不想赢。”

现在,现境已经再没有办法去干涉即将发生的一切。

先是深渊之军力,逼迫现境调动每一分能够调动的力量,全力以赴,隔绝了绝大多数的干扰。

再利用自己为诱饵,吸引了现境绝大多数的高层作战力量,将他们同自己一起,桎梏在了石之立方的内部。

最后,再又通过事象破坏的方式,引导现境使用彩虹桥,锁闭自身时间,隔绝了一切干涉,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再无法进行时间的传送。

现在,当现实的裂口出现,被从外部冻结的石之立方,再无法以任何的方式开启。

也再无人可以阻挡计划的运转……

叶戈尔闭上了眼睛,克制着怒火和不安。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管想要做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院长002回答:“如果还来得及挽回的话……”

伴随着他的话语,宛若黑洞一般的现实裂口再度扩张,伴随着漫天猩红的枷锁一起,笼罩整个战场!

.

啪!

石髓馆内,漏勺,掉在了地上。

厨房的门口,房叔茫然的低头,看向落地的汤勺,试图想要捡起,可不论尝试多少次,手掌都好像幻影一般,从物质之中穿过。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渐渐透明。

就在他的周围,华丽而庞大的石髓馆仿佛迎来了无形的风暴,崩裂缝隙,无数裂痕从墙壁之上蔓延,窗户破裂,光泽黯淡,迅速的落满灰尘。

就好像,恢复了鬼宅的模样一般……

难以为继。

“彤姬小姐,再这么下去的话,在下恐怕就要撑不住啦。”房叔无奈一叹,看向了客厅:“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作为第一受害者,我也没办法啊,老房。”

沙发之上,最先开始透明化的彤姬无奈的摊手,想要捡起桌子上的薯片,可是却连这最后的干涉都无法维持了。

她说:“命运被更替了。”

确切的说,此刻正在被更替的,是‘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自从白帝子的幻影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有所预见,而随着幻影渐渐真实,原本真实的一切,却又变得渐渐虚幻……

事象存在的前提,被更改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正在进行逐步的更替。

正如同她曾经在赫利俄斯上对巴德尔所说的那样——当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出现冲突的时候,只会出现一个后果。

更弱的命运,会被更强的命运所覆盖。

名为彤姬的存在,渐渐的化为虚无,包括她所带来和改变的一切……

“没办法阻止吗?”房叔紧张的问。

“已经晚啦。”

彤姬摇头:“当‘表征’出现的时候,病灶就已经深入骨髓了。即便是我做了什么,也无从挽回,只会徒然暴露更多弱点。

况且,严格来说,我反而才是篡改剧情的那一个呢……”

她想了一下,了然的点头:“恐怕从一开始,那个家伙所针对的,就是我吧?

哪怕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也没关系,直接将我存在的基础彻底抹消,我就没办法对他进行任何的干扰。”

为此,哪怕不惜代价进行超大规模的事象破坏,强行将现实扭曲,修订命运,藉此,进行世界范围的裁剪和覆盖。

就好像将一本书前面已经写完的剧情忽然粗暴的裁剪下来之后,更替成另一种未曾发生过的模样一般。

最终,催生出自己所渴望的恶果。

走投无路的信徒,不惜一切的膜拜着不会回应自身的结局,如此狂热又愚昧的许下了不切实际的愿望,去迎接着早已经失约的毁灭。

如此的疯狂。

不,倘若视角从吹笛人身上超脱出来,俯瞰全局的话……

“或许,这就是原本的现实对我所进行的一次反扑呢。”

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这难道就是命运的惯性么?那些被修改和抹除的可能,并没有完全消失,而且依旧存在。

所以,现实出现分歧的时候,命运的定律便试图将一切重新倒回正轨……所以不止是针对槐诗,也在针对我。”

她恍然大悟:“我差不多明白了。”

“我完全不明白啊。”

房叔叹息,无可奈何:“能不能请您用更简单快捷的方式解释一下?”

“唔,一言概之,我也没有办法呀。”

彤姬歪头,可爱眨眼,试图冲淡一下严肃的气氛:“这也不是我所能阻止的事情哦,老房,从一开始,重点就不在于我——”

“那在哪里?”房叔不解。

“当然是将要做出选择的人啊。”

彤姬回头看向窗外,望着那一道渐渐蒙上阴翳的烈日之轮,许久,释然的一叹:“究竟是太一还是深渊烈日呢,槐诗?”

她说:“你自己来选吧。”

.

啪!

当同样的破裂声,响彻天穹之时,钉死在无穷命运之间的凤凰之剑终于分崩离析。从枷锁中解脱的宿命再度流转,导向既定的灭亡。

命运汇聚,无数星辰的幻光像是潮水一样,没入了现实的裂口之中去……

而在那一片虚无里,只有失去意识的东君悬浮在残缺的日轮之间。

灵魂最深处,最后的光芒终于流尽,虚无的门扉无声的崩裂……被阻挡在门后的狂潮,井喷而出!

那一瞬间,黑暗如光,从日轮之上升起,扩散。

遍照所有!

宛若漆黑的太阳,自深渊之中渐渐生长完成!

这便是伟大结局的容器。

而自灵魂仿佛都要归于虚无的恍惚之中,槐诗艰难的睁开眼睛,可是却什么都看不清晰。

只有仿佛似曾相识的轮廓,从幻觉之中渐渐浮现,狂热的凝视着他的面貌。

宛若,愿望终于实现。

“啊,槐诗,好久不见。”

名为吹笛人的阴魂微笑着,望着他,宛若踏尽苦难之路的信徒终于抵达了神殿一般,虔诚的觐见:

“我将这一切都献给你,为你洗尽铅华,望伱恢复原本的模样——”

吹笛人弯下腰,庄重的叩拜,向着眼前的圣坛献上一切的虔诚。

欢笑着赞颂。

那一瞬间,漫天猩红之线的尽头,无穷的血液和灾厄顺应着命运的枷锁,从石之母的身躯之中流出,铺天盖地。

浸没了破碎的太阳。

仿佛为即将诞生的毁灭施洗那样,无止境的沃灌着灾厄的容器。

而在无数猩红命运的纠缠之中,槐诗已经彻底的失去意识,只是本能的抬起头,空洞的眼瞳颤动着。

未曾看向现在。

而是落向了过去。

未曾能够发生的……过去。

就好像,看到了烈日从深渊里升起的地方。

存续院,院长办公室,当歇斯底里的打字机陷入了彻底的沉寂,崩裂,一颗颗按键从键盘上脱落,弹簧和钢片从崩裂的外壳里落出。

所残存的最后白纸之上,空无一物。

只有最后的墨迹从轴心中之中漏出,从纸页之上滑下,渐渐的勾勒出圆形痕迹……

宛若漆黑的日轮。

如此狰狞。

日历液晶屏上,迎来最后的变化:

【成功率:0%】

“姓名?”

在高烧的恍惚里,槐诗蜷缩在沙发上,再一次听见那个陌生的声音。

就好像,忽然回到了一切的源点。

真正开启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寂静颓败的石髓馆内,前来拜访的那位来客。

明明不知从何处来,但看上去像是成熟的社会人一样,带着亲切的笑容,如此和蔼。手中握着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典籍,正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直到沙发上的孩子沙哑回答:“槐诗。”

“年龄呢?”男人问道。

“八岁。”

“性别?”

“男。”

“唔,这样的话就完成了,多谢你的配合,槐诗小朋友。”那个自称为会长的男人点头,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笑容感激。

槐诗忍不住别过头,低声嘟哝:“问这一些东西,有意义么?”

“当然,这是必要的流程,相当于灵魂方面的认证步骤,不过说这些就太远了……”

会长摇了摇头,不在继续。

当笑容消失之后,严肃的神情就令人不安,那么郑重。

在他的手中,古老的典籍展开,其中空白的一页宛若活物一般升起,漂浮在了两人中间,显现莹莹光芒。

哪怕提前确认过好几次之后,会长依旧再度发问:“那么,你确定要签订契约么,槐诗?”

“嗯。”

槐诗抬起手,想要伸向那一片呼唤着自己的书页。

可在那之前,听见了来自会长的话语。

“真的决定了吗,槐诗?”

会长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警告:“所谓的奇迹,可是要用灾厄去换取的东西。”

他说:“一旦拿起了这个东西,你的命运将会注定通往歧途,以后一辈子的人生,可能都不会再幸福了。

槐诗沉默着,看着他。

自高烧和病痛的折磨里,那个孩子满怀着疑惑和不解,“可如果不拿的话,我也不会幸福吧?”

“……”

会长沉默着,嘴角微微抿起。

许久,松开了自己的手。

就这样,看着他,将那记载着自身命运的空白之页,握在手中。

“槐诗,在我的见证之下,此刻,你与天国订立契约。”

他说:“许下自己的愿望吧,然后,准备用一生支付的代价。”

在破旧的沙发上,尘埃里的孩子低头,看向手中那等待着书写的一页,就好像,在犹豫一样,终于,鼓起了勇气。

“我……我想要爸爸妈妈回来……”

他轻声恳请道:“我很想他们,真的很想。”

沉默里,会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瞳。

眼神悲悯。

直到他失落的收回了视线。

“怎么,实现不了么?我就知道……”

他低下头:“谢谢您,专门花时间跑到这里来和我聊天,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过我了。不论想要什么,您都随便拿吧,没关系。

我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谢谢你。”

“不,我并没有在骗你,槐诗。”

会长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那么轻柔:“你的愿望实现了,默数十个数字,然后睁开眼睛吧。”

他最后做出承诺:“你会得到你所呼唤的一切。”

那样的手掌,缓缓的抽离。

寂静里,槐诗闭着眼睛,无声的默数,感受到尘埃一点点的落在自己的脸上,一直到最后的倒数迎来结尾。

他再次睁开眼睛。

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已经消失了,连带着他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仿佛幻觉一样,只不过是高烧间隙的幻梦。

从不曾存在。

可在寂静之中,却有两个隐约的脚步声,迅速的接近,推开了大厅的门。

如此熟悉。

他难以置信的从沙发上爬起,抬头,踉跄的起身,跑向了门口。

终于看到仿佛漫长旅行之后归来的身影。

同样,他们正在看着他。

“妈妈……”

他再忍不住眼泪,张开手,想要拥抱。

然后,眼前一黑。

耳光声随后好像才响起,还有不耐烦的怒骂。

“发烧了不会自己吃药么?打什么电话?不是都把钱给你了么?真晦气!还有,家里怎么给搞的这么乱……我的东西呢?我的画都到哪儿去了?”

那个声音越发的尖锐,恼怒,“怎么都没了!我的表你放在哪儿了?槐诗,说话!哑巴了吗!

槐均,你死了吗?你看看你儿子,你倒是说两句啊!”

“老子还没反应过来呢,你怪我?你自己生的孩子,你自己管一下不会吗!”

烦躁的声音响起:“我就买了包烟的功夫,签证就出事儿了,你怎么搞的?要不是你,我们还用得着回来?”

“哈,现在开始怪我了?真厉害哦,当那会儿怎么不见你这么嘴硬?你去干他们啊,来跟我逞威风?!”

有摔东西的声音响起。

夹杂着争吵和吓骂,然后,如同曾经无数次那样,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厮打,哭号和怒吼。

“不要吵了。”

槐诗站在原地,茫然的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呆滞的呢喃:“你们不要再吵了。”

无人回应。

就好像,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一块毯子一样。

看都不想看一眼。

即便他呐喊,亦或者嚎啕,恳请,依旧未曾理会。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去听那些尖锐的声音,哽咽着祈求。

够了,已经够了。

求求你们,停下来吧……

明明愿望已经结束了,可幸福却未曾到来。

只有尘埃从黯淡的光中颤栗着,缓缓的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

再一次的,将他掩埋。

(本章完)

第1593章

第1593章 ▇▇

一晃眼,仿佛就过了很多年。

很多乏善可陈的东西在回忆里被忽略了,父亲的葬礼,石髓馆的拍卖,银行的贷款……很多自以为是悲痛的事情,渐渐暗淡,和遗忘。

只有唯一留下来的东西,闪闪发光……

午后的阳光下,槐诗低头,削着苹果,看向疗养院的窗外,看到一只飞扬而过的白鸽,便忍不住走神了。

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

在恍惚的时候,便习惯的忽略了身旁的声音。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知道堵车不会早点来么?”

躺在靠椅的女人嫌弃的翻着他带过来的那些东西:“怎么又是这些牛奶?还有红枣?别人孩子过来看,送的都是什么,你看看你……早知道,就不该生你这个碍事儿的东西。”

“嗯。”

槐诗低头,将削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

“……还有,周医生说的那个皮肤保健,效果我看蛮好的,伱等一下走的时候把钱交了。”

“嗯。”

槐诗点头,仿佛专注聆听。

“槐均那狗东西,死就死了,还欠下那么多贷款。害我跟着遭罪这么多年,等今年年底还完了,我也能享几年福了。房子找好了么?别太小,跟个鸽子笼似的,住进去丢人。”

“嗯。”

槐诗看着窗户外面,许久,忽然说:“妈妈,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

靠椅上,正准备说话的女人微微一愣,疑惑的看过来。

似是愕然。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槐诗看着窗户外面,忍不住微笑:“她说愿意和我做朋友,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还说有机会请我一起吃饭。”

“我就知道,你这张脸……”

女人讥诮的咧嘴,正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扯住他,眼睛亮起来了:“她家里状况怎么样?”

“她很可爱,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小酒窝,比我小两岁。”槐诗说:“只比我小两岁,但看上去很成熟,相处起来也很轻松……”

“你聋了吗,槐诗!”

躺椅上的女人恼怒:“我在问你话!”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努力一下了……”

槐诗终于从窗户外面收回了视线。

他说:“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

那样从未曾见过的神情,令女人愣在原地,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克制着自己的嫌弃和不快,她摇头说:“社会上的女人不知道有多脏,你还年轻,别被……”

“再见妈妈,我要去金陵了。”

槐诗缓缓起身,最后的郑重道别:“以后每个月疗养院的钱,我会打给你的,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

护工们也很不容易的,不要总是乱发脾气……”

女人愣住了,呆滞着,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

再忍不住,勃然大怒。

好像骂了什么,好像在怒吼,可槐诗却没有听清楚,只是握着她的手指,温柔的掰开,把手拔出来。

一次又一次,不顾她的抓挠和呐喊。

直到她放弃了为止。

他走到了门前,回头道别:“好好休息吧,妈妈,我走了。”

有什么东西摔碎到了自己的脚边。

“给我回来,废物!给我回来!”

尖锐的呼喊声从背后的房间里响起,声色俱厉:“槐诗,我是你妈妈!回来,回来!我给你买过生日蛋糕的,我,我……你难道连妈妈都不要么?!给我回来!”

槐诗一步步的向前走。

经过最后的拐角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

可一阵风吹来,将门关上了。

那些呐喊和呼唤再听不清晰,有好几次,他好像听见了哭声和哀求,可那些又好像是幻觉一样,渐渐远去了。

在夕阳下,他看到了停在马路旁边的车。

当车窗摇下去的时候,便露出了那一张久违的面孔,被称为会长的男人,在看着他。

那样的眼神,好像一切尽在知晓之中那样。

见过了太多的苦难。

所以才总是悲悯。

“如我所说的那样,槐诗。”

他说,“你终究是踏上了这一条路。”

槐诗平静的问:“这不就是愿望的代价么?”

“我本来想要告诉你,升华未必全都是美好,力量也并非万能……可现在,或许不用我再多嘴了。”

会长叹息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请讲。”槐诗颔首。

“这几年来,我总是忍不住在思考这一点,你比我想的还要成熟和坚强,槐诗,你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才对。”

会长疑惑的问:“当初,你在许愿的时候,真的有想过,自己会获得什么吗?”

“嗯。”

槐诗点头,回答道:“我知道。”

“……”

沉默中,会长的眼神微微变化着,终究再没有说话。

只有槐诗,抬头看着车外,夕阳所笼罩的一切,渐渐被抛在身后的城市和过往。

“很多时候,我觉得,重来一次,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轻声说:“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从来都在侥幸而已。”

“不过,从那之后,就不会了……”

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会了。

……

深度四十一。

锁闭地狱·魔都。

无数废墟之间,层层秘仪和桎梏的最深处,昔年魔都之下的黑暗里,槐诗弯下腰,从破裂的封锁中,取出了那一个漆黑的铁箱。

然后,听见了身后子弹上膛的声音,回头的时候,便看到了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口,还有那个本应该留在外面的男人。

神情阴沉。

槐诗叹息:“虽然才搭档一个月的时间,但能这么果断的对同僚拔枪相向也真是可怕啊,柳监察。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是朋友。”

“看在咱俩搭档刚满一个月的份儿上,槐诗,把那个东西放下。”柳东黎冷声警告:“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槐诗一动不动:“可我接到的命令是,将它带走。”

“你们理想国的这帮狗东西,已经不顾后果了吗!”柳东黎暴怒:“东夏以整个魔都为代价,封存着这个鬼东西,你究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恩,我很清楚,毁灭要素的未完成体,对吧?”

槐诗了然的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箱,层层封锁内,那个散发着无穷诱惑的青瓷之匣。

四百年前,由东夏谱系不惜代价的作战,成功封锁在魔都之下的‘胚胎’——未完成品:【毁灭要素·无厌之匣】

只要虔诚的祈求,去献上足够的灵魂,就能够换取世上一切事物的万能之物,就在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箱子里。

“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

槐诗说:“请不要拦我的路。”

“不论重复多少次,你怎么都不听呢?”

那一瞬间,柳东黎的眼瞳自短暂的恍惚中转醒,收缩,溢出杀机。

槐诗拔剑。

枪声从黑暗里响起。

沉闷的跌倒声消散在寂静里。

半个小时之后,魔都的出口处,半身染血的槐诗提着铁箱一步步走出,走向等待着自己的直升机。

“这不是做的不错嘛,小子?我对你改观了!”

被称为伍德曼的男人咧嘴,看着他,好奇的问:“怎么,遇上麻烦了么?”

“不,一切顺利。”

槐诗抬起手,擦掉脸上冷去的血:“只是些许的意外而已。”

在他的手中,握着第二张命运之书的书页。

来自柳东黎的书页。

直到他死掉,槐诗才知道,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备选。

可令槐诗不解的是,那一颗子弹……他打偏了。

明明没道理打偏的,那么接近的距离,可偏偏却未曾能够扣下扳机……哪怕是被自己的剑刃贯穿心脏,也未曾反抗。

自始至终,都只是在看着自己。

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惋惜的闭上眼睛。

到最后,看到手上染的血,槐诗才明白——

原来,会果断对同僚拔剑相向的人,只有自己。

……

“这些,都是你干的?”

燃尽的丹波焦土之上,槐诗听见了陌生的声音,未曾见过的少年,冷冷的看着自己,握着长枪的手掌之上,青筋崩起。

风中传来了焦烂的味道,已经听不见哀嚎。

那些流着泪向自己求救的人,已经全部被埋葬在火焰里。活下来的人里,畸变者处决,异化者转送到边境去,永远和现境道别……

太过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槐诗从远方被烧红的早霞上挪开视线,好像,终于看到眼前的少年,想了一下,点头:“嗯。”

“本来还来得及!”

少年怒火,将另一只手中的疫苗摔碎在他的脚下:“本来还来得及的!你毁了一切,你毁了他妈的一切,为什么啊!”

槐诗想了一下,回答:“因为你来晚了。”

咔!

仿佛有牙齿被咬碎的声音响起。

持枪的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像你这样的恶棍,但凡还能在世上活一天,都是对他们的玷污……”

“来,让我领教一下,灾厄之剑的厉害!”

银枪穿刺如龙,贯向槐诗的面孔。

下一瞬,自剑刃之下,断为两截。

不过两个回合,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四肢尽断,被剑刃钉在了地上,张口,从喉咙里吐出了破碎的内脏和血腥。

依旧,愤怒的扯着他的衣服。

不容许他离去。

“表姐她哭了……听说你做的那些事情……”他哽咽着,嘶哑的怒吼,向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王八蛋,我迟早要杀了你!”

槐诗的动作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哦。”

他继续向前走去,走向看不见身后那一片焦土的地方。

加快了速度。

像是逃亡。

……

“所谓的救世主计划,真的能够拯救一切吗,槐诗?”

轮椅之上,无路可逃的通缉犯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起爆器,忽然问:“难道你失去的还不够么?”

“放下武器,艾晴。”槐诗告诉她:“你是我的情报官,我会向架空机构请求对你的宽大处置。”

“处置?”

艾晴好像笑了起来,如此讥诮:“还不明白吗,槐诗,从签订契约的那一瞬间,你应该知道了才对——我们没有其他的路可选。

我们因为命运而相聚,可所有和命运签订契约的人,最后却只能活一个。

或许,那个吞掉其他所有人的灵魂和命运,最后所成就的怪物,才是所谓的救世主……就像是你一样,一个空洞的工具,一个把自己全部都舍弃掉的傀儡。”

“不要再说了——”

槐诗抬起了枪,提高了声音。

“那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槐诗。”艾晴看着他,最后一次提醒:“杀了我,或者,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槐诗扣动扳机,血色自她的胸前流出,像是花。

他愣在了原地。

“逃吧,槐诗。”

轮椅上,最后的道别响起,像是哽咽:“逃走吧,算我求求你。”

她说:“趁你还来得及……”

槐诗闭上眼睛,转身离去,将一切抛弃在身后渐渐坍塌的黑暗里。

再没有勇气回头。

……

“这样活着,一定很累吧。”

公园的长椅上,那个被他追逐了三年的老人静静的看着冻结的湖泊,呼出雾气:“所谓的救世主,却救不了自己。

不,从一开始,那个计划就救不了任何东西……当你爱所有的一切时,就已经不再爱自己。

当你失去所有之后,又怎么会在乎眼前的世界呢,槐诗?”

“与你无关。”

长椅的另一头,槐诗面无表情的回答。

“哈哈,就当做一个老师的职业病吧。”

呛咳着的老男人无奈一笑,靠在椅子上:“跑了这么多年,唯独,伪装成老师在学校里教书的日子最快乐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什么天才之家,不然的话,早已经桃李满天下了呢。”

“不跑了么?”槐诗问。

“累了,就这样吧。”

黄金黎明的首领,那个引发昔年天国陨落事件的元凶伸出手,将手中的枪放在了两人中间,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来吧,未来的救世主阁下,我的灵魂里,有十四张书页。”他展开双臂,坦荡微笑:“送你更上一层楼。”

当剑刃贯穿心脏的瞬间,槐诗从他的眼瞳中没有看到任何的痛苦和怨恨,只有一片仿佛疲惫尽头的解脱和怜悯。

“永别了,槐诗。”

他轻声道别,无声的化为了灰烬。

只留下槐诗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凝视着空旷的冻结之湖,许久,闭上眼睛:“永别了,罗素。”

……

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槐诗已经不再去试图回忆。

回忆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不再专注于眼前不断发生的死亡,乃至所谓的未来……

他手中来自手中来自命运之书的纸页已经越来越多,几乎快要变成一本典籍,可每一张都写满了死亡。

每一个因他而死的人,每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候选者,乃至,更多的无辜……这便是曾经他所做的一切,再没有如此更加详细和忠实的记录。

不论他多么抗拒,多么想要放弃。

多么的想要去救他们。

不论努力多少次,不论重复多少次,既定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到最后,所活下来的人,就只有槐诗。

就像是食尸鬼一样,将所有人的命运和灵魂都吞吃殆尽,渐渐的,面目全非。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能够救任何人,只是在不断的杀死他们。

仅此而已。

在从手术台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再一次听见了洋溢着狂喜的话语。

“【毁灭要素·宇宙光】,植入完毕。”

会长看着他,满怀着欣慰,“自今日起,你将真正的成为救世主的化身,槐诗。”

“就快了。”

他说:“距离那一天,就快了。”

槐诗闭上了眼睛。

沉沉睡去。

……

“住手吧,槐诗!”

当利刃从背后贯穿心脏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哽咽的声音:“现在停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自错愕和茫然中,出乎预料的,没有怒火。

只是无力的一笑。

再说不出任何质问的话语。

……

当燃烧的天国再度陨落,伦敦自黑暗里焚烧殆尽。

槐诗最后一次,见到了会长。

“你终将重新修订这一切,槐诗……”

他伸出双手,拥抱着自己的杰作,即便被槐诗的剑刃贯穿心脏,依旧满怀着期望和信心:“你终将成为救世主!”

“救世主?”

自寂静里,槐诗垂眸反问:“这个早就无药可救的世界,真的需要这种东西么?”

会长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

松开了手。

就那样,坠入天国的裂隙之中去,自焚烧升腾的事象中,彻底溶解为虚无。

当蔓延至地心的火焰燃尽,一切,就好像渐渐熄灭那样,渐渐的陷入了静谧又安宁的黑暗中。

再也听不见悲鸣和怒吼。

自现境崩裂的声音里,槐诗闭上了眼睛,终于明白。

没有泪水的地方,是天国。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槐诗从这漫长的梦中醒来,猛然回眸,看向身后。

看到了她的笑脸。

“那么,再见啦,槐诗。”

夜色中的孤独道路之上,路灯上的白鸽振翅而起,落在了少女的肩头。随着主人一同看着他。

好像也在微笑一样。

她背着手,微笑道别,一步步的后退,跳跃着,像是舞蹈。

似曾相识的场景,却又那么的真切和清晰,像是美好到不切实际的梦。

“嗯,再见。”

槐诗最后看了她一眼,挥手道别。

只是,转身走了很远之后,却忍不住回头,看向路灯之下那个依旧在向着自己挥手的少女,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再度摆了摆手。

他继续向前走去。

渐渐的,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

当他最后一次回首的时候,闪烁熄灭的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

令他终于回想起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死了。

因为你。

槐诗低下头,看向自己染满了鲜血的双手。

挣扎了那么多,结果到最后,依旧,一无所有。奔跑了那么久,却又再一次回到了原点。只不过是在不断的重复,仅此而已。

从未曾有过那么一次,能侥幸的触碰到名为‘幸福’的幻光。

那样的东西,从不曾为他而存在过……

就这样,最后的灯光,无声熄灭了。

自那宛若永恒的寂静和毁灭中,只剩下了最后的叹息:

“真可笑啊,我自己。”

于是,在无数地狱的悲鸣之中,漆黑的太阳从焚烧的深渊之底,缓缓升起,黑暗如火,吞没所有。

最终的地狱之王——

——深渊烈日,显现!

这便是,既定的结局。

可紧接着,在那结局之上,崩裂缝隙。

有晶莹的幻光亮起。

自黑暗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