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工业革命(十)

至于此时,权哲身为什么要假装自己姓赵、又为什么会赶上这一次海难,这就要从刘钰伐日本、租釜山、开埠仁川、一直到猥琐而又无耻手段的《皇明通纪》导致的朝鲜国文字狱事件说起了。

虽然稻米外流、传统社会瓦解等现象,不是第一天出现的。

在大顺伐日之后,其实就已经出现,且不断冲击朝鲜国的旧体系。

但几年前的仁川开埠,终究不同。

之前釜山开埠……有影响,但对朝鲜朝廷和门阀的影响不是非常巨大,冲击也没有这么立竿见影。

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朝廷的边缘人,才在南边混。

那里之前有对倭贸易,本来就有一定的商业基础。

很容易就转向了工商业贸易,无非在釜山做买卖的对象从日本变成了大顺;贸易额在不断增加,温水煮青蛙,影响不那么立竿见影。

但在边境抢参杀人事件导致的仁川开埠后,问题就真的是立竿见影了。

仁川距离汉城太近了,朝鲜“京”畿圈的范围之内,是保守派士大夫的大本营。

开埠的冲击,直接导致了汉城周边地区的农村旧经济瓦解,土地兼并、苛捐杂税、旧田制破坏、民不聊生种种问题。

大量的文化人、两班贵族、又无法进入核心层的被门阀排挤的士大夫,亲眼目睹了旧时代的毁灭,开始思索朱子学的种种问题。

李瀷李星湖,是在大顺租占釜山导致的缓慢影响之后,就开始反思,创立了实学学派的。

这些经济基础之外,还有个更直观的因素。

朝鲜不是文化母国,中国的传统是自我演化自我发展的,朝鲜这种次生文明只能跟着文化母国走,传承文化母国的一部分。

其社会结构,也使得没有新思潮出现、甚至包括对宋明理学反思的基础。

所以,闻见孤陋,所知者惟宋学耳,少有不同之行,则看作天地间大变怪。

而这种情况下,伴随着仁川开埠,经济影响在不断持续,对士大夫阶层冲击最大的、最直观的,恰恰是宋明理学之外的书籍。

经济上的影响,还得自己思考。

哪有识字阶层直接看书,影响的快捷?

不只是各种学派的反思、争论这些学术上的东西。

包括小说、杂记、小品文、讽刺短篇……甚至市井金瓶梅、灯草和尚之类的东西。

朝鲜之前的小说,都是贵族小说,识字的都得是两班贵族。

写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文以载道、劝善惩恶”,鼓吹三纲五常、伦理道德这些东西。

可新兴的这群人,或者说仕途上不如意的读书人,会看这破玩意儿吗?

商品经济伴随着大顺经济侵略而发展,旧时代瓦解,新的经济基础下,人们愿意看那些以过去纲常为内容的小说吗?

朝鲜写小说的,都是些什么人?

比如《玉麟梦》的作者,刘钰还在黑龙江和罗刹人打仗的时候,人家就是朝鲜国的状元及第了。

大顺写小说的,都是些什么人?就不说写个小说都得用笔名丢不起那个人,哪个状元去写这玩意儿?

一个是贵族圈子的“文以载道、劝善惩恶”。

另一个是市井文化,媚于工商市民。

一个是贵族教士范儿。

一个是市井风俗范儿。

于是,大量的中国市井小说,飞也似地流入了朝鲜。

看完了之后,肯定要学习大顺这边市井小说、短篇笔记的风格。

讽刺味学了个六七分,以至于出现了诸如老虎说儒生臭不屑于吃、士大夫见到寡妇便不胜技痒之类的朝鲜本土讽刺短篇。

然后大顺的儒学思潮反思变革也传入了朝鲜,直接挑战了朱子学的正统地位。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明通纪》关于李成桂的爹到底是谁的事件之后,朝鲜国这边不只是禁绝了《皇明通纪》这一本书,而是直接把大顺这边传过来的小说、小品、杂记、争论之类的,全都禁了。

借着这场蚊子狱,也展开了“文体反正”运动,刊行编纂《朱子选约》、《通鉴纲目讲义》、《明太祖六谕注解》等等书籍,以此为正。

相应的,朝鲜国的儒生出海、前往大顺,也受到了严格的控制。

私自前往,鬼知道会学到些什么东西。历史上正儿八经的使臣,绝对的朝鲜朝廷自己人,根正苗儒,就去了趟京城,回来直接转信天主教了……

对朱子学的反思,其实对大顺来说,尤其是藩属体系来说,某种程度上算不上个好事。

至少在儒家文化圈内,朱子学凭借着道德主义和半宗教化,是在这个“天下”范围内普遍适用的,是叫人失去自我的宗教学问。

而诸如叶适、陈亮那样的学问,会导致民族觉醒,甚至导致天下体系的瓦解。

甚至开始思索“我是谁”。

但大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李星湖等人,也切身感受到了朝鲜国出了问题,朱子理学和性理学这些东西,空谈扯淡,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尤其是朝鲜国的底层百姓,受着本国封建贵族和大顺帝国主义的双重压迫,真的已经快要到民不聊生的阶段了。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有识之士站出来,那才是怪了。加上朝鲜的党争激烈,一群读书人又没有做官机会,这更是加大了反思的速度。

小国不大,经济基础又不像大顺这么多样化——别说大顺这么大,西北东北东南的区别,单单一个苏南、苏北,基础完全都不同——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显然,向文化母国寻求答案啊。

在《皇明通纪》文字狱之前,李星湖已经看到了大顺这些年的各种书籍,并且发现自己琢磨的这一套东西,大顺这边早就有人琢磨过了。

那么,大顺到底什么样?

朝鲜面临的这些问题,尤其是旧时代的剧烈瓦解这样的问题,大顺有没有?

有的话,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原本的历史上,伴随着《七克》等天主教书籍的传入,星湖学派的一部分人试图从基督教中寻找答案。

现在,大顺本身是禁教的,而且是严格禁教的——有些市井小说也禁,尤其是满篇都是嗯嗯、啊啊、乱戳之类词汇的那种,但这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和手里拿着天主教书籍可绝对不是一个概念。

禁与禁,是不同的。

更关键的,是因为刘钰的出现,导致了大顺非常顺滑地完成了“西学”与“实学”的切割。

天主教传教士,不再垄断科学和数学学问,大顺因为刘钰的出现而做的这一次“实学”和“西学”的切割,十分完美。

但是,朝鲜国是没有做这个完美切割的。

或者说,其立国基础,以及必须执行的“事周”主义,是没办法做完美切割的。

最简单一点,天文学传入了朝鲜,直接导致了很多人知道,原来地球是圆的、原来地球不是世界的中心,甚至还有更广阔的宇宙的概念。

由天文学引起的对朱子学一整套伦理体系、纲常体系的瓦解,以及朝鲜国自身定位问题的思考,每一项都是灭顶之灾。

李星湖的弟子们,几乎是迅速分化成了两派。

其大弟子、星湖学派分裂成左右两派的关键人物安鼎福,历史上就说过【吾党小子,平日以才气自许者,多归新学。谓之其道在是,糜然而从之。然而党议横流之计……】

就是说,星湖学派的少壮派,全面反朱子理学,接受新学、实学。

安鼎福就警告权哲身,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你们这么搞,是要把整个学派都搞死的。

党争这么严重,到时候,政敌会说咱们整个星湖学派,都是异端。咱们就要在党争中,遭到政敌的打击,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啊。我不能这么袖手旁观。

权哲身等少壮派,则认为,不气盛那还是年轻人吗?跟你们一样,暮气沉沉,各种妥协,搞得东不像东、西不像西?

现在国家已经在毁灭的边缘了,再不锐气一点,就全完犊子了。

这也导致了历史上的星湖学派分裂,因为党争太烈,不想让整个学派受到影响,就必须做出切割,踢出少壮派,甚至帮助政敌搞清党。

实学派的党争政敌,甚至直接警告过安鼎福:权哲身是聪明人,而全国这样聪明人的十之七八,都已经被异端邪说所蛊惑,都开始搞实学,背弃朱子学,这是即将发生白莲、黄巾之乱的前兆啊!

这大帽子一扣,谁扛得住?聪明人都去当异端了,这是要干啥?

而在此时的历史中,伴随着《皇明通纪》文字狱事件,以及引发的“文体反正”运动,使得星湖学派早早做出了抉择。

李瀷自己在研读了大顺这边流传过来的书籍后,也做出了清醒的判断。

大顺能搞实学的本质,是开国之初,鉴于前朝教训,以勋贵和良家子来平衡科举文官,搞出来了一套武德宫内的实学体系,包括几何学、天文学等等,这都是有基础的。

大顺没有实质意义上的党争,因为不过都是皇帝的棋子。

实学不是儒家自己搞的,所以也就不存在学派党争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大顺的实质,是皇权和士大夫文官之间的角力。

这不是党争。

但朝鲜国是不同的,朝鲜国不能像大顺一样搞出来一个依附皇权的军事集团,所以只能以党争的形式出现。

那么,朝鲜能全面学大顺吗?

废话,当然不行。

大顺周边全都是潜在敌人,罗刹、准噶尔、缅甸、雪山、西域、日本、南洋,自然可以保持一支有意义的军官团,作为皇权的统治基础。

然而朝鲜弄出一个专业的军事勋贵集团,是想干啥?是准备跨过鸭绿江啊,还是准备收复釜山港?

自卫?千秋僭越一朝称臣之后,周边有啥威胁?西洋人的军舰,连马六甲都过不了,你搞军事勋贵,不是准备“帝出乎震”吧?

真搞这种军事贵族的制衡和加强王权,宗主国就会第一时间支持士大夫,换个人上去当朝鲜王。

那么,完全文官体系的朝鲜就陷入了一个怪圈。

不搞实学,朝鲜肯定要完,全面的农民起义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搞实学,必然党争。

党争,激进派必然被毁灭。

所以,星湖学派必须自己搞清党,把学派中的激进派,全都扔出去。

但,不管是李瀷还是安鼎福都明白,激进派才是最后的希望。

所以,李瀷提出,让激进派的弟子,去大顺看看,去哪里寻找儒学的答案。

去看看真正的大顺,是怎么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去学习那些真正的实学学问;去利用大顺那边现成的儒学改革派学问,寻找自身的救国之路。

学派内的温和派、和稀泥派,坚守本土,以党争对党争,不要让旧党赶尽杀绝,保持朝堂上的力量。

而激进的少壮派,走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为下一场党争即将到来,这几乎是朝中的共识了。

又因为《皇明通纪》文字狱事件,导致了朝鲜王朝对于走到外面去看看这件事,极端警惕,走正常路线是不可能的。

所以,权哲身等星湖学派的少壮派,只能通过偷渡的方式——一般来说,是在仁川、釜山等地的大顺商馆的伙计,若有病死,则顶替身份,乘坐货船前往大顺。

这是有专门产业链的。

一些干这一行的大顺蛇头,直接花钱买命,故意弄死一些人,空出来身份卖钱,也算是大顺特色的死魂灵了。

花得起钱润大顺的,最起码都得是士大夫,钱还是出得起的,有买卖就有杀害。底层也不是没有跑的,但都是做奴隶,去种植园,或者自发过江去东北种大米种黄豆。

至于为什么这么顺滑地思变,因为大顺是文化母国。

文化母国的自发变革,作为藩属,自然毫无滞涩地一部分有识之士会选择去学习。这和西洋入侵还不一样,至少对朝鲜国来说,很不一样。

权哲身就这样,乘坐了黑船,然后出了事,以自己顶替的姓赵的身份,来到了这艘客船上。

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去看看已经变革的松江府。

而是去往淮南。

因为大顺的实学派、泰州学派的残余、颜李学派的南传弟子等,在盐政改革中,合力买了淮南好大一块地。

希望依靠乡约、学校、道德、伦理、分斋教育、教化、爱,去尝试一条和刘钰改革截然不同的复古三代的道路。

对李瀷而言,那才是自己人,才是最值得去看看的地方。

(本章完)

第1098章 工业革命(十一)

但既然是搞实学的,终究还是落在把“教而后富”变为“富而后教”。

在权哲身等星湖学派的少壮派偷渡中土来寻找救亡图存的答案时,李瀷也告诉过他们。

如果能够找到“道器合一”的办法,当然最好。

如果找不到,那么也要学器,大不了道统一事,以待后来人嘛。

朝鲜国对这些儒生偷渡管的比较严,大顺这边其实管的非常松,甚至其实非常欢迎朝鲜国来学一些种水稻的知识。

刘钰也表示过,可以允许朝鲜国派遣留学生,来农学学习,改进种植技术,为江苏的近代化提供更多的稻米。

至于别的技术,刘钰的态度也是无所谓,因为学了也没什么卵用。

是以客船抵达上海的时候,下船检查非常的宽松,最多也就是走走形式。

权哲身来到松江府的时候,并不是大顺对外贸易最繁忙的时候。

去往欧洲的船,正月才走;欧洲那边来的船,要到过了端午才能到。

不过码头上也丝毫不冷清,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色匆匆。

然而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冒犯了。

才走了几步,就有人冲他喊道:“兄弟,住宿吗?要不要快活一下,解解乏?新来的高丽解语花……”

权哲身皱了皱眉,回道:“高丽乃旧名,前朝太祖皇帝赐名朝鲜,安可再以高丽为名?此正逆交替之大事,岂可错置?”

拉客的人一怔,自己在这边干了五六年了,还真是第一次听有人纠结这个问题,心说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嘀嘀咕咕地骂了两句,便不再搭理权哲身。

权哲身看了一眼远处被烟雾笼罩的城市上空,询问了一下,得知去南通天生港的正规客船要后日才发。

便先找了一处客栈住下。

他是两班贵族出身,自小学的是汉学,而且也在仁川学过胶辽地区的官话。手里拿着的钱,也是在江苏省通用的代银纸币。

有钱,且认字,且会说汉语,那么在这种地方,衣食住行便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哪怕不会说话,只要有钱,也一样可以。

住的地方靠近码头不远,很是繁华,夜里也不曾有什么宵禁。

住的地方是一幢楼房,砖木结构的。安的是玻璃窗,他在朝鲜国自然也见过玻璃窗,前几年朝鲜王室一次性就用稻米换了四千余块玻璃,本来这玩意儿是作为奢侈品被禁的,但在禁奢令被取消后,大家都不遵守,那也就毫无意义了。

这些年浸染下来,暂时倒也没有看到什么让他惊诧莫名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起床出门,远远就看到一辆骡子拉着的平板车。

骡子的屁股后面有一块破布做成的兜布,脏兮兮的,里面都是骡子的粪便。

平板车上,横七竖八地装着一些尸体。

两个壮汉估计是往车上装尸体的,正在那抬着一个蜷缩着已经僵硬的尸首。

抬尸体的人显而易见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抬着腿的那个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可能是因为烟有些呛眼睛,眯着眼,一边抬还一边用土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权哲身万万没想到,自己怀揣着见证繁华的心态来到天朝上国,睡了一夜后醒来第一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路上的行人很多,神色匆匆,却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甚至在装满尸体旁的骡车旁经过的时候,连露出摇头的神色都没有。

只这短暂的一幕,就让权哲身生出来一种感觉。

这天朝上国,似乎已经从夏变夷了,这最繁华地区的人,道德败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连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都不曾有了?

虽然老师说他在汉城周边的农村看到的景象,是经常饿死几十人、上百人,可终究老师还是有恻隐之心的。

还会作诗感叹伤怀。

然而看看这里的人,连同那些抬尸首的,都已经麻木至此。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未来的吗?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靠近了那辆拉尸体的平板车,看了一眼车上的人,好像是夜里冻死的。

虽然已是四月,但夜里多半也不暖和。

倒毙的人身上只穿一条破成布条的裤子,身上挂着一个破口袋,里面似乎装着一点点吃的。

见此情形,权哲身忍不住叹了口气,几句诗脱口而出。

“不知汝姓不知名,何处青山子故乡?”

“蝇侵腐肉喧嚣日,乌唤孤魂吊残阳。”

“一寸短褐身后物,几粒残米乞时粮……”

吟诵一半,冷不防后面有人附道:“这正是高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权哲身猛回头,见他身后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儒生,穿戴儒巾青衫。

他急忙拱手作礼,对面也拱手道:“适才闻兄台做恻隐之诗,我已经数年不曾听闻这等情怀,人人皆以为常。想来兄台是第一次来?”

一看对面的打扮是儒生,权哲身顿时一阵轻松。那些码头上的工人说的都是土话、开店的老板也不是什么文化人,天下儒生是一家,亦算是论语一背,不论是在玉门关还是在江户城,总能找到自己的朋友。

“正是第一次来。”

“哦,怨不得。在下孟松麓,听兄台口音,似是登州府人士?”

权哲身不敢造次,只得先以自己假冒的身份回答,只说自己姓赵,亦不曾有功名。

“却不知赵兄来此所为何事?是为求学?亦或经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赵兄不嫌,旁边就有一家茶店。”

权哲身对孟松麓的印象很好,又见他一身儒生打扮更不相疑,便道了声叨扰,一并去了附近的一处茶店。

虽很早,里面早已人声鼎沸。

刚进去,就看到几个捧着报纸的孩童穿梭在桌椅之间,叫卖道:“天朝海军在苏禄国又剿灭了一股海盗,绞死一千四百余人。英圭黎国东印度公司向海盗提供武器的证据确凿,南洋都护要求英人明古鲁都督严加约束。”

“从阜宁到南通的运河,进展顺利,预计端午之前就可以通航。所有船只免收通行税。”

“今年第一批辽东豆期货已经交付……”

“自今年起,鄂州以西,俱用川盐。淮南最后一片盐区废盐垦荒……”

桌上的人都在讨论一些关于贸易的事,权哲身也听不太懂,只好跟着孟松麓去了一处雅间。

坐下后,权哲身奇道:“我见这里如此繁华,素来听闻苏南天下富庶第一。怎么人们竞对倒毙之尸如此司空见惯?”

孟松麓摇摇头,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上海一县,自兴国公改革以来,人口激增数倍。扬州、淮安等大城皆已破败,数万人来此谋生。”

“既来此处,最易做者,码头苦工。然而,你有所不知。”

“这码头苦工,过了端午方才开始忙碌,到正月之后,便有时有活、有时无活。”

“市井间皆言:忙碌时候,力夫难求;闲散时候,无事可做。”

“每年过了正月,一直到四月末,每日总会有那么几个倒毙的。他们新来,又无关系、又无人脉、更无住处。若是钱财花用没了、亦或者被窃贼偷走,便只能挨饿了。”

“若不然,就只能去救济院了。然而去了救济院,也就意味着要下南洋在种植园做事,也非是所有人都肯去的。毕竟,下南洋,不是什么好事。气候又热、瘴气又重。若能熬到端午,货船一来,便都好说了。”

“等着端午一过,货船纷至沓来,朝鲜的、日本的、辽东的、南洋的、西洋的,这活可就多了。这种周期性,非人力所能抗衡。”

“赵兄新来,只见到此地繁华。若再往里面走走,到苏州河,便才知道涌入这里的百姓是何等生计。”

“他们不过在河边搭建木棚,以为居所,就近做工。又赶上去岁一场大火,连绵一日,苏州河边皆为灰烬,五千余人无家可归。”

“资本如今也发觉建房有利,然而有利可图者,多是那些大院宅门,都是些自扬州、淮南等地前来的豪商富户,方能买得起。百姓也只能搭建木屋、或以棉秸秆为棚。”

权哲身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窃喜,心想原来天朝上国也竟有如此黑暗之处,远非想象中的三代盛世。

这种窃喜来的古怪,为了压下这种窃喜,他还是感叹道:“杜工部之言,虽隔千年,尤然在耳。”

提到杜工部之名,两人不约而同地诵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然而孟松麓念完这句诗后,又忍不住摇头道:“难矣!难矣啊!如今江苏税制改革后,不可随意加税。所有税收,一切归公,然后再分地方库与国库。”

“兴国公素来对士大夫有意见,实则他也未必真的想解决这件事。但借着去岁苏州河贫民棚大火之事,又召集省内士绅,说是税不可增,如果诸位真有恻隐之心、不负孔孟之道,当把优免退税之银,挪为改造民居之用。他当时也引用了杜工部的诗句,所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然而……一如当日扬州盐事,闹出偌大笑话。”

“当日优免先收后退税改革的时候,先生便想到可能会有今日,便说兴国公迟早有一天要用退税来羞辱众绅。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至于财政所收,这几年又都忙于正事。如赵兄刚才听到的,报纸上说的,阜宁到南通的运河。”

“如今各州县财政,俱要集中于省,这几年用度也颇紧张。好在今年过去,几大运河俱已修通,海堤竣工,日后会好一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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