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行尸走肉

祝余站在一旁,等着那几个小厮动作麻利而又木然地将碗碗盘盘都从食匣子里摆上桌,然后窸窸窣窣地准备离开。

她找准机会迅速上前,挡在了走在最后面那个小厮的跟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小厮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前面被人挡住,他便朝一侧挪过去,想继续离开。

祝余一把将他拉住,壮着胆子伸手过去,直接动手去翻那小厮的眼皮。

那个小厮被祝余拉住,动弹不得,被祝余扒开眼皮,却也没有多余的反抗动作,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祝余盯着他的两只眼睛看了个仔细,然后才将他的眼皮松开,顺便又扯过那人的手臂,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去摸他的脉搏。

方才翻眼皮的时候,那种感觉还不明显,这回直接摸到手腕上,祝余才清楚地感觉到那小厮的体温着实是有点低,脉搏更是弱到几乎摸不出来。

“严道心!”祝余听到身后有动静,一扭头正好看到严道心从楼上下来,连忙喊他,“帮我听一听这人的心跳怎么样!”

“行啊。”严道心知道祝余要有所避讳,答应得很爽快,大步流星走上前,也扯住那小厮,将他衣服前襟扯松开一点,耳朵凑近对方胸前,须臾便松开手,浮皮潦草地将小厮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示意祝余也松开手。

祝余松开那小厮,让开一旁,那小厮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走了出去。

而和他一起过来送饭的其他几个同伴,也没有等一等他的意思,这会儿早就走得不见任何踪影了。

“有心跳吗?”祝余问严道心。

严道心摆摆手:“不能说没有,但是也不算有,十分微弱。

按说心跳都这么微弱缓慢了,别说是干活儿,人连爬都爬不起来,应该已经躺在床上等着咽气了。”

“我刚才摸他们的脉也是如此,简直不像是活人,好像行尸走肉一样。”祝余觉得有些纳闷儿,“这些小厮话也不会说,咱们同他们讲话,他们也听不到。

可是之前咱们在外面的农田里面看到的那些种植染料的农人,虽然神态也不大自然,可是还能够和我们说话,有问有答,比这些小厮还是多了几分人味儿的。”

“这话不错,那些人确实多了不少生气,虽然不敢说神志清醒,至少是活着的。”严道心叹了一口气,“这背后的人不管是谁,都是实打实的造孽啊!

外头那些农人不好说,至少这些小厮,按照他们现在这个脉象,还有微弱到快要察觉不出来的心跳,我看也是时日无多了。”

祝余叫符箓上楼去,把已经睡醒的其他人都叫下来吃午饭,差不多午饭才刚刚吃完,那几个小厮又回来取走碗盘。

这一次,老管事竟然是跟在他们身后,与他们一同过来的,看起来脸色略微有些不大好的样子,眼睛不动声色地朝他们几个打量着,嘴上倒是还依旧是那种假客气的态度。

“几位,不知道我们这堡子里做的饭菜合不合各位贵客的口味?”他端起假笑,对客堂中的几个人说,“我们这乡下地方,终究不比京城里,下人木讷没规矩,若是有什么冒犯到贵客的地方,还望各位能够多多见谅,不要与他们为难。”

“管事说得哪里话,我们在这里无所事事,要需要堡子上准备饭菜供着我们,我们才觉得过意不去。”陆卿顺着那老管事的话又问,“不知道你们堡主究竟何时能够归来?

我们这两日就只呆在这一方小院当中,也实在是无聊得紧。

若是堡主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回来,那我们在仙人堡周围游玩一番再返回来等候,不知管事觉得如何?”

这要求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过那老管事一听,却变了脸色,好像陆卿说了什么破坏规矩的话似的。

“这位贵客,看样子我们仙人堡还是未能照顾好几位啊!”他有那么一点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我们这边的规矩便是如此。

若是想要与我们堡主见面做生意,那就在这里安心等待便是了,我们堡子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几位,绝不会让你们觉着不舒服。

若是几位在这里就是呆不住了,那说明几位的诚意也并不是很足,或者是咱们彼此没有这个做生意的缘分,那我也可以安排护院送各位离开,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要来找我们堡主。

是去是留,都凭几位贵客自己做主,不过只要人在我们堡子上,就要遵守我们堡子里头的规矩。

守我们的规矩,那什么都好说,我们堡子的上等好原料,保你们能在京城里赚大钱发大财。

但是若是坏了我们的规矩,那就别怪我们不给几位贵客的面子,不做你们这一门生意了。

不瞒几位说,别说是你们,就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布坊,想要跟我们谈生意,也一样要遵守我们的规矩才行,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免谈。”

祝余等人面面相觑,一副没有想到随口一问,竟然换来老管事这么重的言辞的惊愕模样。

陆卿也是一脸无奈,但是又怕做不成生意,不敢与老管事争辩的模样,有些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很想要这上好的蚕丝和染料,既然不方便,那他们在这里等着堡主回来便是了。

一看他们答应得还是比较爽快的,老管事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捋着胡子笑了笑,转而询问起他们来,说见他们似乎有些不大精神似的,是否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陆卿说并无大碍,只不过可能是赶路疲惫,这两日总觉得困倦乏力,觉都睡不够似的。

老管事点点头,换了一副笑模样,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带人离开了。

老管事走后,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说这仙人堡里面有猫腻儿的这件事,他们都已经达成了共识,但是也没想到那老管事竟然态度如此嚣张,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底气。

第345章 谷灵云

方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陆炎,这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嘴里“嘶”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陆嶂的脸上。

“你作何那样盯着我?”陆嶂被陆炎的眼神盯得有些心里面发毛,“我方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这般瞧着我作甚。”

“京城里那个出了名的帻履坊,二哥似乎是常客来着。”陆炎端详着陆嶂,“此前曾有人想要与我攀关系,特意从京城的帻履坊买了一些上好的布料,叫人送到我府上去。

估摸着是怕我不识货,那人还特意告诉我,这帻履坊可不一般,那女掌柜不但美艳无比,还特别长袖善舞,不仅笼络了京城里面一众贵妇的心,还让风光无两的屹王殿下也格外青睐。

我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将那人和他带的东西一遭都给丢了出去。

屹王殿下是何等尊贵,我何德何能,敢如此僭越,跟屹王用同一家布坊里头的料子裁制衣服!”

说完,他不等陆嶂开口,又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那掌柜叫什么来着……谷……谷什么来着?”

然后看了看脸色已经变得不大自在的陆嶂,作恍然大悟状:“哦,对,谷灵云!”

“三弟不要道听途说,扯一些有的没的出来!”陆嶂表情不大好看地矢口否认,有样学样地拿出陆卿对陆炎讲话的那一套,“我以为三弟是个磊落的君子,本应不喜欢听这种长舌妇一般的乱嚼舌根才对。”

不料,明明是陆卿屡试不爽的路数,偏偏从陆嶂口中说出来,陆炎却是半点都不买账,嘲讽地笑了笑:“事在人为,那些人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

若是二哥没有格外的偏爱,旁人总不能无中生有不是?

不过就是说二哥青睐一家布坊的衣料而已,二哥又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难不成,你与那谷灵云谷掌柜,还真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之事?”

“一派胡言!”陆嶂窘迫至极,恼怒地斥责了陆炎一句,一拍桌子,起身快步离开了客堂,一个人上楼去了。

“这人可真有意思!那帻履坊在京城里也是数得上的大店铺了吧?”陆炎冷笑着看陆嶂负气离去,“有多少人青睐那家的东西,京城里长袖善舞的女掌柜又不止那谷灵云一人而已。

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祝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偷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燕舒。

陆炎不知道陆嶂为什么要恼羞成怒,她倒好像是能猜出个大概来。

若是在没有彼此足够的了解之前,自己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卿与云隐阁漂亮的女管事柳月瑶关系匪浅,恐怕陆卿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面色淡然地坐在那里。

即便不会像陆嶂这么恼羞成怒,至少也会有一点点不自在吧……

不过祝余倒也不是特别吃得准,毕竟以陆卿这个狐狸深藏不露的性子,就算他内心里慌成一团,表面上也未必就看得出来。

“你方才是存心想要给他添堵才提的帻履坊?恐怕不是吧?”陆卿却并没有开口去劝陆炎什么,只是正色开口问。

陆炎微微一愣,对陆卿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我这人虽然性子冲了一点,平素与他不大对盘,但也不至于这么孩子气,专门拿这些有的没的出来给人添堵。

不过是刚好让我想到了帻履坊,顺嘴一提,没想到他竟然恼了。”

“是因为之前那条裙子?”陆卿问,“我的确听说过帻履坊是京城里名气极高的布坊,许多诰命、贵女都对那儿趋之若鹜。

不过我家中过去并无女眷,所以倒也没怎么光顾过。”

“我不在京中,所以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陆炎说,“方才我说的也没有半句虚言,的确是有人想要拉拢巴结我,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费尽心思才搞来了几匹布,想要送给我。

那人告诉我,说是帻履坊与别的布坊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在纺织丝缎的时候,会用一种特别的手段,把香气锁在布料上头。

用他们那里的布料裁制成衣裙,就算是不做另外的熏香,也不用随身挂着香囊,依旧可以所到之处暗香浮动,加上他们精湛的织法,便有了‘步步生莲’的名号。

之前那仙人堡老管事叫人仔仔细细用木箱子抬过来的裙子上面,就有着那么一股子香气,不像是特意用香料熏上去的,我才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一桩。”

“我过去的确也听闻帻履坊的衣料自带香气,不用担心衣料裁制好了之后,再去熏香,会破坏了原本的光泽,不过并没有亲眼见过,倒没能一下子便想到这么多。”陆卿恍然,点了点头。

“其实我听说,和那帻履坊走动甚密的,倒也不能算是二哥。”陆炎方才虽说存心气陆嶂,但这会儿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倒也还是坦荡的,有一说一,“是那鄢国公府的人,似乎格外青睐帻履坊的东西。

我听那想要巴结我的人说,鄢国公夫人只喜欢穿那帻履坊的衣裳,所以谷灵云谷掌柜经常会带着店里的裁缝,带着最新的料子去鄢国公府为府中女眷量体裁衣。

外头还有传闻,说是只要宫中的宠妃有什么特别的衣裙受了圣上称赞,用不了多久,那谷灵云就能够纺出大差不差的料子,卖给宫外的那些命妇贵女们。”

“所以你的怀疑是……”陆卿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怀疑这个仙人堡所谓给京城里的大店铺供货,专门伺候贵人,说的就是那帻履坊。”陆炎不会拐弯,说得也很直接,“现在谁不知道,这天底下能够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就只有他鄢国公一个人而已。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靠山,区区一个仙人堡的管事,有什么底气说那么横的话!

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有人依傍着鄢国公的势力,在外面蓄意作怪。”

他顿了顿,朝课堂外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或者,这些幺蛾子里面,也未必就没有鄢国公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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