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岁月摧残

刘老没有回答齐老的提问,而是笑眯眯地看着向南。

向南见状,只好说道:“老师是金陵大学教授,孙福民。”

“原来是小孙啊,前两年在魔都的时候,我们还曾见过面的,他的技术,在宝岛那边都是很受推崇的。”

齐老顿时笑了起来,随即又一脸关切地问道,“小孙这次怎么没来?”

听到自己的六十多岁的老师,被齐老喊作“小孙”,向南感觉有点怪怪的。

不过,一想到齐老跟刘老是差不多年纪,比自己老师大了将近十岁呢,被人喊“小孙”也是正常的事,他也就释然了。

此刻,听齐老问起老师的事,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老师前段时间下楼梯时,不慎摔伤了腿,行动不便,所以就让我过来了。”

“嗯,小朋友不错,很不错!”齐老多看了向南两眼,连连点头。

向南也没听懂齐老说的不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也没多问,因为书画修复室已经到了。

故宫的书画修复室很大,里面的环境实际上跟金陵大学考古文物系的书画修复室差不多。

四张红色的长方大案依次排开,修复中的书画摊在案心。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排笔、毛刷,对着长案的白墙已经泛黄,上面贴满了修复留下来的纸边。

《千里江山图》全长11.91米,宽51.5厘米,是由一整幅绢本绘制成画,一张长案显然是放不下的。

此刻,其中两张长方大案已经拼在了一起,《千里江山图》就如同一个身患重病的人一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显得如此虚弱与孤独。

十多位专家,再加上故宫博物院方面的人员,围在两张硕大的长案面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幅传世名画,一个个都沉默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次展览的时候,《千里江山图》明明只是颜色稍稍暗淡,画芯、腹背纸,这些地方都是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留着满头花白短发的,皮肤黝黑的老头阴沉着脸,突然出声问道,“谁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向南抬眼看去,这老头他昨天也是第一次见,听人介绍,他是来自长安博物馆的专家,名叫陈天寿,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古书画修复大师。

看这模样,他的脾气似乎挺火爆。

贾昌道苦笑一声,解释道:“陈老,这可不是我们博物馆方面保管不善的问题,您也知道,《千里江山图》几十年来总共就展览过为数不多两次,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每一次展开画卷,都会因为绢布过于脆弱而破碎,颜料也会不断掉落,我们担心这幅国宝损伤太过严重而不敢拿出来展示?”

“可《千里江山图》毕竟年代久远了,即便是放着不动,它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老化、损坏的呀!”

“您是古书画修复方面的专家,肯定也清楚,其他的古书画,比如《五牛图》、《杨贵妃上马图》或多或少都曾经修复过,而《千里江山图》因为尺幅巨大,又是青绿山水画的巅峰之作,这数十年来根本没有修复师敢于接手修复。”

“这又要展出,又没人能修复,《千里江山图》保管得再好,它也耐不住岁月的摧残呀!”

陈老岂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他只是看到一幅传世名画,国宝级的文物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心里难受罢了,听了贾昌道的解释后,他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那,那也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啊!”

其他几位专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只是他们耐性很好,没有说话而已。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大家还是静下心来,好好商讨商讨一下,《千里江山图》究竟该怎么修复。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修复,而是必须要修复了!”

见现场气氛略有些尴尬,刘老虽然也很心痛,但也只能出面缓和一下,他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们这些老骨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一看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修复这幅《千里江山图》,让它能够继续保存下去,让后辈子孙们还能看上一两眼!”

贾昌道也是专精书画修复的专家,看到刘其正刘老出面了,也赶紧附和道:“是啊,各位专家先鉴定一下损伤情况,尽量让国宝重现荣光。”

大家都没搭理贾昌道,但刘老的话就不能不听了。

刘老是现场专家里年纪最大的,是老大哥级的人物,他既然开了口,其他人也只能闭了嘴,重新将目光投向长案中心的《千里江山图》。

向南之前一直被挡在后面,只听到各位老专家们说《千里江山图》损伤得很严重,但究竟怎么严重,他一点也没有看到。

此刻,见大家都围上去看画了,他也赶紧找了个位置,将目光转向了《千里江山图》。

这一眼望去,向南忍不住浑身一抖!

只见躺在长案中央的这一幅《千里江山图》,和自己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如果说,电视上的《千里江山图》,是一个精神不佳的老人,但至少衣冠整齐,干净利落,整个人都收拾得妥妥贴贴,让人看上去感觉很舒服。

那么,如今看到的《千里江山图》,则像一个衣衫褴褛,脏污不堪的乞丐,而且这乞丐还被一群疯狗追咬过,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几乎没一块好肉。

在长案中躺着的这幅古画,原本青绿有致、层层叠叠的画面,如今是东一道西一道的断痕,很明显是绢布过于脆弱导致的裂痕。

这且不说,更让人心痛的是,小半卷图画上星星点点,全都是坑洞,看这模样,应该是颜料脱落引起的绢布破洞。

难怪那些专家会这么激动,换作任何一个人,看到一幅这么破破烂烂的国宝,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啊!

向南抬起头看了一圈,发现那些专家一个个都盯着《千里江山图》,脸上的表情凝重异常,心里忽然一动。

他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这幅北宋名画,右眼中的光芒飞快地一闪而过。

那个熟悉的漩涡,又出现了。

(本章完)

第11章 顽劣的少年

“孺子!余子皆在刻苦作画,你竟敢在学堂中酣然大睡,真是气煞我也!”

在一处宽敞明亮的厅堂里,一位头发花白,留着三尺长须的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正对着一位少年大发雷霆。

这少年,年约十四五岁,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一套白色宽袖长袍,如果不是睡眼惺忪,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倒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老先生看他这副惫懒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扔下这少年,转过身摔门而去!

“希孟,你又惹先生生气了!”

见先生离去,一旁的另一位少年笑嘻嘻地说道。

王希孟伸了伸懒腰,又趴在低矮的画桌上,嘟囔道:“春困秋乏,时令也!如此大好春光,不睡岂不可惜?”

“哈哈,谬论,谬论!”身边的几个少年一起哄笑了起来。

这里是北宋宣和年间的国子监画学。

国子监画学位于一片雄伟连绵的建筑之中,雕梁画栋,碧瓦朱檐,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与四周满眼的青翠相映成趣,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哄笑的少年们并没有发现,在画学外的一株落满粉色花瓣的桃花树下,北宋的皇帝、翰林图画院院长宋徽宗赵佶正背着双手,一脸笑意地看着画学学堂里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身后,则是已官拜太师的蔡京,一脸恭敬地站在赵佶的身后。

“这一批画学生,已学满三年,也不知究竟有几人能考入翰林图画院?”看了一会儿,赵佶忽然低声开口道。

蔡京跟在宋徽宗赵佶身边已久,自然知道官家的脾性,之前不过是自言自语,并不用他来回答。

果然,停了一会儿,赵佶又道:“此次翰林图画院科考,太师可有何好题?”

国子监画学的培养目的就是向翰林图画院供给最低等级的画家,即画学生。经过翰林图画院的历练,画学生将逐渐被培养成画艺渊博、实力超群的御用画家。

因此,升入翰林图画院是每一个国子监画学生徒的梦想,并以此成为“天子门生”。

蔡京闻言,立刻躬了躬身,想了片刻,才笑道:“臣只擅书法,于绘画一道并无甚见解。倒是官家书画双绝,令臣等敬佩万分,想必这次翰林图画院科考之题,官家心中早有计较。”

赵佶呵呵笑道,并未再说什么。

心里却是有些满意,和蔡太师聊天就是舒服,总是能听到想听的话,不错,不错。

英国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而宋徽宗赵佶,不爱江山,爱美人,但他更爱“丹青”。

赵佶的艺术主张,强调形神并举,提倡诗、书、画、印结合,他是工笔画的创始人,花鸟、山水、人物、楼阁,无所不画,这便是卓然大家的共同特点。

他不仅擅长绘画,而且还在学薛曜、褚遂良的基础上,创造出独树一帜的“瘦金体”,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与其所画工笔重彩相映成趣。

而太师蔡京,也是一位书法大家。他的书法博采诸家众长,自成一体,笔法姿媚,字势豪健,痛快沉着,独具风格。

早在宋哲宗时,蔡京就以书法扬名于世,当时还做端王的赵佶很喜欢蔡京的书法,从别人手里高价买下蔡京题写过的扇子。

赵佶即位后,赏识蔡京的才华,经常把自己创作的花鸟画拿给蔡京题跋。

这两人,既是君臣,又是艺术好友,蔡京能身居高位,与赵佶对他的书法赏识不无关系。

……

王希孟和他的画学同学,显然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的赵佶和蔡京,更没有想到,命运的玩笑开得如此之大。

大观四年(1110年),翰林图画院科考如期举行。

全国各地的画家全都蜂拥而至,准备参加这独特的翰林图画院科考,期望能以自己的画技赢得官家的赏识,从而进入翰林图画院,成为一名人人敬仰的宫廷画师。

在画学中学习了三年之久的王希孟,也带着画具,精神奕奕地前去应考了。

进入一人一间的简易考棚之后,王希孟将用蜜蜡密封住的考题打开,一看之下,顿时愣住了。

考题中只有一句诗:“踏花归去马蹄香”。

这是考题?

以前在画学里学的不都是一些花鸟鱼虫啊,宫女啊之类的画吗?

这次怎么忽然变成了一句诗?

王希孟陷入了沉思之中:应该用什么样的画面来表现这诗句里的意境?

不止是他,和王希孟一起来应考的来自全国各地的画家们,面对着这莫名其妙的考题,一个个全都是一筹莫展。

咱们以前不是这么作画的啊!

以前的命题作画,要么是“春日游园”,要么是“秋日赏菊”,都是简单明了,直指主题的,这用一句诗来作画,是哪个缺德货想的注意啊?

过了大半天,终于开始有人动笔了。

一位面带菜色,长得有些瘦巴巴的画家在绞尽了脑汁之后,毅然拿起画笔,落在了铺在考桌中央的绢纸之上。

短短片刻,画面已跃然纸上。

这位画家原来是在“踏花”二字上下功夫。

在他的画上,画了许许多多的花瓣儿,一个人骑着马在花瓣儿上行走,表现出了游春的意思。

而另一位画家则另辟蹊径,煞费苦心地在“马”字上下功夫。他画面上的主体是一位跃马扬鞭的少年,在黄昏的疾速归来。

王希孟咬着笔杆,紧皱眉头苦苦思索。

“踏马归去马蹄香……这画的主题,不是游人,也不是花儿,而是马蹄香吧?”

他想了半天,忽然就有了思路,提起画笔在绢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短短片刻功夫,一只大大的马蹄子跃然纸上,这马蹄子纤毫毕现,下面还沾着被踩得有些变了形的一朵粉红色的花瓣。

答完题后,王希孟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得意:我这番奇思妙想,怕是没几人能想得出来吧?

半个月后,翰林图画院张榜公布考试结果:王希孟名落孙山!

王希孟在伤心失望之余,并没有想到,之后的遭遇更是让他如雪上加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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