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梁祝(九)

陈惠红的迈巴赫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切顺利。

秦淮在下车前重新戴上帽子、围巾和口罩,保证就算赵蓉和秦从文站在自己面前都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后,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拖着行李箱,快速溜进电梯。

一直到从电梯走出来到罗君家门口,秦淮才稍稍送了一口气。

张淑梅开的门。

“小秦师傅,房间已经给您打扫好了。时间有限,床是临时买的气垫床,您看看适不适应,要是不适应的话我找人把我房间的床换到客房。”张淑梅道。

罗君家是没有客房的,他家的房间只有主卧、次卧、画室、影音室和陈列室,佣人房被罗君拿来堆杂物,张淑梅这个住家保姆是住次卧。

秦淮看了一眼,发现张淑梅是把影音室临时整理出来变成客房,房间挺大,能住,比他家的主卧还大。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秦淮笑着道,打开行李箱,把行李箱里的20斤酥饼和果儿的生胚拿出来。

秦淮这次来除了酥饼和果儿就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拿着东西就去客厅。

陈惠红已经在吃果盘了。

罗君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秦淮出来了给了他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小张,老规矩,吊兰。”

5分钟后,收拾好的张淑梅提着大包愉快出门。

秦淮去厨房给罗君蒸果儿,一进厨房,发现灶台上放了几碗食材。

陈皮茶的原料。

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罗先生,要煮陈皮茶吗?”秦淮探出脑袋问。

“不然呢。”罗君阴阳怪气地道,“小秦师傅果然日理万机,大老远回来一趟就为了快速完成任务,连一碗陈皮茶也不愿意给任务目标多喝。”

秦淮:……

你最近看哪部宫斗剧了?

反正煮陈皮茶也不麻烦,都是顺带的事。秦淮先把果儿放进蒸锅里蒸,然后开始煮陈皮茶,又在柜子里找了找,找到张淑梅备好的材料,开始揉面。

难得回来,是该给罗君和陈惠红做点好吃的点心,让他们看一看自己这段时间在黄记学习的成果。

学了一个星期火候,面点那叫一个突飞猛进。

很快,等面团揉好放在案板上醒发,蒸锅里的果儿也可以出锅了。

陈皮茶还需要点时间,不过不急,果还没有上色。秦淮调好红菜汁,胡乱地创作,时间卡得非常准。

4个果儿上色完成的同时,锅里的陈皮茶也顺利出锅。

罗君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秦淮盛了三碗陈皮茶,拿托盘一齐端出,自己也坐下一起吃点。

早就等不及的陈惠红迫不及待地拿起果儿,咬上一口,满足地眯着眼,幸福地吃起来。

罗君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看盘里的果儿,淡定拿起勺子慢慢喝陈皮茶。

一勺又一勺,这个动作和神态秦淮非常熟悉,只差一张报纸,就是罗君在记忆里每天早上起床后喝陈皮茶的模样。

五六分钟后,一碗陈皮茶才喝完。

陈惠红第二个果儿都快啃玩了,看上去已经有点饱了,最后小半个拿在手里半天没有动嘴。

罗君放下碗,没有拿果儿,看起来有些犹豫。

“哎呀,别犹豫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小秦看了记忆也不亏的。要是小秦看完记忆做了道新点心让你渡劫成功,你不是还赚了嘛,能多活好多年呢!”陈惠红作为过来人劝道。

罗君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呢,什么都不记得。我在乎多活好多年吗?现在死了再投胎还不是一样活。”

话这么说,罗君手动了,拿起一个果儿,放在嘴边,犹豫片刻,咬了一小口。

几乎是在罗君开始咀嚼的那一瞬间,游戏提示音在秦淮的脑海中响起。

“叮,恭喜您完成支线任务【记忆的味道】,获得任务奖励【罗君的一段记忆】。”

罗君的最后一段记忆到手了。

秦淮看着罗君,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秦淮很清楚,罗君一定知道他即将看到的记忆内容是什么。

罗君沉默了很久,秦淮也坐在餐桌边等了他很久,迟迟没有点开游戏面板。

终于,罗君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记住她的样子,不要忘了。”

秦淮点点头,点开游戏面板,选择【罗君的一段记忆】。

选择是。

[记忆载入中——].

“轰!”

火光,巨响,灾难。

秦淮进入记忆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

明明是黑夜,燃烧的火光却照得周边非常的亮。到处都是被轰炸过的断壁残垣,焦黑倒塌的房屋,时不时就发出吱呀的破碎之声,没有哭喊,没有呼救,感觉所有的生灵都在废墟之中化为乌有。

秦淮抬头,看到了盘旋在上空持续投弹的飞机。

“轰。”

远处,又是一颗炸弹投下。

这不是电影里看到的那种真实又虚假的轰炸,这是真正发生在眼前的,轰鸣之声大得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这不是灾难片,这是真正的灾难。

罗君就在一片废墟之中,靠着倒塌了一半的危墙,借着火光,站在那里淡定地看着报纸,好像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神情悠闲自若地仿佛是在电影院门口等柳桃看完电影。

很快,盘旋在上空的飞机就飞远了,罗君报纸还没有看完,翻了一页,抬头看了一眼上空。

“一天天的,真是烦死了。”

说完罗君拍了拍身上的灰,找了一处火光亮的地方继续看报纸。

看完一张还有一张,一处的火燃尽了就换一处亮的。

秦淮一时间很难评价这种看上去和凿壁偷光性质差不多的行为,也不知道能看些什么。毕竟周围啥都没有,连活人都没有,干脆就加入罗君,和他一起看报纸。

两人就这么一起看报纸,看报纸看到天明。

秦淮甚至还无聊地数了数,罗君一共从口袋里掏出了22张叠成小豆腐块的报纸,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特意在轰炸的夜晚出来看报纸的。

之前罗君出门一般只带三四张。

罗君不紧不慢地把看完的报纸重新叠成豆腐块,放进口袋里,朝东方走去。

那是太阳的方向。

天刚蒙蒙亮,光线不强,却足够秦淮看清远处的情景。基本上只要是炸弹落下的地方,都只剩爆炸后的残骸。

房屋并没有完全倒塌,有的矮房只能看到破碎的砖瓦和烧尽的木头,有的倒塌了一部分围墙但是主体还是完好的,运气特别好的甚至完好无损,只被蔓延的火势熏黑的外墙。

罗君慢慢走着,秦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条街,秦淮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哭喊声。

在防空洞里躲了一晚上的人们,在确定飞机已经离开且天亮后终于陆续从防空洞里出来。

有的人看着已经成为废墟的家,崩溃地扑上去抱着残骸哭泣,疯狂在废墟里翻找财物,像护食的野狗一样对每一个试图靠近废墟的人嘶吼。

有的人想要趁火打劫,看到落单的妇女和瘦弱的青年,拿着木棒要挟对方交出身上的财物,即使兜里已经塞满了不属于他的物品依旧贪婪地想要更多。

但更多的是到处呼唤亲人名字的人,看到熟悉的人就扑上去问你看到谁谁谁了吗,他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一片混乱。

罗君很显然不喜欢这样拥挤混乱的人群,一路上一直在避开人,走过了一片又一片的贫民区后,秦淮看到了远处的小洋楼。

这些洋楼秦淮都没有见过,很显然罗君已经离开蜀地,来到了新地方。

洋楼的片区显然没有受到直接轰炸,只是稍有波及,建筑都保存完好,也可能是因为地势的缘故。秦淮稍微看了看,感觉这一片确实不太容易被轰炸到,在这么危险的时期成为富人区是有原因的。

罗君朝最里面1栋3层小洋楼走去,还没走到门口,满脸焦急的柳桃就扑了上来,先是对着罗君的脸端详,也不管自己的手是脏兮兮黑乎乎的,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一般摸他的脸颊、耳朵、下巴,确认没有受伤后才看他的脖子、手臂。

柳桃的手颤抖着,连带着身体都在因为恐惧而发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狼狈。

她的头发是散的,衣服是皱的,手是脏的,鞋都跑掉了一只。额头上有大颗的汗珠,眼角和脸颊上有残留的泪痕,漂亮的丝绸衣裙被划了很多细小的口子。仔细看,还能看到她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在隐隐渗血,沙子和小石头卡在伤口里。

罗君看到了柳桃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罗君抓起手问。

柳桃没有回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直接落下,嘴唇颤抖着哽咽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昨天晚上你去的刘家铺子那里,他们说都快被鬼子炸成平地了,死了好多人。就连防空洞里也踩死挤死了人,天还没亮的时候我想过去找你,张叔不让我出去,他和李平天亮后我就去寻你了,一直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

柳桃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抱着罗君哇地一下大哭起来。

“我们不找了好不好,我不找我爹娘了,我们回沪上,实在不行去更南边,这里太危险了。”

“刘秘书家的春桃前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被炸断了一条腿只能拖回家里躺着等死。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的时候,我听到曹部长家的太太说什么以后轰炸只会越来越多,鬼子就是逼我们什么,什么物资什么的。她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曹太太想离开这里回老家。”

“她都想走了,以后肯定更不安全。伯言,我知道你在这里还有生意要谈,但是现在每隔三五天就响防空警报,基本上每次响警报的时候你都不在家。我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听刘太太说,政府那边炸死了几个职员,那边是不是也不安全,要不我们还是……”

罗君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柳桃的手安抚她,等柳桃说话的声音没有颤抖,身子也不在止不住的发颤后,帮她理了理头发。

“先回家,把鞋穿上,地上有很多碎石头,赤脚踩在地上会把脚划破的。”

柳桃跟着罗君回家。

和上一次在蜀地住的那一栋小洋楼比,柳桃和罗君现在住的这一栋明显更大更豪华,屋里的家具摆件也更多。客厅里看不到报纸,想必是都收起来放到楼上了。

罗君让柳桃在沙发上坐着,自己起身去给他拿了一双鞋,帮柳桃换上,又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水打湿,帮柳桃擦脸,然后擦手。

柳桃全程都呆呆地坐着,像一个洋娃娃一样,一副惊魂未定后的呆滞。

“你不用太担心我。”罗君坐在柳桃身边,“我不会有事的。”

洋娃娃的开关被打开,柳桃被罗君的声音从恐惧中唤回,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罗君,好像是在确定刚才发生的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

柳桃这么看着罗君,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又哭了,你之前从来不哭的。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小时候在戏班子里练身段,班主拿木棍抽你,棍子打断了你都不会哭。”罗君无奈地道。

“那不一样。”柳桃小声说,眨巴了下眼睛,又掉下两颗眼泪,“我也不想,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回去好不好,阿红姐去年还给我寄信了,说租界现在很安全。虽然物价高,粮价一天一个样,但是你给她找了房子不用付房租,她和她男人赚的钱够养活一家老小。”

“柳班主呢?”罗君问。

柳桃不说话了。

“班主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柳桃低着头到,“从三年前写信告诉我戏班子要南迁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班主的信。”

“一路上有很多山匪,有的山匪有枪,班主为了省钱肯定是不会坐火车的,他们可能……”

罗君没有给柳桃逃避的机会:“应该已经死了。”

“现在我还有生意要谈,我也说了会帮你你找到你父母。”

“这里不安全,外面就安全吗?”

“沪上的租界也不安全,租界外更是时常遭到轰炸。北边在打仗,中原在打仗,就连南边也是山匪横行。城里不安全,乡下不安全,现在是乱世,在哪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呢?”

柳桃茫然地看着罗君。

“这里好歹是陪都,这一片的防空洞都是专门挖建的。只要你每天和曹太太她们一样待在家里,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安全。不要听曹太太说什么,看她做什么,只要她一天没有离开这边,这里就是安全的。”

“不要为我担心,我无论是去和曹部长谈生意还是寻人,我都不会有事。”

柳桃显然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她也不可能听懂,她只能怔怔地看着罗君。

“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到你的父母。”

“我从不食言。”

(本章完)

第160章 梁祝(十)

柳桃在沙发上怔怔地坐了十几分钟,稍微平复了情绪后,没有再说劝罗君回沪上的话,上楼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梳头洗脸,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罗君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非常难得,看的不是小说,而是时政新闻。报纸上有被钢笔圈出来的重点词汇,基本上都是哪里的战况如何,哪里有水患,哪里有旱灾,哪里有瘟疫,还有一些夹杂在角落里的寻人启示。

秦淮站在罗君边上大概扫了一眼报纸,发现罗君确实也没有说错。按照报纸上写的,除了无人问津的偏远地区,这年头还真没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这个年代,无人问津的偏远地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代表着不安全。

罗君皱着眉头研究报纸,时不时拿钢笔把地点圈出来,正研究着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擦柜子的柳桃连忙去开门,门外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大腹便便,看上去很有气势。女人微胖,身穿旗袍,脖子上戴着漂亮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沉重的金镯子和夸张的宝石戒指,看上去珠光宝气,很是富贵。

“曹部长,曹太太,您二位怎么来了?”柳桃连忙把人迎进来。

罗君见来人也有点吃惊,但他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淡定地放下报纸起身。

柳桃去厨房泡茶。

“罗先生,您昨天晚上一夜未归也不和您太太打声招呼,可把她吓坏了,在防空洞里都担惊受怕的。要不是我和你家下人把她拉住,她的都要趁夜跑出去寻你。刚刚听说您有惊无险的回来了,我和我家老曹特意上门看看。”曹太太开口道,话没什么问题,但是语气听起来有些来者不善。

曹部长瞪了曹太太一眼,曹太太不屑地回翻他一个白眼,不服气地坐下。

曹部长只能抱歉地冲罗君笑笑:“罗先生,你别见怪我,太太前些年一直在乡下,就这个脾气。”

曹太太又翻了个白眼。

“是这样的,我太太有点搞不清局势,听说昨天晚上在防空洞里和你太太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她这成天疑神疑鬼的,我担心把你太太也带跑偏了,特地带她上门解释。”曹部长笑着道。

柳桃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给曹部长和曹太太上茶,茶端到曹太太面前的时候曹太太特意起身接过,直接喝了起来,还给柳桃指了指边上的座位,示意柳桃别站着也坐下。

秦淮看着两人,觉得曹太太还挺有意思。她虽然看罗君不太顺眼,但是和柳桃关系挺好的。

“罗太太,我知道老罗这段时间外出比较多你很担心,但是你放心,他是我兄弟,这出门都是有人保护的。男人在外忙事业还不都是为了老婆孩子吗,你也要多体谅老罗,我这昨天刚得了一盒上好的燕窝,给你补补,我看你这段时间人都憔悴了。”曹部长说着,非常虚假地哈哈大笑起来。

柳桃有点懵,显然没想明白为什么曹部长两口子专程上门就为了解释这件事情。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问,曹部长就起身表示还有事要先走了,曹太太也一并起身,叮嘱柳桃别忘了下午去他家打麻将。

柳桃送两人出门,罗君见怪不怪地继续看报纸。

秦淮也觉得曹部长两口子有些莫名其妙,悄悄跟出去想听听他们俩能不能说一些劲爆的八卦。

刚出去就听到了。

门一关,曹部长就变脸低声指责:“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闲着没事干?昨天晚上好端端的和人家罗太太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还劝她回沪上,说什么你要回老家,你要回去我不拦着,明天就让人买车票送你回去。”

曹太太也瞬间大变脸:“我说两句怎么了?你们男人不都一个样,你嫌弃我人老珠黄把我扔在乡下伺候公婆,自己在城里娶女学生逍遥快活,我哥刚高升就把我接来城里,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个姓曹的不是东西,他姓罗的更不是东西。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吗?成天装个情种的样子,不是看书就是看报,背地里偷偷在外面养外室。还和你谈生意,他和你谈了什么生意啊?三天两头往外跑,鬼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肯定是在外面养了小的。”

秦淮:?

曹部长把声音压得更低:“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罗君是普通的商人吗?你去打听打听,这些年得罪了他,无论是帮派、寓公、外国人,还是政府官员,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就是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小部长,你有几条命呐,你说他就是个普通商人。”

曹太太还是不服气。

“我叫你和罗太太在一起多打麻将,不是让你和她同仇敌忾,义结金兰。”

“要我说罗先生够意思了,他太太大字不识几个还是戏子出身,当姨太都是高攀,结婚这么多年连孩子都没有,八成是不能生。”

“这罗先生没直接纳小的,只是在外面找,我估计是想生了孩子再抱在他太太名下养。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挑的,你少在罗太太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下午打麻将的时候管好你的嘴,记住了没有。”曹部长厉声道。

曹太太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罗先生找我谈生意的事情也不能说漏了嘴,你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还是人家罗先生给的呢,嘴严实点。”

曹太太不爽地加快脚步,走了。

留下秦淮有些迷茫的站在原地。

以他对罗君的了解,罗君大概率是不会在外面养外室的。罗君这人就不爱撒谎,他不鼻孔朝天,斜眼看人就不错了,撒谎这种事情他根本不屑于干。

但是他又确实撒谎了。

柳桃说罗君最近经常外出,每次响防空警报的时候都不在家里,都是在外面和曹部长谈生意。

但是罗君很显然没有和曹部长谈生意,所以曹部长和曹太太才会猜测罗君是在外面养了外室。

那现在问题来了,罗君为什么要骗柳桃,他也不是个爱外出的人。

当初罗君没谈恋爱的时候,除了必要的打打杀杀,他都是窝在酒店里看小说的,吃饭都是叫跑腿。

罗君最近缺钱了,外面的业务比较多,过于血腥要隐瞒踪迹,所以经常外出找曹部长演戏欺骗柳桃?

业务也不至于多成这样吧。

秦淮带着疑惑穿墙回屋子。

罗君还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柳桃已经从柜子打扫到了餐桌。

又过了一段时间,早上出去找罗君的张叔和陈平回来了,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一些狼狈,灰头土脸的。罗君也没说些什么,直接吩咐两人干活。

一个出去跑腿买报纸,另一个去酒楼拿菜。

下午,柳桃去曹部长家打麻将,罗君借口去政府找曹部长也要出去。

“伯言。”柳桃在出门前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现在外面这么乱,你每天都要出去和曹部长谈事情已经很危险了,要不找我爹娘的事情还是放一放吧。”

“这样你也能少出去一点。”

“和曹部长待在一起,我还放心一些,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我真的很担心。”

罗君看着柳桃担心的表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找人我会让其他人去做的,晚上我不会出去了。”

柳桃这才放心出门。

罗君没有先出门,而是上楼叠了26张报纸,揣着满兜的报纸出门。

然后秦淮就一路跟着罗君,看着罗君穿过富人区,经过咖啡厅,避开小摊贩,在错综复杂的路上走来走去。最终来到一处没有高层建筑遮挡,视野开阔,阳光明媚,空气中没有弥漫血腥味和腐烂味,看起来环境还不错的空地,掏出叠好的报纸,展开,开始看报纸。

秦淮:?

不是,罗君这和人串通起来骗柳桃,还不惜送了一串上好的珍珠项链,惹的人家曹太太以为他出轨在外面养小三愤愤不平疯狂暗示柳桃,搞这么复杂,费这么多功夫就为了找个光线好的地方看报纸。

家里的光线不好吗?

小说是一定要在外面看才特别好看吗?

结婚后的男人都这么难以捉摸吗?

这里还不如江卫明隔壁邻居家的小院呢,至少在那个小院里罗君还可以坐在椅子上看,这里只能站着看。

罗君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下午报纸,脚是一点不酸,腰是一点不痛,一直看到黄昏光线变暗,才不情不愿地把报纸叠好揣进兜里回家。

罗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柳桃就站在门口等他。

见柳桃站在门口罗君问:“怎么不在家里等。”

“天黑了你没回来,我心里发慌呆在家里不放心。”柳桃道,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今天下午曹太太和我解释了一下,昨天晚上是我理解错她的意思了。”

“你说的对,现在哪哪都不安全,乡下也不安全。”

“刚刚曹太太让丫鬟送来了一盅天麻炖鸽子,天麻是明目的。你不爱吃鸽子,但是那个汤我尝了很鲜,等会儿你多喝点鸽子汤。”

罗君点点头:“下次不要站在外面,我尽量控制时间天黑之前回来。晚上风大,吹多了风容易生病。”

两人一同进家,菜都在厨房里温着,柳桃进厨房把菜端出来,鸽子汤给罗君足足盛了一满碗。秦淮看了一眼厨房里剩的,何止是多喝点,基本上所有汤都在碗里了。

菜色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丰盛的。

香煎豆腐、清炒蔬菜、糖醋鱼和红烧排骨,加上一碗鸽子汤和白米饭,绝对的大餐。

吃完饭后,罗君和柳桃上楼,罗君给柳桃念了一个多小时小说两人才睡下。

看得出来,局势确实很乱,罗君都雇不到女学生给柳桃念小说得自己亲自念了。

第2天一早,罗君一次性叠了30多张报纸还带了一本小说,喝完陈皮茶后早早出门,找了一处比昨天环境要好一些的地方,站着看了一整天小说。

连饭都没吃。

可以说是相当废寝忘食了。

接下来的两天也都是如此。

如果这个时候有智能手机,罗君的微信运动步数一定非常高,因为他每天都在city walk和站着阅读。秦淮甚至怀疑罗君年纪大了后腿不太好,不是因为他是毕方本体只有一条腿,而是年轻的时候走路走多了。

秦淮跟着罗君好几天,他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的坐在家里看小说,非要自己找罪受每天暴走几万步到处找地方看的原因没找到,小说倒是跟着一起看了不少,比前面两段记忆加起来都要多。

看到第3天,秦淮居然觉得罗君这种看小说模式还蛮健康的。

又运动又阅读,还作息规律,除了每天中午不吃饭少吃一顿外也找不到什么缺点。

秦淮甚至觉得罗君完全可以和柳桃说实话,以柳桃对罗君的信任和包容程度,哪怕罗君不给出任何理由,就说自己想在外面多走走顺便看小说,柳桃大概率也能接受。

哦不对,柳桃觉得外面太危险了,大概率不能接受。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罗君骗柳桃的原因吧。

可是他为什么非要在外面看呢?

第3天晚上,一切的疑问好像有了答案。

罗君照常给柳桃念小说,柳桃津津有味地听着,突然,防空警报响了。

柳桃身上还穿着睡衣,听到防空警报被拉响迅速起身披上严实的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水壶和油纸包裹严实的饼干,拉着刚挑好小说的罗君下楼。

楼下,住在一楼的张叔和陈平也收拾好了小包,就等着柳桃和罗君下来,一前一后保护两人出去往防空洞走。

这一片区的防空洞应该是专门为这个富人区挖的,不算宽阔,但是设施齐全。

秦淮注意到防空洞里有电台、发报机、煤油灯、桌子、还有一些木箱,估计里面放的是食物和水之类的物资。

柳桃和罗君没有带复杂的物资是因为有人帮他们带了,曹太太家的下人不光带了热水、茶具、茶叶,还带了椅子和坐垫。

其他人带的东西更离谱,有人带了麻将,有人带了象棋,有人带了烟枪,有人提着鸟笼,有人抱着猫狗。

所有人的东西在一起凑一凑,不光可以玩鸟斗狗,打牌下棋,还可以吞云吐雾,赌钱摇骰子。

最外面有警卫站岗。

秦淮都惊呆了。

外面家破人亡,这里纸醉金迷。

怪不得罗君说其它地方不一定有这里安全,这里确实是很安全,甚至有点安全过头了。

罗君显然是不喜欢这种环境的纸醉金迷的。

有钱人在这里增添再多的物品,也不能改变这里是防空洞的事实。

潮湿、阴暗、狭窄、吵闹,散发着霉味,是见不得光的地下角落。

柳桃被曹太太拉上了牌桌,但她很显然无心打牌。因为柳桃也知道罗君很不喜欢在防空洞呆着,她想站在罗君身边陪着他,哪怕顶着别人不屑的眼神给罗君唱两段戏也好。

“罗先生,我们3缺1,要不要来凑个角?”有人呼唤罗君。

罗君摇摇头。

旁人笑道:“罗先生不喜欢打麻将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打扰他看书。我记得你家的司机不是会打吗?把他拉上桌顶一顶。”

“他一个司机……”

“非常时期嘛。”

众人笑作一团。

看见这个场景,秦淮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罗君记忆时的理查饭店,那里也是灯火通明彻夜不休地打着麻将。

秦淮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罗君要每天找借口,跑到外面去看报纸了。

他不是不想待在家里,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干脆就不解释,编一个每天可以合理外出的理由。

反正他也不怕轰炸。

秦淮只能说,全盛时期的毕方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上一章的记忆剧情改了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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