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9章 麻袋

“咣咣咣……”

伏桑城西城门口,雄峻的城墙下,缓缓走出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是个头发披散,胡子拉碴,着一破旧黑衣的邋遢大叔,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里头沉甸甸的。

随着前行,麻袋一颠又一颠,里头发出了铁疙瘩彼此撞击的声音。

“不像是第八剑仙,倒像是个挖矿的……”

厉幽黛眉紧皱,面色沉凝,感觉大事不妙。

即便这人看着是和传说神话中的第八剑仙形象有些出入——未免太邋遢了点!

他却真只有八指,脖颈也有一个明显的伤疤,浑身毫无灵元气息,连剑意都瞧不清半点。

换做是在南域,厉幽敢置之一笑。

毕竟南域的八尊谙扮演者多了去了,最近流行的还有道殿主、爱苍生、受爷……

但这里是中域,是名剑汇聚的伏桑,而圣奴向来便有一个执念,便是收集名剑。

该是真人!

“宗主,干一票大的吗?”

三长老话音刚落,吃痛捂头,是脑门上挨了一记手刀,他转头就看到厉幽宗主气到发抖的漂亮鹅蛋脸:

“闭嘴吧你,撤!”

阴鬼宗所有人齐刷刷动身,就要离开。

三长老还在努力撑开他那双紧凑的斗鸡眼,无果,有些意犹未尽道:

“但这一票真的很大啊……”

“听说八尊谙在封剑,状态低迷,是个人都能把他撩倒。”

“这次他身边好像也没有跟着说书人,刚好落单,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厉幽美目一瞪,抬手作势欲打。

三长老缩了缩脖子,立马噤声。

阴鬼宗向来尊重强者,哪怕厉宗主年纪不及各大长老零头,才三十六岁,半圣就是半圣,意志不可忤逆。

更何况,厉幽是众老看着长大的。

跟在厉宗主屁股后头,三长老也要开撤。

便这时,阴鬼宗众人耳畔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恬淡如水,带着不容置疑:

“人可以走,鬼轮愁留下。”

厉幽心头一咯噔,即刻驻足,反身一腿,就将差点撞上自己的三长老往远处抽飞。

“都不要乱来……”

她刚想制止身后阴鬼宗长老,为时已晚。

“放肆!”阴鬼宗最擅遁术,形如幽魂的四长老第一时间出面,给身后大家伙打了个手势后,冷声喝去:

“装神弄鬼之辈!”

“当真以为削了两指,贴块疤痕,草鸡插上凤羽,便能飞上枝头变成第八剑仙了?”

“似你这般藏头露尾的鼠辈,老夫在南域见了不知多少,杀了不知几何,胆敢觊觎我宗圣器,取死有道!”

他双目赤红,一把飞扑而出,全然不顾厉宗主冷眼制止与大声挽留。

在疾驰途中,他浑身精血点燃、魂血点燃。

血祭一开,掌心中太虚幽魂之力汇聚,一记裂心魂掌,强行将境界推上半步半圣,当着八尊谙的脑袋,便狠狠轰去:

“纳命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看上去三十左右年纪的邋遢中年人,一个波澜不惊的抬眸,一个漫不经心的哂笑:

“狺狺狂吠。”

……

“本座太虚悲诃,阴鬼宗四长老,小丫头叫什么呀,怎么一个人躲床底下呀,你父母呢……桀桀桀,那就跟老夫走吧!”

“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就这女娃子,天生阴鬼圣体,无父无母,来历干净,见我面善,便欲拜师,我觉得要不练练她?”

“囡囡,过来,叫声悲诃爷爷,这摊主我就给你绑回宗去,你天天有糖人吃……不叫也得叫,快给爷叫!真当我悲诃什么好人吗!”

“厉幽啊,你长大了,二十六便太虚,你超越我喽,你现在翅膀硬了,出门都不跟我们几个老头子报备……什么,堕圣涯的半圣位格了,你拿到了?”

“双形不失,阴鬼长昌,厉幽不灭,吾道永恒,壮哉我阴鬼宗,盛哉我厉宗主!杀杀杀!”

“……”

裂心魂掌拍出去的一瞬间,率先心裂的,是阴鬼宗四长老悲诃。

他只觉世界变得迟缓,时间变得很慢,连天上飘落的雪花都迟停虚空。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每一块血肉被极致的力量点燃,每一片灵魂被自己献祭、凋落。

他眼前翻飞着的,是三百六十二年人生中最快乐的那三十年画面,每一幕都有她——从小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再到肩扛起阴鬼宗大旗,成为万人敬畏的厉宗主。

“厉丫头,悲诃爷爷只能走到这里了,余下的路,让另外四个老不死的,陪你走吧……”

过往闪回,记忆死去。

世界又在一瞬像被加速。

凋落的雪花被极致的太虚之力震碎,四长老悲诃目眦欲裂,一掌摧枯拉朽,拍碎空间,眨眼来到了那久负盛名的第八剑仙跟前:

“死!”

可他已经如此极致速度了,甚至是猝不及防下的偷袭。

当临面时,却发觉那八尊谙不知何时,已对着自己伸出了一根手指。

毫无灵元波动,毫无剑意波澜,简简单单的一指对来。

他悲诃,距离弑杀第八剑仙,仅有半尺之距。

咫尺,天涯。

……

“不——”

身后方,厉幽凄厉的嘶鸣响起。

悲诃最后一眼世界,被八尊谙指尖骤亮的银光取代,旋即整个人天旋地转。

“轰轰轰轰轰轰……”

十段剑指的微光隔空洞破悲诃心脏,三千剑道之极致震道将他的攻击推开。

连同悲诃太虚此人,血祭之身,毫不留情轰飞。

那翻飞的血色,崩裂的躯体,眨眼从西城门口倒飞,轰过楼房与街道,轰破东面城墙,轰裂城外官道与林木,轰劈太湖,轰碎蛏山,将四长老悲诃轰成齑粉。

在与厉宗主擦肩而过的那一刹,悲诃最后一抹灵意中没有怨恨,只有不甘、不解。

他已经提前打了手势。

他至少为厉幽丫头和阴鬼宗的大家,争取了半息时间,可是!

“为何,不走……”

一点寒芒轻绽,有如剑劈伏桑。

半座城池被剑光撕裂,连伏桑城外的世界,都被劈成了两半,骇世惊俗。

“老四!”

“四哥!”

“四长老!”

高楼处阴鬼宗众人齐齐眦目,瞬间杀意爆棚,连厉幽都娇躯发颤,胸口处半圣位格骤亮凶光。

西城门口那依旧掂着肩上大麻袋的邋遢大叔,却只轻轻垂下手。

他腰背还微微佝着,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抬望眼,看着众人轻笑:

“仗义每多屠狗辈,倒是至情至性,教人唏嘘。”

杀人,嘲讽,不屑,漠视……

林林总总,魔鬼手段,诛心言行,阴鬼宗众老如何忍得了如此这般?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大长老周身缭起黑色凶焰,上前一步的同时,也往背后也打了一个手势。

厉幽顿时瞳孔放大:“不……”

可话还没出口,西城门口的八尊谙目光一挪,不给机会,并指点去,“螳臂当车。”

轰轰轰轰轰……

剑光再裂伏桑,大长老分崩离析。

“该死!该死!该死!”

二长老撕裂呐喊,刚从袖间拔出长枪,那抗麻袋的八尊谙双指一移,“蚍蜉撼树。”

嗤!

二长老脑袋直接被点道洞碎,轻响声落时,变成无头尸体。

“老大,老二!啊啊啊!”

三长老、五长老血性被点燃,悍不畏死也冲了出去。

余下十数斩道,更是自知再无退路,提刀拔剑,破釜沉舟。

八尊谙见状唇角微掀,摇头冷笑:

“飞蛾扑火。”

言罢四指并出,化作一记手刀,凌空虚斩而出。

“住手!”

厉幽才从接二连三的死讯中回过神来。

即便至此时,她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飞尸如飘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匆忙出声:

“住手,通通住手,都给本圣住手!”

她并未出手针对八尊谙。

她连祭出半圣位格都冲动都压下了。

她呵斥的是阴鬼宗宗人,反手更将神魂空间中那柄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黑白相间的长剑掏了出来,颤声而道:

“对不起,第八剑仙,本宗错了,我错了,鬼轮愁这就给你,只求你放我等离……开……”

她红唇翕张,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话还没道完,身前十数扑飞出去的阴鬼宗长老,尽数被剑光腰斩,身首异处。

“跑……”

三长老脑袋起飞,转过来的时候,唇语如是说道。

“护住鬼轮愁,留待东山再起……”

五长老最后一道灵念,依旧是劝自己不要出手,双形剑鬼轮愁才是阴鬼宗至宝,比天下任何东西、任何人都重要。

“厉宗主,我等无能……”

十余斩道长老连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已然身死道消。

数百年宗门底蕴,三十年阴鬼亲情,在那个男人的四根手指之下,荡然无存。

——只配四根手指!

“总算清醒了?”

西城门口的八尊谙平静望来,摊开左手,风轻云淡,“那便将鬼轮愁拿来吧。”

咚!

这个瞬间,心脏停止跳动,世界都成了灰白。

厉幽头顶兜帽滑落,三千青丝飞扬,眼角晶鳞紫光骤亮,浑身暴戾杀机迸发。

她直接祭出了半圣位格,点燃毕生修为,伴着双目血泪,提剑之时,声破云霄:

“狗日的八尊谙,老娘今日不劈了你这杂碎,啖汝肉,饮汝血,誓不为人!”

……

咔!

世界,有如镜面破碎。

厉幽双目赤红,血泪满面,扑身欲出:“狗日的八……诶?”

她突然愣住,娇躯僵在原地。

圣念视下之地,伏桑并未成为遗址,连一砖一瓦都无碎裂。

周边长老还在身后,各皆面色惨白,虚弱匍地,冷汗涔涔,却无一身死,只是乏倒在地。

独独她厉幽使尽毕生气力却不得不揉碎出手冲动,脏话骂到嘴边不得不伴着怒意吞回,好像才是最难受的一个。

“噗!”

厉幽憋得逆血倒灌,张口吐出鲜血,娇躯发抖,却提着剑不敢出手。

她终于明白什么了。

幻剑术,这是幻剑术!

但这又非幻剑术,是自己真要出手后,必然迎来的结果!

“八尊谙……”

“这就是八尊谙……”

厉幽银牙咬碎,和血咽回。

明明恨不得一剑宰了这个惨无人道的该死之人,却连骂声都不敢妄发一句。

她乃半圣!

她尚未出手,尚且中招至此。

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遏住八尊谙?怕是将伏桑城所有半圣绑到一块去,都挡不住他一根手指头!

西城门口的八尊谙还抗着麻袋,一步都没往前迈出,只望着突然气势萎靡到低谷去了的阴鬼宗众人,平静道:

“十息时间,交出鬼轮愁,亦或者我亲自来取。”

阴鬼宗众老气怒,个个挣扎着起身,怒目而视。

“厉宗主不可,鬼轮愁乃我宗发家至宝,交出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厉宗主退后,我就不信了,区区幻剑术有那么大能耐,我们几个挡在前头,你先回家。”

“厉丫头,用祭灵禁走,我教过你的,绝对可以护剑回宗……”

厉幽胸前起伏,终末扬声叱喝:

“都闭嘴!”

霎时间阴鬼宗安静了。

众老望着那半圣丫头拳头紧攥,气到发抖,最后也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转头笑靥如花看向了那个邋遢男子:

“久闻第八剑仙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客气。”

“鬼轮愁当然可以给你,我阴鬼宗也不求回报,只图同圣奴交个朋友。”

“好说。”

“……”厉幽扭头,暗自龇牙,回正脸时已恢复笑颜,“圣奴看不上我阴鬼宗无妨,本宗对天上第一楼神往已久,不知第八剑仙可否代为引见一番,我想见见受爷,谈桩生意。”

八尊谙似乎来了兴趣,浊黄的眼睛都透亮了几分,上下打量起这位貌美如花的阴鬼宗宗主,末了盯着她眼角漂亮的紫色晶鳞,语气古怪道:

“这个可以有。”

厉幽臻首一点,将手中双形剑鬼轮愁抛了出去,毫不留恋。

阴鬼宗众老一急,想要制止,最后也只得止步,长声一叹。

八尊谙接住鬼轮愁,屈指一弹。

“叮——”

剑吟悠扬,他赞了一声“好剑”,便扔破烂似的将这排行第九的名剑,扔进了麻袋之中。

厉幽眼皮一跳,这个麻袋,该不会……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八尊谙对众人点头告别,重新扛起了麻袋,咣咣声回荡在城门口。

他忽略了阴鬼宗众人,往酒肆方向走去。

落日西斜,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将阴鬼宗众人的怅然若失照得明朗。

八尊谙走得很慢。

厉幽循着他前行的方向往酒肆望去,见那边都已经打起来了。

她嘬着下牙,腮帮子都在发疼,拳头捏的咯嘣响:

“薅了好,断我念想……”

“你要薅,就给老娘全都薅光,你最好公平!”

第1820章 心虹

西城门口即便和酒肆靠得很近,出奇的那地儿发生的动静,无一人关注。

酒肆的客人此时已各皆起身,簇拥成群,将萧晚风和程家三人围在其中。

像圈出了一个擂台。

“上!”

程协经过百般思量,还是发出了号令。

所有人都不愿意当那出头鸟,畏惧玄苍的锋铓,他程协不惧。

这神剑落在萧晚风身上,众人不敢拿。

待会儿落到他程协手上,这些懦弱者,便敢拿了?

这样都敢的话,那待得他程协再唤出半圣来,他们还敢吗?

诚如第八剑仙所言:“凡所畏我,退避三舍,凡欲战我,一概奉陪。”

只有绝对的自信,才能在古剑道之路上,一往无前——程协作为古剑修,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今天这出头鸟,他当定了。

不仅要当,他还要打得全场所有人退避三舍,不敢硬撼他程家锋芒。

“动手!”

得了少主之令的两大太虚,再无半分退意。

地上那被萧晚风斩出来的分界线,在此刻二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倘若真有实力,方才那剑便不是斩在地上,而是他二人其中之一的身上。

装神弄鬼者,必外强中干。

恃强凌弱的事情,程家做的不多,但也不少。

这回为了神剑玄苍,在伏桑众人面前丢一次脸,又有何妨?

“大罗云指!”

两大太虚纵身越过分界线,一凌于半空,太虚之力呼啸,在身后凝成灰白巨像。

巨像一指从天穹洞点杀来,风云缠卷,撼天破地,其势余波已教四下酒肆、大地轰然崩塌。

“萧声之叶!”

另一太虚浮空定身,腰身白叶纷飞,他屈指捻住一片,冷眼甩杀而来。

萧声之叶破空而至,方圆千里之地顷刻死寂无声,所有人失去了听觉。

视野中,那如飞刃般的白色叶片盘旋中放大,似要割穿全场众人灵台处神魂意志。

“程家请来的太虚,针对性很强啊。”

局外,丹圣陆时与炼灵封圣,对古剑修并无太多了解,对炼灵太虚可了解得很。

一记大罗云指主杀肉身,一式萧声之叶主攻灵意,别说是区区少年萧晚风了。

便是换个太虚来,但凡不同时对身灵意三道有所研究,也得在某一处被钻了空子。

——只是这种身灵意三道皆通者,当世能有几个?

萧晚风自然无法应对!

届时身灵意三道之中,某处破绽一露,迎来的必是两大太虚接踵而至的暴风雨攻击。

先撕开伤口,再在伤口上撒盐,继续撒盐,狂撒盐——就揪住一个破绽,便能杀到人死!

“只是这倚老卖老、以多欺少的手段,未免令人不耻,哼!”

兵圣铁大猛是个粗人,看不惯两个老头针对一少年。

更看不惯堂堂古剑修世家程家,夺剑就罢了,用的居然不是古剑修的古礼,去公平夺道一战。

相反,竟采取了没脸没皮的围殴战术!

陆时与微微摇头,目光锁定在少年手上的三尺长剑上:

“谁都怕阴沟里翻船,那可是神剑玄苍,千百年气运金龙一出,别说太虚,半圣都得暂避锋芒。”

“但那是饶妖妖的气运金龙!”铁大猛不敢苟同,“这萧晚风纵使能使出来,力量上能剩几分?根本赢不了!”

陆时与瞄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铁大猛在表达个什么意思,好笑道:“正是因为怕,才有程家太虚的全力出手吧?”

铁大猛不会说话,表达不了心情。

他只是个看戏的,当即白眼一翻,懒得多言:“总之看不过去,关键时刻,我会出手!”

陆时与没理睬他了,一指下方战场,略有期待:

“动了。”

……

萧晚风动了。

当那两大太虚破空之时,他还没动。

当那两大太虚越过分界线时,他手中一紧,玄苍剑身一翻,眼角眉梢变冷,战意爆发。

“玄苍,开!”

剑吟声动,玄苍吐出三尺霞光。

萧晚风如是换了一人,从温润如玉,无有棱角的藏剑状态,变得锋芒毕露,似剑出鞘。

他一步踏出。

“轰!”

风雪激荡,剑意昂扬。

程协看了一眼,险些绷不住笑,“后天剑意?”

后天剑意,剑鸣一里。

这是外行人用来评判古剑修剑意层次的。

程协自然用不上,剑道王座的他,早已炼就了一双慧眼。

酒肆众人也跟着噗嗤出声,还以为多牛,原来是憋了一个大屁。

但很快,众人脸上笑意凝固。

萧晚风周身剑意往上攀涨,居然只是一个开始,很快剑鸣声破穿十里,伏桑微动。

“十里剑鸣,先天剑意!”

这倒是有些让人惊讶,十多岁的凡人少年,修出了先天剑意?

但在太虚面前,先天剑意顶个屁用!

“等等!”

还没停下!

瞬息之间,伏桑酒肆周边,众人灵剑颤颤,名剑生惊,各皆掠空而起,已有归朝之意。

“万剑归宗,宗师剑意?”

萧晚风一句“开”,从凡人之身,开出了宗师剑意?

葬剑冢四子从远处走来。

众人关注到了四人中唯一一个女孩,那是和萧晚风年纪相仿的顾青四。

顾青四和受爷同出身于天桑灵宫,也同样惊才艳艳。

半年前她亦是宗师剑意,但她有师承,先后源自古剑修世家的苏家,灵剑修肖七修,葬剑冢温庭。

她的剑道有启蒙,从头到尾也都有人领路。

萧晚风却野人一个,这般年纪,也能修出来同等的宗师剑意?

顾青一分明能察觉到萧晚风不止如此,转头望向苏浅浅,轻笑道:“怕已不弱于你。”

苏浅浅点头,知晓大师兄顾及自己的感受,毫不避讳道:“有所超过。”

顾青二、三面色凝重,倒是就没想那么多了。

“超过太多。”

“超过太多。”

陆时与见剑意还在攀升,面上有了讶色。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他瞥向铁大猛:“或许不用你出手了。”

话音刚落,萧晚风黑发飘扬,剑意冲霄,再无遏制。

“咔!”

周身地裂,被剑意崩得碎开。

眼尖者扫了一眼,发觉那碎开的是个丈许长的大圆,内里裂痕并非散乱,竟似纹出了乱中有序的繁复道则。

这算什么?

程协同样注意到了萧晚风脚下的剑裂之圆,此时已经笑不出声了,面生骇色。

“剑道奥义阵图?”

似是而非,模棱两可。

若说受爷的剑道奥义阵图以道成纹,光亮无比,极尽恢弘。

萧晚风脚下的有如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

它是物理形态上的地裂,只丈许方圆,连一丝一毫的道韵都无。

可是,真没有吗?

道韵不成于地裂之纹,而成于萧晚风身周,此时萧晚风勃然剑意,已撼天无阻。

“剑道王座!”

酒肆周边之人惊骇出声。

玄苍的选择没有错,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天资卓绝,已竟剑道王座之境!

什么是“剑道王座”?

剑道王座,下限是勉强开之,能被剑宗越阶斩杀。

上限是七剑仙,有资格参与争夺,拿下那旷古烁今之名,为五域共尊。

超上限,则是剑开玄妙门,力斩半圣,可撼圣帝,或征祖神。

受爷,说白了也是剑道王座!

受爷得凶剑有四剑认可,萧晚风得神剑玄苍承认,这二人或可并驾齐驱?

“开什么玩笑!”

思及此,众人脸色发绿。

萧晚风或许有些实力,但绝不至于到那种“妖孽”级别。

他的剑道王座,撑死了七剑仙候选人的资格,也许连候选人都挤不进去,毕竟他籍籍无名。

“对了……”

想到名,想到七剑仙。

众人急忙望向葬剑冢的顾青二,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新生代古剑修领头羊。

却见那顾青二面色沉凝,但也只是一刹。

在察觉到有目光汇来时,他轻轻颔首,目露高位者对低位者的赞许,表示对萧晚风的实力稍稍认可。

——就差老气横秋的抚须了,可惜顾青二胡须刮得干净。

“呼……”

众人长嘘一口气,得到了结论:

萧晚风有点东西,但不多。

……

“真的不多吗?”

外人的感受是外人。

两大太虚眼睁睁看着出手之后,萧晚风一瞬之间,从凡人跃升到剑道王座,足可媲美少主程协。

要说压力,那不可能没有!

古剑修无上限,当世谁人不知,更何况此子手中握着的剑,名为玄苍!

“恨煞我也!”

太虚攻势已是极速,偏偏慢了萧晚风开剑一丝,临面之时,给他藏剑出鞘了。

这毫厘之差,卡得二老那叫一个难受。

可自知此子不凡之后,方想加大攻击力度,二老耳畔却传来一道恬淡之声:

“心剑术·心湖。”

萧晚风敕剑不斩,反是悬于胸前,轻轻往下一刺。

哗!

大地有剑波荡漾而开,举重若轻,静悄悄将周遭所有人尽数囊括进去。

太虚二老面色一变,已生慌乱。

他们眼前的光景变了,不再是伏桑城,不再是酒肆,而处于一方澄澈的湖水之上。

无天、无地、无花、无草。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被抹除,二老立于湖水之上,四下除却此番心湖,再无其他。

他们想动,可以动,出不去。

他们攻击,心湖生波,波澜消逝,没有作用。

二老对视一眼,各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慌乱:完了,这个小子,于心意层面的修行,在我等之上!

“这是……”

丹圣陆时与面露惊容。

他也被带进了心湖之中,再观不见伏桑各景,也立于湖波之上。

但与战局中的太虚二老不同,他能看到其他人,能看到铁大猛、上风道人,能看到酒肆诸多观战者。

——独独没有萧晚风!

“什么东西,我怎么也进来了,幻剑术?”

铁大猛心惊,脚下便有涟漪生起,可涟漪刚生,涟漪便消失,力量似乎被心湖吞去。

酒肆观战者也慌了,各个面色焦急:

“我的天,什么心剑术是这种意象?”

“老子他娘的只是观战者,不带把我也圈进来的吧,我可不想死!”

“快看,丹圣、兵圣、阵圣也在,半圣都被带进来了,萧晚风要斩圣?”

“程家太虚,不动了,怎么回事?”

心湖涟漪频频,在议论声中,波澜四起,却又很快波澜全部消失,给心湖尽数吞下。

战局中的两大太虚如成了提线木偶,仿置身于另外一个心湖世界。

他们或许有了什么动作、表现,可他们在观战者心湖中呈现出来的,就只是“无”——毫无作为!

“这是心剑术?”

苏浅浅入葬剑冢晚,只跟着练了半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心剑术,当即扭头看向三师兄。

她只知心剑术分两般境界:目下神佛,般若无。

萧晚风从来没使用过心剑术。

他的心剑术,似不在这二境之中,是另辟蹊径?

三师兄看向二师兄。

二师兄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顾青一面色沉重,低语道:“古剑道分九剑术、十八剑流、三千剑道。”

葬剑冢的顾青一一出声,全场所有人望向了他,包括半圣,包括古剑修世家出身却对这一剑同样不明所以的程协。

“三千剑道为基石,是聚沙成塔的‘沙’,修三千剑道有感,可进道修技,择修剑流。”

“十八剑流,心剑术独得其二:目下神佛,般若无。通悟此二者,可进而修心,以心入道,剑开玄妙,封神称祖。”

“剑道的‘道’字是一,剑流是二,心剑术的‘心之道’,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后,返璞归真的‘三’——这才是真正的‘古剑道’。”

说到这,顾青一声涩,也有些不敢置信:

“师尊说过,因为直接修‘心之道’难,才衍生出了十八剑流,三千剑道,方便藉此修炼古剑术。”

“这跟修炼灵道难,所以先掌握先天属性之力,先掌握灵技、圣武,继而才可封神称祖一般。”

“但若有惊才艳艳者,完全可以跳过这一步,跳过‘以道入技,以技入道’之路,直接以心入道。”

“萧晚风,走的便是第三步,是返璞归真。”

所有人听得一头雾水,古剑修程协脚下却波澜一炸,炸开水花,险些跌入心湖。

苏浅浅同样身下涟漪阵阵,惊声问道:“他不修剑道、不修剑流,只修剑术?”

顾青一摇头:“肯定是修过了,但到了能直接使用心剑术的境界,剑道、剑流这等辅助手段,不需要了。”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脚下炸开轩然大波。

连丹圣陆时与、兵圣铁大猛等都听懂了,萧晚风在第三层,这个少年,恐怖如斯!

心湖生波。

波澜归无。

直至此刻,战场中的萧晚风才露面于心湖之上,面对陷入心湖控制的两大太虚,他并无出剑。

相反,徐徐将玄苍收归入鞘。

“心剑术·归澜。”

哗!

心湖意象消失。

所有人如从幻境中归来,回到伏桑,回到酒肆周边。

却见半空那两大太虚僵凝,方才攻势因心神失守而消逝,各自七窍溢血,分明是受到了灵技失控的反噬。

二老双目无光,心神完全失守,一身灵意像是给人摄走了,去到了……

所有人扭头,看向萧晚风。

萧晚风腰侧持握剑鞘,玄苍深藏鞘中,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手脚发抖。

可他不是因为慌张、紧张而发抖!

而是因为此时玄苍归鞘,剑鞘之中却非只有玄苍,还有着让人为之动容的恐怖力量,似有半圣之力!

“归澜……”

有人想到了方才心湖中生起又消失的涟漪。

苏浅浅望向了大师兄,顾青一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他藏敛了方才心湖中所有人的‘心境波澜’,包括半圣的……”

这是心剑术?

程协已经意识到不对了,这还得包括藏剑术吧?

他猜中了!

萧晚风会的,可不止心剑术。

但怎样的藏剑术,能藏得住半圣的心湖波澜,化无形之力为有形,这又涉及到无剑术无有剑流吧?

又是怎样的剑术,可从他人身上强行掠来心湖力量,这又涉及了情剑术红尘道吧?

“这个萧晚风……”

程协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萧晚风会的,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使的,也全是自己不曾见识过的古剑术!

“不好!”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扬声高呼:“程重!程启!速速醒来!”

这一声高呼出,半空二老如梦方醒,各皆身躯一颤,目中恢复灵光。

可还没动。

萧晚风沉沉闭眼,四下便有呢喃心声轻响:

“平波如镜,霞光如练。”

“惊虹一吐,月华流霰。”

心湖再现,圈住众人,复又消逝。

“出鞘剑·心虹!”

众人心神皆颤,只觉眼前一花。

萧晚风已然拔剑,接连二斩,剑斩半空面色大骇的两大太虚。

歘!歘!

圣虹高架,穿云而去,洞破太虚二老心湖,如鬼摄魂,将此二人目中灵光尽数掠走,化作流霰般的月华,映着雪花,洒落半空。

砰!砰!

二老坠地,砸出满地烟尘。

分明身躯完整,不缺分毫,却有如失灵失神的僵尸,再无半分生机。(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