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1章 静动

“时间道盘(80%)。”

“时间道盘(81%)。”

“……”

大道盘的进度稳步上升。

和预想中的一样,古今忘忧楼,果真是高法则之地。

这里和神之遗迹类似,奥义不是极限,超道化有望企及。

徐小受已经从魔祖时间节点,退了出来。

他到最后都没有做出选择,魔祖似也早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那么快给出答案。

因而最后,所言也只是“不急于当下”。

祂表现极为笃定,对自身极有信心,仿佛只要徐小受回去后见到大陆局势的发展,会更加坚定要抛弃八尊谙,寻求与祂合作。

至于那上之选的秘辛,以及最后,魔祖指尖轻点脑门,道出“转盘”这二字的提示……

漫步时间长河,伴随时间真谛的沉淀,对时间之道的感触愈深,徐小受忽然感到彷徨。

他只觉,自己要迷失在这里了,脑海里百思不解闪回的,只有一个念头:

“魔祖,知道我脑子里的转盘……”

事实上,徐小受脑子里已经不是一个转盘,而是一个被动系统界面。

但他深知,被动系统是怎么出现的。

那是他拨坏了转盘上的指针,被迫挑选出来的。

魔祖的提示,暴露了祂的无知,祂对被动系统根本不知道真相,还停留在“转盘”这最原始的阶段上。

但同样,也展露了祂的无所不知,自己最大的秘密,魔祖居然知晓一二?

“祂,如何得知的呢?”

“祂能知晓,证明‘转盘’的存在,一定不止祂一人知晓,说不得还有其他祖神知晓……”

尽人那边,红尘百态的感悟还在渗来。

时间长河,从白窟到东天王城,到虚空岛,乃至是到后续玉京城、四象秘境、神之遗迹。

种种过往,种种不属于自己的过往,纷至沓来。

这海量的“经历”,或自己的,或不属于自己的,几乎要将徐小受淹没在时间长河之上。

所幸,他唯一还能锚定自己的,是一串稳步上行的数字。

“时间道盘(88%)。”

“时间道盘(89%)。”

“……”

到了这一步,徐小受已经走完了自己于五域的此生,重新看遍了一次花开花落。

他在蕴道田里种下九十九颗种子,独独捏着最后一颗,迟迟未曾种落。

“古今忘忧楼……”

他在时间长河之上,来到了现实世界里的当下,再一次进入到了古今忘忧楼。

他见到了自己。

盘膝坐于地上的自己,周身魔气翻涌,眉头紧锁着,似是陷入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境。

“当然难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何况是我自己……”

时间长河上漫步的自己,看着古今忘忧楼里悟道的自己,我观我,我非我。

这般玄乎,这般神奇,不免教人唏嘘。

徐小受忽然懂了空余恨,时间之道不可悟,知之愈深者愈迷失。

他索性放弃思考,将目光重新投向这教人无比忧愁的古今忘忧楼。

“咕咕……”

煮沸的茶壶已经太长时间无人去动。

袅袅沸腾的白烟,便从壶嘴中飘忽而起,毫无定型,就像时间。

“刷刷……”

巳人先生在茶台边上,坐立不安,手中折扇不住的扇动。

八尊谙岿然倚在门边,平静自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时还能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空余恨则已从木梯上下来,去到了阁楼左侧的摆桌之前,他半靠在那里,手里无意识转动着一把雕木的锋利刻刀。

“空余恨,擅木工吗?”

徐小受若有所思,记起来上一次进古今忘忧楼,空余恨分明也在雕刻黄泉。

他刻出的木雕太过诡异,脑袋套着脑袋,就像是时间囚笼般的套娃,见一眼就让人感到,连神魂都要被吸进深渊了。

“黄泉,被吸进深渊了吗?”

徐小受又想到了这号人物,迄今他不曾再在五域露面过。

黄泉不在。

黄泉的木雕还在。

徐小受看向了摆桌上的木雕,想来这都是空余恨的得意之作。

除却黄泉的,还有十尊座木雕,以及自己看着眼熟,但却叫不上名字的其他一个个存在。

“也许,他们也都是那个时代,有媲美十尊座之姿的人物。”

木雕许是放得久了,空余恨亦不曾怎么去擦拭过,有的头上、肩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就像时间。

“之前好像并没有灰尘……”

无声呢喃着,徐小受突而警觉,瞧见了摆桌上除了木雕,还有其他的木制小玩意儿。

有梳子、木钟、投壶、木靶、转盘等,不一而足,似都是空余恨打发时间的消遣之作。

“转盘!”

徐小受却瞳孔巨震。

近前后,迅速抓起那转盘。

可那转盘只是木色,并无金红两大分区,也没有可以拨弄的指针,更无刻着“主动系统”、“被动系统”等字。

放下转盘,怅然若失。

期待与落空,正如时间。

“时间……”

徐小受捏着最后一颗蕴道种,到了这一步,所见所感,他都能联想到时间。

他犹豫不决,哪怕八尊谙说了兜底,他忽然失去了最初的勇气,去将时间道盘超道化。

“时间,是什么?”

他走完了自己的一生,看完了他人的无数生,居然还没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他将目光投向古今忘忧楼的窗外。

时值正午,不见飞雪,骄阳当空。

恍惚之中,日光西斜,落幕昏山。

“时间……”

徐小受又有所悟。

时间是动,是茶壶上沸腾的白烟。

时间是静,是摆桌木雕上的灰尘。

时间是正午时分一动不动的骄阳,也是黄昏时刻沉沉速坠的日落西山。

时间是衡量世间万事万物的唯一单位,可时间又是被人定义出来的,时间本身虚无。

它好像存在?

又好像不存在?

“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呢?”

徐小受再一次对此问生出好奇。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将来路走完后,将视线投向时间长河的尽头。

迷雾遮眼,前路未知,徐小受得不到答案。

时间是两头都有终点的线段,还是可以无限延长的直线,是首尾相接的圆形,还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没有答案。

徐小受长长舒出一口气,站在古今忘忧楼上,时间道盘火力全开。

他试图将时间长河囊尽,窥见源头与尽头。

可时间无源无尽,时间长河从后方流淌而来,向远处奔腾而去,他渺若河中砂砾,云云不知所谓。

“有人!”

恍惚中,徐小受看到了时间长河上无数个身影,他聚精会神。

但很模糊。

那无数个身影,像是自己,又像是空余恨,好像还是站在源头和尽头处的……时祖?

他们皆背对着自己。

时间的真相,根本窥探不了一二。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真相?”

徐小受感到烦闷,一眨眼后,那时间长河上的所有身影幻灭,仿佛不曾来过,就像时间。

时间,空空如也。

时间并无喜悦,悲喜皆付东流,可人有!

因而时间于人,至末遗下的是彷徨,余下的是憎恨?

“……”

徐小受沉默了不知许久,从时间长河上退下来,古今忘忧楼中盘膝悟道的徐小受是时睁开眼睛。

他一身魔气敛入体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抬眼瞥向了木门口边的八尊谙。

古今忘忧楼三人,同有察觉。

梅巳人惊而起身,欲言又止。

空余恨从摆桌前回头,并没有注意到摆桌上的转盘,好似被什么挪动了位置。

八尊谙将目光从徐小受坐下那璀璨绚烂的时间奥义阵图上收回,望着少年,恬声问道:

“准备好了?”

徐小受深呼吸后,头一点:“嗯。”

“徐小受!”

梅巳人上前,想要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蹲下来,对着他重重握了握拳:“你可以的。”

“徐小受。”

空余恨也开口,徐小受望着去,见他沉吟过后,低声说道:“面对时间。”

八尊谙亦从木门边上起身,虽依旧双手环胸,唇边却多了笑意,也多言一句:

“放心,我看着。”

徐小受再一次点头,闭上双眼。

他不再犹豫,将最后一颗蕴道种,种到蕴道田上,将自己,彻底投进时间之道中。

“时间道盘(90%)。”

轰!

自我好似崩离,世界分崩离析。

古今忘忧楼不复,一派混沌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各地,有无数异次元裂缝龟开。

脚下,化出了一座不大的四方台。

“这是……”

……

“受爷怎么还没回来!”

灵榆山,李富贵捏着一颗金杏,急得团团转。

天要塌了!

谁都不曾想过,率先出事的,居然是七断禁时境裂缝。

据消息称,那边出现了三大怪物,疑似至高半圣级,也就是十尊座、受爷那个等级。

宴生盟主亲身赴战,一击就被腰斩。

黑楼半圣扛过大旗,当众分娩而亡。

那三大怪物,一为紫色巨眼、一为古老槐树、一为塔下棺椁,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李富贵还不清楚么?

哪里是半圣!

这分明就是三大祖神!

消息传来,自是没有眼见的可靠,李富贵捏出金杏画面,里头顿时传来激亢的声音:

“兄弟们,我现在就在时境裂缝,这里就是北域前线战场,可以看到,方才一闪而逝的,就是淹没天穹的雷海。”

“这就是魁雷汉的实力!”

“这就是十尊座之首的威名!”

“天呐,你们是不知道,方才圣劫、祖源帝劫齐出,魁雷汉手一捏,雷劫亦是雷,直接给他拿捏到了手里,化作了一杆撼天雷锤……”

传道主所处的位置,显然是在极后方,毕竟保命要紧。

掌杏画面,几乎将整个时境裂缝四方台战场,囊括了进来。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一人一锤,凌驾虚空,睥睨天外三大怪物的魁雷汉。

战斗正在激烈进行中。

虚空之外,垂下槐枝,有如神明垂钓,戏谑诸生,只是枝条探来,余力荡破道则,又将虚空粉碎。

观战者早早就突破了百万之数,这都只是开始,人数随时间推移还在往上升。

经过介绍,谁都知道,便是这般槐枝,在方才刺中了黑楼半圣,后者毫无反抗之力,当场圣陨。

可画面中,魁雷汉大氅一扬,踏空迎去。

他都没怎么发力,只是这般简单的一锤轰去,那裹挟着无尽圣力、祖源之力的槐树枝条,当场粉碎。

“就这点能耐吗,北槐?”

死寂的战场之中,魁雷汉之声,振聋发聩:“几十年就这点长进么,拿不出点真本事来,趁早滚回家生你的孩子吧!”

一句话,当场引爆了掌杏观战无数观战者,飘屏不断,李富贵立马选择了关闭评论。

传道主也跟着像是疯了,不住嘶嚎:

“这就是魁雷汉?未免有点太强了,这一锤是什么锤,彻神念之锤?看不懂哇!”

“他方才说‘北槐’,这槐树……莫不成是九大祖树中的大世槐,这天外来客,其中有一个是北槐?”

“十尊座,北槐!”

佛若有怨狱应满,北槐无泪天亦伤……李富贵心声呢喃,面上阴霾密布。

有怨佛陀在桂折旧址。

现在时境裂缝却出了个北槐。

虽说有魁雷汉镇守,但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北槐的能力,哪里是致人受孕,将黑楼半圣活生生撑死?他如果出现,时境裂缝现在根本没人能出声,有也只有哭声啊……”

李富贵对十尊座的情报,那可谓是研究甚深。

当年的伤心太虚,如今的伤心圣帝,他都不需要降临,力量一外泄,所有人情绪必受影响。

别说这传道主该嚎啕大哭了。

说不得,还能见着魁雷汉壮汉落泪的名场面!

“反倒像是受爷形容的,神之遗迹中缔婴圣株的能力,亦或者说……”

“三祖中的另一位,是药祖?!”

大世槐准没错了。

大世槐又和药祖有联系。

那北槐,铁定是和十祖中的药祖,撇不清干系了……李富贵记下此节,只等之后再禀受爷。

时境裂缝战场画面中,槐枝一碎,天外紫色巨眼,绽开了妖异光芒。

隐约中,世人似都能瞅见,一方虚幻的骷髅高台筑起,其上有三头六臂、身段修长的男子,在闭目小憩。

“祟阴……”

李富贵瞳孔巨震,祟阴要出手了?

可同时,倒佛塔下的棺椁之像微微亮起了黑色光芒,神座上祟阴动作一滞。

那意象,化归为无,似不曾来过。

就连大世槐那如疯魔般在探索时境裂缝位面节点,偶尔便能钻进来一条的枝条,也跟着尽数收回。

“被吓跑了!”

传道主激动的声音传出,“三大怪……存在,被十尊座魁雷汉,一锤吓跑了!魁雷汉,恐怖如斯!”

真是被吓跑的吗?

李富贵没来由心慌,只觉这是暴风雨降临的前奏,忽而他有所感,眺向北方。

“呜——”

遥远之地,厉鬼唱响。

伴着剑吟之声,发于无名,响彻五域各地。

这一瞬间,别说是毗邻得近的灵榆山李富贵了,葬剑冢洗剑池、大沙漠花之世界、风家城剑阁、伏桑各大古剑修……

五域各地,灵剑伴鸣,飞掠至空,望北朝拜,似在恭迎至高的到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李富贵面色惨白,隐约间明白了什么。

他四下张望,四下无人,他想求援,寻无受爷。

同一时间,李富贵手上金杏一颤,跳出来桂折旧址手下人的探报。

简简单单,只有二字,却似晴天霹雳:

“华,至。”

第1842章 膜拜

“几位,思考完毕了吗?”

伏桑城,笑崆峒依旧拖着大麻袋,顶着八尊谙的脸,笑吟吟望着半空诸圣。

继打趴了程家那记不得名字的半圣,以及撵走了他的狐朋狗友之后,他又盯上了丹圣陆时与。

准确点说,是盯上了他手中的大罗九天生玄剑。

“名剑榜十,素有生剑之名,古时更曾为大剑圣花未央的佩剑之一。”

“几经转辗,而今时代,却寻丢了持剑人,为生浮屠之城所看护。”

“但倒也不负‘生剑’之名,治病救人,总归一剑贯之即可,然剑毕竟是剑,主凶主杀,要配的,终究还是凶杀成性的持剑人,而非丹圣、兵圣、阵圣……”

笑尊谙扛起老旧麻袋,缓步踏空而起。

随行畅言,毫无顾忌,完全忽略了兵圣铁大猛愈发黑沉的面色,忽而声音一扬,放向四方:

“今日诸君到此,皆我所指引。”

“生剑在死浮屠之城匿名如此之久,也是时候该出一出世了,你们说,对吗?”

笑崆峒说着,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葬剑冢四子、苟风二老,以及泪双行等同样携带名剑之人。

无人应他。

他却自若点头。

“对,就是了。”

甭管对与不对,除却周侧那几把或不便收,或不用收的名剑。

生剑,是任务中的最后一环了。

集剑的命令源于他的老师八尊谙,笑崆峒将之视为生命中的最高任务,几十年来贯彻施行。

葬剑冢归温庭管,老师八尊谙要借剑,一句话的事情。

苟无月、风听尘,同为上一代八剑仙之一,同八尊谙交情深厚,今更不是敌对立场,自也是给个面子的事情。

泪双行……

自己人,不必多提。

那么在外人看来,第八剑仙集名剑之举,尚且遥遥无期,毕竟好像还有太多名剑,流落在外,不曾收来。

实际上,笑崆峒知道,只差陆时与手上这一把了!

名剑二十一,今日既有圆满集齐的可能,笑崆峒断不可能放过陆时与。

要么陆时与乖乖将剑双手奉上。

要么他动手,与整个生浮屠之城开战,都要将生剑“借”过来。

“你这是借剑吗,你这分明就是抢!”

兵圣铁大猛望着对方手上的青鳞脊,以及无力瘫软在巷子口的小红衣,面色铁青。

可趴在此人后方已然昏厥的程采之,是抵抗的前车之鉴,这不由让人对这战力爆表的“第八剑仙”,畏之如虎,想寻思反抗,都得多挠两下脑壳。

先前麻袋八尊谙打趴程采之,便扬言要向此地所有人“借”名剑。

第一个出声反抗的……

当然没有,谁都在等外人先出头。

麻袋八尊谙却率先对苟无月道了声“得罪”,接着便很是得罪人的将那小红衣敲晕了,将剑“借”走。

之后,他又问向泪双行:“抽神杖,愿不愿意借?”

泪双行答曰:“很是愿意。”

“这才叫慷慨的古剑修!”

一句话,给在场所有古剑修,以及非古剑修,都干不会了。

这不就是你们圣奴内部拙劣的一场杀鸡儆猴戏吗?

杀的是弱鸡。

威胁的是自己人。

儆的猴一个个都是猴王,怎的你不去招惹啊!

所有人都期待着麻袋八尊谙去针对葬剑冢四子,去针对苟无月、风听尘。

毕竟,这里头都有剑仙。

那家伙却好似欺软怕硬之人,直接将锋芒转向了以炼丹出名的陆时与,给出了“软借”和“硬借”两个选择。

“借期半年……”

陆时与无声呢喃,已然拖延了有小半刻钟。

阵圣上风道人那边,同生浮屠之城各大协会长老、客卿,都议过了此事。

连能请动帮忙的五域半圣级人脉,都盘点好了。

“他真要出手,我们最多能请动十三半圣,五位愿意出手,余下八人,只道压阵,想来是不愿掺和进圣奴之事,随时都会抽身离开。”上风道人压低了声音传话,“哪怕我说了这是个假货。”

五位……

加上这里的仨……

八大半圣战力,八大半圣压阵!

足足十六尊圣,这阵容放出去,不说五域大地震,少说中域也得抖三抖。

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后的今天,半圣,一文不值。

不说对面只需唤来个受爷,己方便将溃不成军,单单面前这假第八剑仙,八位半圣能否拿捏得了,都是两说!

“名借实抢,圣奴又将我生浮屠之城的脸面,置于何地?”铁大猛已然憋不住了,再度开腔,不忿道,“不提别的,生剑在我城并不算没落,已是福泽无数人,今……”

“打住。”

笑崆峒抬手制止,懒得听这位多言,“该给时间考虑的,给了,让你们唤人的机会,也给了,而你,似乎并不是此地能主事的人?”

“你!”

铁大猛一句就给激中,抄出重锤,便欲出手。

他倒也想试试了,这假第八剑仙,有没有那么玄乎。

“大猛,回来!”

阵圣上风道人及时拉住了这位冲将。

实际上生浮屠之城冲将不多,铁大猛敢冲,也是唯一一个真敢冲的了。

陆时与跟着也是一叹,旋即掏出纯白无瑕的生剑,轻声道:

“生剑,可以借。”

铁大猛猛地回头盯向他,目露凶光。

三两句话,便将生剑借出,这和认怂有何区别?

冠上此等耻辱名声,生浮屠之城,今后还要不要在五域混了?

陆时与却将话锋一转,盯着那假八尊谙,眸光冷冽道:

“但生剑会借给到的人,必然是声名在外,行事磊落的古剑修,而非一藏头露尾,行事古怪的鼠辈。”

“倘若不明不白间,我手上生剑便要借出,过后却无取回之道,便是今日我陆时想允,生浮屠之城满城之人,必当不允。”

“不若,死战!”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宣示了生浮屠之城的决心与魄力,还将烫手山芋般的选择权踢回给那假八尊谙。

连厉幽这等外圣,都对陆时与高看了一眼,毕竟她就是被不明不白间借走名剑之人。

酒肆众人,顿时将目光投向麻袋八尊谙。

时值此刻,别说陆时与了,但凡是个人,都晓得这家伙是个冒牌货。

但假货也有这般实力,想来此人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要想兵不血刃,压住广结五域强者之好的生浮屠之城,显然,他还差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能否镇得住陆时与,纯看他脸大不大了。

“哈哈哈!”

万众瞩目下,麻袋八尊谙扬声大笑:“生浮屠之城,倒确实不是孬种!不错,我的确不是八尊谙……”

话罢,他面上笑容一肃,反手便扯下了自己的面皮,露出了里头一张更显年轻与潇洒的脸。

眉眼端正,饱蕴神采,锋芒尽逝,温文尔雅,看上去,竟还有几分眼熟?

“他是……”

只是一顿,周遭便有人认出了这张脸来,惊呼声起:“笑崆峒?”

“参月仙城,笑崆峒,见过诸位。”

笑崆峒露出真容,则面前大部分半圣,皆是前辈,他也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后辈礼。

但礼归礼,他礼貌归他礼貌,当认出这张脸来,所有人都立不住了。

“两代剑仙求无七,徐笑柳来顾北兮,他真是七剑仙,还是仅次于受爷的笑崆峒!”

“传闻圣奴首座八尊谙,名下有一弟子,继承了他的全部剑术,尤其是幻剑术,难怪他什么都没做,戴修、洛回等圣撞风而倒,这就是幻剑仙!”

“参月仙城的大杀神啊,半年前以一己之力捍卫了半个东月界,杀得血流成河,听说连北剑仙携帝剑去收服参月仙城,最后也是铩羽而归!”

“……”

酒肆周遭,沸议顿生。

笑崆峒抱拳鞠礼完抬起头来,嘴角是上扬的,嘴巴是合不拢的,想压都压不住。

他一生都顶着老师的脸,在外头借剑。

只有在参月仙城时,才能做回自己,慢慢修剑。

若非当选了七剑仙,实际上知他者,也就东月界,撑死了小半个东域,还是只知名,不带认得脸的那种。

前有第八剑仙,后有第一剑仙。

夹在中间时代的笑崆峒,心底里其实比温庭还要难受,他也被衬得黯淡无光了。

似“受爷”那般在传道镜前风光提剑,且从无败绩的美梦,不说笑崆峒,当世九成九古剑修都做过。

但受爷有受爷的风光,也有圣奴二把手的压力。

笑崆峒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屁股在哪个位置,他只享受了一瞬的当下,便收敛心思,归于平静,望向陆时与:

“陆前辈,考虑得如何?”

陆时与在见到这张脸时就知道坏了。

他还在赌此人不是圣奴中人,只要赌中此条,生浮屠之城根本不惧天下任何势力。

可此人不仅是。

他自己也有个城。

他老师还是八尊谙,跟受爷又关系匪浅……一出事,生浮屠之城必然跟着完蛋。

栽了!

认栽了!

陆时与与铁大猛、上风道人等对视一眼,各皆无奈长叹,最后拱手将生剑奉上:

“还望笑剑仙遵守承诺,半年之期一到,归还我生浮屠之城名剑。”

“好说。”笑崆峒咧开嘴,伸手将剑摄来。

嗡!

便于此时,遥遥北地,乍泄一道幽暗剑光。

紧随而至,厉鬼呜咽之声,响彻整个鬼佛界,再沿着海陆、道则,逐风蔓至圣神大陆五域。

一道略含沙涩,然饱蕴战意之声,传掠世人耳郭:

“八尊谙何在?”

……

“八尊谙何在!”

南域风家城,数以百万计的灵剑,或有主、或无主,一瞬飞腾,铺满天空,琳琅满目,触之惊心。

所有人都吓到了,满城人有近九成,轰然匍倒在地。

突如其来!

听那恐怖回声,此人居然像是在宣战……对谁?对第八剑仙?

他谁?他疯了吗!

“真疯了!”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

“哇哈哈,乱起来,乱起来!”罪土上无数匍地的狂徒,望剑不惊反喜,看热闹不嫌事大,已挪动手脚,开始在掌杏中找是否有知情的传道主。

风家大院,剑阁颤动。

内里收敛的各般灵剑、遗纹碑古剑,尽皆破窗而出,连带着风家古剑修所有人都握不住的各自佩剑,一并行天。

“这……”

所有人冲出了房门,来到了各自的院门口,又不由齐齐跪倒在地。

勉力抬眼张望。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剑的海洋,整个世界都被剑给淹没了!

风中醉先出左肩,后出右肩,勉强挤出房门,从黑暗的房间中,来到了更为绝境的剑下阴霾。

他望着漫天的剑,轰然跪倒,然后愣住了。

他突然瑟瑟发抖。

不止有密集带来的恐惧,更有对一眼之后,于磅礴剑道、于自我渺小的无尽恐慌。

“啪嗒、啪嗒……”

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淌下。

风中醉以为是自己心态出了问题,导致的躯体化反应,余光一扫,满院之人皆然。

万剑一瞬生灵,齐齐拜向北方,有如帝王出行,万民臣服,此才谓之“剑道尽头”!

“萧晚风……”

风中醉想到了自己的好友。

他不知道神剑玄苍是否也被摄上了高空,萧晚风是否也如自己此刻一般跪倒在地。

他忽然很想要去中域鬼佛界,去看一眼正面战场。

他大概知晓发生什么了,这是他半年前所期待,而没有等到的。

他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

于是摸出了金杏,偷偷找到了关注的红娘,点开她的金杏传道画面。

一片漆黑。

……

“八尊谙何在!”

葬剑冢万剑飞起,数万拜山者,轰然跪地。

缭绕东山的雾霭,陡地下沉,露出了如剑般上穿云霄,锋利无匹的山峰。

可那山……

抬眼望去……

居然也开始巍巍颤颤!

“啪。”

葬剑冢,洗剑池,水花惊碎。

嗡鸣声中,那无数年来被收集于此的老剑、锈剑,热血再生,锋芒再展,铿的破空掠起。

“来了。”

温庭黑发飞扬,在剑流掠空的缝隙里,抬眼望向虚空。

他并没有阻止洗剑池中古剑的朝拜礼,他知晓来的是谁,因而这些都是无意义的。

可当万剑皆去,洗剑池蓦然一空时。

居于洗剑池边上,本是池中最无名的一柄剑,在此刻成为唯一后,便显得鹤立鸡群了。

那是一柄青色的断剑,生有斑斑锈迹,平日里痛苦流涕,日夜不断,吵人得很。

这个时候,它的安静,它的沉着,尤为刺耳。

温庭一笑,抚了抚青居,谑声道:“它们都去拜他了,你,为何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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