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青蛙医院(二十)密谋

“我们的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尖利的声音夹着咕噜噜的杂声,如同含了一口浓痰。

“沓沓”的脚步和脐带划过地面的“撕拉”声越来越近,携来可感的森寒。

黄小菲看明白了齐斯的操作,神色古怪地指了指齐斯手中的汤勺:“你管这叫红青蛙?”

“差不多,能用就行。”齐斯笑着冲她扬了扬汤勺里的死婴,“人类胚胎和蝌蚪外观上看着还挺相像的,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但同样是用来引鬼,剥皮的青蛙和血乎刺啦的死婴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

哪怕是在副本里,明知所有东西都是道具,大部分人依旧做不到对同类和异类的尸体一视同仁。

刻入群体基因的育幼本能和趋同性使他们下意识地爱怜同类的幼崽,安葬同类的尸体,惧怕同类的死亡。

齐斯无视玩家们异样的表情,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铁门,语气理所当然:“我引鬼,你断后,先阻挡她们一刻钟再放行,没问题吧?”

能者多劳,四个人里就黄小菲一个能打,留她断后无可厚非。

女人点了下头,自觉靠到角落,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纸人,估计能撑好些时候。

孙德宽和卢子陌也跨过门槛,走进铁门后的浓雾中。

白天第一次来,他们或许还会忧虑前方的未知,但在齐斯从铁桶中捞出死婴,引来大群的孕妇鬼后,穿过铁门、去往池塘已是唯一的选择。

短短几秒间,为首的女鬼已经转过拐角,黑色的脐带在空中狂舞,腐烂的双臂向玩家的方向伸张。

齐斯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折回平层,几步走到黄小菲身边,将薄薄一沓纸塞给她。

顶着后者不明所以的眼神,他淡淡道:“你可以留意一下上面的内容,既然我们已经签了契约,那么有什么消息都可以通过纸面传播。”

十几只女鬼涌入平层,浓烈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气铺天盖地压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听不清词句,粘稠激荡地灌入耳蜗。

齐斯不再停留,转身再度钻出铁门,扑入层层叠叠的白雾。

卢子陌举着一把打火机走在最前头,幽暗飘摇的火苗照不亮浓郁的黑暗,孤单地作一个引路的信标悬在前方。

齐斯和孙德宽摸黑踏着一级级台阶,凭借白天的记忆转过楼梯的拐角。

某一刹那,微弱的火光融入同样微弱的白芒,冷白的月色自头顶泼洒而下,一座银白色的池塘静静地躺靠在前方。

夜色已经很深,青蛙都歇下了,阒寂中甚至听不到虫声。

走近过去,只能看到一潭平静无波的池水,灰蓝色的阴影深不见底,看不见蝌蚪,也看不见青蛙。

圣母的石像披着月色端坐在池中心的石台上,垂下的目光落入虚空中,没有看向玩家。

女鬼们被黄小菲拦在门口,还没到过来的时候。

齐斯握着盛了死婴的长柄勺,侧头看向佝偻着背的卢子陌,露出一个微笑:“现在,说说你和黄小菲的事吧。”

孙德宽听他没头没尾地这么一说,“啊”了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插话。

卢子陌低下头,黑眼圈浓重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我的诉求已经写在纸上了,你也用行动表达了默认,无论后续发展如何,我们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从副本开始到现在,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我从头到尾都被她控制,一切以她为先,遇到吃不准的情况也要为她试错。你可能不知道,出去后,通关副本得到的道具和积分,我都要交给她保管……”

孙德宽一拍巴掌:“不是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吧?那些大公会都不带这样的……”

卢子陌没有搭理他,继续说了下去:“过去几个简单副本还好,她自己占了最多好处的同时还能施舍般地拉我一把,分给我一些蝇头小利。但副本只会越来越难,她总有顾不上我的时候,遇到二活一的生死危机,她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填进去。”

“我受够了这种在她指缝中求生的生活,也许她比我更适合诡异游戏,没有她我很容易就会死在副本里,但生死得失至少全赖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说到这儿,青年自嘲地笑了笑,斩钉截铁道:“所以,让她死在这里是最符合我利益的选择。”

孙德宽不懂就问:“最开始不是说她是你表姐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欸,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卢子陌淡淡道:“她不是我表姐,以前就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孙德宽:“啊?不是……你们……”

他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跟个阳光开朗大男孩似的。

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卢子陌:“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就普遍意义来讲,你的价值远低于黄小菲,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向黄小菲出卖你?”

“利益。”卢子陌吐出两个字,抬眼直视齐斯的眼睛,“你和我合作,能获得更多利益。”

“我知道,契约要签订在你的那张红色的纸页上,你才能获得最大的主导权——我愿意在上面签名。”

“黄小菲恃才傲物,哪怕你向她出卖我,她也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不会让渡给你太多好处。而我身处弱势,除了仰仗你别无选择,你完全可以坐地起价。”

“你说的很有道理。”齐斯笑了,“我知道黄小菲的性格,一进副本就先发制人,控制了所有人;又急功近利,对TE通关汲汲营营。”

“一旦她发现你的背叛,将你杀死,十有八九会顺手处理掉其他玩家,以追求成为唯一幸存者的奖励积分。”

卢子陌不知道齐斯是怎么引申出这一堆牵强的结论的,但考虑到这番话对他有利,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来找你们合作了。”

“我知道黄小菲的弱点,她的大部分道具都只能对鬼怪造成较大的伤害。面对人类,她的近身作战能力只比普通人强一点。回到现实后,我也不会给她传递消息的机会。”

“只要我们三个人合力对付她……”

后面几个字被远处传来的哭嚎声淹没,夜风吹来浅淡的血腥气,连同人体的热量一齐携去。

医院大楼的方向,依稀可见团团白衣的人影。

鬼群即将袭来,黄小菲估计也快要到了。

齐斯在身前凝出鲜红的契约长卷,将羽毛笔递向卢子陌:“你确定你能兑现你的承诺吗?我记得玩家死后,收在道具栏里的道具不会析出。”

卢子陌知道齐斯的顾虑,平静地解释道:“亡灵书就在我身上,黄小菲怀疑你会对她不利,所以将亡灵书交给我保管,好瞒天过海。”

齐斯轻轻颔首,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情实感:“那就按照你在纸上说的那样,我帮你杀了黄小菲,你将亡灵书给我,如何?”

一行金色的字迹在血红的底色上浮现,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等价交换的契约。

卢子陌深知越简单的条款越不容易设置陷阱,利益纠葛之下,齐斯也没有坑害他的必要。

时间不多了,他快速读过每一个字,抬手在长卷的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血色消弭在夜空中,未曾留痕。

孙德宽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感觉自己好像跳过了一大段剧情。

这都是啥跟啥啊?什么承诺?什么怀疑?什么契约?

我是谁?我在哪儿?

绿青蛙医院,林辰握着鲜血淋漓的青蛙,和女老师并排站在池塘边,目光微凝。

齐斯一直没有切断意识连接,他因而将两人的密谋听得清清楚楚。

从最早卢子陌自述困境求助,到齐斯直陈利害,以及最后达成协议……

血淋淋的利益关系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两人就那么轻易地决定要置某一个人于死地,林辰感觉自己进入游戏到现在塑造的认知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个从始至终对他温和以待,助他通关的大佬,竟然也会有这样冷酷残忍的一面吗?

可是,齐斯为什么要让他听到这些?

不可能是忘了意识连接的存在,估计是因为信任他,所以才不对他遮遮掩掩……

那他该怎么办?

林辰一向做不到主动害人,哪怕在副本里,也不能接受谋杀的行径。

以往要是听到别人的密谋,他一定会立刻揭发,再不济也会分道扬镳。

但现在,对方是齐斯,是救过他一命的齐斯……

齐斯虽然有很多恶趣味,但绝对是个善良的好人,怎么可能主动害无辜的人呢?

林辰在脑海中回放齐斯和卢子陌的对话,逐渐回想起一些细节。

黄小菲独断专行,视人命为草芥,而在副本最开始,齐斯负责接起电话,大概率和他当时的处境类似,正在被人胁迫。

胁迫齐斯的人,很可能就是黄小菲。

如果真是这样,那黄小菲就是禹琨那一挂的存在,死不足惜。

林辰想到自己之前,因为一时的优柔寡断,没能救下被禹琨杀死的玩家,眼神微黯。

从卢子陌的话语中可以推知,齐斯有一个能够控制他人的契约类技能,之前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骗他签下契约,却只字未提,明显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屠杀流玩家。

人家那样信任一无是处的他,他又有什么资格在未知全貌时怀疑人家?

“林辰,你在想什么?”女老师忽然转过脸面向林辰,浅灰色的眼睛目光幽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经常走神。”

“啊?我没想什么……”林辰如梦初醒,连忙道,“我就是在担心能不能在今天找到出口,那么大个池塘……”

女老师颔首,移开眼,看向医院大楼的方向:“鬼来了。”

医院门口的大团白影已经能囫囵看出形貌,半腐烂的女鬼们拖着长长的脐带向池塘涌来,一路发出蛇虫爬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们的呼唤如同梦呓,痴迷而狂热。

孙德宽不寒而栗,胖乎乎的身子左右跳了两下,躲到齐斯和卢子陌的身后。

齐斯不言不语,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柄勺,向池塘中一翻手腕。

红色的死婴落入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惊碎一池死寂。

“呱呱呱”的蛙鸣声响了起来,起先微小而细碎,像是表达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怨念,很快又变得高昂,唱起了欢乐的歌。

水花一蓬接一蓬地溅起,蓝色的青蛙和绿色的青蛙从水底上浮,跳跃着涌向入水的死胎,贪婪地啃咬起来。

“孩子!孩子!”

女鬼们的叫声变得凄厉,好像正在遭受啮咬之痛的是她们自己。

她们挥舞着双臂向池塘狂奔,腐臭的风汹涌袭来,又没入黑沉的水面。

她们争先恐后地跳进池塘,疯狂地抓住一只只游向死婴的青蛙,塞进嘴里。

青蛙们不甘示弱,转头跳到女鬼们身上,死命地撕咬她们的腐肉和脐带。

零碎的血肉簌簌地落下,淡粉色的池塘逐渐呈现水红乃至绯红的色泽。

蛙鸣和惨叫此起彼伏,伴随着溅起的水花,已然看不清战况。

齐斯静静地站在池塘边,嘴角噙着诡异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观看一池闹剧。

孙德宽想看又不敢看,视线天上地下漂移,放哪儿都不是。

卢子陌的注意力则完全不在池塘这边。

他凝望医院大门,看到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踏着一地惨白的月光款款走来,右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杀死黄小菲的想法早在很多年前就在他的心中埋下种子,并在一次次嘲笑、挑逗和颐指气使下生根发芽。

诡异游戏则以极端的情况将丝缕的恶意放大,并提供了付诸实施的机会,杀心日渐枝繁叶茂。

一个个副本过来,其他玩家不是对黄小菲言听计从,就是对她敬而远之,只有这个副本的齐斯明确表露过敌意,且隐隐压了她一头。

卢子陌意识到,机会来了。

而他向来是个擅长不择手段抓住机会的人。

黄小菲一步步走向池塘,面容随着距离的拉近在月光下变得清晰,卢子陌努力压抑唇角,以免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

在只有一步之遥时,女人忽然抬手掐了个手势。

一条纸锁链从地下冲出,如毒蛇般紧紧绞住青年的双腿,向后狠狠一拽。

卢子陌摔倒在地,脸色来不及做出反应,呈现一片茫然。

在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就见黄小菲俯下腰身,冲他冷笑:“卢子陌,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本章完)

第221章 青蛙医院(二十一)赢家通吃

一刻钟前,黄小菲从齐斯手中接过一沓白纸,敏锐地察觉到了后者态度的怪异。

在放行鬼群,跟在后面赶往池塘的当口,她迅速翻看了一下那些纸张。

果不其然,一张皱巴巴的写满字的纸页从中掉了出来。

【程安,我是卢子陌,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你帮我杀了黄小菲,我可以把亡灵书转让给你。】

看着卢子陌的字迹写下的这行字,黄小菲被气笑了。

齐斯会出卖卢子陌在她意料之中,毕竟那个武力值堪忧的青年要想平顺地通关,需得仰仗她的帮助。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卢子陌竟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轻易相信一个外人,伙同起来暗害自己的亲姐。

是的,她和卢子陌的关系其实比自我介绍得还要近一些,他们是亲姐弟,只不过一个随父亲姓,一个随母亲姓。

黄小菲依稀记得,她十六岁那年,母亲在病逝的前一天握着她的手,虚弱地说:“蔓斐,你是姐姐,要多照顾弟弟。”

从此,在外没日没夜疯玩的日子成为泡影,她需要时刻关注当时还只有八岁的弟弟的生存状态,精打细算柴米油盐的琐屑。

享受过优渥的日子,遇到窘境便会在对比之下更加痛苦,潮水般汹涌的疲惫或许更多来源于家道中落,但黄小菲潜意识里总觉得这都是卢子陌的错。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习惯了卢子陌的存在。

她意识到她和弟弟就像在石壁缝隙中相互纠缠的两株藤蔓,从生下来就注定不可分割,两人在这茫茫人世间相依为命,排遣孤独,是命运做出的安排。

卢子陌很安静,也很听话,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偶有几次无妄之灾,黄小菲也会以强硬的态度帮忙摆平。

制定未来的计划,关注成绩和人际关系,检查日记和私人物品,她好像一个母亲在养育自己的孩子,将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细致入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相濡以沫逐渐成为一种惯性,黄小菲十年如一日地掌控着卢子陌的所有东西,驱逐那些妄图介入他们生活的男男女女。

卢子陌也曾有过轻微的抗议,或用沉默表达不满,但黄小菲总能用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方式化解。

人很难真正做到反思自己,她虽然发现自己不能容忍变化,已至疯魔,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外人的殷勤大多非奸即盗,他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更何况,她为卢子陌付出、牺牲了那么多,都没有怨言,卢子陌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卢子陌,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池塘边,黄小菲收紧纸锁链,将卢子陌提到面前,冷笑着看他。

女人从怀里掏出写着密谋的黑字的白纸,扔到青年脸上。

惨白的月光下蛙鸣嘈错,像极了婴儿的哭声。浓郁的血腥气在夜风中逸散,争先恐后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卢子陌抖落皱巴巴的纸页,掀起眼皮看了眼不远处一脸事不关己的齐斯,心下了然。

看来不是意外,对方早有预料,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对方的骗局……

可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利益关系明明那样清晰明了,对方为什么要出卖他?

系统界面上,【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的字样鲜明异常,卢子陌迷惑地思考着,完全想不通齐斯违约的方法和缘由……

冒险有失败的可能,任何一个并非十拿九稳的选项都是在赌博,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这次的贸然行动还是太过草率了,黄小菲不会放过他,他短时间内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黄小菲将卢子陌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惊愕、悔恨、恐惧一一闪过,唯独没有愧疚。

她怒意更甚,却是强自压抑着,尽量心平气和地数落:“卢子陌,你有什么意见不能直接和我说吗?在这里丢人现眼,让外人看笑话。”

事已至此,卢子陌索性不再伪装,看着她冷笑:“黄蔓斐,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

“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有,所有金钱、物品、积分、道具都是你的,干什么都得经过你的同意,你不过是个习惯于欺压他人的自私者罢了,还要装作为我考虑到样子,不觉得可笑吗?”

这是黄小菲第一次听到卢子陌如此直白地发表意见,她一时有些怔愣,心脏泛起阵阵涩意,像是被一层塑料膜紧紧地缠缚。

难解的情绪只持续了两秒,她回过神来,一边摇头,一边笑出了声:“卢子陌,你果然就是个白眼狼,天生不识好歹,和你爸一个样。”

有些人是养不熟的,黄小菲又一次如是认为。

两人共同的父亲曾经欠下一屁股债务,丢下一大家子消失无踪,卢子陌肯定也继承了那个男人自私的基因,才会对亲姐姐的付出视若无睹。

黄小菲深信此理,下定决心等离开副本后,要好好教训自家不争气的弟弟一番。

——哪怕到了这时候,她依旧没想过要杀卢子陌。

毕竟,他们只有彼此了,一个人独自生活在世界上,是一件很孤单的事。

“叙旧的事等副本结束后有的是时间,先谈谈接下来的计划吧。”齐斯不知何时站到了黄小菲的身后,声音轻柔而缓。

“计划?”黄小菲始终注视着卢子陌,头也不回,“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齐斯道:“等鬼怪和青蛙两败俱伤后,要留一人在岸上接应,两人下水寻找通道。”

“我留岸上。”黄小菲说,“我擅长对付鬼怪,守在岸上可以防止不测。你们两个大男人的体力和体质肯定比我一个女人要强……”

她忽然看到卢子陌的瞳孔震惊地放大,死死地盯着她身后,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危险预警疯狂跳跃,她反应极快地在指尖凝出纸人,甩向背后,却终究没有快过突如其来的发难。

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精准地贯穿心口,一根拖拽着黑铁链的水晶摆锤穿胸而过,吞噬尽生命的热量。

绽开的血花渗漉入黑色的紧身衣,又淅淅沥沥地落下,若隐若现地连接上溽湿的大地。

黄小菲听到齐斯含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本来还以为所谓的武力型玩家有多么厉害呢,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难杀嘛。”

语气促狭,好像只是一个顽皮的孩童在沙滩上挖出了螃蟹,向年龄相仿的玩伴分享心得。

黄小菲只觉得全身都泛起了森然的冷意,同时来自于身体和心里。

她深深地看了眼面前脸上还残留着惊讶的卢子陌,在最后时刻终于想明白了齐斯的盘算。

然而,人被杀,就会死。心脏被贯穿,大多数人类都活不成。

她终究什么提醒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只狼狈地咳着血沫,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卢子陌下意识侧了侧身子,用胸膛接住女人软绵绵的尸身。

他的视线错过女人的黑发,有些涣散地盯着拎着血色灵摆的齐斯看。

青年的白衬衫上沾了溅射的血渍,背对着月光的身形在他头顶投下一簇细长的阴影,手中的灵摆经过鲜血的润泽,从各个角度折射猩红的光斑。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疑虑,青年歪了歪头,粲然一笑:“你忘了?契约已成,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杀了她的。”

一滴血珠从水晶摆锤的下沿滑落,滴到地上,渗入土壤。

卢子陌的脖颈后知后觉地触到了女人温热的血液,喉结如同被灼痛了般抽搐了一下。

他仿佛从这一刻才意识到黄小菲已经死了,相连的血脉浸湿身上的病号服,他只觉得心中莫名地空了一块。

在黄小菲拿出那张写满密谋的纸时,他真以为齐斯事前撕毁了契约,转而打算和黄小菲合作。

毕竟从纸面实力上看,黄小菲比他要强大太多,虽然有种种难以容忍的缺点,但不妨碍她是个优秀的合作对象。

而规则见证下签订的契约未必没有撕毁的可能,交易的主导者拥有条款解释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换作是他,也会想办法留几个陷阱,以便空手套白狼。

在齐斯祭出咒诅灵摆的那一刻,他早已被认命,以至于根本来不及产生劫后余生的轻松。

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太多事,混乱颠倒得像一个噩梦。

足足过了一分钟,卢子陌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脑的情绪生成机制恢复运转,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由衷的喜悦,露出夙愿得偿的笑容。

他扭动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

道具栏外的道具不会随着主人的逝去而消失,黄小菲生前召出的纸锁链依旧紧紧地捆着他的双手和双腿。

“程安,帮忙解一下锁链,多谢。”卢子陌看向齐斯,声音保持着合作方的平静和矜持。

齐斯低垂眼尾,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亡灵书。”

象征规则的金色藤蔓虚影没入卢子陌的胸口,牵着一本人皮材质的小册子,递到黑发青年身前。

齐斯抬手接过。

【名称:亡灵书(残破)】

【类型:道具】

【效果:使持有者呈现亡灵的特征,获得亡灵的部分能力(当前副本未使用)】

【备注:赞美神,让死者在阴间安息,在白昼苏醒】

孙德宽早在黄小菲向卢子陌发难时,就远远地缩在池塘边缘,力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起初以为是计划有了变数,接着发现是齐斯背刺队友,最后才知道齐斯没有背刺,只是演技太好……

孙德宽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已然跟不上事态发展的节奏。

他默默感慨一句“城里人真会玩”,看向黄小菲的尸体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怜悯。

说到底,黄小菲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也无从谈起你死我活的仇怨。

卢子陌说的那些倒霉经历最多让他心生同情,而激发不了同仇敌忾的情绪。

他胆子小,怕鬼也怕人,做不了普度众生的圣父,却也从未想过要害人。

但他这样的人的意见在大局之下是最无足轻重的,他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孙德宽估摸着尘埃落定了,小跑几步走到卢子陌身边,低头研究绑在他身上的纸锁链:“不是我说,这玩意儿看上去有点难搞啊,不知道浸了水能不能化掉?”

“恐怕不能。”卢子陌注视着齐斯,淡淡道,“程安,亡灵书已经给你了。你的那个灵摆应该能切断纸锁,快帮我解开吧。”

齐斯随手将亡灵书卷成一捆塞进口袋,顺便掐断意识连接。

他好像终于想起了卢子陌的存在,低下头露齿而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契约中好像没有提过这条。”

卢子陌怔了怔,紧接着便意识到了齐斯想干什么,张开嘴就要质问。

齐斯早有预料,从背包里抓了块毛巾塞进他的嘴里,维持住了场面的安静。

孙德宽在旁边近距离观看,愣是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展开。

他瞪大眼睛,张口欲问,就听青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黄小菲已经死了,我们俩的武力值都不够看,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总得选出一个用来试错的炮灰,不是么?”

齐斯微微弯腰,面朝卢子陌,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且卢子陌,你不是也说了,黄小菲经常让你趟雷试错,这方面你是专业的,就当下岗再就业了。”

这并不好笑。

卢子陌想要怒骂,被堵住的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月光之下,圣母像在高台上安坐,对人世的勾结无知无觉;一池血水早已停止波动多时,安宁得像是琥珀磨成的镜面。

没有蛙声和哭声的夜晚,齐斯转身走向池塘,说:“孙德宽,我们尽快寻找通道吧。”

孙德宽看着鲜红的池水,心里膈应得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爬。

齐斯就是个人渣、小人、喜怒无常的疯子,随时可能背信弃义,毫不避讳以恶毒的手段对付任何人……

同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就该躲得越远越好!

但最终,孙德宽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语,只是颤抖着嘴唇,道:“好……好的,程哥,我这就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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