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善后(四)

焦同:“那你去找国师和薛韶要钱。”

宋浩:“……大人,我哪有那个面子,但您是薛教谕的弟子,是薛御史的师伯,您出面,薛御史怎么也要网开一面,手松一松。”

焦同横了他一眼后道:“他若是网开一面的人,我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吗?”

宋浩不说话了。

潘筠出现后,广州府的善后工作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而广州府之后,其余各府也纷纷以广州府为例,一直收在灵境里的赃款也终于有了用处。

潘筠按照薛韶的账单给各府送了一笔钱,保证善后工作可以有序进行。

最难做的其实是潮州府。

冯鸿德在潮州府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年轻一代,自记事起就是冯半城,他们就是要给冯半城耕地、播种、收获;

冯半城是他们的东家,他们皆要仰仗冯家而活。

可现在冯半城倒了,来的官兵说,他们是军户,家中曾有良田,于是分了地,分了农具,一下从冯家佃农成了有田有地的军户。

一个商人忍不住讥诮道:“不过是从冯家的佃农变成大明的佃农罢了。你们现在种的地是屯田,可不是自己的,不能买卖。”

“那我也乐意,以前给冯半城种地,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给军队种地,一亩只需纳军粮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要是自己开垦荒地,头三年免军粮,熟地后方纳军粮。”

小伙子说起来满腹委屈:“给冯半城种地时,我们不想开荒,他还逼着我们去开荒,辛苦种下来的粮食他全部收走;要是我们自家开出来的荒地,头几年他不管,可一旦种熟,他就说原来那块荒地是他的,只是没找到佃农耕种,就这样把我们养熟的地收走。”

反正,现在就是比之前好。

他们乐意!

商人摇头,一副他们愚蠢,活该被坑的模样:“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的确,还真有人觉得这是坏事。

冯鸿德一被抓,他们就好似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不已。

分到了土地也不开心,“这要是地种坏了咋办?交不足军粮咋办?被抽调去卫所、上前线咋办?有冯千户在,好歹有个人挡在牵头,朝廷抓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气得沈叔康就要把地契抢回来,被沈伯修一把拉住拽出屋去。

潘筠掐腰站在田埂边吹风,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面对面红耳赤的沈叔康,她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沈叔康别扭的上前,他觉得很羞愧,脚指扣地,低垂着头道:“国师,这些人不知好歹,但只是极少一部分,我们潮州卫其余军屯的军户都十分感激国师和薛御史,冯鸿德被抓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知道,”潘筠道:“这是个体的差异,不能以个例代表整体。”

她道:“他们可以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冯鸿德这样的人,但国家却不能不给他们最基础的保障,那份地契就是保障。”

“可他们不领情,国师您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觉得,”潘筠道:“他们只是愚蠢,被蒙蔽了而已,失去了冯鸿德这个蒙住他们脑子的人,自然惶恐。”

“那怎么办?”

“再给他们蒙起来就是了。”说罢,潘筠走向那低矮的房屋,没有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直直地看向屋里伤心抹泪的中年男子,目光再一扫,扫到他身边一脸麻木,乖顺坐着的女子和一双儿女,道:“你五行属水,而冯鸿德五行属土,土克水,他过得越好,你过得越惨。”

中年男子愣愣的抬头,一时忘了哭。

潘筠背对着阳光,让屋里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踱了一层金光。

潘筠道:“你的贵人应在你的妻女身上,你妻子脚踏实地,有守家之相,摆脱了冯鸿德这个专克你的上峰,再对妻女好一点,多听妻子的建议行事,远的不提,至少你是寿终正寝,儿女孝顺的命格。”

中年男子听得入迷,站起来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沈叔康从潘筠身后探出头来道:“这可是国师,国师!”

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头去看妻子。

老妻的脸比他还僵硬,一脸的不可置信。

潘筠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军中学堂开学,送你女儿去读书吧,她月柱有文昌贵人、学堂,时柱有华盖,不去上学可惜了。”

中年男子连忙追出门去,却发现潘筠一眨眼就走远了,他只能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走的沈伯修,问道:“什么意思?”

沈伯修抖开他的手道:“意思是你女儿可以考状元。”

中年男子瞪眼:“她是个女子,怎么考状元?”

“不考状元,读书之后也会有别的出路,国师不也是女子?”沈伯修道:“这是你自家的事,送不送在你。”

中年男子回头看女儿,犹豫不决,最后慢慢看向妻子。

老妻也看向女儿。

只有十二岁的女儿目露祈求。

麻木的母亲脸上闪过一抹坚韧,她对中年男子道:“送!国师说了,我和女儿旺家,家里的大事听我的利你。”

中年男子咬咬牙应下了。

出现了新的事,有了新的寄托,中年男子一时忘记了冯鸿德,家中的凄风苦雨自然也消失了。

小女孩暗暗将桌上的地契收起来,直到晚上才悄悄塞给母亲,低声道:“娘,我们家也有地了。”

不管她爹高不高兴,反正她是高兴坏了。

老妻也高兴。

母女二人悄悄的高兴,不一会儿,十四岁的儿子也摸进来,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才迅速的收起地契,转身铺床。

追着潘筠离开的沈叔康高兴的汇报道:“这就是最后一家了,其他家都收了地契,分到了屯田,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明年,我们一定要种很多粮食。”

潘筠笑着颔首,问道:“你呢,你年纪还小,总不能把所有时间花在种地上,可要进学堂读书?”(本章完)

第1021章 善后(五)

“我上过学,学堂里的书我都看过,也都学会了。”

“那就去县学,去府学,去国子学,”潘筠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笑道:“军籍可以科考,你要想护住家人亲朋,想这方世界能一直得到公正有序的发展,你就要有足够的权利,仅靠在田里种地是不行的。”

沈叔康一脸兴奋:“难道我也有文昌贵人、学堂和华盖?”

潘筠但笑不语。

沈叔康就默认有,心思浮动起来。

沈伯修追了上来,听到了后半段。

他当即对沈叔康道:“明年你就去考县学。”

潘筠没有插手,虽然以她的身份,让沈叔康去上县学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她不想插手这种因果,而沈叔康也有能力自己考进去。

潘筠能给的帮助就是给他书,超多书,全是从冯家抄没出来的。

这些书都是近些年的刊印版,最多有几本手抄的,里面有一些注解评语。

但在抄家的官兵眼中,这些书还没放书的书架子值钱。

所以书被到处乱丢。

潘筠过去看见,知道这些书多半要被当废纸卖掉,就顺手收了不少。

现在这些书就都有了归处。

潘筠把书赠给沈叔康:“宝剑赠英雄,宝书赠书生,都给你了。”

沈叔康抱着书感动不已。

正在沈叔康要安心读书时,新任广东都指挥使终于到潮州府了,按理,他应该先到广州府任职,然后再出来巡视潮州府。

但这位新指挥使似乎知道各府还在善后,尤其潮州府,因为情况复杂,涉及的年限长,所以速度要更缓慢。

于是他决定直接拿着官印在潮州府理事,从潮州府一路理到广州府,再南下。

薛韶此时也在潮州府,当即去见这位新指挥使,主要是把善后工作交接给他。

这位新指挥使也是个熟人,姓蒋,名贵。

但和以往粗心跋扈的形象不同,这次出现的蒋贵洗了头发,换上了新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竟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看到薛韶,他的目光立即看向他身后,发现只有抱着一堆公文册子的喜金,不由失望。

薛韶只当没看见,将东西交给他后道:“既然在这里遇上蒋大人,这些东西就在这里交给您。”

蒋贵翻了翻后问:“薛御史要走了?”

薛韶点头:“广东我已经全部巡视完,折子也已经递上,自然要走。”

蒋贵按下手中的册子:“据我所知,薛御史手上还有一批赃款不知去向,数额可不小啊。”

薛韶:“折子上亦已写明,不日国师会带回京城。”

“国师现在何处?我是新任指挥使,这事得通过我交接吧?”

薛韶想了想,册子上要是有蒋贵的签字盖章,的确更合理,于是道:“国师不喜热闹,躲在田间地头,蒋大人要见她,得去乡下军屯。”

蒋贵本来就要巡视军屯,闻言想也不想,直接起身:“走,现在就去,国师在哪个军屯?”

薛韶:……倒不用这么急吧?

不急不行啊。

潘筠来无影去无踪,她能飞,难道他也能飞吗?

不趁着现在能抓住她的行踪时见人,等人跑了,他上哪儿找她去?

而且,他也不能离开广东。

他可是知道的,前不久潘筠急匆匆飞回京城,他这指挥使的位置有一半是因为她才得到的;

而后,她又咻的一下飞了。

蒋贵等不及。

薛韶摇了摇头,还以为蒋贵稳重了一些,却还是那么急。

他还是将人带到军屯。

就在一片草地上,一个少年捧着一本书正读得津津有味,而潘筠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调息修炼。

几人刚从田埂下走上山坡,潘筠就睁开了眼睛。

潘小黑也从她衣摆下面钻出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沈叔康不由回头看一眼潘筠,等她点头过后才离开。

蒋贵三步并作两步走,激动的上前,直接抱拳行礼:“国师。”

沈叔康溜到薛韶身边,问道:“薛大人,这人谁啊?”

“新广东都指挥使蒋贵将军。”

“正二品大员啊~~”沈叔康立即站直了。

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了。

潘筠指了旁边的石头道:“蒋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蒋贵没坐,只是一味的激动,他先是感谢了国师,正是因为有她和皇帝建议,皇帝才多问了几个人的意见。

然后王骥推荐了他,陈怀也推荐了他,于谦没反对,于是他就越过于谦先前提的几个人选一跃成为了新的广东都指挥使,一跳跳三级。

蒋贵很感激王骥,也感激陈怀,同样非常感激潘筠。

要不是她横插一手,他要做二品封疆大吏,估计还得十年后看机会。

潘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感谢我?”

蒋贵越发谦卑,躬身道:“除此外,下官还想和国师探讨一下广东驻军的发展规划……”

口头的感激只会让人尴尬,钱财,国师不缺,美色,国师不需要,长寿,虽是国师追求,但他在这方面没有长处……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继承国师的意志,双方达成一致,让这方天空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去发展。

这种意志的延续,政策的实施才是最高级的讨好和感激。

通常,只有子孙后代才会继承先祖意志。

蒋贵用一种感激和隐晦的孺慕目光盯着潘筠看,希望她能领悟到他的言外之意。

潘筠领悟到了,所以她笑了起来,对蒋贵更加和蔼可亲,指了指身旁的石头道:“坐下说。”

蒋贵这才半边屁股坐下。

潘筠直接问他:“蒋大人可看到薛御史的折子?”

“看过,”蒋贵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薛御史计划得很全面,他若不是文官,定可以做指挥使,安一方天地。”

潘筠道:“我与他同。”

潘筠道:“广东虽离京城很远,看上去偏远又穷困,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一时的,尤其是在重开海贸,广州港重建之时。”

“广东驻军也不该只是镇守岭南的边军,更该将目光放到海上,”潘筠道:“海上大有所为,军户,亦大有所为。”(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