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北虏(中)

李云东奔西走,到处忙着他的生意,而徐瑨则受皇帝所命,在大兴府和天津府两地,执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整肃。

与此同时,中都大兴府里的官员们,一边忙着年末年初的繁杂事务,一边安排出征军队凯旋时的献俘庆功仪式,另外还有皇亲的迁葬、祭祀等事。这两桩事关系到国家的体面,万万轻忽不得,更是儒臣们藉以表现才干的重要途径,所以也聚集了许多人的视线。

可惜的是,他们虽然个个抖擞精神,在宗庙、礼乐、制度等方面大显身手,要竭力展现大国的法度,述汉唐之威仪;可一整套仪式的主角,大周皇帝郭宁本人却始终留在天津府。

皇帝还派人传话过来说:仪典务必质朴,流程也千万莫要复杂,此前的彩排,郭某人就不到场了,正式仪式举办的时候,我必到场。

此话一出,等若杜绝了一切大操大办的可能。如果做得太过,仪式流程繁复了,使皇帝到场后举止失措为人所笑,责任算谁的?谁又担当得起?

朝堂某些角落里,一度过度喧闹的气氛,几乎瞬间就复归平静,而郭宁在天津府,倒是过了几天安闲日子。

这一日里,耶律楚材因公务来到天津府,郭宁在行宫内苑设了小宴,请耶律楚材做客。另外,又请了几位当年在河北塘泺立营时的亲密伙伴作陪。

内苑的这处楼宇,甚是宽敞明亮,席间众人的心情也不错。

吃喝闲聊的时候,耶律楚材从本方儒臣的关注点,说到了他们的学问源流,随口点评几句,又转到了南朝文臣们的相似作派。在这上头,耶律楚材的功底胜过郭宁等武人太多了,他侃侃而谈,听者唯有连连点头的份。

随即郭宁说道,左右司和录事司放到南朝的探子,也多有类似回报。说宋人推崇的儒学,还杂糅了佛道的学问,不再似“学”而近趋于“教”,百姓对此深信不疑者,往往同时也重文轻武,视武人当国为乱世之源,这极大削弱了大周自称承袭自五代正统的政治影响力,未免叫人无奈。

耶律楚材颔首:

“宋人的心态,终究和我中原百姓大不相同。宋国以文治统御万民,极度鄙薄武备的做法坚持了两百多年,已经深入人心,便是垂髫小儿也知东华门外得临轩唱名的是好男儿,胜过沙场破敌的武夫千万倍。这一套虽说不能用在与大国争衡,却也实实在在地维系了宋国治下万民的安稳生计,不得不说,有其道理在。”

说到这里,他侧身看看正在快活吃喝的骆和尚,微笑道:“在宋人眼里,把我们当作北虏,以为我们粗野凶暴的,始终还是主流。说不定,在宋国的当权者眼里,他们与我们的巨额贸易,便是养肥陛下麾下诸多猛虎的肥肉。猛虎们吃饱喝足了,总有试图挣脱锁链的时候。那么,宋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看着北方强权内部倾轧不休,自取其死了。”

大周的军区设置,为北方三个招讨司和南方三个统军司并列。骆和尚以元帅身份出任山东统军使,掌控着定海军起家的根据地,掌握大周朝三分之一的南线兵力,并直接面对南朝的核心区域、核心武力,可谓位高权重。他身上的官职和爵位,也早已经长得二三十字容不下了。

但骆和尚此时模样,好像和当年那个占山为王的耿直和尚没什么区别。

他刚把酒碗放下,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两大盆菜。

一盆红烧的肘子,一盆碳烤的羊腿。肘子色泽红艳,酱汁浓稠,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汽;羊腿表皮酥脆焦黄,只看一眼,就能想到咀嚼时咔嚓咔嚓的轻响,和焦脆与柔嫩混合在齿颊间的快活。

耶律楚材看他的时候,他只随口应道:“肥肉?肥肉好吃!”

郭宁哈哈大笑:“好吃就多吃点。我登基以后,延请的厨子手艺可不一般。这两个菜,也是专门做了,慰劳大师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好得很!”

骆和尚捋了捋袖子,把两盆大菜直接端到了自己面前:“不瞒你们说,这阵子我在益都军校,可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军校里那几个厨子,多少年了都没长进!”

骆和尚到天津府,自然不是来闲逛的。去年以来,草原上的鞑子们越来越显势弱,而皇帝则越来越密集地巡视北方三个招讨司,流露出将要持续向北方投入资源,并展开军事进取的意图。

山东统军司帐下的武人或者羡慕北方同僚们即将迎来立功受赏的机会,或者私下抱怨,朝廷为什么不在南方有所举措。山东的武人普遍资历深、功劳大,手里的权柄不小,胆子更大。

他们中的某些人也在私下串联,甚至有人意图在边境组织几次较大规模挑衅,以图把皇帝的目光吸引回南线的。

不过,骆和尚看似粗憨,其实是边军探马出身,精细的治军手段一点也不少,心机也很深沉。

就在上个月,他陆陆续续地用各种理由,把这批人抽离本部,聚集到一处,然后扔到了益都军校里,狠狠接受了整个月的封闭训练。

这一个月里,军校由骆和尚亲自负责,所有人不许出入,只有教官们狞笑着,看着许久不来受苦的后辈们,用各种手段狠狠地折磨他们。

这些教官或是军中资深老卒,或是久经考验,但因为伤患或其它原因选择退伍的军官,论军中资历,便是再高一层的将校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拿大。而这些教官只有一个任务,就是逼着学员们苦学军人不得跋扈,不得违背军令,须以服从为天职的道理,把这道理重新烙进自己的脑子里。

大周的武人团体,其力量强盛异常。但郭宁从不刻意打压,甚至一直默许纵容武人们采取点无伤大雅的小办法,为自家团体赢得些利益。

这和南朝宋国对武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宋国以文人掌握军权,以层层森严法度钳制武人,乃至在军事布置上,也竭力形成既有宣阃,又有制司;既有制置使,又有安抚使,人人事权俱重,体统彼此牵制的关系。

这是为了使处在中下层的武人将领们彼此缺乏关联和互动,以防止武人们串联,形成覆盖大片防区的大型军镇,联手对抗文官甚至谋反。

大周朝自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郭宁自己就是最有威望的军队统帅,也是军队里最大派系的天然首领。他所要求的,就是军队上下一心,捏合成一个严密的整体。

对军队里有人蠢蠢欲动想要打仗,郭宁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感。草原上最凶猛,最可靠的猎犬,也难免有向着主人呲牙的时候。作为主人,只需要它们在关键时刻听从指令,并不必太过苛求。

唯有一个底线,那就是必须忠诚,必须牢牢地站定在整个钢铁般的集体里,秉承着唯一的意志行事。

所以,意图纠合人手,在淮南淮北主动发起战争挑衅宋国的那几位,在军校里一定会吃到前所未有的苦头,或许有人会因此退伍,有人会死……就像在天津府闹出人命的那几位一样。郭宁厚待将士,却绝不会宽弛自家立下的法度。

这种统帅对军队的约束力,源自于军人彼此托付性命的信任,源自于军人对强者的服膺,源于各地军校不间断地培养出合乎要求的武人,还不断回炉教诫,更源自于郭宁对军队本身的深刻了解。

这种了解的程度,肯定达不到未雨绸缪,提前解决一切问题的程度,但也足以在问题暴露以后及时应对了。

如果地方将帅如骆和尚这样,有能力有手段,将帅自家就会按照郭宁的事前授意去解决问题;如果地方将帅的资历和名望略显不足,比如南京留守郭仲元这般,郭宁也有足够的工具和人手,使自己的意图随时贯彻下去。

所以大周的军队,并不会像南朝宋人所想的那样,变成五代时彼此争衡厮杀的军阀。

这其中还有许多缘故,是南朝宋人想不到的。

比如,周军调度军官隶属和服役地点的频率非常高,所以军队中很难形成根深蒂固的山头。寻常将校也很难组织起可信的一伙人,去做违背军令的事。就连尹昌这样的老资格,最终也只能把力气用在军队以外。

又比如,大周是凭借武力击溃无数敌人,才崛起的王朝,周军将士们就算心里的想法多些,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叛乱的程度。宋人以为,用肥肉供养起骄横的武人,能使武人逐渐开始内讧。可在大周无人的眼里,南朝宋国才是最肥的肥肉,反倒是郭宁始终牵着缰绳,不令他们发动南侵。

最重要的保障,便是周宋两国之间,繁荣到令人咋舌的贸易本身。

五代时武人的残暴和割据,缘于残暴和割据能带给他们最大的利益。但对周军将校们而言,最大的利益并非土地,而在于郭宁等人不断组建起的一个个商行和与之相配的庞大贸易网络。

一个叛乱者,或许可以拥兵攫取某座军州,却无法攫取某个商行或者某条贸易线路。此二者必定是附生于整个军人集团或者说大周朝的军事勋贵集团,其环节太多太复杂了,不可能被某一小撮人劫夺。

而结果,就是任何一小撮人哪怕割据了军州,其能动用的人财物力,也不可能及得上整个军事勋贵集团之万一。任何蠢动必然旋起旋灭,大周的武人只能是一个整体。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无非是将己方的尖牙利齿用于何处罢了。

眼下众人考虑的唯一问题是,怎么才能让南朝宋国上下明白,世上并不只有儒生才能治国,而大周的体系自有其立足的本事,绝非五代时候仅以残暴为能的武人政权可比?

郭宁并不觉得,大宋堪为大周的敌手。但凡事预则立,总该想到前头才好。

随着两家在商业上的合作日趋紧密,人员的往来已经从数百上千急速提升。光是一个天津府,日常停泊的宋人商船就不下三五百艘,随船人员几近万数。

按照中枢数人早前的想法,这种密集的交流之下,大周是何等风貌,会自然地流传到南朝。大周的武威、大周的昂扬之气,也能被宋人感受到。可是,这或许还不够?

郭宁隐约记得,将近千载以后,有狼狈丧失中原的政权局促于东南小岛数十载。眼看着新生的中原政权强过百倍,小岛上的民众犹自抱残守缺,拢着他们那点得意之处死也不放。

区区小岛犹自如此,宋国与之相比,可大得太多。

不提南朝的官儿,普通宋人脑海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显然没有因为两方的交流而动摇,贸易线上活跃的那批人,也远远影响不到大宋国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们。所以大周在他们眼中愈强盛,就愈会激发起他们的警惕心和抵抗情绪,就愈会促使他们坚定不移地捍卫自己那一套。

如之奈何?

耶律楚材忽然笑了:“臣有一计,当可徐徐扭转这一局面。不过,须得陛下和将士们,让出点好处来。”

郭宁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计?”

(本章完)

第936章 北虏(下)

“陛下请看,这是臣写的条陈。”耶律楚材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文书,递给郭宁。

骆和尚咀嚼菜肴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有些佩服地道:“这契丹人真能摸准郭六郎的脾性。”

骆和尚是郭宁的故交,两人同为微末小卒时,不下十次的彼此救助,在刀尖上凝下惺惺相惜的情谊。若没有骆和尚,郭宁早就已经死了五六回,反之也是一样。两人彼此的了解和信任,都非常之深。

正因深刻了解郭宁,骆和尚也就格外鲜明地感到郭宁的变化。从河北塘泺间崛起的郭宁论勇猛好斗,与先前一般无二;论深沉大略,比原先强了百倍千倍。

但骆和尚几乎从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郭宁的成长对塘泊里每个溃兵都是好事,既然是好事,何必纠结。

与此同时,耶律楚材注意到了骆和尚的表情。

他只当没看到,殷勤地替郭宁打开条陈,请皇帝先看目录。

耶律楚材在数年前,曾经隐晦地询问过骆和尚,向他打探郭宁在河北的经历。根据骆和尚和其他几名定海军中老资格的回答,耶律楚材认为,郭宁部众离散,屈身潜藏河北的那阵子,必定师从于一位极其博学多闻的尊长,遂得以巨大的长进;而这位尊长,很可能是靖康以后流落到金国北疆的宋人高士。

受到这位高士的影响,郭宁对自家幽燕出身的认定甚是淡漠。比如郭宁从来不曾用这数百年来常见的“燕人”、“燕民”来自称,而是始终自认为“汉人”或“汉儿”。

另一方面,郭宁称呼南朝宋人的时候,也几乎不用通常的“南人”或“南蛮”。可见在郭宁眼里,北方的汉人与南朝宋国之民实为不可分割的一体。

由此也可推定,那高士绝非如今蜗居江表的南朝宋人,而是早年几乎匡合九州的大宋之遗民。

皇帝心里深植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有利有弊。

其利,在于皇帝绝不会容忍汉人南北两分的局面,耶律楚材必定能看到大周一统天下。其弊在于,皇帝对待南朝宋人,似乎过于仁慈了一点,明明坐拥巨大的军事优势,但却全然无意用持续的军事行动压制南朝或者给南朝放血。

这倒不是妇人之仁,而是皇帝的某种执念。耶律楚材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并不打算简单地靠铁蹄南下。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如果只是靠武力杀个人头滚滚,把敢于反对的人踏成肉泥,那大周和草原上的鞑子就没了区别。

皇帝更感兴趣的,是按部就班地建设大周,使大周的强盛,大周民众的富庶凌驾于宋国之上。直到大宋自家摇摇欲坠,大周只消轻点一指,一切水到渠成。

这个目标不可能公开宣称,因为这对武人们来说,实在太不耐烦。所以皇帝才需要不断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力求勒住缰绳,压制住猛兽嗜血的本能。

按耶律楚材的想法,大周对着南朝,完全可以表现得更有侵略性,但眼前的局面也没什么不好。皇帝每次提到南朝人对大周的蔑视和误解,总会特别不满意,甚至有些敏感过头……这正是耶律楚材可以插手解决的事。

宋人把大周看成是粗野不堪的虏人之国、武夫之国,认为可以用来自于北方的经济利益充实自己,进而扩充出能与北方对抗的武备。

实际上,大周确实是武人政权,也确实仰赖自身的武力。这是大周的国本,不会动摇,但不是说大周只有武力。凭着中原和北方广阔疆域和亿兆百姓,大周的夹袋里有的是办法用以充实自身,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展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让宋人无话可说。

这其中,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就是耶律楚材在条陈里说的内容:自明年起,从东北内地的盖州、复州,到关中凤翔路的秦州,一口气开设十四处口岸,大规模地引入南朝的人力和财力。

郭宁擦了擦手,翻了几页条陈,问道:“从南朝招募商贾,是个好主意。多些竞争,也免得咱们的官豪商贾赚惯了钱,还要盘剥百姓。不过,放手从南朝招募人丁?让这些人用脚说话,用前所未有的人口迁移,来证明大周之政优于宋国?晋卿,我倒不是担心什么,可是南朝富庶胜我,宋人百姓会愿意到中原、北方混饭吃么?这些人来了以后,又真有这么多的饭给他们吃?”

边上骆和尚闷闷道:“不仅得吃饱,还得吃好,怕是不那么容易。”

耶律楚材向骆和尚微微颔首,探手替郭宁又翻过一页:“今年头上还没把握,但明年一定可以。”

郭宁端详条陈内容,片刻后颔首:“果然如此的话,值得试一试……这条陈且放我这里,容我细细研读。来,吃菜,吃菜。”

外人讥讽大周,总说大周政权有褪不去的草台班子气息。虽说朝堂上省部堂皇,但真正参与决断大政的,始终都是皇帝身边的若干亲信班底。而许多影响深远的政务,也往往是在饭桌上讨论决定的。

嘉定十二年春。

南朝宋国,抚州临川。

陈良甫站在拟岘台旁的土岗,眺望左近的田地。

宋国江南西路的抚州临川城,始建于五代时的大豪危全讽,此后数百年,有二晏、曾巩、王荆公、陆象山等人诞生在此地,堪称地灵人杰。

抚州也是出良医良药的地方。象山先生的兄弟陆九叙,就是有名的药商。有家底的从事药业,而族中贫困的,往往学医。

陈良甫便是先前大周商船往来福州时,随同王二百南下的那个船医。他的本名唤作陈自明,字良甫。

两年前,他在庆元府访求医方时遭逢不测,身边没了钱财,一时穷困,这才应了海商的邀请,做了两年船医。他在抚州当地,其实拿手的是妇科,行船两年,倒也练出了不错的外科本事,尤其擅长治疗金创和痈疽。

这会儿,是陈自明时隔两年回到家乡。因为海上风霜,他原本文弱的面容,变得粗砺了些,颌下还蓄了一把胡子,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

南朝宋国的抚州,景色与北国漠南同名的那个抚州全然不同。正逢春光灿烂,山水滴翠,不远处的青云岭仿佛漂浮在绿色大海中的一片碧玉,令人心旷神怡。

可陪伴在陈自明身边的数人,却个个神色惨澹,眼睛有点发红。

“去年和前年,连着天寒,每亩一石的定额,大家都承受不起,何况还有事例钱和堪合钱,身丁钱和役钱也能少,更不消说地方上大斗、大斛、预借、重催、义仓等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了,兄长,年初的时候,兴元府那里有军士张福、莫简等人聚众数千造反,朝廷调兵平叛,又得加征钱粮……”

说话的,是陈自明的堂弟陈自新。他没戴帽子,也没头巾,就用一根旧布束发,身上的袍服打了四五个补丁,脏得看不清颜色。

明明是个书生,生生把日子过得比泥腿子还落魄,陈自明见这堂弟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打断他的话问道:

“灾年隔三差五都有,没什么新鲜的。川中兵马厮杀,又和我们江南有什么关系?”

陈自新一迭连声叫苦:“川中打起了仗,北虏又兵强马壮,我们江南西路免不了要支移粮秣!若不愿移近输远,就得额外缴纳地里脚钱,每一石粮,额外加收四斗!”

兴元府的兵士造反,自有利州路去支应平叛所需;便是规模再大,后头两川四路盯着。何况川蜀以外还有京湖呢,何至于就需要江南西路支移粮秣?

退一万步讲,就算北虏压境,京湖三路自顾不暇,江南非得支移,地里脚钱怎么就多到每一石加收四斗?早年陈自明不是没交过地里脚钱,那才每斗四五文,如今折算成每石加收四斗,按着今年的粮价来算,翻了足足二十倍!

这根本是胡扯,是地方胥吏在明抢了。不说别的,光是这点地里脚钱,就能把家境不那么宽裕,或者佃田不多的农人活活逼死!

不用猜,村里一定有人倾家荡产,有人死了。活下来的人,也很难说能支撑多久。否则这些个亲戚,断不至于在临川城外堵着自己,觍着脸求救。

陈自明叹了口气:“所以,你们都把田卖了?”

众人也叹气:“卖了,卖给了妙法寺。”

妙法寺是本地的大佛寺,寺里的和尚同时也是替本地几家大豪办事的得力忠犬。听说本地几家贩药的大商,如今很有身家,个个都热衷于买田买地。他们既然驱动妙法寺出面,乡里百姓不卖也得卖了。

“什么价?”

“买卖用的是便钱会子,每亩八百九十文。”

陈自明胸口一股气上来,简直头晕。八百九十文,还是便钱会子。这等于被抢掠了第二遍,棺材板都买不起了……怪不得一个个都面黄肌瘦成这样!

眼前这些人,都是陈自明知根知底的亲友近邻。就他们手里那点田产换来的会子,恐怕支撑到现在,已经山穷水尽。若不是自己回乡的消息,给他们平添了点盼头,这会儿他们就得去乞讨、逃荒了!

陈自明面色沉重,却不言语。

包括陈自新在内,十数人没敢言语。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勉强挤出讨好的笑容;有人翕动嘴唇,想说话不知该说什么;有人满脸羞愧,却又不得不这么等着;也有人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头也不抬。

陈自明把胸前一个褡裢解了下来,放在面前的地面,慢慢打开:“这两年里,我在海上往来,攒了点钱。本来应该更多些,可我另外买了些北方的药材,耗去了大头。这样,每家二十贯且拿着,等我贩了药,得了价钱,再议后头的事。”

众人大喜,纷纷夸赞,瞬间围拢上来,把钱财给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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