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陛下圣明,商人高见(求首订)

新君大婚,当然会有很多人留心。

这次选秀只在京城附近进行,虽托名善政,但皇帝有意遴选一些未来可倚为臂助的新国戚早已不是秘密。

只不过从十月到现在,竟并无太多消息传出来。

原因就是因为这件事的第一阶段仅仅只在上直二十六卫之中开始,而且分别借了锦衣卫、四卫营和其他上直卫名册清点的掩护。

大明祖训是后妃们都从寻常良家来选,利弊让人一言难尽。

为了防止外戚为祸,对国戚的使用除了国初那一批,后来都边缘化对待。

但朱常洛现在思路不一样了。

因此在首次朝会之后先见了勋臣们又召见王珣之时,他率先便给了恩典。

“明年朕选秀女,你安排下去,不要声张,但从各家遴选一番,送些入宫待选。朕明年先只点一后二妃,有一妃自其中点选。”

王珣意外至极,这种小范围指定名额,着实是定向施恩了。

“草民谨代各家掌柜叩谢东主陛下隆恩!”

朱常洛给整笑了:“称谓不伦不类的,无需这般刻意。朕看重的是你们的经商本事,但现在开始,尤其要顾大体、知分寸了。朕之前就说过,朕要的是一种新的臣子,不是家仆。”

“草民唐突了,陛下恕罪。”

“各家既推你为首,你便把这件事安排好吧,送过来待选的,也得识大体、知书达礼才行。”

“草民记下了。”王珣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在开始琢磨谁家闺秀正适宜。

“让朕先看看你们的方略。”朱常洛开始翻看,嘴里说道,“这才几日,你们就拿出方略来了。虽是悉心用事,但朕可是说过的,这关系到你们以后能不能先在私下里称臣。”

“启禀陛下,草民等人有此殊恩,岂敢懈怠?日夜不休,这方略本在草民等人胸中。如今有陛下钦定草民等办差,那无非谨遵陛下三点圣谕,大刀阔斧去谋划。”

朱常洛边看边点了点头,安静了下来。

王珣就在一旁紧张地等着。

以他们之精明,当然知道这个“臣”已经是当定了。

皇帝并不是要看他们拿出来的方略能否一字不改,反倒是要他们交底。

如今他们各家自己的生意是怎么做的,与哪些衙门、哪些官员有交道,主营的业务有哪些,眼馋的业务有哪些……

这些才是皇帝想看到的。

能把生意做到皇帝已经留意,他们的本事自然已经不用置疑。

昌明号有明确的任务,皇帝在意的是可以怎么用好他们,既赚到钱,又掌好权、管好底下的文武官员。

静静看完之后,朱常洛放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王珣说道:“你们的胆子着实不小啊。这条漕河,牵连何等之广?”

王珣跪了下来:“陛下将勋戚都叫到一起创了这昌明号,将来更是难以想象会何等庞大。草民等既蒙召用,又听了圣训,心里已经有数了。陛下既有与国同休之恩赏,草民等人左思右想,窃以为力道总是要向江南使的。若非如此,无非草民这些坐商行商捐些国用,那岂能配得上陛下这等开明圣君之宏图大志?”

朱常洛没什么表示,继续听他说。

能把家业做大,除了过去积累的资源,能力自然也不能差。

这些商人也不见得就比在朝文臣们更有见识,无非现在身份稍异、更敢说话罢了。

他还没说跟漕河有关的事。

王珣低头看着地毯,继续说道:“草民等人是这样想的,于是便大胆谋划。思来想去,都与漕河有关。幸赖陛下圣君亲理财计,草民等才敢想这些,陛下容草民详禀。”

“好。敢想漕河,朕又高看了你们一眼。赐座,慢慢说。”

王珣激动不已,知道赌对了,立刻磕头谢恩。

忐忑地坐下来之后,他才理了理思绪,斟酌着说道:“草民先从边饷说起。陛下,如今九边饷银比之嘉靖初年,涨逾五倍。其中固因募兵大增,草民等人多在边镇往来,窃以为开中法之废才是主因。”

朱常洛并没开口打断,要给人充分阐述的机会。

不过他说出五倍这个数字,颇为准确。弘治、正统年间,边饷只有四十万两左右;嘉靖初年,也只有六十万两左右。

渐渐涨到现在的三百多万两,其中除了募兵比例越来越高,还有一条经济线索。

那便是弘治年间开中法转为折色法。

“若依开中法,商人解运粮草至边镇报中,得了仓钞;换了盐引,再到盐场守支;支了实盐,才可市易。过去,盐政是与边镇军务有关的。边镇既能多有粮食运抵,便可多给俸粮、少给饷银;如今则大为不同。草民等既因山海关之事蒙陛下召见,便举辽东为例。”

“弘治年间,辽东还是本色折色兼收;正德初年,便完全改了折色。”王珣咬了咬牙,还是下定决心说出实情,“弘治年间,辽东一石粮大约是三到五钱银子;到正德年间,就要至少一两银子才买得到;如今,则要二两多银子了。嘉靖三十七年、三十八年辽境大水,米价更是涨到了七八两银子一石!”

“陛下明鉴:如今诸镇之中,只有延绥改回本色开中,其余诸镇或本折兼有,或尽是折色。边镇军民既众,粮食运抵益少;粮价渐高,边卒饷银既时常欠给、再经盘剥、更难买足口粮,这才时有哗变。而边防之重,朝廷则不得不渐渐加响。草民等窃以为,只怕再有十年二十年,边饷还要倍之。”

朱常洛听完不由得点了点头,经常往北边跑的晋商,在这个问题上看得确实非常准。

明末边防形势恶化之后,确实边饷很快飙升到了千万两左右的级别。

王珣看到皇帝点头,得到了鼓励,继续大着胆子说道:“而如今边镇既已大多折色,这盐引也就成了关键。国初时,只允商民行商报中。陛下曾提到内商,草民便说说占窝霸引。”

“这源头还在成祖时,允了大小官员军民人等皆中,不拘次支给。如此一来,勋戚、内臣、文武臣等,无论是倚势占窝,先包了些边镇仓场所需额粮额草;还是直接向圣上奏讨,所得盐引往往巨万。草民等普通盐商,则有不许过三钱引之限。折色之后,占窝霸引愈演愈烈,这才渐渐有了内商之说。”

“内商既成气候,财计又愈发艰难,再加上可折色纳银得盐引,于是又有内商择期大买盐引。财计尤为艰难时,大发盐引,诸盐场却不见得能尽支。草民等边商还只是将所得仓钞或盐引大部分都卖与内商了事,那些专做市易的水商,往往要一等数年才能支得实盐。甚至,盐场还内外勾结,有盐不予官盐,反倒卖作私盐中饱私囊,却算做已支官盐。种种乱象,不一而足。”

朱常洛这才开了口:“你看到朕也召勋戚一同入昌明号,便想着兴许朕要集中勋戚手中的盐引。而盐法诸道,又以淮、浙为重。”

“陛下圣明,草民叹服!”王珣十分谨慎地说道,“草民再说说漕粮。漕河说是每年只能运粮四百万余石,然如今舟楫常常阻塞,哪里尽是漕船?南北货船,每年运盐的有,运粮的有,布帛、药材……草民斗胆直言,十二万漕军每年运送漕粮的船里,都不知夹带了多少其他货物。”

“……你倒是敢说。”

“草民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珣又离开了软凳磕头,“故而,草民等人窃以为诸多关键都在漕河上。陛下,如今也不比国初了。国初时,浙江一省、苏松常三府便纳举国一成田赋,故有苏松熟天下足之语。如今却已是湖广熟天下足,然兑运仍赖漕河。”

“陛下用草民等人打理昌明号,自是为财计着想。以草民等人浅见,朝廷财计要害,近处在漕河,远处在江南。如今,自是先从漕河入手,方可稍稍理顺。”

朱常洛笑了起来。

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那一天操江提督襄城伯和漕运总兵官新建伯也在,不然他们哪里敢想漕河,哪里能说出这一篇“窃以为”?

但与聪明商人之间琢磨着如何求财,确实也很流畅。

“说得有理有据,要害确在这两处。”朱常洛让他起身,“但你们拿出来的方略太大胆了,又不够不够大胆。”

王珣愕然看着他。

(本章完)

第99章 先备后手,再揽将星(求首订)

在王珣懵懵的目光中,朱常洛用手点着他们呈上来的方略。

“没有另一手准备,岂能轻动漕河?这是太大胆了。只让朕严厉漕粮兑运和盐政,胆子又太小了。”

“草民……”王珣听迷糊了。

“给你们遮洋总,给你们辽东开中,给你们天津三船厂,给你们朝鲜贡贸,能不能先把海运做好?”

王珣张大了嘴巴:“遮……遮洋总?海运?”

河运与海运,大明已经争了二百多年。

蒙元是以海运为主的,明初洪武朝时,也是用海运供应北方,永乐五年甚至有过设立海道衙门的想法。

到了永乐十三年最终罢海运,漕军只留了一个遮洋总,辖十三卫,从海道供应蓟辽。

到了嘉靖年间,遮洋总又历次改革,嘉靖四十五年一度被裁撤掉了。

奏请裁撤遮洋总的,是南直隶人胡应嘉。对此,万历元年的漕运都御史王宗沐这样评价:应嘉以乡土之故忍变成法,有识者未尝不扼腕而叹。

因为万历元年,遮洋总又复设了,虽然规模大减,只辖八个卫所。

而这次撤而复设后,“行之数年,覆溺数多乃罢”。

遮洋总倒是没有被裁撤,但成了边缘,连待遇都比漕军其他总差。

比如浙东、浙西、湖广、江西四总,每船给银四两。

遮洋总呢?“照旧给银一两”,“日后万一海运不妨再议”。

这就成了朱常洛再议的由头。

“东征朝鲜之时,遮洋总已再派上用场,海运了二十余万石粮米。如今,朝鲜还奏请朝廷将赈济粮陆运改海运,这样反倒更快些。”朱常洛看着他说道,“遮洋总虽然只熟悉直沽至辽东、朝鲜航线,但毕竟有操海船之军卒。朝廷是仍有废遮洋总之议的,干脆改制,由昌明号收了。”

朱常洛让他坐下:“如今朝鲜掌着实权的王世子朝贺在京,朕跟你分说一下朕的计划……”

漕河当然是要动的,不动怎么直插江南?

盐政当然也是要动的,不动如何从那几个大内商扯到徽州和浙江商帮?

但江南闹起来也是有几分实力的,朱常洛既要等京营和四卫营练好,也要等南京的孝陵卫练好,还要准备好海上运力以对冲将来的漕河运力波动。

至于只在辽东重新开中,刑玠在那里,李成梁在眼皮底下,新封的伯爵麻贵过去了,抚按也已经内定了李汝华和袁可立。

把辽东的物资市场稳下来,通过朝鲜战后重建让商贸也繁荣起来,是有希望整饬好的。

王珣在这里留了很久,渐渐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既太大胆又不够大胆。

皇帝虽然没明说,但他隐隐在谋划的事情让王珣更加振奋:说实在的,除非那样,他这样的“皇商”才谈得上与国同休。

“老生意照旧。朕若点选一妃,让其母家出面便好。朕要施恩,又嘉纳了废遮洋总之议,这遮洋总才好改制。至于船厂,朕自会让内臣灵活行事。另外,有两伙人要用上。一个是自泰西渡海而来的西洋夷人利玛窦,一个便是朝鲜王世子……”

在养心殿谋划了一番昌明号明年的大计,忙完了这些朱常洛才暂时歇了歇。

到了此时才有时间去慈宁宫那边走一趟。

到了慈宁宫,李太后竟在朱翊钧起(不来)居的那个院子里。

“实在凶险!”李太后后怕得很,“若勋臣也不答应则如何?”

朱常洛先看了一眼朱翊钧,而后才笑着走过去,却对李太后说道:“皇祖母勿忧。孙儿初次御门听政,臣下们总还要在意新君威严的。祖制之下,皇帝执意要做什么事,也许最终做不成,却万不致于旨意都发不出。”

要不然何必散朝后先安抚那些旧勋臣?

该做的都做了,如果接下来还有旧勋臣被鼓动地做出什么事,朱常洛不介意杀鸡儆猴。

定国公本人就是当年因为闹事被夺俸过的,相信他知道轻重,多少帮着朱常洛安抚一下他们。

作为今天朝会上敢于出声反驳申时行的奖励,朱常洛赏银二百两。

“可那言官死谏……”

朱常洛摇了摇头:“那侯先春既不敢明言心中所想,又仍想卖直邀名,孙儿做出要点明关键的模样,老臣们就不敢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官绅盼着皇帝别重用武将、别把兵权抓得如臂使指这种事,岂能上了秤?若如此,就当真是不忠。孙儿昨日就对老臣们说过了,有些事朕是可以装糊涂的。今天看来,他们倒是真的没漏泄出去,要不然那侯先春岂敢如此狂悖?”

“这还不算上了秤?就怕他们暗中谋划……”李太后听他说后面不一定做得成,又担忧起来。

“什么都不做,尽量少做,自然会让他们猜不透。但若想做点什么,岂能真瞒过这满天下的聪明人?”朱常洛看着朱翊钧,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些,父皇是最明白的。”

朱翊钧并不理会他,眼珠子都没动一动。

“孙儿先从兵权入手,在臣下心目当中,这自然是有志之君登基后最可能做的事。但后面要做什么,步骤和方法,他们仍要猜。只不过,他们大概会从人事和财计上想法子来应对,这些都是能料想到的。”朱常洛很平静,“今日倒有意外之喜,宁远侯毕竟是有见地的。父皇,您封他伯爵,召他还京,帮了皇儿大忙了。”

朱翊钧忍不住看向了他:是说老子封的勋臣真好用?

新朝首次朝会的结果还在酝酿,紧跟着到来的就是献俘大典。

此耀武扬威之举,胜战将卒要押着逆贼俘虏从北京城外沿中轴大道直趋午门。

对京城百姓来说,就是能看热闹的一件事。

这次的热闹不小,因为押着俘虏的将领很特别。

一身戎装骑在马上顾盼得意的,自然便是今天之后将以彰勇伯扬名天下的刘綎。

围观群众里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听说了此事,议论声传入刘綎耳中。

但他仔细听了听之后,却发现自己不是议论重点。

“……这员年轻小将……怎么瞧着不像是个爷们?”

“兴许是个儒将!”

刘綎不免转头看了看另外一员押俘功将,心头古怪:献俘大典,怎会也点了她来?

不过从那偏僻乡野到了这京城,她竟然依旧有从容气度。

京城百姓众目睽睽之下,经过许多人的反复观察,他们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女将!

然而也不能真的去确认。

献俘的队伍进入天街之后,旁边列位观礼的则都是达官贵人和禁卫仪仗了。

礼部尚书朱国祚等候在午门之外,见到远远过来的献俘队伍,不免想回头看看午门之上的皇帝。

听说献俘将领里,这石柱宣抚使马千乘的夫人秦良玉,竟是皇帝钦点的。

说是彰显王师及忠顺土司军一同平叛的一体之心。

另外,圣母太皇太后闻有女将为一路军功之首,颇想一见。

从总体战功来看,刘綎居首。

而南川路白杆兵大破桑木关,骁勇善战的竟不算是她丈夫马千乘,功劳之首是她秦良玉。

朱国祚心头古怪的是:庄肃之大典竟钦点了女流之辈一同献俘。

虽然一身戎装在身,老百姓顶多议论一番却不能笃定,但百官心里都是清楚的。

这自然不合规矩,无奈皇帝此前就有说辞,还带上了李太后。

播州新平,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不能亲来,忠顺土司中功劳又以石柱为最,于是就装糊涂吧。

午门之上向南突出了一个小平台,正是为了各种大典时放置御座。

朱常洛坐在上面,俯视着缓缓过来的献俘队伍。

点秦良玉来献俘,朱常洛一是好奇,二也有一些想法。

不是曹贼的想法,是对于西南土司兵的想法。

为了这极为重要的京营,想法设法地找精兵。

为了光宗耀明,朕连犄角处的力量都曾反复用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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