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3.第1007章 岁初

第1007章 岁初

三尾鲥鱼?

这是天子赐予朝廷三品以上大臣,才有的节礼,为什么会突然赐给自己?

林浅浅笑着道:“相公,这鲥鱼以后家里怕是要经常吃到吧。二十斤番薯换三尾鲥鱼,这还是划算的。”

“未必是皇后赐的。”

林延潮知事情不简单,因为皇后已是赏赐过林浅浅,事后不会多此一举再赏赐一次,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

林延潮与林浅浅一并到出门领取赏赐。

三尾鲥鱼是用冰盛放着,除了上一次天子上门亲赐,这是第二次赐予鲥鱼。

这鲥鱼不是说有多好吃,主要是天子恩赐,是一个面子。

当年李子华吹嘘黄河鲤鱼时,这味道也是鲜美,但却是老百姓也可以获得之食。鲥鱼不同了,从南运到北来,贡天子御赐。

只是近来漕运发达了,也有民间从江南运到京师来卖,但论个头味鲜,终不如这天子赐予的鲥鱼。

林延潮笑着问:“敢问公公,此鲥鱼是皇上钦赐的吗?”

那来送鲥鱼的中使笑着道:“林学士,都是宫里来的,你说呢?”

见对方含糊其辞,林延潮心底有数,当下道:“公公说笑了,这么说不是皇上钦赐的了。”

那中使脸色微变,然后笑着道:“林学士说什么呢?还是领旨谢恩吧。”

“慢着!公公还请你说明白,这鲥鱼到底何人所赐!”

林延潮一句话下,令四周如入冰窖,不见得如何疾言厉色,但自有一等令人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中使本来要甩脸色,但见林延潮的气势,当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也经常替天子至各大臣府里下赐节礼,见过不少大臣逢迎,但唯独林延潮令他心底有些发虚。

难怪宫里有人说此人他日又是一个张江陵。

中使正色低声道:“是郑妃娘娘赐的。”

林延潮终于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鲥鱼果真不是别人的赐的,而是郑妃!

没错,郑妃就是当今天子最喜欢的妃子。虽只是嫔妃,但在六宫里吃穿用度不必皇后差不多。

“蒙郑妃娘娘恩典,赐臣鲥鱼,但臣无功不敢受禄,请公公送回去。”

林延潮正色道,不是天子亲赐,而是皇帝的嫔妃,那么退回去也是无妨。更关键你郑妃有什么名义,有什么资格,赐鲥鱼给自己,你再如何得宠,只是皇帝的嫔妃,如何可以不经过皇帝赐鲥鱼给大臣。

这叫名不正言不顺,如此传出去,好似林延潮与郑妃有所私交。

中使为难道:“林学士,你这不是为难咱家吗?”

林延潮道:“郑妃娘娘的恩情,臣十分感激,但臣不敢受此厚礼。”

中使急道:“林学士,你不要不知好歹,你献上的番薯,郑妃娘娘十分喜欢,故而赐你鲥鱼如何了?你不要不知好歹,你要知道郑妃娘娘是什么人?”

林延潮恍然这就是,事情来龙去脉大概如此,郑妃与皇后在后宫争宠。郑妃看见皇后得到自己献上的番薯,故而也开口向天子讨来。

郑妃未见的多满意这番薯,好似看起来是皇后有的我一样要有的心思,向天子要来番薯。后来知道皇后赏赐了林浅浅,她也来赏赐一份,这样传出去就如同林延潮分别向皇后,郑妃进献了番薯一般,二人平起平坐。

但是郑妃如何也没料到,林延潮看破了她这一点小心思,拒绝不收。

这样传出去对郑妃当然无碍,但却是利用林延潮,在大臣中放风,也是一个试探,这事传出去对林延潮的仕途极为不利。

林延潮向皇后,郑妃同时献礼,这不是捧了郑妃,而是打了皇后的脸面。

你一个嫔妃如何敢与皇后平起平坐?同时这不是结好自己的办法,若是真喜欢吃这番薯,应该是透过皇帝赏赐自己,然后来人再顺便说一声郑妃娘娘也喜欢,如此意思就达到了。

林延潮如此才会领情。

尽管知道这个女子在后宫呼风唤雨,连皇帝也敬她爱她三分,但算计到自己。林延潮也不会给你这脸面。

你后宫女子争宠,自己搞去就好了,扯上我干什么?

哼,这样的事,郑妃干的不是第一次了。

明末三大案的妖书案,就是与这女人惹出来的事有关。

官员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在职期间,他采辑了历史上贤妇烈女的事迹,著成《闺范图说》一书发行民间。后来这书给郑妃看到了,想借此书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于是命人增补了十二人,以东汉明德马皇后开篇,郑贵妃本人终篇,并亲自加作了一篇序文,然后命自己兄长,国舅郑国泰借助吕坤的名头发行民间。

以至于不少人都以为这书,是吕坤自己写的。

后来有人就拿此书作文章,在京城里写了一封妖书,四处散发。里面提到闺范图说,说书里首载汉明德马皇后,而这马皇后由贵人进皇后,吕坤写这书的目的,是劝进郑妃为皇后的意思。

然后朝野民间一下子炸了,此事余波不讨论。

单说吕坤,他虽然上书自辩,说他根本没有将马皇后写进书里,恳请天子拿两个版本的书一对照就明白。

但此事后来形成轩然大波,吕坤也难辞其咎,最后被人诟以‘结纳宫闱’的罪名,令他不得不致仕辞官,政治前途尽毁。

这事说来和吕坤真心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郑妃自己的手段,以及私心。然后吕坤就这么被坑了。

所以林延潮收了这鲥鱼,一个‘接纳宫闱’的名声就走不了。

就算将来林延潮要投靠郑妃,也这不会明目张胆。当下林延潮坚决退了回去。

送礼的中使走后,林延潮深感宫闱之中,看似平静,但下面却是暗流涌动。

无论是恭妃,郑妃,无论靠近哪一边,都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卷进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一旦涉及到这事,不说自己一个翰林学士,就算身为内阁大学士也保不住自己。

林浅浅见林延潮如此,不由问:“相公不收就不收,为何脸色如此凝重?”

林延潮抚着林浅浅笑着道:“无妨,就是一些事而已。虽然没有鲥鱼,但元辅那边赠了我一尾,你拿酒糟和醋沾好了再吃。”

这年头鲥鱼这等之物,就犹如后世茅台,一般不是自己吃,而是拿来送人。

这也是送人的不吃,吃的人不送。

林浅浅知林延潮惦记自己爱吃鲥鱼,心底高兴,嘴里却啐了一句:“以前又不是没吃过。”

林延潮笑了笑,与林浅浅相视,脸上都是甜蜜。

当夜孙承宗,陈应龙,林歆他们一并赴宴,林延潮与学生同乐,十分高兴。

却说宫里。

天子却在喝着小碗的粥,粥是用银厢瓯儿盛着,而一名身怀六甲的宫妃,却坐在一旁。

天子将粥放下,笑着道:“之前恭妃也给朕拿了一碗番薯粥来,但味道远远不如你的好。”

这女子自是郑妃了。郑妃笑着道:“好叫陛下知道,臣妾这粥里放了砂糖、榛松、瓜仁,最后还有番薯伴着饭,味道才是香了,这哪里是那个老妈妈比得了。”

郑妃时常在宫里讽刺王恭妃为老妈妈,意指的她老,就算在天子面前郑妃也是如此说。

天子对此也没有在意,而是说:“既然你喜欢,朕就让闽地的官员年年进贡就是。”

郑妃听了想了想道:“陛下,还是算了,闽地距离京师太远,为了臣妾一人进贡,实是有劳民伤财之嫌,如此那些言官又要议论了。”

“朕乃九五至尊,行事哪里还要顾及那些言官?再说皇后也是喜欢。”

郑妃闻言笑着道:“臣妾知道陛下心疼臣妾,但是陛下你却没有理解林学士献这番薯的用心。”

天子听了不生气反而笑道:“妇道人家,有什么见识?再说祖宗规矩,后宫不可以干政,你不要在朕面前乱议论朕的大臣。”

但郑妃却不怕笑着道:“陛下不信,那臣妾偏要说,林学士献这番薯,不是为了讨好巴结陛下和臣妾,而是想若这番薯种植在京畿,河北的地方,按照他的说法番薯真的有一年产二三十石之效,不是可以起备荒之用,如此朝廷也不用在京畿鼓励百姓垦荒。以后每年江南送的四百万石漕粮进京误期,陛下也不用急着整宿整宿睡不着了。”

天子闻言点点头道:“不错,你说的与申先生一样,但潘卿,海卿都说过了,番薯不能移植至北方,这一点林学士却不清楚,所以还是可惜了。”

“臣妾只是心疼陛下为国事操劳。”郑妃眼眶有些红。

天子点点头道:“朕明白,番薯的事,朕会再问问林学士的意思,朕也想再尝尝你的番薯粥。”

郑妃破涕为笑道:“是,陛下,这蒸番薯也挺好吃,臣妾下次给陛下煮来。”

就在这时,之前去林延潮府上送鲥鱼的中使回宫了,向天子,郑妃禀告,林延潮拒绝收礼。

天子闻言拍腿笑着道:“怎么样,朕说了,林学士不会收的。你那点小心思,能瞒的过别的大臣,却瞒不过他。”

郑妃当下恼道:“好吧,臣妾再也不要看到这番薯了。朝廷上的那些大臣,读书几十年书,削尖了脑袋考功名,又当十几年的官,是一个比一个精。”

天子闻言笑着道:“诶,爱妃不要生气,朕知道你的苦衷。只是皇后待朕一向恭顺,大臣们对她评价也是甚高,朕就算再宠你也不会立你为后。”

见郑妃有些难过,天子又道,“但是朕答允你,只要你为朕诞下皇子,朕立即封你为贵妃!”

郑妃转过身来问道:“陛下,此言当真?”

天子点点头道:“君无戏言!”

“可是老妈妈她,不,恭妃她还不是贵妃呢,臣妾哪里能在她之上。”郑妃嘴上这么说,却满脸喜色。

天子摇头道:“她在朕心底,岂能与你相提并论。大臣那边朕会想办法,总之你安心就是。”

正月的日子就是如此波澜不惊地过着。

几日后,皇后又派人来赐林延潮节礼,林延潮心知必是自己拒绝郑妃的事,已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皇后所赐之礼十分贵重,林延潮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就是收下了。

不过经过皇后,郑妃这一番明争暗斗,这番薯的名声倒是令京城里不少妇孺知晓。这连皇后与郑妃都感兴趣的番薯,到底是何物?

于是她们开始好奇。

元旦令节过后,就是元宵。

天子亲政数年,为了展示文治武功,这一年的元宵是格外热闹。

不说铺陈了几个大街的花灯展会,就是各个城门里点起了巨大的鳌山灯,璀璨好似星河,这一夜京城里的百姓都是出来看灯。

当年唐伯虎第一次来京赶考时,见此盛景写了一首观鳌山的诗。

禁卫森严夜寂寥。

灯山忽见翠召荛。

六鳌并驾神仙府。

双鹊连成帝子桥。

星振珠光铺锦绣。

月分金影乱琼瑶。

顾身已自登缑岭。

何必秦姬奏洞箫。

当然言官们不免埋怨此举太过劳民伤财,一番忧国忧民,但林延潮倒是还好,他与林浅浅久未看京里的繁华,一并带着小延潮出门看灯。

看着这大明如日中天的盛世气象,不管是不是粉饰出来的,林延潮还是感到喜欢的。安居乐业,不仅是他之所望,也是每个百姓心底期望。

这是万历朝的盛世太平,即便是一个小民也是能满足于现世安稳,这天林延潮与一家人游了大半夜方才回府。

但是没有几日,去年年末时河南滑县人车宗孔、王安等,因为缺粮,向有麦数万斛的富商赵国英、张学书等借贷,遭到拒绝。

车宗孔等聚集饥民上千人起而夺麦,然后揭竿而起。官府前来镇压,饥民转展于淇县、汲县一带,与官兵发生激战,聚众数千,席卷河北。

消息传来,这农民起义之事,令这京城上的盛世气象生起了一丝阴霾。

这时候宫里也传来一件大事。

那就是郑妃产下皇子,所以闻知此事,所有官员进宫向天子道贺。

林延潮自也在其中。

这一切也预示着万历十四年不会是一个平静之年。

(本章完)

1024.第1008章 国本

第1008章 国本

进宫的时候,林延潮依旧记得当时皇元子诞生的排场。

当时文武百官一起至会极们拜贺,京城里百姓欢庆场面十分隆重。

不过现在皇三子就没有那么隆重了。

虽说文武百官不必到场祝贺,但身为天子的侍从官却必须到场。

林延潮到时乾清门前,已是来了十几名翰林院,鸿胪寺,尚宝司,六科的官员。

四位内阁大学士中,唯独到了王锡爵。

林延潮知自己已是来的早了,眼下官员大多还在修沐,其他侍从官闻之消息赶来已是晚了。

而林延潮今日在翰林院直堂,故而提前来了一步。

至于王锡爵今日在文渊阁轮值,所以他在几位辅臣中来的是最早的。

现在众人都以王锡爵马首是瞻。

林延潮现在的官不小,堂堂鸿胪寺卿虽是正四品,但见到他反而要先行礼。

而尚宝寺卿是正五品更不用提,至于六科官员都给事中一级,权力虽说极大,但官位只有正七品。

屈指算来,在侍从官里,除去张位,徐显卿,自己可以排到第三名。

林延潮到时,左右官员都是道:“阁老,学士大人来了。”

林延潮行至王锡爵面前行礼道:“学生见过中堂。”

王锡爵负手而立,点了点头道:“林学士来了。”

这是林延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拜见王锡爵,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不平不淡的。

其余官员向林延潮见礼道:“下官见过学士大人。”

见过礼后,众人按照朝班的位置站好。

鸿胪寺卿与林延潮,都站在离着王锡爵身后一步的位上,在宫门前等候消息。

闲着无事,林延潮不由从史书上想起,这位将万历朝几十年搅的风风雨雨,被文官认为祸国殃民的郑妃。

首先从一个很感性的角度来考虑郑妃这个人。

那就是郑妃与天子是真爱吗?

古往今来普遍认为,皇帝是不能拥有真爱的,江山为重美人为轻。

以唐玄宗等皇帝为例,大儒们总是喜欢告诫皇帝都是毁在女人手上。

话说回来,天子对郑妃是真爱吗?

林延潮个人以为是的,别的不举例子了,仅说最有力一条。

历史上天子留下遗诏,想让郑妃在自己驾崩后成为皇后,将来与他一起合葬在定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郑妃每一次想当皇后,即遭到无数文官的阻击。到了最后天子仍想给郑妃一个皇后的名分,将来与他一起合葬在定陵。

不过明神宗的遗命,却被大臣们认为有悖典礼,在他驾崩后拒不承认,郑妃一生始终没有得到皇后之位。

甚至明神宗与郑妃合葬遗愿,大臣们也没给他完成。三百多年后,考古人员在定陵的地宫里看到,陪着明神宗的只有王皇后,以及原本不葬在一起的王恭妃(死后被追封为皇后)。

不久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等列位阁老都到了。

然后乾清门开启,太监示意几位阁老,与翰林讲官进宫,至于其余大臣可以回去了。

当下众官员都是返回,申时行带着阁臣,讲臣等一干翰林进入了乾清宫。

在乾清宫里。

申时行代表众大臣向天子祝贺。

“今日恭遇皇第三子诞生,仰惟皇上圣德格天至仁昌后熊占协吉,欣逢再索之祥凤,历开熙这应三阳之候庆延,宗社喜动环区,臣等欢忭私悰倍万恒品不胜踊跃瞻戴之至。”

这话意思,就是天子圣德格天至仁,故而生了一个男孩,这再添丁之时又逢正月岁初,列祖列宗都是高兴,臣等也是无限的踊跃啊。

御座上的天子很是高兴道:“多谢诸位臣工,这一次皇三子诞生,也多亏了诸位辅臣同心同德协助朕治理天下,国家风调雨顺,皇天也为朕为宗室再添一麟儿。”

说到这里,天子话音一顿然后道:“皇三子诞生,四位辅臣各赐金花银银币,诸位讲臣各赐银币。”

林延潮心底默默念叨,这宫里赏赐一般是万历通宝。

万历通宝是制钱,这在民间流通,但也有用银制成的万历通宝,这就不用在民间流通,而是天子专门用在赏赐的。

这是真正的银币啊,看来明朝早有这个概念了,但是没用放在流通。

申时行当然领众翰林谢恩。

天子说完又道:“这一次皇三子诞生太后,皇后,郑妃皆是有功,眼下宫里内库缺银,朕准备取太仓银二十万用以宫中赏赉,几位辅臣以为如何?”

什么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天子这先给几位辅臣赏赐,然后又叫他们从国库里掏钱,如此他们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帝王心术往这上面用?

如同过去地主老财一样,生了个儿子,娶了个妾,或者动不动办寿,反正以各种名义向乡里乡亲收份子钱。

天子这行径与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太仓银就是国库银,天子有内承运库犹自不足,还要伸手进太仓。这与李太后拿五百九十万两银给潞王结婚不是一个道理。

但见申时行奏道:“启禀陛下,近日京边岁费日增,太仓积贮日少,臣以为以柜乏为虑,一时遽取二十万为数太多。臣伏望陛下少加裁节,臣等先拟帖从户部取十万太仓银为皇三子贺。”

“臣附议!”

“臣附议!”

其他三位辅臣一并奏道。

天子露出不满意的样子道:“当年皇元子诞生时,内阁拟取太仓银二十万,光禄银十万,岁征金花银再添二十万,为皇元子贺,为何到了申先生手上减至十万两。”

林延潮在下面听了心底偷笑,皇元子诞生时内阁首辅是张四维。张四维那时候要扳倒冯保很会巴结天子,自己做主,一口气给天子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而且每年从江南征收,直接解入皇宫内库的金花银,从每年一百万提升至一百二十万。

现在好了,申时行你当首辅了,居然给朕抠抠索索的。

你忘了是朕让你坐稳这个首辅的?

林延潮也是感叹,宰相这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得风光,但是也不轻松。

申时行当宰相也真是为难啊。

一句话现在可不比当年。

张四维当首辅时候,经过张居正治国十年,扭转了国库一直以来入不敷出的局面。在张居正去世前,国库积银达到一千万两白银。

所以亲政三年天子很有底气,到处花钱。

但现在?

仅前年云南用兵一项,朝廷前后支出即近三百万两!

林延潮卖田拿了二十万两,假公济私拿给天子,天子是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但是现在不必当年,张四维能干的事,申时行不能干。要不然他如何当家下去。

对于天子的讽刺,申时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陛下请恕臣直言,皇元子乃陛下长子,祖制皇子中以嫡以长为贵。何况眼下不如当初,这三年来,朝廷屡次在辽东,云南用兵,边费激增,黄河,苏松又一直在闹水灾,太仓实在匮乏,臣恳请陛下明鉴!”

林延潮心底竖起大拇指,面对皇帝的要求,什么时候该顶什么时候不该顶。

申时行把握的很恰当。

天子又如何?内阁是有封驳权的。

没有申时行点头,一两太仓银,天子也不拿走。

天子要钱,就必须与首辅商量着来。

天子执意要二十万两,但申时行表示只有十万,最后天子半响后道:“此事之后再议吧,有一件事迫在眉睫,朕准备进封郑德妃为皇贵妃,在这一点上几位先生不会扫朕的兴吧!”

几位阁臣面面相窥,连于慎行,张位,陈于陛也是瞠目结舌。

郑妃封皇贵妃?

皇贵妃是什么?

皇贵妃不是贵妃啊,地位仅次于皇后啊。

皇贵妃与皇后一样,皆有金册金宝,而贵妃只有金册金印。

而宫里目前还没有皇贵妃,一旦郑妃封了皇贵妃,那么在名分上除了皇后的嫡子,下面就是皇三子了。

众臣之中,唯有林延潮十分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怎么?申先生有难处吗?”天子问道。

于慎行忍不住欲出班进言,却觉得衣袖一紧。

他看去原来是林延潮拉住了他。林延潮朝于慎行做了一个摇头的神色。

这一幕却给天子看在眼底。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在申时行的身上。

此事涉及极大,这时候只有他才有资格说话。于慎行出面,就算讲的再有道理,最轻也是贬官,重则罢官夺职。

申时行道:“启禀陛下,皇三子诞生,德妃孕育蒙恩进封皇贵妃,乃理所当然之事,但恭妃孕皇嗣子,却未封贵妃。正所谓礼贵有别,臣请陛下首册恭妃为皇贵妃,次再封德妃,如此礼既不违情亦不废长幼之分明。”

几位阁臣,以及林延潮等讲官听了都是点头。

申时行每一句话都在情在理,明朝又不是清朝,没有哪条规矩说只能立一个皇贵妃。

天子闻言皱眉道:“若朕不愿册立恭妃为皇贵妃呢?”

申时行正色道:“那唯有请陛下先定国本!”

“皇贵妃是皇贵妃,国本是国本。”天子气道。

申时行道:“恳请陛下以祖宗家法为重!”

说完申时行拜下,下面所有大臣一并拜下道:“臣恳请陛下以祖宗家法为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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