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第一把火

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并不是林为民一时心血来潮要搞新花样,事实上,很多南方地区的出版社已经在搞,效果普遍比较理想。

林为民私下里愿意同国文社同事们聊天,很多普通同事对于编辑部绩效考核没什么概念,但大家对于创造了效益,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总是有议论的,有些干的多、拿的少的同事也是满腹牢骚。

程早春做事求稳,这是他的性格。其实这种思维放在单位一把手身上,并不罕见。

作为一把手,这群人是要对结果负最终责任的。

程早春不是完人,对于这样的事自然是有些抗拒的。

可林为民坚持己见,他也只能无奈妥协,谁让林为民是他力挺的呢?

答应了林为民关于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的改革,程早春还得帮他联系出版社进行考察。

改革不是拍脑袋干的,林为民心里已经有了谱,但具体实施前必须要经过考察,看看别的出版社的实践成果,最关键的是要尽可能多的了解实践过程中所碰到的难题是如何解决的。

翌日,程早春将林为民叫到了办公室,告知他考察的事情已经联系好。

这次的考察对象是花城出版社。

提起花城出版社,不得不提《花城》,这部与《当代》同时期创刊的文学杂志在国内文学界拥有崇高的声望,与《当代》《收获》《十月》并称为纯文学期刊的“四大名旦”。

花城出版社因为诞生于改革开放最前沿,所以风气历来是国内出版社当中最开放的一批。

改革开放初期,花城出版社便推出了《沈从文文集》、《郁达夫文集》,可在当时,沈从文、郁达夫头上的“资”字还没有完全摘掉。

这种开放的风气有利有弊,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多年的发展,花城出版社和《花城》在中国文学界的地位。

筹备两天,国文社的考察队伍出发,林为民这个副总编辑带队,同去的有社里的资深编审,也是著名的翻译家蒋录、当代文学一编室主任李新、二编室主任高贤骏,还有一个小跟班佟钟贵。

一行五人来到广州,得到了花城出版社的高规格接待。

林为民等人在这里待了三天时间,除了跟出版社的领导交流,还有很多的一线编辑,花城出版社的编辑部绩效考核已经实施了近两年时间,过程中波折不断,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还是好的,效率比以前提高了不止一筹。

最关键的是,编辑部人员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编辑们的工资涨幅却远超通货膨胀和国家规定的标准,大家工作付出的辛苦得到了应有的回报,编辑部工作人员们普遍对于这种方式是接受并认可的。

考察结束,林为民等人准备回程,正巧《花城》的编辑部主任温能打算去燕京组稿,便和他们同行。

回程的火车上,蒋录和林为民闲谈,他是国文社的资深编审,一直都是编审委员会的成员,而且长期担任专业职务评审委员会的委员,这几天在花城出版社考察给他的感触很深。

“老实说,花城出版社的氛围我并不喜欢,但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分配方式是相对公平的。我们社里现在的问题在于,看似温情脉脉,但实则还是论资排辈那一套。

年轻人替老同志干了很多工作,却托以‘学习’、‘指导’的名义就轻易抹煞了年轻人的功劳,将工作成绩占为己有,这样的情况是不对的。”

蒋录跟林为民说话并没有什么顾忌,他与程早春关系很好,对于此次考察的初衷也很清楚。

林为民对蒋录的话并不意外,他这个人工作一丝不苟,原则性非常强。

前两年有一次职称评审,有个编辑部主任在推荐本部门同志时说话夸大其词,其他评委碍于面子说话比较委婉,只有蒋录一个人站起来将那位主任给怒斥了一顿。

然后又摊开笔记本,力举那位拟报编审的工作情况,连本职工作量的百分之二十都没有完成,将那位主任和拟报编审的颜面落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看不惯社里的一些不正之风,完全可以理解。

首届韬奋出版奖评奖的时候,因为林为民的推荐,蒋录遗憾错失奖项,但他从未怪罪过林为民,相反还很欣赏林为民,原因就在于林为民历来在社里办事公允、从不谋私,与他的脾气不谋而合。

林为民说道:“这些情况确实需要拨乱反正,尤其是改革开放越来越深入,大家不像干多干少都一样了,对于经济利益更加看重,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蒋录点了点头,又对林为民笑着说道:“你的职称问题明年是不是也该考虑提一提了?要不然也太不像话了。”

林为民在社里这些年虽说不争不抢,但按部就班职称也已经是编辑。

下一级是副编审,按理说以他的条件并不难,但他不争不抢,这件事自然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为民明白蒋录的意思,他过段时间就会晋升为国文社总编辑,职称要还是编辑,未免有点拿不出手。

“等明年再说吧。”

两人聊着天,李新和高贤骏看着他们心里犯嘀咕。

“老高,你看出什么来没?”李新问。

高贤骏说道:“你也看出来了?估计是要升了吧!要不然也不能让他带队。”

“总编辑啊?太年轻了吧?”

“年轻点有什么不好?证明社里愿意用年轻人。社里提拔我们俩的时候,还不是一堆人不看好?”

李新和高贤骏是同一批分到国文社的,工作不到十年成了编辑室主任,社里当时反对声不小。

李新点头道:“那倒是。为民当副总编也快三年了吧?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做事也公正,他要是当总编,我肯定是支持的。”

一旁的佟钟贵听着两人的谈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老师要当总编辑了?

三十刚出头的总编辑?

佟钟贵望着林为民的方向,联想到这次考察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心中几乎可以断定,李新和高贤骏的预言是百分百正确的。

这个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说不定就是林老师上任总编辑后的第一把火。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林为民登上总编辑的位子,佟钟贵比自己当了总编辑还要高兴和激动。

回到燕京后,《花城》的温能要和林为民等人分开。

临别前,他对林为民说:“为民,我这次来打算组织燕京作家小聚一下,伱有空也来参加一下吧!”

林为民点头答应,温能邀请他出席聚会,是出于他作家的身份,刚接受完人家的接待,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林为民正常上班。

先跟程早春报了个到,然后便把精力都放到文件上。

这次花城出版社考察之行当然不是白考察的,考察报告肯定要有,另外就是根据这次的考察对他原有的思路进行一定的修正,把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完善好。

连续几天的时间,林为民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忙着两份文件。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中已经是七点多了,发现家中有客人。

陶慧敏正坐在沙发上拉着何赛妃聊天,见到林为民回来,何赛妃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互相打了个招呼,陶慧敏介绍道:“赛妃姐这次是来燕京给电影配音的,就是艺谋那部《大红灯笼高高挂》。”

《大红灯笼高高挂》使用的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同期声录制,但现场录制难免有瑕疵的地方,所以后期还是要处理一下。

林为民点点头,“知道,演梅珊嘛!”

梅珊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三姨太,戏份不少,算是女二号,后世何赛妃演的就是这个角色。

当初章艺谋选演员时,林为民凭借着后世的印象随口提了一嘴,章艺谋便将她找了过来。

“章导在剧组的时候跟我说过,是你向他推荐的我。”何赛妃一脸感激的说道。

林为民摆摆手,说道:“你的形象跟小说里的人物很契合,又是慧敏的好朋友。”

陶慧敏对林为民说道:“我们先吃了,饭在厨房,都给你留好了,你自己吃吧。”

说完她又拉着何赛妃,“赛妃姐,我们不说这些……”

两人在小百花越剧团共事五年时间,是同事、也是同学。

尽管以前因为林为民追求她时闹过乌龙,彼此相处起来有些尴尬,可过了这么多年,尤其是陶慧敏现在跟着林为民定居燕京,再见面,感觉分外亲切。

她拉着何赛妃一直聊到快九点,然后又开着车将何赛妃送回她住的宾馆。

路上,何赛妃对陶慧敏说道:“慧敏,我们这一茬人,属你嫁得最好。”

刚才在家里,她一眼便看出林为民对陶慧敏的宠溺之情。

她今天上门到陶慧敏家里做客,除了是见陶慧敏,更主要的是去对林为民表示感谢。

陶慧敏笑道:“那是你不想找,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找不到?”

“我哪有那么好的命啊!”

何赛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望向车窗外。

(本章完)

第565章 组稿是人情世故

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在林为民数日忙碌之下已经越发完善。

这天下午,林为民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文件,自觉看不出什么问题了,等到下班之后,驱车来到了东总布胡同。

“老太太!”

林为民走进一户民居,不客气的在门口叫了一句。

卫君怡正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到林为民,脸上扯出几分笑容。

几年前她患过一次脑出血,去年又得了一次脑中风,现在行动不便,表情也没那么生动了,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的性格。

“你怎么有空来了?”

卫君怡向来疏于人情世故,不论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来了客人从来不会主动打招呼,不叫座,也不问茶水,有事说事。

今天林为民来了,她难得问了一句。

林为民笑道:“过来看看你嘛!”

他坐在卫君怡身旁,关心了几句她的身体情况。

卫君怡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家里人想过了年带她到沪上去治疗休养。

聊了一会儿之后,林为民将他编纂的那份文件拿出来,卫君怡佯装不乐道:“这就是你说的来看我?”

“不耽误嘛,我这回是来向伱这位老编辑取经的。”

林为民说着将文件递给卫君怡,卫君怡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没有详看,反而问道:“要当总编辑了?”

林为民身子一抖,扬眉吐气,“这不是继承您老的光荣传统嘛!”

卫君怡揶揄道:“早春也是瞎了眼。”

“你这老太太,就不盼着我点好。”

玩笑归玩笑,林为民年纪轻轻就即将上任国文社总编辑,卫君怡是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的。

林为民从进了国文社就不是什么安分老实的好学生,但同时自身创作才华出众,在编辑岗位上的工作做的也有声有色,卫君怡对他是另眼相看的。

两人斗了几句嘴,卫君怡细细的拿起那份文件读起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卫君怡才放下文件。

“你扶我起来动一动。”卫君怡说道。

林为民扶着卫君怡艰难的起身,在房间里小步的挪动着。

“绩效考核这件事啊……”卫君怡的语气沉吟,林为民看向她。

“你这份文件写的倒是不错,就是有些老同志恐怕要有些意见。”

“有意见是肯定的,不过大部分人应该是支持这个制度的落实的。”

卫君怡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提醒道:“你别忘了,一条鱼能腥了一锅汤。”

林为民嬉笑,“我都想过了,等这事要落实的时候,我把老颜、老蒙、老覃都找到社里,你现在腿脚不方便,我就不叫你了!”

卫君怡哼道:“我身子骨都埋土里一大半了,折腾我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不是没叫你嘛,别说怪话。”

斗了两句嘴,卫君怡正色说道:“这件事你看着办吧,要是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就开车来接我。”

林为民笑道:“还是老太太你够意思!”

又聊了好一会儿,林为民告辞而去。

第二天,林为民将起草好的编辑部绩效考核制度交给程早春。

林为民尚未走马上任,这份文件交给程早春,是先让他熟悉熟悉,顺便提提意见。

下午,温能来国文社做客,找到林为民。

他来燕京一周时间,组稿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聚会定在了明天下午,林为民答应了出席。

翌日,林为民上了一上午班,下午开溜。

温能组织的聚会借的是燕京文协的地方,林为民一进屋,瞧见的全是熟面孔。

“早知道你也来,我就去接你了。”

林为民先跟石铁生打了个招呼,然后是王蒙这个小老头儿。

唐抗美和黄安仪坐在一起,拉着手闲聊,见到林为民,唐抗美立马拉下了脸,扭头假装没看到他。

“安仪,你怎么也在这?”

温能来燕京组稿,组织的也是燕京作家的聚会,黄安仪是上海人,出现在这里,林为民自然好奇。

“我受邀去陕北采风,想着来看看铁生,他说《花城》组织作家聚会,邀请我过来。”

“这样啊,要不是温能邀请我,我都不知道,你们的小团伙不能把我隔绝在外啊!”

唐抗美冷哼一声,黄安仪拉了唐抗美一下,林为民笑了笑没说话。

唐抗美和黄安仪、林为民是文研所同学,按理说见面亲热一番是免不了的,不过88年作家团访法,唐抗美就是其中一员。

林为民当时跟文协闹的很不愉快,为此还退出了文协,跟这群访法作家算是结下了梁子。

唐抗美跟林为民是同学,事后通过同学传话解释了几句,言明当时在法国作家们并非是刻意诋毁,只是聊到了那里,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

如今事情过去,也算是一桩旧日公案。

林为民并未介怀,不过看上去唐抗美反而有些耿耿于怀。

黄安仪给两人开解了一番,唐抗美不情不愿的跟林为民说了两句话,气氛才融洽了起来。

今天的聚会除了这几人,还有李国文、谌容和张洁。

李国文是《冬天里的春天》的作家,这部小说跟林为民的《风声》同获第一届雁冰文学奖。

谌容的名字很多人不熟悉,但提起她的三个子女,很多人都不会陌生——梁左、梁天、梁欢,俱是后世影视界的名人。

“从梁天那边论,我得叫您阿姨才对。”林为民笑呵呵的对谌容说道。

谌容笑道:“各论各的。”

众人不禁笑了起来。

还有一位张洁,跟比谌容小了一岁,但也年过五旬了,她的《沉重的翅膀》就是国文社出版的,还获得了第二届雁冰文学奖。

今年的作家聚会阵容堪称辉煌,温能能把这群人聚到一起全靠着《花城》的大名。

在场这么多作家,如果硬要分的话,王蒙、谌容、李国文、张洁应该算是老一辈作家,剩下的几人算是新生代作家。

作家聚会嘛,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最多的除了文学本身,更多的是各种文坛轶事和八卦。

大家很自然的三三两两的分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偶尔这一小撮和那一小撮还要打乱,重新组合。

石铁生跟王蒙在聊最近看的书,张洁和黄安仪在聊养猫的事。

林为民跟谁都能聊到一起去,一会儿换一个地方,这会儿他跟李国文坐在一起,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梁晓声,聊的也是梁晓声。

当初梁晓声因为燕影厂要提拔他当厂里的文艺部主任,还专门找林为民咨询过这个问题,最后在林为民的建议下,他放弃了这个提拔机会。

但在前年,梁晓声还是调去了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任艺委会副主任。

原因也很简单,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能给他解决住房问题。

一群人热络的聊了一个下午,晚上温能组织聚餐,这举动一看就是老组稿人了。

组稿不是单纯的约稿,是人情世故。

感情不联络好,怎么能拿到作家们新鲜出炉的稿件?

吃饭时,黄安仪问林为民,“你跟陆遥很熟吧?”

“嗯,你这次去陕北见到陆遥了?”

“就是他接待的我。”黄安仪道。

黄安仪去陕北是应邀采风,文协负责接待,陆遥出面也在情理之中。

“我跟他闹了一点不愉快!”黄安仪说道。

林为民问:“怎么了?”

黄安仪便说了在陕北的情况,其实没什么大矛盾。

黄安仪自小生活在沪上这样的地方,从来没去过陕北,哪怕是比她下乡的地方都要穷困很多,自然条件更是恶劣。

黄安仪吃惊之余跟人说:“陕北这地方真是荒凉,难以想象人怎么能在这生活!为什么不把人们从黄土高坡迁徙出去?”

不想这句话却得罪了陆遥,陆遥自小生活在陕北,从他的文字当中就可以知道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听到黄安仪的话,陆遥觉得她对家乡不尊重,于是很不高兴的斥了黄安仪两句。

黄安仪回忆当时的情景,脸色有些苦恼,林为民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你这话又没有什么恶意。你不了解他这人,自尊心有点强,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下就好了。”

“能说开最好,我说那话并没有瞧不起陕北的意思。”

林为民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黄安仪并不是有意贬低,不过她自小生活在城市,家境优越,有时候不经心的话语确实会无意间刺痛别人。

以前《当代》在烟台办笔会的时候,黄安仪调侃谟言,《透明的红萝卜》为什么非要是红萝卜?红山芋也可以嘛!

因为这句开涮,黄安仪得罪了谟言。

陕北是陆遥生长的家乡,《透明的红萝卜》中融入了谟言的真实经历,要怪只能怪黄安仪不了解其中的详情。

“只是误会,聊几句就解释开了。”林为民安慰黄安仪。

温能举办的聚会结束之后,林为民第二天正常上班,刚到办公室,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为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里,程早春的声音严肃、急促,一听就是有要紧事。

林为民放下电话,赶紧去了前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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