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章艺谋等人完成了对陈道名的试镜,方言也结束了对朱菻演戏的指导。

指点得到底好不好,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自然就见分晓。

于师之和执行导演让姜闻、朱菻重新登台,两人来上一段商鞅被下狱时的对手戏。

看了一会儿,欧阳山尊不禁意外道:

“小菻这回进步了,抓到了感情点,抓到了‘嬴荧玉‘这个角色的精髓,柔中带刚。”

“不错。”

蓝天夜笑道:“将角色的复杂性融入表演,虽然在刚烈和柔弱之间的平衡点还没找到,但已经把这个人物的矛盾特性演出来了。”

“还有这个哭戏,也进步了。”

于师之问:“方老师,这是您教她的?”

方言道:“王掌柜,觉得怎么样?”

于师之连连点头,“很好很好,眼里噙着泪水但不流出,这样的诠释更加到位。”

伴随执行导演按了下铃,“叮”的一声,朱菻停下了表演,冲着台下,鞠了一躬。

耳畔边,就听到吕茽等人的好评。

尤其是蓝天夜评价说:“小菻啊,你现在算是真正地入了‘嬴荧玉’的槽了。”

朱菻心里咯噔了一下,整个人就像甩掉了什么沉重的包袱,终于释放出来的赶脚。

满足、成就、愉悦……

她顾不得回味,第一时间找方言,眼睛猛扫,就见他也看着自己,嘴角含笑,双手虚合,不带响儿地拍了拍巴掌,心不禁颤了颤。

“方老师教的好啊。”

于师之感慨道:“要是您早来几天,说不定昨儿的第一次连排的演出效果会更好。”

“我怎么好意思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呢。”

方言笑了笑。

于师之摆摆手:“您这话就太谦虚了。”

方言注意到朱菻下了台,朝他们走来,“她还欠了些火候,得劳烦您几位再磨一磨。”

吕茽笑眯眯道:“小菻的天赋并不差,形体也很好,就是舞台和表演经验不足,假以时日,好好历练,肯定会是個好演员。”

“前些天,峨眉厂的杨溉森导演来燕京,要给《梨园传奇》选女主角,问我能不能从人艺里推荐一两个去试镜。”

于师之说准备推荐王姬和朱菻去试试。

朱菻听到这话,又惊又喜。

姜闻一怔,陈道名和朱菻两个小伙伴都有了戏拍,就剩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着。

方言瞥了眼他们,背后传来郭保昌的声音,《那山那人那狗》的电影里,还需要两个演员扮演年轻时候的乡邮员父母,这个‘母亲’的角色,或许可以找朱菻客串一下。

“方老师!”

姜闻毛遂自荐,想演《那山那人那狗》的父亲一角,白干都行,戏份多少也无所谓。

方言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陈道名戳穿道:“方老师,他分明想占我和朱菻的便宜,当她的丈夫,当我的……”

姜闻嘿然一笑:“嘿嘿,这怎么可能呢。”

方言道:“你的形象,跟我们选中演父亲演员的外形,相差太大了。”

陈道名看着姜闻,忍不住偷笑。

朱菻走上了前,激动道:“方老师,谢谢您,我从来没想到演戏是这么件满足的事。”

“可以满足,但演员一定要不知足。”

方言道:“演戏是无止境的,演到老,学到老,只有慢慢积累,才能一直进步。”

朱菻点头:“英老师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说我现在是形象大过角色,因为嬴荧玉跟我的外形特质有些重合,所以能掩盖住瑕疵。”

“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就很好。”

方言道:“有些演员就是缺少这个认知,自以为塑造了角色,但其实他们的演技远远达不到重新构建角色的地步,演来演去,演的都还是他们自己,最后沦为‘演什么都是自己’。”

姜闻和陈道名被他瞥了一下,脊背莫名地发凉。

朱菻道:“方老师,这些在您的表演艺术理论里都提到过。”

方言点头:“这类演员往往戏路很窄。”

姜闻和陈道名互看一眼,方老师怎么每次说话,都冲他们身上看?

“虽然不能说戏路窄就不能成为好演员,但我更希望你们能成为其他两类演员。”

方言语重心长地说。

朱菻目光中充满期盼,“方老师,那怎么才能成为这样的好演员呢?”

方言说到好演员,分为两种。

一种是老天爷赏饭吃,一种是祖师爷赏饭吃。

老天爷赏饭吃,就是演员天资聪慧,而且碰上了好机会,一次偶然的机会就让他一举成名。

而祖师爷赏饭吃,就要演员靠自己的刻苦努力,一步一步地积累,厚积薄发。

“那我现在这样,好像老天爷和祖师爷都还没有赏饭吃。”

朱菻难为情说:“除了形象以外,其他该拥有的技巧我都没有,连哭戏都演不好。”

“不要把自己的外形贬得一无是处。”

方言道:“这形象,算不算是爸爸妈妈赏饭吃?多少人想吃,都还吃不到呢。”

听到这话,陈道名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还好,我好像也吃到了。”

俺也一样!

姜闻心里不服气,自己招风耳、小眼睛,扫帚眉怎么了,那也是几千年才出一个啊!

“噗嗤。”

朱菻嫣然一笑,把焦虑抛之脑后。

方言勉励道:“好在你有着一份比较高的自我要求,对自己也有清醒的认识,那就能让你进步成一个合格的演员,往往很多演员因为塑造了成功的角色,就开始自满,殊不知,这就是演技停滞,甚至是倒退的开始。”

朱菻受教般地点头:“我一定铭记在心。”

陈道名和姜闻先后发言,俺也一样!

朱菻随后询问,在嬴荧玉的演绎,尤其在哭戏上,该怎么继续进步?

方言娓娓道出哭戏的几重境界。

哭的正是时候,只是演员的基本操作。

厉害点的,得哭在泪点上,能按照台词,当说到哪个字,就可以落泪。

甚至像《甄嬛传》里的太后,‘哭戏女王’刘雪桦,可以按照剧情,精准地控制眼泪的次数和数量,而且左眼右眼都可以。

“没想到哭戏还有这么多门道,我回去就开始练。”朱菻直觉大开眼界。

“练可以。”

方言指了指她的手腕,说以后不准再借这种自残的外力方式来刺激。

“明……明白了……”

朱菻看他突然板着脸,情不自禁地点头。

“是任何时候,都不准再用!明白吗!”

方言直直地盯着她看。

“嗯……”

朱菻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么严厉。

非但不恼,还很感动。

………………

《商鞅》的排练,每次都会排到很晚。

朱菻为了图方便,这段时间都住在离人艺更近的父母家中,就住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推门而入,见到方舒,用哭的微哑的声音,唤了声“妈”。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么?”

“我在人艺的食堂吃过了。”

“呀,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啊?”

方舒一下子就注意到女儿的眼睛哭肿了。

朱菻问:“妈,您知不知道怎么能让哭过的眼睛很快消肿啊?”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糊话呢!”

方舒心疼不已,“怎么把眼睛哭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伱!”

朱菻认真地解释了一番:“没有的事,我这都是演戏的需要。”

方舒依旧半信半疑,“真哒?”

朱菻笑道:“真的!今天方老师他们还夸我入了‘嬴荧玉’的槽了呢!”

方舒疑惑不解:“哭成这样,就算入槽?”

“妈,这我以后再跟您说。”朱菻揽着母亲道:“您就快告诉我,怎么消肿吧?”

方舒白了眼,“我去给你煮个鸡蛋热敷,然后再教你怎么按摩消肿。”

“谢谢妈!”

朱菻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孩子!”

“不疯魔,不成活!”

望着女儿的背影,方舒不由懊悔。

不该小时候送她去舞蹈学校,本来想着培养一下兴趣爱好,没想到会对舞蹈、表演这些艺术,如此热衷,要不是自己的一顿“疯狂输出”,恐怕已经去文工团当舞蹈演员了。

等朱父散完步回到家,她立马跟老伴儿说起朱菻的怪事。

“这个方老师是谁?”

朱父皱了皱眉。

方舒道:“会不会就是她平时提的那个‘方言’呐?”

(本章完)

第207章 快上车

确认了《那山那人那狗》的最终演员名单以后,郭保昌等人立刻动身回桂西。

准备九月初,就到湘西拍电影。

临别之前,郭保昌、章艺谋他们再三请求方言跟组。

毕竟,方老师既是摄制组的顾问,又是电影的编剧,整个剧组不能没有方老师啊。

虽然《黄飞鸿》在哪里写都是写,但是方言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回到《十月》编辑部,征求苏予和章守仁的意见。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完全支持。

“去湘南好啊。”

章守仁道:“前段时间,湘南刚刚举办了文艺创作授奖大会,文学湘军,声名鹊起啊。”

苏予笑说:“没错,像古桦这批湘军主力迅速崛起,湘南文学的大繁荣很快就要来了,你这趟去湘南,就代表我们《十月》,和湘南的作家们多多接触,多交朋友。”

“我明白了,主编!”

方言恍然大悟,相比于编辑部的其他人,自己有着身份上的优势。

自己跟着沈丛文学习散文,又写出富有湘西韵味的《那山那人那狗》,算得上半个湘军。

整个出版社,只怕没有比自己更合适去跟湘南文坛打交道的人了。

“岩子,别忘了出发之前,去趟铁生家。”

章守仁提醒他去找石铁生约篇稿子。

方言点了下头,然后就听苏予又透露了两个好消息。

一個就是大学生的毕业分配,《十月》编辑部的5个小组,都能得到一两名大学生。

另外一个好消息,就是因为编辑人手的增加,编辑部现有的地方根本不够用。

“社里已经同意。”

章守仁道:“让《十月》搬出去。”

方言问:“搬哪儿呢?”

章守仁道:“就在马甸东面。”

方言挑挑眉,那不在北三环嘛。

苏予道:“是有点偏僻,但好在给的地大,整整24亩。”

“我们也考虑到很多人会嫌太远。”

章守仁说:“所以计划多盖一个宿舍楼。”

苏予说这栋宿舍既能给众人当临时住处,也可以让作家在此借调式创作,一举两得。

方言一问,并非强制入住,心思立马活络起来,如果搬到马甸,今后骑个凤凰上下班,怪费劲的,索性趁这个机会,换辆摩托车。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更想买一辆轿车。

只可惜,现在没这路子。

一两年之后,才会有一批“菲亚特126p”会引进国内,是波兰用来抵偿贸易差额交换给华夏的,但因为不适合作为政fu公车,于是首次面向私人出售,一辆 9000元左右。

就算胆子大一点,也要等到明年,才能去琼海省,偷偷摸摸地走|私一辆。

思来想去,最终买了一辆幸福250A摩托车,调拨价1782块。

换下来的自行车,给小妹骑着去高中。

…………

雍和宫大街上,一阵轰鸣声打破了宁静,路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拉风的摩托车。

不一会儿,方言把车停在大杂院的门口。

石岚端着脸盆,在炎炎夏日下,往地上不停地洒水,一看到他的身影,又惊又喜:

“方大哥!”

“小岚,你哥在家吗?”

方言把一包桃酥,递给石岚。

石岚点了点头,露出笑脸。

伴随着《秋天的怀念》、《命若琴弦》相继发表,石铁生在文坛越来越出名。

陆陆续续地有人慕名来约稿,像自己遇到这种情况,立马会躲到后鼓楼苑的宅子里。

然而,石铁生没法子,又不擅长拒绝,因而石父、石岚变得非常谨慎,为了不让外人打扰石铁生的休息,总是会以人在北海公园或地坛公园为由,尽可能地拒绝拜访。

“是岩子吗?”

石铁生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头,黑色镜框后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线。

方言把车推到院里,接着走进了屋。

“你来的正好。”

石铁生靠着床写作,停笔寒暄。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方言听到他要聊文学分类,好奇不已。

石铁生如实地说,是在跟陈西米的相互来信中,聊到了这个“纯文学”。

而且越聊,兴趣越大,书信来往很频繁。

方言露出玩味的笑容:“聊了几封信啦?”

石铁生大大方方道:“3封,这是第4封,我正琢磨着怎么给她回信呢。”

方言嘿然一笑:“那我得先听听,你们是怎么讨论的?”

两人从纯文学,聊到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紧接着又聊到“文学的根”。

“岩子,我觉得你这个提法,绝对会在文坛掀起一场思潮!”石铁生道:“而且会是一场不亚于反思文学、伤痕文学的文学新思潮!”

方言道:“我也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写这部扎根在岭南文化里的小说,不过光靠一部作品,还是显得势单力薄,最好全国各地都能涌现这类民族和地域特色的小说。”

石铁生说:“说到这个,倒也启发了我。”

方言问:“怎么讲?”

“对于燕京,我熟悉的并不多,地坛、北海公园、仿膳的豌豆黄,一只手可以数过来。”

石铁生道:“我觉得我文学的根不在燕京,倒像是在我插队下乡的地方。”

方言道:“你是说陕北。”

石铁生点点头,“我有时候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清平湾,梦到那里的乡亲和民歌。”

方言静静地听着,听他唱了会儿《走西口》,又改唱起《揽工调》。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

石铁生不无感慨道:“可能因为觉得清平湾很遥远,再也回不去了,才会这么想念吧。”

“如果想去,就没有去不了的。”

方言道:“关键在于你想不想去,伱的心想不想去,铁生,你还想回清平湾看看吗?”

石铁生不禁追忆起来:“我在清平湾喂过两年牛,那儿只有黄土……”

“依我看,你不如就以清平湾为主题,写一篇稿子?”

方言说:“试着挖一挖陕北的根。”

“不瞒你说,我还真这么想过!”

石铁生说,准备以自己为故事原型,写一个生活在黄土高原小山村里的放牛倌。

方言道:“名字叫‘遥远的清平湾’?”

“再加两个字,‘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石铁生说,自己想写记忆中的清平湾,写那些朴实、忠厚、乐观的乡亲,然后想从清平湾这片古老的土地中,试着发掘一下整个民族生存的底蕴,在苦难中看到前方的好光景。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会是一篇支持‘纯文学’观点的代表之作,看来我这趟没白来,不用空手而归了。”

方言和他聊了会儿,便提议出去兜兜风。

石铁生本以为是去地坛,当来到院里,看到那辆摩托车,调侃起来。

“都知道岩子你是地主老财,想不到你这么阔啊!”

“甭提了,其实我更想买长江750,到时候你坐着挎斗,我来开,那场面!”

方言很是无奈,如今的侉子摩托车,不是军用,就是警用,没法通过正规渠道购买。

“又该打土豪了啊!”

石铁生说:“其实这摩托车也挺好,寓意也不错,有一种幸福,叫骑着‘幸福’。”

“然后开在幸福的大道上?”

方言边推着摩托车,边说。

“把所有的不幸甩到身后。”

石铁生脱口而出。

“这都可以拿来当广告词了。”

方言开玩笑道:“不如就寄给沪市摩托车制造厂,随便挣点稿费,然后咱俩对半分。”

“哈哈,行啊!”

石铁生在他和石岚的搀扶下,坐在摩托车上,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铁生,可抓好了。”

方言说完,石铁生突然感觉到一阵阵风扑面而来,路边的风景在眼前转瞬即逝。

一种飞一般的感觉,油然而生。

“呜呼!”

方言喊了一声。

“呜呼!”

石铁生受到感染,也喊了一声。

“铁生,其实清平湾并不遥远。”

方言道:“坐摩托车肯定去不了,但是咱们可以坐火车,去一趟陕北。”

在飞驰电掣中,石铁生慢慢地放松下来,露出笑容道:

“好!到时候去了陕北,我带你去看看那个清平湾!”

“带你去看看我那文学的‘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