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第767章 万乘之主,任性轻国

第767章 万乘之主,任性轻国

午后时分,神都城中混乱有增无减,不独诸坊街曲躁乱起来,甚至就连天街上都广有乱民哗噪游荡。不过由于洛水中分城池,城中的躁乱一时间还没有蔓延到天津桥北的皇城附近。

皇城端门前,宰相韦巨源亲自披甲坐镇于此,而分遣各方的南衙禁卫将士们也陆续有返回。返回的这些禁军将士们又各依部伍分别阵列于皇城南侧,遣员将所收斩的叛军首级们献于端门前。

很快,端门前便堆叠起了高高的首级,场面血腥肃杀。凡所收斩者虽名为悖逆,但毕竟没有经过刑法审判,究竟是否枉杀也无从察辨。

当然眼下的重点也并非追究亡者是否确有罪实,而是这些返回的南衙将士们、他们仍将斩首入献求功,可见心里仍然认可朝廷的大义所在,无疑要比此前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藏污纳垢的状态要更加可信得多。

朝廷以这种养蛊互残的方式拣选忠义,自然是大大的不妥。但就连当今圣人本身都不再掩饰朝情局势已经失控的事实,眼下也自然没有人敢再作劝谏。

返回的南衙将士们最开始所进献的还仅仅只是陡然发难作乱的诸府将卒,可渐渐的所进献斩首身份便越来越显赫,多有在朝的朝士并勋贵成员,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南衙大将、左威卫大将军张玄遇。

如此级别的大将被杀,就连韦巨源也不敢寻常纳之,直将献首的兵长传唤至端门前并正色喝问道:“尔等就坊捉讨时,所见张大将军有何从贼罪实?”

“卑、卑职……末将本是奉命直守城南厚载门,道途中伍卒哗变,逃入街东宽政坊,末将追杀入坊,坊门处多有蕃胡阻挠,当街冲杀,胡众多亡入曲里列戟一户,如此高门竟豢养诸多杂胡于邸,必是大恶,所以就邸杀之……”

那将领受到宰相追问,一时间也有几分惶恐:“末将不知老贼是何卫大将军,但诸阻事蕃胡确是出于此邸,此情多有甲员为证……”

韦巨源本身也是一个官场老人精,寥寥几句话中便推断出许多讯息,想是这一路南衙甲兵贪功入坊,遭到了坊中张玄遇家奴的阻挠,又见张玄遇门前列戟、必是高官,索性入邸杀之,以为殊功。

至于所言张玄遇府中多豢胡奴,这应该也只是一桩欲加之罪,张玄遇本身就是在朝大将,早年出镇安南,还主持过川西吐蕃部族入附事宜,诸蛮胡酋首感其恩义、献胡为用,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却不想在今日城中大乱时节引来了杀身之祸。

虽然在与皇帝定谋此计的时候,韦巨源便已经预料到此日各种无辜杀戮必然不会少。

毕竟为了确保突然性与隐秘性,南衙诸军都是由大内与政事堂直接征召,调令不由卫府发出,许多南衙大将都不知此计,就是为了保证即便南衙奸恶得悉此事、也不能在第一时间统合力量、一卫俱反。

所以眼下统率节制诸军的都是诸府中下层武官,直接受命于皇帝并宰相,除此寥寥几人外,便不再有其他大臣能够名正言顺的调使诸军。

可是现在,皇帝于大内等候结果汇报,几名与谋宰相也于殿中环拱,哪怕韦巨源身在一线,也要值守端门、须臾不敢离开。换言之,南衙这些典兵的中下层武将便获得了近乎没有节制的权力,可以任性发挥,自然也就难免冤枉。

但当看到张玄遇这样的三品大员都这么折在兵祸之中,韦巨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

但眼下这时机也并不适合深作追究,特别朝廷对于这些领兵悍将们的制约也变得极为脆弱,哪怕是要追究冤枉,也要在贼恶杀尽、封犒完成,秩序重新恢复之后。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无辜枉死者,也只能哀其不幸了。

“皇命奋使,所待便是如此忠勇壮士!速速录此功名壮迹,贼徒杀绝之后,明堂宣功!”

韦巨源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这名将领勉励一番,然后便又转头吩咐一边的令史将此相关人事记录下来。

那将领听到这话,顿时便兴奋起来,同时抱拳说道:“坊里隐恶虽遭诛杀,但元恶韦承庆仍未授首,皇命所使、义不容辞!末将请再引本部人马复归坊曲,务必将贼恶满门诛杀!”

韦巨源闻言后,脸色不免变了一变。从内心而言,他当然希望能够尽快杀掉韦承庆,除了韦承庆确是迎回庐陵王的主谋之外,也在于彼此身份所带来的积怨,甚至后者给他的动力还要大于前者。

然而眼下听到这名将领再作请命,韦巨源一时间却不敢松口答应。见过血的猛兽最是危险可怕,在此之前这名将领已经胆大妄为到敢于直接私刑诛杀门前列戟的大臣,若再纵之入坊,能不能杀掉韦承庆且不说,不知还有多少列戟朝臣人家将要遭到屠戮!

且不说这名将领的殷切请命以及韦巨源的犹豫不决,其他诸军将领在见到那人受到勉励之后,一时间也都不免心动眼热,纷纷凑上前来。

在此之前,他们并不清楚朝廷此次锄奸究竟给他们开放多大尺度,尽管于街中乱斗一气,但所杀戮的主要还是作乱的南衙同袍,然后便匆匆返回复命。现在看到有人自作主张的就坊屠杀大臣,非但没有受到训责,反而还功名录入,这对众人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鼓励与榜样。

众将还在急切请命之际,天津桥南又有一队军卒纵马向此驰骋而来,队伍还没有抵达端门,其前路军卒已经在忍不住大声欢呼道:“逆贼韦承庆业已伏诛,臣等归来叩复皇命!”

听到这喊话声,端门前已经是一片哗然,许多将领忍不住扼腕长叹。因群情踊跃而忧虑不已的韦巨源则不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连忙摆手吩咐道:“速将杀贼甲伍引入近前!”

“末将左骁卫翊府左郎将陈铭贞,皇命策使、投坊杀贼,斩逆贼韦承庆于坊曲,并其家口男女二十三员,及贼之同谋、府将周以悌等诸员,贼尸抛于坊野,贼首入献!”

一名禁军郎将策马入前而后翻身下马,将手一挥,自有甲员从后方搬抬着几口硕大箱笼,兴高采烈的献于端门前。

箱笼中堆放着众多人头,多是血肉模糊、难辨面目,唯最上方那一个虽也耳目沁血,但却经过了一番擦拭,观其面目赫然正是皇帝钦点的逆臣韦承庆!

“狗贼、狗贼!盗符窃命,营树私恩,败我乡德,终至死局!往年谋恶时,能知如此下场?”

韦巨源抬手抓起韦承庆那首级,口中发出畅快笑声,接着才又望向那报功的将领陈铭贞:“可有生口捕获?恶贼授首前,可曾吐露其奸谋?”

陈铭贞闻言后连忙摇头,并垂首道:“末将途逢逆贼之际,贼正与南衙府将周以悌伙同出逃,贼势凶恶桀骜,仍欲顽抗皇命,末将引众搏命追杀,才阻贼于法网之内……”

“可惜了!”

韦巨源听完陈铭贞讲述后不免叹息一声,只看南衙诸军所爆发的闹乱,便能推断出朝士群体同谋者必然也不在少数,可现在韦承庆已死,这条线索便很难再深挖下去。

毕竟庐陵归国图谋大位,杀掉韦承庆这个主谋元恶只是庞大罪案的一角,仍未可称已竟全功。

不过能够顺利斩杀韦承庆也是一喜,都畿内即便仍有众多隐恶,少了韦承庆这样一个关键人物的统筹勾结,就算罪恶再爆发出来,力度必然也会大大削弱,朝廷可以从容扑灭。

“陈将军创此诛杀元恶之功,诚是壮矣,功绩可夸,即刻随我入朝觐见圣人!”

韦巨源将心情稍作收拾,招手示意陈铭贞行入近前,并吩咐端门前诸将道:“今日锄奸,诸将俱功绩显然,封犒必盛!暂且安守端门,待我归朝详奏,封奖制敕必陆续有出!”

在场众将望着陈铭贞的眼神充满了羡慕,满心遗憾未能抓住机会创设大功,但在听到韦巨源所言后,也都轰然应诺,心中满是期待。

此时皇城西朝堂内,皇帝李旦也在焦急的等待着外朝消息的传回。直到韦巨源携韦承庆的首级并大功将领入朝参见时,皇帝更是激动得行出朝堂、亲自迎接。

“狗贼负恩悖主,妄议天命,焉能长久!将此贼首悬于天津桥南,以警内外,收其尸骨焚灰扬于定鼎门外,供都畿万民践踏罪恶!”

皇帝对于韦承庆的恨意可谓是达到了一个极点,此前诸种忧困、只能隐忍不发,如今总算临危奋起、将韦承庆成功杀掉,心中可谓快意至极,也不再掩饰对韦承庆的恨意,誓要将之挫骨扬灰。

在公布了对韦承庆的惩罚后,皇帝望向那斩首来献的陈铭贞也充满了欣赏,抚其肩背不无欣慰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故训诚为至理!昔者奸臣当道,恩赏滥行,豺狼章服于庙堂,忠勇沉沦于下僚,幸在诸员道义固执,为朕除此大恶,才路复为通畅,壮士安能不赏?”

“臣、臣卑下之才,幸食恩禄,既然俯首皇命,焉敢怯懦惜身!今韦贼虽除,然坊曲仍然不乏余恶,臣再请捐命奋力之用,为圣人讨伐内外奸邪,使乾坤重归清静!”

得到皇帝如此嘉许,陈铭贞也是一脸的激动,连忙叩拜于地并大声说道。

“好!社稷有此豪壮之士,朕又何惧之有?痛快杀贼,安我家国!”

说话间,皇帝重归朝堂之上,挥笔为制,直将陈铭贞由下品郎将拔授为右金吾卫将军,犹觉不够尽兴,叹息道:“方今未称定势,壮功且作浅赏,守此壮志勤奋继力、再著新功,待内外乱定,朕必亲为将军着紫赐爵!”

“皇恩浩荡,臣所微功能报不足一二,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不敢辞用!”

陈铭贞顿首于朝堂,满心的感激溢于言表。

除了官职授给之外,皇帝在财货赏赐方面也绝不吝啬,大笔一挥直接赐给陈铭贞钱绢巨万。另有南衙那些收斩乱军的将士们,也都得到了大笔的奖赏。大量的库物被搬运到端门前,自有中官当场唱名分赏,赏赐之丰厚,令人咂舌。

皇帝此前或还困于钱粮,但在查封太平公主家财之后,宫库充盈无比。本打算用来召回河东大军,可现在大军难归、朝情已经失控,索性凭此重币邀买人心。

南衙众将士们得此殊赏,自是群情振奋、士气旺盛,自新任的右金吾卫将军陈铭贞以降,请战者络绎不绝、声震宸居。

皇帝感此群情振奋,一时间也是豪情激扬,正待下令继续锄奸,已经暗觉情势有些不妥的韦巨源连忙发声劝谏道:“诛杀元恶韦承庆,确有形势急迫、事从权宜。今承庆业已伏诛,南衙士力深有聚合,唯都畿骚乱不已、百姓惊恐不定,正宜趁此重威,明宣典刑、重设朝纲。

臣请即刻遣使降诸大臣门邸,召员重归朝堂,严正章轨,与众谋治!若再狂用甲力,喧噪城中,动乱尤甚,臣恐形势或将纵容难收。何况庐陵不召而归、游匿草野,意指宸居,亦需直宿周全、宫防谨慎,以备不测……”

皇帝听到这话后稍显犹豫,低头权衡起来。

今早他在上阳宫拜别皇太后时,的确是心存死志,即便不考虑态度强硬、咄咄逼人且已经将要抵达神都的雍王,单单那些阴谋者迎庐陵归国已经计划到了哪一步,他都完全不清楚。

可是随着事态的发展,特别是韦承庆被成功杀掉,显示出这些叛臣们仍然还未聚集起足够颠覆朝廷的势力。所以接下来究竟是要维持局势、巩固战果,还是要乘胜追击、扫除余寇,皇帝一时间也难作决断。

韦巨源见皇帝仍在犹豫不决,便开始讲述今日城中诸种乱象,虽然表面上看来南衙将士忠于朝廷者为多、且已经成功杀掉了韦承庆,但整个神都城也已经陷入到了巨大的混乱中,坊曲之间秩序已经完全崩溃,而且南衙诸军将士已经暴露出滥杀无辜的弊病。

如果眼下再将南衙将士大量驱使于坊间而放松管束,只会让城内局面变得更加混乱。骄兵悍将、贪功冒进,且仍不能完全排除鱼目混珠的隐患。

所以韦巨源的意思是趁着这一轮的厮杀肃清以及权钱犒赏所激发出的士气,以威令将南衙将士约束起来。加强宫防、确保大内安全的同时,再将一批资望深厚的朝臣召入朝中,尽快构建出一个临时的新秩序。

那些迎接庐陵归朝的叛臣们,在韦承庆被诛杀之后,短时间内很难再找出另一个能够操纵全局的领导者,即便是仓促发动起来,也难以攻破两衙严密防守的皇城。

只要皇城安危不被动摇,那些乱臣贼子们势力或许自身便就瓦解崩溃,更不要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雍王即将入都,所以眼下根本不必再冒险进取。

“挟王谋逆之贼虽已伏诛,然通西谋私之贼仍在!臣请杀韦巨源,以决内外两顾之想!”

在韦巨源陈述完自己的意见后,皇帝犹豫挣扎的神情更加明显,而今日一直在朝堂伴驾拱卫的御史中丞袁恕己指着韦巨源大声呵斥道:“韦巨源虽从谋除恶大计,所虑一身安危而已。韦某具位宰执,坐望国事忧患丛生已是失职,此前所以从事,只为舍此一身老病之躯而沽一忠直之誉,以此荫泽饰美家室,实无忠君死国无私之念!

今大事初功草成,即生苟且之想,欲以扶鼎定乱之殊功以馈雍王,老奸谋私之意已是清晰可见!凡所大事谋发,惟求一鼓作气,圣人宣威、号令杀贼,南衙将士无不拼死报效,大好局面正待再作发挥,若朝令夕改、勒势于内,臣恐将士灰心、再难有奋起之勇!”

韦巨源听到袁恕己这一通斥责指摘,一时间也是气得须发乱颤,只是叩拜于地、悲怆发声道:“臣或才器猥下,失于辅弼之任,但与谋锄奸,已存死国之烈!生人谁无父母根脚?袁某妄以身后私谋诬我贱我,邪论诛心!

此前奋力于万难之际,幸在天命仍有垂怜,将士效死以报,使我主上复得从容。万乘之主岂可屡以身轻天下,频有轻躁之失……臣死则死矣,唯今从容得来不易,兵戈再作放纵,大夫血洒坊曲、百姓无地谋生,主上与谁共国,宸居必然有危……”

皇帝见韦巨源言辞恳切悲怆,连忙起身搀扶,瞪了袁恕己一眼不悦道:“生人五谷杂食,论心无有君子!韦相公今日奋不顾身,为朕守卫皇城门户,这一份功劳无愧国士之誉!中丞即便计念有差,不该以此指摘,速向韦相公告此失言之错!”

袁恕己见皇帝怒色明显,便也放低了姿态,向韦巨源作揖告罪。

接下来,皇帝又亲为韦巨源卸甲,见其形容疲惫,又遣中官将韦巨源送入政事堂官廨中安顿休养。

等到韦巨源离开后,皇帝脸色又转为肃杀,捶案怒声道:“诸窃禄负恩之贼敢悖逆谋乱,朕法刀竟不敢施?着南衙诸军再下坊曲,凡所涉事人家,一概就邸收押,敢有抗命者,杀无赦!”

抱歉抱歉,这两天鸽的我自己都过意不去,今晚先更一个大章,明天继续。。。

(本章完)

771.第768章 拥王从龙,功成此日

第768章 拥王从龙,功成此日

去年突厥突然南寇,朝廷仓促出兵应战,因为事态紧急,卒力征募主要集中在都畿并周边几州之间。再加上朝廷近年在民政上乏甚创建,民众西逃成风。

这就造成了都畿周边劳动力严重匮乏,甚至就连洛南那些权贵豪室们的园业都生产不继,哪怕已经到了初春开犁的农忙时节,除了几条主要的驿路通道还有一些行人出入都畿,神都周边原野中仍是一片荒凉、萧条的景象,少有农人耕作于野。

这样的荒凉景象自然称不上是什么治世画面,同时也给阴谋动乱的滋生提供了空间。

位于神都城南二十多里外的香山东坳,无论风景还是位置都是都畿周边的置业首选。但今年这里也无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许多园业建筑看起来虽然气派有加,但因为乏于修葺养护而透出一丝破败感。道路上堆积着枯枝落叶,园林间一些品种不俗的花木园圃也都杂草丛生、不复美观。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香山东坳又变得热闹起来,各方不断有人向此聚集而来,但又不像是一些置业于此的城中权贵们派遣家奴入此修整打理产业。

这些聚集于此的人众多是青壮,看上去孔武有力,跨刀持械、不似善类。绝大多数时间都藏匿在几处园业中,有的时候会在左近乡路上巡游一番,威吓过往的行人与庄户,不准他们靠近这一片区域。

若是寻常时节,都畿近郊突然聚集起这么一群持械强人,自然少不了要受到官府的盘查驱赶。可如今神都城中也是甲力告急,两衙甲卒言则有万数之众,但扣除留守皇城大内与各边城门之外,剩下的巡弋坊间曲里、维持治安都略有勉强,更没有闲力搜索近郊乡野。

更何况这群强人背景也绝不简单,他们所藏身的几处庄园主人本身就是神都官场权势中人,自然有各种手段将这一群人的存在给掩盖下去。

黎明时分,有一驾布幔垂掩的马车在百数名壮卒簇拥下驶入一座格局广阔的庄园中。微弱的晨光里,庄园内外早已经是人员聚列,马车驶入庄园中堂前才停了下来,一名中年人在随从搀扶下落车。

“臣等恭迎大王!”

一群早已经等候在庄园门外且又一路趋行跟随入内的人见到中年人落车,忙不迭入前见礼,语调并不甚高,有几人已经激动得语音发颤。

中年人便是新从汝州潜入都畿附近的庐陵王李显,北归已有几日,李显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拘谨,见众人入前礼拜,只是颔首以应并微笑道:“小王得以归国,多赖诸君策应。如今尚在流亡,大计仍需继力,诸君不必多礼!”

一行人簇拥庐陵王入堂,待庐陵王落座后,弃职跟随至此的韦嗣立便为庐陵王一一介绍在堂员众:“这一位乃彭国公族裔刘思礼,如今官在都水监都水使者;这一位乃河南县主簿吉三……”

随着韦嗣立的介绍,庐陵王向在堂诸众一一点头以示勉励,但眉头却隐隐皱起。

这当中官爵地位最高的刘思礼察觉到庐陵王的异样,入前小声说道:“大王漂泊经年,终于归国,内外名族无不雀跃欣喜。唯今大事行半,仍有凶险暗藏,诸爵门掌家者各自显在,动静不失瞩目,未如臣等出入从容。因恐泄露大王尊迹所在,只能盛情强忍,不敢轻易出迎……”

在场人众虽然不少,但各自官职身份却并不高,难免就给人一种都畿权门矜傲礼慢的感觉,因是庐陵王心有不乐。但刘思礼所言也是一个理由,庐陵王听完后便点点头,接受了这一说法。

众人身份介绍完毕后,庐陵王便问起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如今都内聚力几许?大事几分能成?诸君各自心中判估如何,直需道来!”

说完这话后,他又自觉语气中略有怯意,便又追加了一句解释、叹息道:“近入都畿,才知朝廷失治已经如此严重。天中沃野,本是社稷元气汇聚之乐土,道途所见却分外萧条!天皇大行之际、家国付我,眼见社稷如此破败,实在有剜心之痛。归国只为兴复祖业,实在不忍再因我一人进止再生板荡之危!”

“大王有此仁心雄志,何愁社稷不能复兴?臣等无惧赴汤蹈火,必能助成大计!”

漂亮话说完后,韦嗣立便开始介绍他们如今所控制的人事相关:“都中凡所与谋大计者,勋贵、衣冠之户合五十余家,在朝志士百数之众!余者虽无涉事,但也只因大计未发之前、谋事仍需机密谨慎,若论心迹,内外时流谁不苦盼追述大帝遗命、元嗣归位!”

庐陵王听到这里,眉眼间也略有振奋之色,并又正色对韦嗣立说道:“凡所与事诸家,韦卿一定要细录功名,今身仍在野,余话不必多说。一旦大事克定,绝不遗漏此诸元从一人,荣华与共,决不相负!”

韦嗣立对此恭然应是,接下来又有其他在场人众陆续入前讲述计划的筹备情况。这一群人势位或许不高,但却涉及朝廷事务方方面面,对朝廷目下的状态了解可谓翔实有加。

眼下两衙仍在都畿的甲员,约有一万出头。这当中除了北衙因有天子亲军的性质、再加上近年来皇帝各种调整把控而较难渗透之外,南衙诸卫府可以说都有他们的人在当中。

换言之,南衙这六七千甲卒如今已经可以说是由皇帝与庐陵王共同掌控的,究竟能够掌控多少南衙兵力,就要看庐陵王一方的具体计划如何、以及起事时的各自发挥了。

除了对于南衙的渗透之外,庐陵王一方在其他方面也掌控了为数不少的力量。像刘思礼所担任的都水使者,就能够调控都畿周边运渠的仓邸与力役。

至于那个河南县主簿吉三,本名为吉哲,因为要避讳庐陵王的名字而只称行第,其人官职也能调度河南县廨衙役、包括分散在诸坊中的武侯街徒、不良人等。有需要的话,甚至还可以将县狱中的囚犯们都组织发动起来。

吉哲所担任的京县官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能够在其辖区内给庐陵王一方人员提供一个临时的藏匿地点。

在庐陵王正式抵达洛南之前,韦嗣立在汝州所招募的那些丁壮们除了留驻此处的一部分之外,另有千余众就是循着吉哲的安排分批潜入都内藏匿下来。

除了这一部分力量之外,还有就是那些居住在神都百坊中的国爵勋贵与朝士人家。他们各自也都有豢养的家奴与族人,一旦起事便要舍命搏取富贵前程,这一批力量发动起来,顷刻间就能让整个都畿都陷入混乱中来。

在听到堂中众人各自讲述之后,庐陵王也是眉飞色舞,击掌赞叹道:“在朝在野、义士林立,何愁大事不成?来日社稷得以安定,唐家得以兴复,诸君之功伟矣!”

“此皆大王鸿福所以聚势待功,臣等景从麟尾,必忠义以报,不负此身!”

众人闻言后也都齐齐叩拜,场面一时间融洽有加。

经过一番商讨后,堂中便有人陆续起身告退,大事谋发在即,他们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忙碌,如果不是为了赶来迎接庐陵王,也都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聚集在一起,以避免各种意外与危险。

众人离开的时候,庐陵王也做出了一些人事上的安排,安排一些人员入城参与不同的事务。如今他离开房州也有了一段时间,对外界的人事不再是一片茫然,同时聚集在身边的人众也渐渐有了亲疏的分别。

旧年因年少轻狂、操之过急而憾失大位,但并不意味着庐陵王对人对事就全无主见,特别长达十几年的幽居生活、痛定思痛之下,对于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也分外珍惜。

虽然一直到目前为止,庐陵王仍然不免受人操控,但他毕竟才是这一次事件中的主角。此前人事操控的空间极小,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过于外露。现在随着人事见多,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与谋计。

刚才群众聚在一处,庐陵王也只是温言加勉以作鼓舞,随着人众逐渐退出,他便又召来了杨元禧、裴伷先包括几名妻族的韦氏族人,并不掩饰自己忧虑的叹息道:“方今都内人事参谋看似势众,但仍有几桩不足、不可不察。

一则与事者多为下僚,不参机要,或有感不遇能奋身于事,但却不足定于大势,我一身安危不可轻为彼曹搏取富贵。二则诸世族权门或预谋于事,但仍不免惜身之想,未必能竭诚于事。三则人事分散于坊野之内,难为聚合,南衙与谋者虽多,短时内未必能击破宫防……”

庐陵王历数几桩,都是谋划中的漏洞所在。而在这其中最核心的一点,就是他们这一方在朝堂中并没有掌握足够的势力。

都畿内人事联络,可以说全在韦承庆一身,这样的联系实在太薄弱,一旦韦承庆这里出现了什么纰漏,那看似缜密周全的人事安排就丧失了统合的渠道。甚至就算韦承庆那里不出意外,其人本身不具宰执,能不能够做到统合各方的力量,也是可疑。

历数诸事的时候,庐陵王也并没有回避韦嗣立,毕竟眼下都身在一条船上,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就是舟覆人亡的下场,自然是要集思广议、务求周全。

“这一点,家兄不是没有考虑到。但突厥骤然南来,朝情惊变,仓促间已经不及、也不敢贸然联络在朝势位之选……”

听到庐陵王提出的几点,韦嗣立也叹息一声道。如果他兄长仍然还执掌南省,这几点自然不成问题。可是随着韦承庆被罢相,皇帝又抓住机会接连拿下几名与之有着深刻联系的朝臣,使得他们在朝中力量严重削弱。

现在参与这番谋计的,主要是近年从西京被雍王驱赶到神都的关西勋贵、与众多本来就被边缘化的中下层官员。至于朝中势位正在的大臣欢不欢迎庐陵王归国,这还真不好说。如果轻率接触,反而有可能被抓住罪实、遭到镇压。

“我并不是怜惜自己一身,但今上失道、内忧外患,又有宗家孽流逆行于途,稍有差池便是宗庙堕落之危,不得不力求万全!”

讲到这里,庐陵王怅然一叹,指着韦嗣立等人说道:“当时决意归国,便将性命托给诸君,此意至今不改,凡所计议,自然也要极尽真诚,全无保留。旧者天下负我,至今仍有余悸。今日会见诸众,诸君谁能确保俱为坦荡无私之流?

我并非邪情度之,但趋利避害、人之本性,诸员助我、尚需奋力一搏、功成富贵尚在两可,但若出门背我、朝堂告发,则荣华垂手可得。当中轻重取舍,让人不能安心啊!”

韦嗣立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上前沉声道:“臣兄弟奔走构计,满门安危入此一谋之内,凡所招引亦竭诚效忠大王之类……”

“府君稍安勿躁,大王所言亦大事根本,并非指责贤昆仲谋事不谨。国器更迭,枢密决之,天子宾友,唯是二三。今大王驾临所在,俱已泄于坊里,更有何机密可言?”

杨元禧见韦嗣立仍要争辩,便开口说道,同时右手已经暗扣腰际佩刀。而几名王妃韦氏的族亲表现的则就更加露骨,直接各因站位将韦嗣立包围起来。

眼见到这一幕,韦嗣立脸色顿时一变,片刻后连忙深拜在地并颤声道:“臣合族性命皆决此计之中,唯大王教令是从!”

见韦嗣立被慑服,庐陵王才满意的点点头。这一次归都谋发政变,韦承庆兄弟诚是居功至大,但也因此而喧宾夺主,内外势力的联合都是以他们兄弟为中心,这自然让庐陵王不能放心,所以也要想办法将主导权夺取过来。

“香山此处据点,往来出入者众多,已经不可保密。稍后韦卿与我并择忠勇,即刻转移,另择善处。故计照常进行,我会留一子呼应都畿诸方起事。”

说到这里,庐陵王又指了指裴伷先吩咐道:“我与诸员离此之后,此间甲伍由裴卿暂作领率,小儿福奴与你并在,以应都畿情势之变。若担心都内诸家怯懦惜身、临事反悔,可以先行潜入都邑、遣员就邸勒令,我儿所在便是我身所在。若事有不济,尤以保命为上,必要时、弃子活卿也不谓可惜。”

“臣、臣谨遵教令,必誓死保卫郎君于万全!”

裴伷先听到这话,身躯微微一颤,连忙伏地感动泣声道。

庐陵王离席行下,托着裴伷先两臂正色道:“所言绝非虚伪,怀抱厌物,仍可复得。但裴卿与我是相濡以沫的患难之交,若真形势危难,一定要谋身为先,切勿争强赴难,使我痛失肱骨心肝!”

庐陵王虽然言辞诚恳,但裴伷先却是一片心寒。

他自知庐陵王已经决定将他、将韦氏兄弟于都畿所网络的人事,甚至包括其亲生骨肉李重福,都当作了这一次归都发动政变的牺牲品,将他们一众人事都作为吸引朝廷力量的诱饵、闹乱都畿的筹码,只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一击致命、夺取大位的机会。

同样心寒的还有韦嗣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兄弟奔走联络、苦心筹谋,庐陵王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机遇?可现在大事未成,他们兄弟一番苦心、乃至于合家性命便被庐陵王狠心抛弃。

可就算心寒,韦嗣立也不得不接受庐陵王的安排,庐陵王败不起,他们兄弟同样败不起。

若此番侥幸能成,即便牺牲了神都城中的兄长与族人们,整个家族起码还有他能够分享胜果、延续荣光。若终究只是一番徒劳,他也要将一条命留到最后,咬死庐陵王这个薄情寡恩之徒!

在韦嗣立的配合下,再加上杨元禧等人已经先一步被庐陵王所拉拢,一行人精选部伍、快速转移,很快便消失在神都城外萧条原野中。

“裴、裴……奉物郎,阿耶他们走了,咱们是去是留?”

庐陵王庶长子李重福在家中虽然素来不受重视,但旧时于房州之际,裴伷先热情结好庐陵王一家,也并没有忽略这一位王子,彼此也算略有交情。

李重福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因庶出而备受冷落,基本的教养都欠奉,被父亲抛弃于此后便彻底的没了主见,只是拉着裴伷先的手臂悲声问道。

裴伷先看了惊惶无措的李重福一眼,低头稍作沉吟,并看了看韦嗣立临行前所留下都畿同谋诸家的名单,然后才抬头望向李重福并沉声问道:“郎君欲死、欲活?”

“我不知、我……我要活!我要活,请裴公救我!”

李重福听到这话,更是惊慌至极,抱着裴伷先的臂膀便悲呼道。

裴伷先未及答话,突然外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骑士人还没有抵达庄园,声音已经传了出来:“神都城中南衙甲兵尽出!韦相公告急……”

此时周边园业之间仍有近千徒卒,只是真正的精卒包括精良器杖都被庐陵王一行选走,剩下的只是一些韦嗣立在汝州所招募的草野亡命之徒。听到骑士的呼喊声,这些人也纷纷从藏匿的地点冲了出来,乱糟糟的不成阵势。

听到这传信声,裴伷先脸色先是陡然一变,片刻后则连忙将身边仅剩的十几名精卒招聚起来,器杖分发之后牵马而出,望着庄园内外这些不无惊慌的乌合之众们大笑道:“此为都内贵人早作定计,拥王从龙,功成此日!诸员随我奔赴神都,入城之后,钱帛任取、官爵盛授!庐陵大王已经先行一步,先登为功、落后莫怨!”

喊完这一通口号后,裴伷先等十数骑已经挟着庐陵王庶子李重福冲出园业,并向北面的神都城方向驰行而去。

其余员众见状后,也都彷徨尽消,将剩下的器杖、马匹等哄抢一通,然后便叫嚣着冲出了门。这些人能被韦嗣立招聚起来,本身就是不安于室的无赖泼皮,做着拥王从龙的美梦,甚至都搞不清楚此行真正意义所在,就这么闹哄哄的冲向了二十多里外的神都城。

明天继续,大家早点休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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