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开幕!

又是一觉,

又是早醒,

又是醒来了就起不赖床,

又是坐在了书桌前,

又是写出了“云想衣裳花想容”,

又是在思索下一句是什么。

明日,就是公主的大婚,郑伯爷觉得,自己看来得换个诗词来默写了。

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确实是这样。

放下毛笔,郑伯爷去打水准备洗漱。

端着脸盆出门时,看见庭院里坐着的造剑师。

造剑师席地而坐,手里,在雕刻着木剑。

郑凡曾见过剑圣给孩子雕刻木剑玩具,剑客雕刻时,用的是龙渊,可谓是以极为庄重的姿态在做一件很幼稚的事。

造剑师用的是普通的刻刀,神态也放松自如,却给人一种用极为幼稚的姿态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一直到现在,郑伯爷都不能确定造剑师到底会不会打架。

昨晚,他也特意拿这件事问过公主。

公主的回答很直接,那就是,他们也不知道。

紧接着,公主还说,想来她的皇兄也是不知道的,因为皇兄每次和造剑师出门时,都从未减弱过身边的防卫力量。

所以,造剑师到底能不能打架,是一个连楚国皇室都没能弄清楚的迷。

造剑师抬起头,注意到那边端着水盆的郑伯爷,笑道:

“苏先生起得挺早啊。”

郑凡点点头,道:“追随师傅时,习惯了早睡早起。”

“哦?听闻姚师好诗好酒好美景,居然也能早睡早起?

世间,

早睡早起的大概分为两种人。

一种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一口吃食,忙忙碌碌,不得停歇;

一种人,人到暮年,做不动了,只能歇。

姚师不属于这两种人,他早就脱离了为吃食而忙碌的层次,却又不觉得自己到了只能歇的时候,而这种人,最难早睡早起。”

郑凡则回应道:

“家师喜欢早起。”

“为何?”

“家师说,现如今唯有早起的太阳,能让他再度领会到一柱擎天。”

造剑师露出笑意,道:

“倒真是姚师风范啊。”

人老了,就无法做到随时随地腰板挺直了,就只能借助清晨之力,方可回味些许曾经年少。

郑凡放下脸盆,走到造剑师面前。

造剑师双手放在身侧,道:

“想说什么想问什么,苏先生大可直言。”

“晚辈心里一直有一惑。”

“但说无妨。”

“江湖都在传闻,说您,到底会不会打架。”

“想问我答案?”

“想。”

“想知道答案?”

“想。”

“你说,如果随便有一个人去问桃花坞的酒坊主要他的酿酒配方,他会给么?”

“自是不会给。”

“是啊,那我自是也不会答,答了,以后还怎么混饭吃?”

郑伯爷又问道:“但如果以刀兵迫之,晚辈觉得,那位坊主还是会识时务的。”

造剑师指了指郑凡,道:

“苏先生身上可带了刀?”

郑凡摇摇头。

“等苏先生下次带刀过来,架在我脖子上,我再告诉先生答案。”

“在聊什么呢。”

摄政王走了出来。

“见过王上。”郑凡向摄政王行礼。

“在聊陈伯。”

造剑师回答道。

摄政王一时没有理解,道:“陈伯是谁?”

造剑师道:“听闻苏先生说,陈伯是姚师家的一个下人,做得一手好羹汤,姚师很好这一口,每天都早早的起床来等陈伯。”

“姚师极好美食,既然如此,那朕以后有机会,也要尝………”

造剑师马上开口打断话语,道:“唉,今早,我想吃面。”

“那你自己下去。”

“正有此意。”

随即,

造剑师看向郑凡,道:“苏先生待会儿也一起来吃面吧。”

“多谢先生。”

……

造剑师煮的,是葱花面。

面香汤鲜,食材简单,却极具内致。

洗漱后的郑凡坐了下来,桌上放着四碗面,三大碗,一小碗。

公主也起了,坐在桌旁,吃小碗。

仨男人,仨大碗。

摄政王指了指自己的碗,道:“为何朕的葱这么少?”

四个碗里,摄政王面前的碗,葱花最少。

造剑师道:“您得上朝,怕熏到人啊。”

“今日朕又不上朝。”

“但还是得见人。”

摄政王闻言,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造剑师起身,拿出一个小罐,用一个小勺子,开始给大家碗里添猪油。

白白的猪油,再和面搅拌一下,香味,就彻底激发出来了。

大家开始吃了起来,

这面,确实好吃,这个世界上,能让郑伯爷这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觉得好吃的东西,那必然是上品。

公主碗小,所以吃得最快,她放下筷子,看了看桌旁还在吃面的三个男人,道:

“我打小就喜欢吃独孤哥哥的面条,这以后,怕是想吃也难了。”

造剑师不以为然道:

“不难,面不难做,只要用心,以后想吃了,让你的驸马下面给你吃。”

“噗……”

郑伯爷呛到了,

马上低头,捂脸,开始咳嗽,因为一根面条从鼻孔里出来了。

好不容易处理好,郑伯爷重新抬起头,有些尴尬道:

“真好吃,真好吃,吃得太快了,呵呵。”

吃了早食,

原本,

郑伯爷以为这又是和昨天一样平平无奇的一天。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明日大婚时的安排。

郑伯爷相信,四娘和薛三他们,加上范正文,会拿出一个在甲方案基础上,更好的一个方案。

这让郑伯爷自己也期待了起来,

身为主演,

自己居然也在期待首映。

然而,郑伯爷想错了,早食之后,摄政王翻身上马,问郑凡:

“小苏先生,我等意欲出门打猎,姚师先前送来的那首都督出猎词,深得吾心,不知小苏先生今日可否有雅兴随朕一道去?”

当一个君王问你愿意与否时,你其实,没有第二个选项。

“敢不从命!”

相传,姚子詹刚赴任大乾三边都督不久率队出猎时,各镇、军、寨,将领云从,亲兵尽出,可谓风头一时无俩。

这倒不是纯粹为了玩,而是故意借着这种方式来向外界宣告乾国三边的团结,再配合上那一首都督出猎词,可谓是将效果拔到了最高。

而这一次,

大楚摄政王的出猎,让郑凡觉得,并不像是套路,而像是圈套。

陈大侠也被喊上了,所以,是四个人骑马出了皇室别苑。

郑伯爷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皇族禁军并未跟随上来,真正的就是四个人出去了。

只不过,刚出皇室别苑没多久,众人就下了马,当初见过的那位老马夫和马车,停在那里。

众人下马上车,

一切,和来时并无区别,坐的位置也是一样。

但,

哪里有坐马车打猎去的?

马车摇摇,行于路上。

渐渐的,

路没了,

开始崎岖起来,

马车,也随之颠簸。

坐在马车里的摄政王开口道:“这里,应该多修一条路。”

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的造剑师点点头。

郑凡则掀开窗帘,看了看窗外,外头,是一片孤寂,前方,则是一条结了冻的河。

终于,

马车停了下来,

颠簸,也随之结束。

老车夫开口道:

“王上,到了。”

摄政王先下马车,再是造剑师,随后陈大侠,最后,是郑凡。

郑伯爷下来后,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捏了捏自己的胯。

摄政王看着郑凡,道:“辛苦小苏先生了,路,确实不好走。”

郑凡笑着摇摇头,道:“王上不必如此,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路了。”

造剑师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显然是爱了。

摄政王则伸手指了指前方,在冰冻的河边,有一座破旧的客栈,客栈旁,有一个小渡口。

“这句话,也能佐酒,等朕把客栈里清开了,再抓条鱼过来,与小苏先生共饮。”

满头雾水的郑伯爷默默后退半步,拱手道:“谢王上。”

随后,

摄政王面向那座破旧的客栈,

开口道;

“朕,来了。”

“吱呀………”

客栈的门,

缓缓地开启。

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男子面容,有些沧桑,但举手投足间,却显露出一抹轻佻。

男子在客栈门口的一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喊道:

“四哥,上次听到‘朕’这个字时,咱们父皇,可还活着呢。”

这位男子,赫然就是大楚五皇子,熊廷山。

摄政王为什么还是摄政王,为什么他已经将绝大部分的兄弟都击败抓住了,将绝大部分的大楚贵族都招揽拉拢了,却依旧没有登基。

毕竟,这世上,能坐上摄政王这个位置的人,一般都不会喜欢这个位置。

而原因,

就在于眼前这个大楚五皇子,他还没有抓到。

从当年楚侯率一众亲随入楚开始,楚人和山越百族的厮杀,就从未停止过。

或许,山越百族确实和蛮人没办法比,但山越人的坚韧,也依旧很让人头痛,等到前期胜利山越人再也无法在正面战场抗衡楚人后,他们开始躲藏于山水洼地之间,借助环境,开始继续进行抵抗。

这就使得剿灭他们的成本很大,同时,也容易死灰复燃。

但楚人确实是有智慧,确切的说,当年能有资格受大夏天子令为大夏开边驱赶蛮夷的三位侯爷,他们本人和他们的后代,确实都做得不错。

有一代楚皇为了对付这种局面,瓦解山越人的聚居性和部族模式,先以示好的方式拉拢山越部族,再改变那些部族的组织模式,从而进行上层建筑的渗透,以达到一种自上而下的改革,其实就是一种这个世界的“改土归流”。

同时,文化上的侵袭,也在逐步加重,楚人的浪漫以及楚人的审美,并非真的只是为了浪漫而浪漫,而是一种文化认同感的塑造。

一手继续进行兵戈围剿,一手改土归流,一手对顺从的山越部族进行文化侵袭,让他们的少族长和贵族来楚国郢都上学识字生活,多种组合拳下来,山越部族可谓是江河日下,百年后,除了一些地区不稳,还残留几个硬骨头需要啃和磨以外,楚国境内的山越人,已经无法再掀起什么声浪了,甚至不少山越人,现在则认为自己是楚人。

而楚国五皇子熊廷山,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其弱冠之年,就被楚皇分派出去,在大泽西北方的梧桐郡施政。

梧桐郡所对应的,正是楚国山越的最后几个硬骨头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硬的那块骨头。

但熊廷山很有手段,也很有能力,他没有皇子的架子,一方面,他和梧桐郡的驻军关系很好,另一方面,也和那里的山越部族族长引以为兄弟,后来,他更是娶了一个山越族的姑娘,且奉为正妻。

大楚最硬的一根骨头,被他软化了,此间细节,想要说完,得三天三夜,总而言之,熊廷山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整合了梧桐郡和以梧桐郡为圆点的周遭诸多山越部族,他将自己化身为一个纽带,捆绑住了他们,为大楚的稳定,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如果楚皇正常死亡,太子之位明确,也没有爆发出皇子夺嫡之乱,大楚继续安稳前行的话,可能数百年甚至是千年之后,在梧桐郡,会有熊廷山的雕像,并被誉为民族和谐的标志性人物,比文成公主还要厉害得多得多。

但问题是,

因为楚皇的忽然驾崩,

大楚这辆马车,终究是失控了。

摄政王是将这辆马车的缰绳重新握在了手中,但自己的这个五弟,他不点头,摄政王不敢登基。

大家都是皇子,

谁不想坐那个位置?

凭什么是你坐而不是我坐?

其余的兄弟,摄政王真没怎么放在眼里,他们有的是被背后的大贵族操控扶持当个傀儡,有的是异想天开地认为打个旗号就能风云紧从,收拾他们,也没什么难度。

但这个五弟,他不一样。

且不说那十万梧桐郡郡兵都听从于他,若是他愿意,振臂一呼,可以即刻召集数十个山越部族派出族内青壮帮他争夺天下。

以此为起点,甚至可能引发楚国境内诸多地域的山越人起事。

摄政王并非怀疑自己没有平息叛乱的实力,他掌握着大贵族的支持,掌握着朝廷,掌握着皇族禁军,若是这样子他都打不赢,那他这个皇位,也就根本没必要去坐了,也没那个脸去坐。

但问题是,这种局面一旦出现,那将是大楚自身的一场巨大内耗,很可能会旷日持久。

如今的大楚,北面有燕人虎视眈眈,磨刀霍霍,西面有乾人厉兵秣马,整顿军备,大楚,还能耗得起么?

“四哥啊,咱兄弟,也有些年头没见了吧,上次见面,还是在父皇的寿辰时,我带着我家媳妇儿来郢都为父皇贺寿。”

摄政王点点头,道:“是很久不见了。”

“当时,父皇因为我娶了山越女子为妻,他不想见我,也不想见我的俩孩子,是四哥你从中说话安排,这才让父皇最终同意了见见我们这一家子,让我们一家子,能进皇宫看看。

四哥啊,你是不知道,我跟我媳妇儿说了好多年我大楚皇宫的美轮美奂,我那俩孩子,也是听着它长大的,如果那次没能进的了皇宫,我这当丈夫当爹的,得多丢人啊,哈哈哈。”

郑伯爷瞧着这一幕,心里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也算是明白了此时的情况。

合着,人摄政王这次来,是“清理门户”的。

但为何要带自己来?

熊廷山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母妃是婢女出身,因父皇当年喝醉了酒而被临幸,身份卑贱,所以我也一直不被父皇待见,总觉得我玷污了火凤血脉,所以,在我刚成年时,父皇就将我打发去了梧桐郡,本意就是想让我自生自灭,若是我人没了,父皇还能拿他儿子的死,为楚人做一个表率。

还好我命硬,我没死,梧桐郡的瘴气毒虫,没能弄死我。

可能,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贱命反而好养活吧。”

摄政王看着老五,道:

“我其实并不把那几个当我兄弟,但我一直拿你当我兄弟,做我兄弟,不看母族出身,应该看本事,那几个废物,现在都被我抓了起来,关在水牢里呢。”

“哈哈哈哈哈。”

熊廷山拍着大腿笑得很开心。

兄弟二人,隔着挺远的距离,像是在叙着旧,但谁都清楚,肉戏,在后面。

熊廷山的笑声渐渐收敛,他看着摄政王,道:

“郢都,在四哥你手里,宗族,在四哥你手里,巫正们,也都支持四哥你,我大楚的那些大贵族,也基本都认同了你。

四哥,为何还不继位?”

“因为还有你。”

“四哥说话,这般直白的么?这让弟弟我,很不好接话啊,总不能弟弟现在拿把刀,就当着四哥你的面刎脖子吧?”

摄政王摇摇头,“你若是就这般死了,弟妹会生气,梧桐郡的将士会生气,那里的山越人会生气,燕人,会很高兴,最后,朕也会生气。”

熊廷山挠了挠头,道:“也是,死了,亲者痛仇者快,忒不值了。”

顿了顿,

五皇子又道:

“就是四哥你事儿真是忒多,连死都得变个花样,真是让弟弟太难办了,不过我相信四哥应该已经为弟弟我的结局设计好了,是不?

我家四哥,最擅长算计了,否则老大老二老三他们怎么会刚刚发动,这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呢就被四哥你给掀翻下来了呢。

可惜啊,还是咱们父皇走得太早也太突然,你说要是父皇把身后事都安排好,那该多省心。”

摄政王点点头,道:

“父皇再撑个半年的话,他的身后事,我就能替他安排了。”

“四哥,你早说啊,哈哈哈,我对咱家那我老爹,也是不满得很啊,听闻他驾崩消息的那天,我高兴得喝了三坛酒。”

“说说你想要的吧。”摄政王说道。

“梧桐郡,割据就藩。”

摄政王摊开手,道:“现在,梧桐郡和藩镇,又有什么区别?”

“明旨。”

摄政王摇头,

“不可能。”

“那就是没得谈喽,四哥?”

“燕皇在那里马踏门阀,我大楚还得明旨立藩,这事儿,太蠢,朕,不会做。”

“我也知道四哥你不会同意,所以,且听听弟弟的想法?”

“可。”

“皇族禁军没来吧?”

“方圆二十里,无一兵一卒。”

“四哥做事,果然面面俱到。”

熊廷山拍了拍手,

客栈内,走出来一个身穿鱼皮的老者,老者手持鱼叉,脚掌奇大。

“山越族,孟奎,见过大楚摄政王。”

老者向摄政王见礼。

下一刻,

先前那位赶车的马车夫走了下来,站到了摄政王身前,拱手抱拳道:

“洪门阳,见过五殿下。”

“洪师傅赶车,我四哥当真是好大的排场呐。”

洪门阳,三品拳师,一手开山拳的功夫,曾威震江湖,后为朝廷招揽,入皇宫,为皇子武师。

熊廷山站起身,对洪门阳抱拳道:

“小五子,见过洪师傅。”

洪门阳抚须微笑,但目光,很快就落到了那个山越族老者身上。

而就在这时,

客栈内又走出来一个持刀的中年男子,男子国字脸,脸上没有一根毛发,比和尚都干净得多。

“吴俊青,见过大楚摄政王。”

站在远处的郑伯爷看向身边站着的陈大侠,问道:

“练刀的?”

陈大侠点点头,道:“天下刀宗分七家,吴俊青是断刀宗宗主。”

“听起来好中二啊。”郑伯爷评价道,不过,因为自己也是玩儿刀的,郑伯爷又继续道,“有多厉害?”

“世间百器,剑者为尊,但真正强大的持刀人,不见得会比剑客差。”

“所以……”

郑伯爷看向坐在边上的造剑师。

造剑师正坐在那里掏着耳朵,见郑凡投来目光,有些疑惑道:

“苏先生看我为何?”

嗯?

不该是你上去么?

“嗡!”

一声破空之音传来,一名身穿花裙的少女出现,少女手里抓着一把花,红艳艳的,现身后站在那里一边傻笑一边吃着花。

“这是谁?”郑凡问道。

陈大侠摇摇头,“不认识。”

“你不是混江湖的么?”

造剑师开口道;“惜念庄秦月月,喜食花,人血浸泡过的花。”

那应该和阿铭很有共同话题。

很快,

客栈内再度走出来一个男子,男子个头不高,但身材敦实,身着皮甲,手持双锤。

男子走到前头后,双锤撞击,

道:

“梧桐郡参将莫喜来,参见王上,吾王福康!”

郑凡再度看向造剑师,

这下,

该到你了吧?

谁知自后头林子里,走出来一持枪男子,很朴实的一个男子,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没什么特殊的。

熊廷山却直接伸手指着那持枪男子道:“四哥,不是说附近无一兵一卒么?梁统领怎么在这里?”

持枪男子闻言,拱手道:

“好叫五殿下知道,罪人于上月当街打死独孤家一衙内,已被王上剥夺了官职。”

“这也可以?”熊廷山有些不服气。

梁岳点头道:“自是可以。”

“莫喜来,你看呢?”熊廷山问那个矮个。

莫喜来舔了舔嘴唇,道:“早听说梁家枪的威名,且世代承袭禁军枪术教头一职,殿下,我接下了!”

熊廷山这才点点头,不打算追究了,不过,还是默默地解开自己的袍子,露出了胸口的皮肤,喊道:

“四哥,弟弟我也想下场耍耍,我知道独孤家的那位先生也跟着你来了,让他过来对我,哈哈哈哈,整个江湖都想知道咱大楚的造剑师到底会不会打架,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四哥你也应该想知道吧,今儿个,弟弟我就来给你揭个底。”

郑凡再度看向造剑师,

造剑师有些生气了,对郑凡道:“跟着起哄?”

“晚辈也想知道。”

“呵。”

摄政王那边没有喊造剑师出战,而是主动走向前,对上了自己的五弟,道:

“五弟,我们兄弟,很久没切磋过了。”

“哥,你知道么,小时候洪师傅教我们拳法时,每次和兄弟们比武切磋,弟弟我都不敢用全力,因为怕打痛了你们,让我母妃在宫里的生活变得更艰难。

哥,你是坐庙堂的人,就算你的品级高,但弟弟我可是在梧桐郡的水乡里厮杀出来的。”

摄政王摇摇头,道:

“无妨,这次,你不用留力了。”

这时,山越族老者开口道:“五殿下,四对人,怎么算输赢?”

熊廷山则道:“我和我四哥的,不算,大楚的皇位,不需要一个只会打架的武夫来坐。”

山越族老者闻言,似乎有些不满意,但最后还是点点头选择了认同。

郑伯爷见造剑师取出了两个葫芦,拔出塞子后,发现里头不是酒,而是果浆,也就是果汁,当即主动凑了过去,也坐在了地上。

造剑师没好气地白了郑凡一眼,将一个葫芦丢给了郑凡。

郑凡伸手接住,喝了一口,发现味道还真不错,和果汁不一样,不是很甜也不酸,但喝了一口马上想喝第二口。

“这是什么?”郑凡问道。

“好喝不?”

“好喝。”

“好喝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下次还想喝的话,一首词换一壶。”

“那成。”抄的诗词,郑伯爷还真不心疼,等回去后找瞎子,默写个《唐诗三百首》出来也不是问题。

“但署名得是我的。”

“这……”

造剑师喝了一口自己的葫芦,小声道:

“当初就是这么和虞化平换的,不过不是用的这葫芦,用的是剑。”

江湖传言,因为造剑师将亲手锻造的龙渊送给了剑圣,所以剑圣为了还以人情才帮其吹捧扬名。

郑伯爷指了指前面,道:“这是要比武么?”

“这么明显了,苏先生还用得着问么?”

“不,晚辈只是觉得,觉得这样似乎有些过于儿戏了。”

“哦?在苏先生看来,双方加起来数十万大军打个两年才分出胜负,这就庄重了?”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离就是这个意思吧,都是楚国皇子,何必闹得太僵呢。

你瞅着,那个山越族老头,代表的是梧桐郡山越族的态度,断刀宗是梧桐郡本土名门大派,吴俊青所代表的,就是梧桐郡本土的态度;莫喜来,出身梧桐郡郡兵,他代表的,就是梧桐郡十万郡兵的态度。

梧桐郡的三大势力,都在场了,这一场,输赢之后,都能算是心服口服,无论什么结果,都可以捏着鼻子认了。

岂不是比数十万大军对垒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要好得多?”

“确实。”

“呵。”

……

洪门阳抱拳,道:“请!”

山越族老者点头,后退半步,扬起鱼叉,喝道:“来!”

旁侧,

秦月月又将几片花瓣塞入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道:“听说你们练刀的人,身上的肉都是臭的,那血,也是臭得喽?”

吴俊青抽出刀,

道:

“姑娘可以来尝尝。”

百器,剑为尊,瞧不起刀客,算是江湖里不成文的鄙视链。

所以,几乎每个刀客走在路上看见剑客从自己身边过去时,先会用不屑的目光目送他们过去,再对着他们的背影,吐一口唾沫。

郑伯爷也是用刀的,所以对那位叫秦月月的很不爽。

问题是,秦月月也不是用剑的!

惜念庄,看似是一个江湖门派,实则是凤巢的一个部门,里面会关押着一些身份敏感的囚徒,用刑审问。

秦月月喜欢吃用人血泡过的花瓣,也是因为在那里不缺血液这一原材料,这就像是阿铭一直盼着打仗一样,因为打仗时他就不缺新鲜血源了,还能在战后挑挑拣拣。

梁岳长枪一横,莫喜来双锤一举,二人都是军旅出身,没什么江湖习气,直接上来就是干。

所以,

接下来,

郑伯爷和造剑师并排坐在那里,观看着三对强者的交锋。

洪门阳拳风刚硬,所释放出的拳罡能够压制住老者的精铁鱼叉,从一开始,他就占据了上风,老者只能招架。

另一边,秦月月所用的兵器是狼皮鞭,舞动起来,飞沙走石,自成格局,吴俊青只能在外围不断游弋,寻找机会。

而梁岳和莫喜来这边,就有些一边倒了,莫喜来被打得已经丢了一只大锤。

郑伯爷也是练武的,所以明白为何梁岳莫喜来那边的差距会这般大,可能二人境界上差距不大,但梁岳是做教头的,平日里钻研的,就是枪法,莫喜来是参将,他所擅长的,应该还是战阵厮杀。

在战场上,谁会和你文明单挑?战阵之人所习惯的往往是最简单干脆的战法,有机会就一刀制敌,没机会就赶紧拉开距离以防止旁边人对自己来上一记。

总体而言,除了秦月月那里还算势均力敌外,另外两边,胜势已经倾斜了。

“不公平。”陈大侠开口道。

他觉得这种对决,很不公平,陈大侠是个老实人,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其实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郑凡则道:

“就算是战阵上,梧桐郡以一郡之地抗衡整个楚国,也是这般局面。”

造剑师闻言,不由开口道:“小苏先生有这般见解,让我有些意外了。”

郑凡笑笑。

造剑师又喝了一口葫芦里的果浆,道:“其实,局面已定了,大家,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这是一句假话,一句对着自己这个外人强行圆场子的假话,但郑伯爷也不戳破。

熊廷山和摄政王这边还没开打,但那边的对决,局面已经呈现出来了。

五皇子苦笑道:

“四哥不愧是大楚摄政,麾下高手云集啊。”

“比这个,本就是四哥我占你便宜。”

身为楚国现在的最高统治者,自然有大把的高手会愿意为其效力,在这一点上,只有一个梧桐郡作为依托的熊廷山,是完全比不上的。

熊廷山压低了身子,道:“四哥,咱们还动手么?”

摄政王摊开自己的手臂,将袖口拉上去,露出了火凤印记。

印记开始发亮,紧接着,一道火焰的虚影自摄政王身后显现而出。

郑伯爷眼睛当即瞪得大大的,因为这一幕给了郑伯爷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看见除了自己以外能够催动灵魂体为己用的存在。

魔丸就是灵魂体,所以,摄政王其实走的是和自己一个路数。

熊廷山看到这一幕后,道:

“所以,血脉确实分高低贵贱的。”

皇室子弟,可得火凤精血入己身,然后自大泽处吸引妖兽追随,熊丽箐的那头青蟒就是这般来的,已经算是品质极好的妖兽了,毕竟,自打楚侯开边以来,不断式微的不仅仅是山越人,还有大泽内的妖兽。

这和后世随着人类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导致野生动物栖息地不断缩减是一个道理。

然而,摄政王吸引来的不是妖兽,而是一头……灵。

也就是所谓的妖兽之魂,妖兽身死,魂魄不灭,是而为灵,能够诞生出灵的妖兽,本就极不简单,灵现不散,更为艰难,可见灵之珍惜。

郑伯爷心里已经在想着,摄政王引灵入体的话,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仿佛被掏空了身体只能躺在床上挺尸?

摄政王摇摇头,道:“只是运气罢了,对了,今日,我将姚师的一名弟子也带了过来,就是想让他来做个见证。”

“四哥确实,安排得极为妥帖。”

郑伯爷这才明白过来摄政王为什么要拉自己一起来,所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就如同是以前领导出去扫雪时负责在旁边抓拍写报道的记者。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造剑师似乎猜出了郑凡心中所想,直接道:“如果真要打,肯定早就打起来了,诸位皇子中,起兵的起兵,登基的登基,该做的也都做了。

这边,王上没有选择登基,那边,五殿下也没有选择起兵,其实……”

“是为了给双方一个台阶下?”郑凡说道。

造剑师点点头,道:“很不错的一个比喻。”

“那就不用担心了。”郑伯爷说道。

“担心?”

郑伯爷肯定道:“身为乾人,现在可真的不希望摄政王会出什么意外。”

现在的局面是乾楚联盟抗衡燕国,如果楚国摄政王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楚国再度一盘散沙,那绝对是乾人所不希望看到的。

别看现在钟天朗在边境线上闹得很欢,但那是因为燕国的两支精锐铁骑,没有一支摆在银浪郡上。

若是大燕像当初南下乾国借道时那般,镇北靖南两军精锐集结,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就是钟天朗依旧有勇气,他爹钟文道也不可能同意让他将大乾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骑兵队伍给都赔进去。

当然了,站在郑伯爷的角度,他是巴不得摄政王直接死在这儿,先前心里其实也一直带着期盼,现在得知摄政王和五皇子之间居然还有着默契,心里实在是有些失望。

不过这也很自然,都是东方大国,不可能燕国这边尽出文士武将,其他国家里就尽出酒囊饭袋。

“还是需要担心的。”造剑师说着,将一排自己昨晚和今早雕刻出来的木剑摆出来,“皇位,太过于吸引人,而人的一念之间,往往很容易摇摆。

摄政王其实也是在赌,为了大楚国运在赌,其实,摄政王已经稳赢了,就算调集大军,也是能平定梧桐郡的。”

之所以愿意赌,是希望楚国能避免这次内耗。

要知道,为了皇位,亲兄弟父子之间反目成仇的例子,简直多不胜数,谁敢坦荡,同时,谁又敢保证在自己坦荡的同时,对方不会变化?

陈大侠则开口道:“所以,为什么要打这一场?”

郑凡直接回答道:“为了交代。”

为了给山越族一个交代,为了给梧桐郡郡兵一个交代,为了给梧桐郡本土势力一个交代。

因为很多时候,并非只是你在掌握着他们,而是他们将你推到了最前面;

一旦你无法给他们足够好的交代,他们会换一个人再推到最前面。

五皇子,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位置。

造剑师仔细看了郑凡两眼,这个姚师的弟子,真的很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边,

五皇子已经来到了摄政王面前,

摄政王身外的火焰虚影在此时猛地释放开去,形成了一道结界。

郑伯爷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来,摄政王的那一只灵,比自己现在的魔丸要强大得多,当然,魔丸现在还没升级,且魔丸以后还能继续升级,双方的发展潜力,完全不同。

熊廷山却将气血完全凝固在自身周围,强行破开了摄政王的结界,来到了摄政王面前,手中的刀,也举了起来。

郑伯爷的眼睛也开始不断睁大,

在心里喊着,

砍下去,

砍下去,

砍下去!

只要砍下去了,自己就能回雪海关收拾东西准备和靖南侯一起入楚了。

熊廷山的刀,确实是砍下去了,但外围的结界在被突破后,猛地回收,直接撞击向了他。

“噗!”

刀尖,刺入了摄政王的胸膛,但还没等熊廷山发力将刀口完全没进去,先前形成结界的火焰就已经化作了一条条强横的匹练将其整个人抓举起来。

刀离了人,就落了下来,熊廷山整个人则被高高举起,像是被蜘蛛网完全地束缚住。

摄政王的胸口,渗透出红色的鲜血,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郑凡抿了抿嘴唇,这真的是千钧一发之际;

但郑伯爷却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可能连这一招,这一幕,都是他们兄弟俩设计安排好的。

摄政王故意让熊廷山洞穿自己的第一道结界,故意给他机会送出对着自己胸口的这一刀,为的,是接下来的铺垫。

作为一个套路老玩家,郑伯爷将自己代入进去的话,其实已经猜测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了。

一如先前郑伯爷毫不犹豫地直接为陈大侠给出答案一样。

有些腹黑的手段,其实是一种本能,摄政王如此,郑伯爷也是如此。

熊廷山被拘在了空中,摄政王攥着拳头高举着手臂,只要他手指松开,熊廷山就将被灵的力量即刻“五马分尸”。

这一幕,使得另外三处的战局直接停了下来。

洪门阳直接收拳,那个已经被打得只剩下招架之力的山越族老者撑起了鱼叉,没敢再动手。

秦月月收起皮鞭,吴俊青也收回了刀,他们打得其实是平分秋色,但吴清军后劲雄厚,等摸清楚秦月月鞭法套路后才是他反攻的时候,但吴俊青依旧选择收刀,因为对于他而言,若是五皇子死了,断刀宗以及梧桐郡本土家族,就失去了继续折腾的动力。

毕竟,他们总不能和山越人完全搅和在一块儿起事。

梁岳收枪,

莫喜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上已经出现了好几处伤口的他,不停地喘着气。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摄政王和熊廷山这边。

摄政王身上,散发着无比强大的气息,再加上他的身份,更让人觉得敬畏。

但郑伯爷作为亲身经历者自然清楚,摄政王强是强,但绝对没有强到这个地步,他应该不是三品,可能是四品甚至是五品的样子。

但灵的加成效果,实在是太明显了,这就相当于是一种秘法,强行越境,郑伯爷以前用魔丸时,也常常体验到过相类似的感觉,同时,灵因为是灵魂体的缘故,在气场上和气势上,可以起到更好的加成效果。

同样的风力,在夏天吹和在冬天吹,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但风力,其实是一致的。

看到这里,郑伯爷算是确定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出来的政治秀,唯一的关键点,就在于熊廷山所送出的那一刀。

摄政王的手指,没有松开,而是将手臂缓缓地垂落下来,熊廷山落在了地上,身上大汗淋漓,他看着摄政王,

缓缓地跪下,

道:

“四哥,弟弟我服了。”

摄政王威严的目光扫向山越族老者,道:

“梧桐郡山越族诸部,一切照旧,尔等封地事宜,朝廷不会加以干涉。”

山越族老者放下了鱼叉,向摄政王跪下行礼,表示臣服。

摄政王目光扫向吴俊青,道:“梧桐郡氏族,均提升封号一级。”

吴俊青将刀插在地上,

对着摄政王跪下:

“谢主隆恩。”

最后,

摄政王将目光落在了莫喜来身上,

“梧桐郡郡兵,择五万,入编大楚皇族禁军。”

莫喜来赶忙将额头抵在地上,

“吾皇万岁!”

三个人,代表着三股势力。

安抚妥当后,摄政王伸手,放在了熊廷山的肩膀上,不避讳外人,直接开口道:

“听说,弟妹想当皇后想疯了?”

“哈哈哈。”熊廷山笑了起来,道:“可不是嘛,早年弟弟我刚被父皇贬到梧桐郡这里来,如果不是遇到了她,我可能早死了好几回了,我欠她的,她想要什么,我这个做丈夫的,都应该帮她争取。”

“麟儿的正妃,还没选定,由弟妹在她族里选一个女子上来吧。”

麟儿是摄政王的长子,现在是世子,以后大概率就是太子。

要知道,当初熊廷山因为娶了个山越族女子,回郢都时,先皇连见都不想见他,足以可见摄政王这个决定,将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很可能,自此以后,楚国后世皇帝身上,将会流淌着山越人的血脉。

“四哥,您这个魄力,弟弟我服气了,相信她,也没话说了。”

“家和才能万事兴,梧桐郡那里,你镇守了十五年,朕替朝廷感谢你,但你现在得回郢都来帮我,帮我对付田无镜。”

“四哥,只要你敢用我,弟弟我就敢效死力!”

“小苏先生!”

“外臣,在。”

郑伯爷马上起身回应。

“今日所见,可否写一篇文章出来。”

“外臣之幸,可见证此幕,兄友弟恭,为国为民,王上和五殿下,真乃当世英豪。”

熊廷山看了一眼郑凡,笑道:

“到底是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摄政王挥手道:“洪师傅,送小苏先生回别苑,朕,要与五弟多待一会儿,再叙叙旧。”

就这样,

接下来的事情具体如何发展的,郑伯爷就看不见了。

他和陈大侠一起坐上了马车,洪门阳赶车,载着他们回别苑。

造剑师,也没跟着回来。

郑凡清楚,摄政王让自己和陈大侠过来,是想通过自己的嘴,让姚子詹知道楚国的情况,也是要让乾国官家知道楚国的情况。

这是楚国在告诉自己的盟友,楚国内乱已经完全平息,接下来,乾楚二国,可以合力对付燕国了。

然而

摄政王算计到了一切,也无法算计到他所认为的苏明哲苏先生,其实是个冒牌货。

因为一开始郑伯爷就没打算假扮这个人,所以谋划就无从谈起,一切起源于陈大侠的犯二;

摄政王再老谋深算,也算不出一个铁憨憨的意图变化吧?

再者,那一首满江红,足以证明自己的“身份”,才情,在这个世上本就是最为硬朗瓷实的通行证,且无论是摄政王还是造剑师,都有很深的文化造诣,他们是不知道郑伯爷能背诗的;

在他们眼里,也就只有姚子詹的徒弟,才能写出这种水平的诗词来。

所以,其实可以说郑伯爷这个冒牌货,在扮演苏明哲苏先生这件事上,不光是没露馅儿,而且还做得比本尊亲自来还要好。

同时,摄政王想让“苏明哲”看见什么先不谈,郑伯爷自己倒是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让郑伯爷对明天“大婚”,更为期待的一件事。

那就是,常常被魔丸上身的郑伯爷清楚,摄政王将自己和陈大侠送走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摄政王应该马上就要面对来自灵上身后的强烈后遗症了。

胸口的伤势其实是小问题,关键是之后他整个人都将严重透支。那个灵比现在的魔丸强很多,副作用肯定只会更强!

所以说,

摄政王明天是不会出现在公主婚宴现场的了,一来,他可能在那时候还不能醒来,还在继续昏迷,就算是醒来,也会无比萎靡,身为君王,他不会在自己臣子面前流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二来,摄政王身边的那些高手,明日应该也不会出现在婚宴上,因为他们要贴身保护虚弱的君主。

这就意味着,

明天劫亲的难度系数,一下子下降了太多。

紧接着,

又一个好消息传来,

马车停下了,

因为遇到了一支范府运送明日婚宴所用红烛的车队。

洪门阳有些犹豫,

但郑凡则马上体贴道:“洪师傅,我和陈大侠跟着这支车队回别苑就行了,您还是回去候着王上吧,可不能让王上错过公主的大婚吉时,反正我们这里距离别苑也不远了。”

洪门阳闻言,当即道:“那就委屈小苏先生和陈大侠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洪门阳当然不会告诉郑凡,摄政王是不会来参加明日的婚礼了;

在看着郑凡和陈大侠坐上范府的车队后,洪门阳即刻赶车往回;

他要去近身保护摄政王,大楚皇族禁军现在不在身边,他们几个,才是保护摄政王安危的真正屏障。

而郑伯爷则跟着这支车队,直接入了别苑。

入别苑后,郑凡没急着下车离开,陈大侠也就跟着没动。

少顷,

薛三、四娘和阿铭全都进入了马车。

明天就要劫公主了,三个魔王已经都混了进来,不过,四娘和薛三是做事的,阿铭则是真的在“混”。

陈大侠就坐在旁边,郑凡和魔王们都没有避讳这个乾人,完全是当着他的面在密谋,因为陈大侠这个人的人品,实在是太稳了。

郑凡语速很快地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

着重点在于:

摄政王估计得歇菜到明天,明天的婚宴,他和他身边的大内高手,应该不会出现。

郑伯爷甚至觉得,摄政王来看公主,可能只是顺便,因为这里距离郢都和距离梧桐郡的距离相当,应该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一个谈判地点。

作为一个君王,他不太可能完全为了所谓的私人感情特意丢下朝堂的一大杆子事儿往这里专门跑一趟。

更何况,镇南关那里还有靖南侯不断在施加压力。

其实,公主昨晚也表露出了这种意思,她不认为自己的哥哥,为了来参加自己的婚礼,送自己妹妹出嫁,能在这里逗留这么多天。

四娘和薛三马上开始思索,因为原本的计划里,其实是预设着摄政王在场,摄政王身边的大内高手也在场的。

难度降低了,但计划,也得跟着重新修改。

这时,四娘忽然开口道:“主上,奴家想到一个好办法。”

“说。”

四娘的目光在在场人身上都逡巡了一遍,道:“主上,现在只有您才知道摄政王明日肯定不会出现在婚宴上,但屈氏人不知道,那些来参加婚宴的人也不知道,甚至是别苑外的皇族禁军,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摄政王白龙鱼服来参加公主的婚宴了。

所以………

所以明天奴家可以把阿铭易容成摄政王的容貌,让主上您直接挟持‘摄政王’,以此作为要挟,有这个做保证和前提的话,劫走公主,就简单多了,我们的自由度,也就更高了,效果,也会更好。

不过得辛苦主上将摄政王的容貌画个人脸肖像给奴家,因为奴家没见过摄政王。”

画画是郑伯爷本职,完全没问题。

马车内,其他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提议后,眼睛都亮起了光。

对啊,

知道摄政王明日不会出现的,只有他们自己。

就连坐在旁边旁观的陈大侠,也不由地开口赞叹道:

“妙极!”

不过,

阿铭举起了手,

问道:

“为什么要选择我去易容成摄政王,选择别人,也可以吧?”

四娘则马上回答道:“不行,必须得是你,你想啊,到时候主上一边拉着公主的手,一边挟持着你,你就距离主上很近,还能帮主上挡暗器,万一楚人铤而走险呢?”

阿铭张了张嘴,他听到这话,很不舒服,但他却没办法反驳。

薛三开口道:“还有一点就是,主上挟持你时,万一楚人不退,我们吓唬他们时,主上完全可以这样。”

说着,薛三抽出了一把匕首,挥舞道:

“你们退不退,退不退?

到时候主上完全可以直接有刀子上刀子有箭上箭,直接往人质身上招呼,吓死那帮楚人,还不用担心人质真被弄死。

反正阿铭身上开几个窟窿也不会断气,这世上还能找到比这个效果更好更实用的人质么?

嘿嘿。”

“………”阿铭。

说着,薛三还主动将匕首递给了郑凡,道:“主上,要不您先插阿铭几刀练练手先?”

阿铭手指指向薛三。

薛三当即梗着脖子道:“咋啦,咋啦,我这不也是为了明天的演出效果做做彩排嘛!”

心里话则是,

格老子的,

入楚以来老子一直在忙前忙后,

结果你这个一直混吃混喝的居然比我先升级了!

还有天理么!

郑伯爷还是没真的在此时拿阿铭彩排几刀,

毕竟阿铭受伤就算不会死,复原伤势时也会消耗很多的元气,吸血鬼并不是不死之身,在不伤及脑部的前提下,高级吸血鬼只是血槽比普通人厚一些罢了。

郑伯爷清了清嗓子,

做最后的动员道:

“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有了。

明儿个,

咱们争取把婚礼,给他办得……

风风光光!”

———

大章写起来很耗时间,写完发布时就已经这个点了,请大家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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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

莫慌,明儿继续爆发。

(本章完)

第450章 平野伯!

回到内院自己所住的房间时,已经是夜深了。

郑伯爷在书桌边坐了会儿,脑海中不禁再度回荡起摄政王和五皇子之间的“对决”。

确实,他们的对决没有沙场秋点兵的波澜壮阔,但却又是一种共知下的默契。

一国局势,以这种类似江湖比武的方式来解决,看似儿戏,实则又实属正常,郑伯爷上辈子去骊山时旅游,还去看过常凯申藏身过的洞。

长舒一口气,将脑海中杂七杂八的心思全都抛开,郑伯爷站起身,走到脸盆前,用手拘起水洗了把脸。

因为上辈子最后过得很累很苦,所以这辈子,郑伯爷一直想让自己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过得轻松一点。

洗完了脸,郑凡走到门槛边坐了下来。

天上,一轮明月高挂,月光撒照在庭院里,营造出了一种很静谧的氛围。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撑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幻想着自己正在吸收着日月精华。

良久,

郑凡睁开眼。

明儿个,就是大婚了。

他站起身,走向公主所在的寝宫。

寝宫外头,赵公公很尽职地站在外头。

见郑伯爷来了,赵公公脸上马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郑凡知道他其实可以做得很含蓄,这个在民间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少年郎有着普通公公所不具备的市侩感和分寸感,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将姿态放低,在郑凡面前,他就像是一条将肚皮露给你的狗。

狗,一般只对他信任和臣服的对象才会露出自己最为脆弱的肚皮。

赵公公没有通报,甚至没对郑伯爷打招呼,只是默默地弓着身子后退了几步,将道给让开。

但郑凡,却停下了脚步。

“赵成。”

“奴才在。”

良久的沉默,

郑伯爷没说话,赵成也不敢说话。

最终,

郑伯爷伸手,放在赵成的肩膀上。

赵成身子微微一颤;

郑伯爷拍了拍赵成的肩膀,道:

“晚上好。”

“主子晚上好。”

正因为赵成是一个聪明人,所以郑伯爷不用说太多的话,对于赵成而言,他只有随波逐流的权力,却没有上桌的资格。

这种奴才,其实不适合放在身边当伺候人用,或许放在其他方面会更合适一些。

但目前来说,有赵成在,确实很方便。

郑伯爷推开寝宫的门,走了进去。

刚踏足进去,一个蟒蛇脑袋就从房梁上落下来,直接垂摆在了郑凡的面前。

郑伯爷的脸,距离蛇头,大概只有两分米的距离,青蟒吐出的信子,甚至可以微微打在郑伯爷的脸上。

从这只青蟒的眼里,郑伯爷看见了不屑的情绪,它的姿态,很高。

只不过受制于公主的控制,它无法选择直接吞噬自己。

郑伯爷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的气息被魔丸遮掩得太过瓷实了吧,所以才使得这只畜生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

不过,郑伯爷还不至于在此时和这头畜生置气,想当初貔貅刚来时,也是鼻子朝天不可一世,到最后不也被魔王们调教成了一只鹌鹑?

这条青蟒的下场,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郑伯爷弯下腰,从青蟒身侧绕了过去。

公主此时正坐在床上,先前应该是躺着的,听见寝宫门开的声音才坐了起来。

她没穿鞋子,下身是裙子,便装看起来很随意,却带着一种轻薄的魅惑感。

“也不怕着凉了。”

郑伯爷走到公主身边坐了下来。

公主主动靠了过来,抱住郑伯爷的肩膀。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子的姿势,坐了好久。

终于,

郑伯爷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麻了,

开口道:

“怎么不说话?”

公主道:“不知道说什么。”

“还没过门,就没话说了么?”

“不是,只是因为现在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和你去燕国后要过怎样怎样的日子?这岂不是在和你谈条件了?

说我现在心里多复杂,多踌躇,多纠结,岂不是让你觉得我不是铁了心要跟你?

所以,不管说什么,都会让你反感,最终都会影响遗诏上我儿子的名字。”

“呵呵呵。”

郑伯爷笑了,

抽出手,换了个姿势搂着公主。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公主继续道,“姚师曾有一首诗,将人这一辈子比作蜉蝣,可能你自己已经拼劲了全力,但实际上,你依旧改变不了随波逐流的命运。

现在,对于我来说,屈培骆,我是真的嫁不下去了,跟着你,吃肉还是吃糠,都是我的选择。

对了,你白天和我皇兄去哪里了?”

郑凡将白天的事说了一下,没做什么隐瞒。

因为让公主知道自己的哥哥来看自己只是顺便,反而对郑伯爷更有利。

随后,

郑凡还将明天的一些安排简单地对公主说了下。

天色,其实还没亮,按照后世标准,现在才是凌晨一点多的样子。

但赵公公已经走到寝宫门口禀报道:

“殿下,时辰要到了。”

内院外面,此时已经有几十个妆娘和有诰命在身的妇人候着了。

公主大婚,嫁的还是屈氏嫡子,在这片地界,自然是盛况空前,出嫁前的准备,确实得提前很久就开始。

先前内院的安静,无非是公主自己的意思,她想要清静一点,因为公主之前失踪过,需要静神,所以,无论是屈氏还是宫里的人,都同意了。

之后,郑凡来了,再之后,摄政王也来了,内院的安静,自然就得保持下去。

但今儿个,是不可能再继续这般下去了。

“要开始了。”郑凡开口道。

公主抓了抓郑凡的衣袖。

决定,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但事到临头,心绪其实依旧难以完全平静。

她,终究只是一个女孩。

但偏偏,眼前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很自我,很大男子主义,确切的说,是很敏感,她没办法去倾诉。

然而,尽管如此,她却对这个男人埋怨不起来,更别提恨了,甚至,还对着以后的生活,带着期待,因为她清楚,跟着他,自己以后的日子,至少不会乏味无趣。

一直到郑伯爷走出寝宫,

公主没问:你就不怕我反悔?

郑伯爷也没说:你可千万别反悔。

公主知道问这种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要反悔的话,不用问,不反悔的问,问了作甚?

郑伯爷则一直很清楚一个道理,

想装什么样的逼,就得做好冒多大风险的准备。

他也想按部就班地过日子,种田养兵再种田养更多的兵,但一来现实不允许你一直低调地苟着,二来,自己也会觉得太过沉闷。

人啊,

就是这样,

激荡久了想安逸,

安逸久了心里就又痒痒了。

走出寝宫,走回自己的房间,郑凡发现陈大侠正坐在自己书桌前。

陈大侠抬头,看着郑凡,道:

“今天,会很热闹。”

“嗯。”

“恭喜。”

“恭喜什么?”

陈大侠很理所当然道:“新婚幸福。”

“这也可以?”

“不是这样么?”

“好像确实是这样,哦,对了,上次那个银甲卫姑娘呢。”

上次在寻找赫连家宝库时,陪同姚师的,除了陈大侠以外还有一个银甲卫姑娘。

郑凡记得姚师似乎有意想撮合他们。

乾国的银甲卫本就有发老婆的传统,再者,姚子詹的面子,也肯定好使的。

谁知陈大侠只是摇摇头,道:“她让我进银甲卫,我不想去。后来姚师问过我的意思,知道后,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没事的。”郑伯爷安慰道。

陈大侠则道:“我想将我这一生都寄托于这把剑上,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比肩剑圣。

剑圣雪海关前一剑斩千骑,我希望以后自己也能来这一出,姚师说人生如戏,我觉得自己若是能有这一幕戏的话,这辈子,也就算值了。”

“你挡的时候看看对面番号,别遇到我。”

陈大侠看着郑凡,道:“若是在乾地,就算是遇到你,我也不会退的。”

“我会退。”

陈大侠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伯爷靠在书桌边,从铁盒里取出一块薄荷糖丢入嘴里,缓缓地咀嚼着。

“在骗我么?”陈大侠问道。

郑伯爷笑了笑。

陈大侠又道:“就算是骗我,我也依旧很感动。”

“不是在骗你,老陈啊,我是拿你当真心朋友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若是看见对面燕军,是我的番号。

你就拿着剑,出城,来我军寨里找我,你,敢的吧?”

陈大侠点点头,道:“敢的。”

“咱们可以商量着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不是一定要拿下的城,我就绕过去,如果是一定要拿下的城,我可以向你保证麾下士卒不造杀孽,又或者,让开一路,使得城内百姓安全离开。

如果,

我说如果,

如果是那种非要死磕的地方,你也一定不会退的地方,咱也能先整两盘菜一壶酒,吃好喝好后,第二天,再送着上路。”

“好。”陈大侠同意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刚刚说你是以剑圣为目标?”

“是。”

“但人家剑圣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了。”

“………”陈大侠。

天,还未亮。

三声锣鼓忽然响起,红灯笼也全都在此时被挂上。

内院的大门,被打开,一群妆娘和诰命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入内院。

妆娘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上妆品,其实,能用得上的并不多,但绝对不能有缺漏,各式各样,必须齐全。

诰命们则捧着茶杯、垫子、筷子、玉佩等等不一的用具。

这些诰命,都是夫君在世,且生育过儿子的,算是有福气的人,这样子的人才能被选中进来帮公主上妆。

伴随着她们进来的,还有两列身着红衣的甲士。

一列,是皇族禁军,一列,则是青鸾军。

他们的手里拿着的,也不是开刃的兵器,而是瓜锤、金帆等仪仗物,凸显的,是皇家和屈氏的庄严。

一席红毯,从内院门口一路往外铺陈出去,同时,还有一群仆役将长凳按照一定距离对其摆放在红毯上。

寝宫的门,被推开,妆娘和诰命们鱼贯而入,而公主,则换了一身白色的内衬衣物,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参见公主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的目光,在面前一群女人身上缓缓扫过。

最后,

抬起手,

道:

“起来吧。”

郑伯爷人还在内院,没有离开。

屈家的人,不会来示意他离开,因为知道他是摄政王带来的人。

况且,有一个姚师高徒在这里观摩整场婚礼,也是一件能够让屈家人脸上增光的事情。

虽说,这光可能有点绿。

在一阵井然有序地忙碌之中,

天,

亮了。

这边,公主在凌晨就开始梳妆打扮,那边,迎亲的屈家队伍,也是天没亮就已经出发了。

屈培骆骑着一匹看似犀牛一般的存在,应该是一头妖兽,牛角上,披着红绸子,其人在上,也是一身喜庆的新郎装束。

不得不说,屈培骆的脸,长得是真的好,在今日,真的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意思。

屈培骆身边,有一百零八白马骑从跟随,簇拥着他。

楚地也是缺马的,当初青鸾军为何会被困死在玉盘城,也是因为这是一支以步卒为主的军队,一旦失去了外部野人骑兵的支援呼应,面对燕国骑兵军团的包围,他们根本就没辙了。

所以,这一百零八匹毛色上等的白马,凑起来,确实不容易,因为这些白马身上可是没什么杂色的,屈氏,应该是准备了许久。

但这一切看起来,确实是值得的,视觉效果上,的确惊人。

但现在,还不是新郎入院的时候。

宣旨太监拿出圣旨,开始宣读;

这圣旨其实早就到了,就算摄政王没来,圣旨也会在此时宣读。

旨意中,先是肯定了屈氏作为大楚柱国一脉为大楚所做出的杰出贡献,随后,又展望了一下未来,到最后,才是点明主旨,说了这婚事,送上皇帝口吻的祝福。

“驸马爷,接旨吧。”

“臣屈培骆,接旨!”

待得屈培骆接旨后,其身边白马亲从一齐发出低喝。

紧接着,

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数目庞大的乐官开始奏起楚韵。

四大国之中,对大夏习俗保留得最好的,不是在原本大夏传统疆域上建立起来的乾国,而是楚国。

楚人习性上好浪漫,追求洒脱和自由,每年春夏之际,常常能看见在小河边赤足奔跑的楚人男女,作豪士之态。

但在文化习俗上,楚人又极为复古,尊崇古礼不可亵。

两种看似极端对立的要素,却极为和谐地出现在了楚人身上,共融共生。

乐声,很好听,大气磅礴之中隐然有一股风月沧桑之感。

郑伯爷拿着一支炭笔,对着画板,闭着眼,一时间,竟然沉浸入这乐声之中。

一直等到外头鞭声炸响,郑凡才被惊醒睁开眼。

陈大侠站在郑凡身侧,道:“感觉你很陶醉。”

郑凡点点头,道:“等回去后,我得让瞎子也组织个乐队班子。”

其实,瞎子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因为平日里他喜欢玩儿二胡,所以每当他公务结束之余,喜欢喊来几个人大家一起玩儿一把合奏。

每每晚上给士兵们上思想教育课时,也会有文艺表演什么的,瞎子已经鼓捣出《平野伯破阵歌》了。

“我不懂诗词,不通音律,但我知道,它们,是美的。”陈大侠说道。

“嗯,是啊。”

“驸马福康!”

“驸马福康!”

屈培骆进来了,内院中,一众甲士下跪,仆妇仆役们也都跪下来请安。

屈培骆身后,则跟着一群提着篮子的屈氏族人,开始给红封,其实就是改口费,几乎是见者有份。

郑伯爷记得上次小六子来信时里头说过,这婚礼就和装潢房子一样。

你想办得有格调一些,这没问题,但如果你砸得银钱够多,那么这格调,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

就连郑凡,也收到了红封。

只不过,郑凡的红封是屈培骆亲自送来的。

郑伯爷伸手接过一个小箱子,里头,很沉,银子的话,有点寒酸了,所以,应该是金锭。

好笑不?

屈培骆居然给自己发金子。

但郑伯爷还是收下了,同时恭贺道:

“驸马福康。”

“多谢苏先生。”

屈培骆应该还惦记着“苏明哲”为他的大婚写上一篇诗词,所以下了润笔费,但他不知道的是,郑伯爷也在惦记着一件东西。

寝宫的门,闭合着。

一众宦官分立两侧,孙公公领头,赵公公跟在孙公公后头。

孙公公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太监,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屈培骆走来,当即大喝道:

“跪!”

屈培骆单膝跪下。

孙公公继续高呼:“问安。”

屈培骆回应道:“臣,给明慈公主请安,公主福康千岁!”

明慈,是四公主的封号,寓意明事理心怀仁慈。

君君臣臣的界限,是最大的鸿沟。

孙公公这是叫撑场子,哪怕是驸马,在和公主大婚之前,他也依旧是天家的臣子,所以得跪,得问安。

天家成亲,自是不可能有闹洞房或者堵门这种民间风物儿的,但孙公公现在做的,其实就和很多岳丈在送女儿成亲时做的一样,为了敲打女婿。

孙公公扭过头,看向赵成。

赵成马上转身,跑到寝宫门口,禀报道:“殿下,虎威将军到了。”

“咔嚓……………”

寝宫的大门,被缓缓地打开。

一身盛装的公主熊丽箐在左右两侧人的搀扶陪同下,缓缓地走出。

没有红盖头,她戴的是凤冠,下卷珠帘,美目扫下,自是一股子天家威严倾泻而出。

呼……

郑伯爷轻轻吐出一口气,

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真不假,

今日公主的这一身行头,

不仅仅使得下面跪着的准驸马给看愣住了,

居然连郑伯爷这个真驸马,也被惊艳了。

谈到美女,有人喜欢豆腐西施,也有人喜欢莲花池里的采莲女,诚然,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佳人确实能让人心神向往,但来自民间的她们,哪怕再天生丽质,也撑不起这种盛装,强行穿上去,也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熊丽箐是真正的大楚公主,天家血脉,自幼为楚皇视为珍宝,楚皇驾崩后,其亲哥哥摄政王也没让其受一点委屈。

她,永远都是高贵的那一个。

此时,郑伯爷才真正意识到,公主,并不仅仅指的是一个名头,也指她整个人。

等回去后,这一套衣服,得多做几套。

孙公公向公主行礼后,转身,看向还跪在那里的屈培骆,其一挥拂尘,赵公公亲自端送着一碗艾酒走来,将酒碗递给了屈培骆。

孙公公拉高了声音,喊道:

“一碗,去疾去痛!”

这是楚人的习俗,因为当年的楚国儿郎经常需要听从君主的召唤跟随着皇帝入大泽和山越人厮杀,争夺地盘。

楚人先祖认为艾酒可以驱邪,保佑身体不为瘴气所侵。

跪在地上的屈培骆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一碗,来福来康。”

赵公公送上第二碗酒,酒里泡着红枣,寓意福康。

屈培骆再度饮尽。

“一碗,不舍不离!”

赵公公送来第三碗酒,这酒里,泡着一根头发缠着的石头,楚人先祖出征时,其妻子都会将自己一缕头发裁下绑在石头上让丈夫随身携带,信奉巫文化的楚人相信,若是人战死在外,他们能依靠着这一缕头发所寄托的哀思魂归故里。

屈培骆毫不犹豫地喝完。

三碗酒下去,一个流程走完,孙公公大喝道:

“屈氏子,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要娶的,是谁!”

屈培骆跪直了身子,目光望向前方站着的公主,道:

“公主殿下。”

“皇女下嫁,屈氏子,该当如何应处?”

说着,

赵公公搬出了一尊巫神神像过来,放在了屈培骆面前,这是让屈培骆立誓,这雕像不大,赵公公搬运时也不费力。

“自当护之敬之礼之,今生所愿,唯盼白头!”

孙公公点点头,面色依旧严峻,转过身,面向公主,

道:

“请殿下示下,门槛内,是皇家,门槛外,是屈家。”

这是让公主自己选择。

这是接亲的礼仪流程,其实,都到这个时候了,嫁不嫁,其实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毕竟天家嫁女也不可能出现那种上轿或者下轿临时加上下轿钱或者临时加彩礼的这种事。

郑伯爷全程看得津津有味,小六子的婚礼,郑伯爷没赶得上,所以没见过,这次,算是他正儿八经地第一次参加这个世界的婚礼。

有一种上辈子出游时看地方民俗表演的感觉。

不过,上辈子想看,得给钱,这辈子你看,却能收一箱金锭。

这种问来问去的方式,也不让人觉得累赘,毕竟后世就算西方的婚礼,不也要多此一举问一下:是否愿意不论贫穷、生病、困难都不离不弃么。

婚礼,玩儿的其实就是仪式感这种东西,要是跟蛮族一样,直接带着一帮人冲进来将女人抢走回去就上炕,这得多枯燥和乏味啊。

嗯,

等一下,

郑伯爷微微蹙眉,

怎么有种自己骂自己的感觉?

公主抬起脚,跨出了寝宫门槛。

孙公公的脸上当即露出谄媚的笑意,急匆匆地跑下来,主动将屈培骆搀扶起,道:

“驸马爷吉祥。”

屈培骆马上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在站起身的同时递到孙公公手中,孙公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公主迈出了门,接下来,当即有一群诰命夫人护持,像是先前屈培骆领着一众白马亲从过来时一样,公主也会被簇拥着出去。

这时候,屈培骆不能走在前面,还是得跟在后头。

这是规矩,谁叫你娶的是天家女呢?

公主已经出内院了,郑伯爷此时也收拾起了画板,准备跟上。

屈培骆见郑伯爷拿着画板过来,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发现郑伯爷画板上画着的,居然是自己,只不过不是用毛笔画的,但却格外逼真形象。

“苏先生这作画之法,是西方传来的?”

身为屈氏嫡子,这见识,自然不会差的。

郑伯爷点点头,道:“是。”

“画得,当真是极好的。”

“还请驸马准我随列左右,苏某打算再画几幅,最后凑一张驸马大婚图。”

“多谢苏先生。”

屈培骆哪里会不肯,赶忙示意身边人帮忙拿画板,安排郑凡跟队。

公主走出内院后,

一排排地上,跪着的是屈氏封地内的各个家族,他们都派出了代表来,恭贺主家的这一场大婚。

甚至,连年尧府里都派出人过来庆贺,原本极为宽阔的外院场子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公主每行进一处,两侧的人就都跪下,孙公公开始报上他们的家门。

而且,并不是所有人家都能有资格报上家门的,就算是为这场婚礼出力良多的范家,到最后报名时,也是范家、田家等。

公主脚踩在长凳上,长凳下铺着的是红毯,居高临下地从跪伏在两侧的人面前走过。

大楚等级之森严,在这里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相较而言,还是燕国那里的风气更为开放一些,更讲究一个“与民同乐”,不管心里是否认同,但表面上大家还是愿意这般去做的。

郑伯爷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在画板上添加几笔,但目光,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看着公主的背影。

人都有这么一个性格,那就是争抢过来的食物,吃起来会觉得更香,这一场大婚的氛围中,郑伯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不算是什么道德瑕疵,只能说,人性如此,郑伯爷知道自己不能免俗,也从未想过去当什么圣人。

有一点郑伯爷觉得很庆幸的是,公主的鞋子并非是花盆底,所以行走在长凳上时,还是很稳当的。

继续往前走,

出了院子,其实并未离开皇室别苑,因为别苑的范围很大,只能算是走出了房屋区域。

一辆恢宏精致装点得很是喜庆的巨大马车停在那里。

而最后一段路的长凳,则是由金银玉为材质雕琢而成的,郑伯爷一开始还没留意到,等留意到后还特意地回头数了数到底有多少张。

心里盘算着如果不抢公主就是将这些板凳偷回去也能靠这个多养不少兵马了。

赵公公走到最前面,弓着腰,抬起手,让公主将手搭在他手背上,搀扶着从最后一张银质的长凳上下来,最后,公主再缓步走上了马车。

马车很大,其实更像是皇帝出巡时所用的行台,前面很宽阔,后面是类似房屋的构造。

在楚国,普通人家,哪怕是贵族,也不被允许打造这种行台出行的,但公主是例外,她可以用这个规制。

公主站在那里,身边两个婢女搀扶着。

孙公公则和赵成两个人领着十来个宦官进入到后面检查布置,同时还需要重新添置东西,这是公主出嫁的行台,内饰和内物必须现在准备,是不能提前的,否则就会显得公主恨嫁一样,失了皇家的体面。

先前,在里头,是屈氏封地内的家族叩首行贺,而此时在这里,公主将接受那些大贵族以及朝堂大佬家派来行贺的人。

先前里面的,是家奴,公主甚至不屑和他们同处一面,是需要踩着长凳过去的,年尧家派来的人之所以也在里头,是因为哪怕年尧现在做了大将军,但他是摄政王潜邸家奴出身,所以,他其实还是摄政王的家奴,他家派来的人,自然也得在里头跪着。

现在,

公主站在行台前端,

一家一家派来行贺的人过来唱礼,基本都是家族晚辈作为代表来的;

公主都会微微一福喊一声“代问叔叔伯伯好”以做回应。

流程很长,却不能有丝毫懈怠,这是礼数;

同时,这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其流程,才是这场婚姻的本质,哪能去省略?

其实,楚人结婚时,一般是男方的亲朋在男方家里等着,女方的亲朋在女方家里等着来接亲,这叫互相压场子,两家互相展露背景。

但在屈氏这里,不仅仅是屈氏封地里的家族还是和屈氏交好的其他大贵族代表亦或者是和屈氏同朝为官的达官显贵,都聚集在了皇室别苑这里。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谁敢去和皇族唱对台戏?肯定都跑这里来帮公主压场子的,就是屈氏自己,也不敢起什么别苗头的心思。

那边,

公主站在行台上还在一个代表一个代表地接见,

这边,

按照习俗,屈氏需要安排“文武巫贵”先一步进入行台里头去压一下车,在民间,就叫压轿。

当然,不是那种让你进去后跟着行台一起走,而是让你走个过场,进去喝一杯茶,然后就出来。

因为在楚人的习俗里,大喜之日,容易撞煞,婚轿尤其如此,那些孤魂野鬼最见不得人间喜事,看见婚轿就会忍不住过来要报复作祟,所以需要借“文武巫贵”的气息来压制。

民间的话,文武,文可能就是当地认字比较多的人,武的话,找不到兵头子,杀猪匠也能代替,巫的话,基本上楚国每个村落都有巫师,逢年过节会主持祭祀平时也帮忙看病,贵的话,就是村子里大家觉得身份最贵重的人,亦可以是福气最好的人。

孙公公和赵成领着一众宦官在行台大阁楼里布置一番后,孙公公走出来,一挥拂尘,没有喊话,只是招手示意人可以上来压车了。

不喊话的原因是,这种压小鬼作祟的事儿,本就不方便喊出来,容易撞晦气,二来,公主那边还在接受着一波又一波大贵族代表的行贺。

同时,在孙公公的示意下,压车流程算是开始了,先过来的,是一群身披黑袍脸上抹着油彩手持长帆的巫师。

人数大概有两百多人,他们将行台围住,开始进行祷告仪式。

这种装束,其实源自于楚人入楚地后对山越祭祀文化的一种吸收,当然了,不至于跳跳闹闹神神鬼鬼的,祷告的巫师只是举着长帆在很缓慢地移动,这是在警告路上的邪祟不准侵犯这里,同时,也是为新人送去祝福。

先上去的,是一位老巫正,这名巫正其实已经退下来了,曾在郢都任职,但他是主持祭祀的那种,如果把巫正这个庞大的职业细分的话,他就是文职。

老巫正拄着拐杖,在两个屈家人的搀扶下,从后头上了行台,在孙公公的接引下走了进去。

过了半刻,他便又颤颤巍巍地出来了,在下面人接应下,下了行台。

这时,屈培骆的一个叔叔,也是封号将军的屈应伦走到郑伯爷身边,对郑伯爷小声道:

“苏先生,稍后可否请苏先生帮忙压车?”

“让晚辈去压车?”

“是,不知苏先生是否方便。”

“自是可以的。”郑伯爷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郑伯爷还是指了指面前的画板,道:“且容我稍后可否,还差一点。”

屈应伦看向了画板,画板中是公主此时站在行台上的形象,惟妙惟肖。

“当然可以,多谢苏先生赏脸,我屈氏,感激不尽。”

对于屈氏而言,论“文”方面,真的没有谁比苏明哲这个姚师高徒更合适的了,再加上屈氏人也知道就连摄政王都很赞叹苏明哲的才华,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将原本准备在“文”上压车的人选给过掉了。

而对于郑伯爷而言,这真的是瞌睡了给你送枕头,因为,他本来就要上车的,现在,连借口都不用找了,还能更从容一些。

所以,不仅仅屈培骆是好人,人屈氏全家上下,都是好人。

贵,是一名百岁老人上去了,她是田家的老祖宗一般的人物,长寿是一点,还有一点就是她一生共诞下了十四个儿子,而且全部活到成年,无一夭折。

屈氏选择她还有一个理由,因为你没办法选出一个在身份地位上比公主还要尊贵的人上去帮忙压车,所以干脆选另一条路线。

比公主身份尊贵的,有,比如摄政王,比如郢都皇宫里的太妃或者太后,但问题是你能请的来么?

就是摄政王,屈氏的人也没见到他在今天出现,其实,很多大贵族在看见皇族禁军出现在这里后,都猜测出了摄政王应该来过这里,虽说没看见摄政王本人,但没一个人敢去询问。

怎么了,来问摄政王的行踪,是想刺君么?

其实,郑伯爷觉得,范家的那位老祖宗才是最合适的贵,但想来依照范家那位老祖宗的性格,是断然不敢出现在今天这里的。

那位百岁老妪下来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这一番折腾再加上正装上妆,大概要耗费掉不少精力吧,但屈氏有命,田家肯定不敢违抗。

武,则曾跟随过屈氏太爷,也就是屈天南的父亲征战沙场过的一位宿将,只不过人年纪也大了,也不带兵了,但他毕竟是屈氏里战争经历最丰富的的一个了,所以他上去了。

等他下来后,

屈应伦就又来到郑凡身边。

郑伯爷将最后一笔添上去,对屈应伦拱手行礼,随即一挥衣袖,走上了行台。

上去时,郑伯爷还特意看了一眼站在行台前方仍然在接受行贺的公主殿下。

心里想的是:

嗯,这盛装正面看起来,确实很赞;但从背面看上去的话,是真的太遮掩身材了。

“苏先生,您请。”

孙公公主动拉开帷幔,示意郑伯爷进去。

“多谢公公。”

郑伯爷走了进去。

里头的空间,很大,这种规制的行台,平时,皇帝可以坐着它巡视天下,战时,则可以在这里摆上地图或者沙盘和众将一起谋划。

“小成子,给苏先生奉茶。”

“是。”

赵成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递给了郑凡。

郑凡接过茶杯,直接走到正中央的榻子上,坐了下来。

孙公公见状,眉头微皱。

其余人上来压车,只是喝个茶,再在里头转悠一下,意思意思也就行了,但这位来自乾国的苏先生,怎么就真的坐下来品茶了?

而且,孙公公觉得这位苏先生的坐姿,给他一种很不和谐的感觉。

楚人好浪漫不假,但楚国贵族,也最讲究礼数,吃坐行睡,其实都有讲究;

而乾国的君子,在孙公公认知里,应该更注重这种礼节才是。

但眼前这位苏先生坐在那儿,却让他怎么看都觉得不适应。

因为,

郑伯爷不是很拘束很正规地坐着,

而是端着茶,

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什么苏先生,

什么姚师子弟,

现在,

可以挥手说再见了。

郑伯爷用杯盖刮了刮面上的茶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孙公公一开始没说什么,

但等了一会儿,

见苏先生茶都要喝完了都没起身的意思,而外头,公主的接见已经结束了,都要开始准备宣读太后懿旨了,这苏先生居然还不下来。

这要耽搁时辰的啊!

孙公公马上向郑伯爷这边靠近了几步,赔着笑脸道:

“苏先生,这该下………”

郑凡微微抬起头,

看向孙公公。

同时,魔丸在此时也解开了对郑伯爷气息的屏蔽。

孙公公当即心里一蹬,身形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直娘贼,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双眼睛一看向自己,自己居然吓得心里直发慌!

讲真,

阉人毕竟是阉人,宫廷生活给了他们很丰富的生存智慧,但一直被圈养的他们,在气势上怎么可能和沙场宿将来抗衡?

“干爹,干爹怎么了。”

赵成马上上前,搀扶住了孙公公。

孙公公好不容易站稳住了,有些狐疑地看向郑伯爷,道:“苏先生,苏先生,时辰要到了,还请………”

“是啊,干爹,时辰要到了。”

“噗!”

孙公公身子猛地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下去,发现有一只匕首,已经刺入了自己的心脏,而握着匕首的这只手,是自己这个新收的干儿子的。

“为……为什么会……为………为什么………”

孙公公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自己的干儿子,要杀自己?

为什么!!!

赵成将嘴凑到孙公公耳边,小声道:

“干爹,儿子谢谢干爹这些日子教儿子的道理,儿子会受用一生的,同时,儿子也一直记着干爹的教诲,比如,干爹说过,在宫里最重要的,是要跟对主子。

干爹啊,替儿子高兴吧,儿子选了一个很厉害的主子。”

“你………”

孙公公手抓着赵成的手腕。

赵成深吸一口气,他其实很敬重这个老公公,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要拿刀子捅向他。

但他没得选,他当初为了活命捅了自己,现在,也一样是为了活命,继续捅出去。

孙公公中刀的刹那,

里头十多个太监中,有一半忽然抽出匕首捅死了身边的同伴,一时间,行台内部,血腥味开始弥漫。

但因为里面焚了熏香,所以一会儿就又被压制住了。

郑伯爷倒过茶杯,将剩下的茶水浇在了面前的一座熏香炉里,

缓缓道:

“和她说过了,我不喜欢熏香味儿。”

随即,

郑伯爷放下茶杯,

双臂摊开,

道:

“替本伯披甲!”

……

“苏先生怎么还没下来?”屈应伦站在自己大侄子身边自言自语道。

屈培骆倒是不急,反而解释道:“说不得诗兴起来了,在里头写诗呢,乾国文人都这样。”

屈应伦闻言,点点头。

这时,

公主举起了手中的一道圣旨,

“太后懿旨!”

出门前,宣读的是摄政王的旨意,这是官面上的文章和流程;

眼下,在行台出发前,要宣读的是太后的懿旨,圣旨里不方便说的家长里短,就能放在懿旨里说了,因为理论上,后宫不得干政,所以太后懿旨一般不得出宫门,只能对后宫的人来宣达。

在这里的话,就有点类似于是丈母娘对自己女婿的叮嘱。

但丈母娘身份尊贵,

毕竟,摄政王是没登基不假,

但太后的位置,其实早已经定下了。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台四周,所有人都一齐下跪,准备听旨。

而那群巫师,则继续在缓慢行进继续着祷告。

太后懿旨,是公主亲自宣读的,标志着丈母娘在给自己女儿撑腰。

“奉天承运太后懿旨:本宫自追随先帝以来,为先帝诞下…………”

这会儿,大家都跪下来在听着懿旨的宣读,太后的大概意思就是她这辈子就生下一儿一女,这个女儿,是她和先帝的掌上明珠,很是珍重,言外之意就是夫家可不准欺负我宝贝闺女;

按照流程,太后懿旨宣读完毕后,会让驸马去接旨,这就是接亲的最后一个流程,相当于是从丈母娘手里接过了人家闺女。

然后,

接亲队伍就可以开赴夫家了。

且按照事先宫内管事太监以及礼部的人和屈氏商量的礼仪流程,驸马接旨后也要上行台。

只不过公主会进行台里头坐着,驸马得站在前面,也就是公主现在宣旨的位置,寓意着为公主开道,在以后的日子,为公主遮风挡雨。

屈应伦提醒道:“培骆,可以上去了。”

“是,叔叔。”

屈培骆缓缓地站起身,

因为他已经听到最后的话了:

“吾婿应善待吾儿,愿得百年好合,平安丰顺……”

这里的吾儿,是指的女儿。

下面,应该就是“屈氏嫡子屈培骆接旨谢恩。”

屈培骆已经站起身,走向行台,虽然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但他现在,确实是幸福的。

因为公主虽说不是妖艳的国色天香,但也是端庄大方,尤其是在今日盛装之下,更是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可以说,屈培骆很满意,真的很满意。

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毕竟是第一次成亲,娶的还是现在光彩照人庄严尊贵的公主,他的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在上扬。

屈培骆甚至觉得,这辈子,有这一天,其实就已经值了!

真的值了!

公主宣读到最后一句,

顿了顿,

目光,

先落在了正在向行台走来,甚至已经一只脚踩在行台台阶上的屈培骆,

随即,

公主将目光挪开,

将懿旨合起,

高声道:

“大燕平野伯郑凡接旨!”

屈培骆脸上的笑意还在,甚至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哪怕还距离公主很远,因为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激动和亢奋。

然后,

在他上第二层台阶时,

他才反应过来最后一句话喊的是什么,

他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屈培骆。

而下方跪伏的一大片王公贵族代表以及本地很多贵族族长们,在此时也纷纷从跪姿中惊愕地抬起头,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是念错了么?

但公主念错的是什么,

就算是念错了驸马的名字,大家都能理解,但前面怎么还念出了什么大燕,什么平野伯,什么郑凡!

受震惊最直接的,其实是屈氏族人。

因为他们原本的家主,屈氏柱国屈天南,就是死在燕国那位平野伯的刀下。

屈培骆看向公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要走到公主那里去抢下懿旨,那肯定是假的懿旨!!!

然而,

就在这时,

行台内的帷幔被掀开,

一名身着明亮甲胄的男子从里面缓缓走出。

在走过屈培骆面前时,

郑伯爷还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屈培骆。

“苏……苏先生,你怎么,你………”

屈培骆的脑子,现在已经一片混乱了,他真的已经无法理解此时正在发生的一幕。

“保护伯爷!”

“保护伯爷!”

与此同时,

原本围绕着行台正在祷告的巫师们纷纷撕开自己身上的黑袍,转身从行台下方的凹槽位置里抽出了长刀和弓弩,即刻呈防御阵形对外,将行台护在身后。

郑伯爷则径直走到公主身边,

公主转过身,看着郑伯爷一步一步走来。

她主动迈步过去,迎上郑伯爷,宛若一只温顺的猫,将自己投入郑伯爷的怀中,双手,抱着郑伯爷的腰。

这种姿态,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因为先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公主,现在,却像是一个小鸟依人的乖巧女子。

郑伯爷一只手搂住公主,

另一只手举起,

向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楚地贵族挥舞,

欣赏着他们或震惊、或惶恐、或荒谬、或不敢置信的神情。

行台阁楼上,

升起两面大旗,

一面,

是大燕黑龙旗,

一面,

是郑字旗。

郑伯爷将公主环腰抱起,

道:

“多谢诸位赏脸,来参加本伯大婚。”

这时,已经近乎疯癫的屈培骆手指着郑凡,大吼道: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所以说,屈培骆是个好人,一个无私的人。

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当起了托的作用。

郑伯爷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早知道屈培骆这么上路子,当初的自己,怎么就把人家亲爹给杀了呢。

然而,

没等郑伯爷开口回答,

另一个人却先开口了。

只能说,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且聪明人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们能清晰地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

一如赵成一刀捅死孙公公的果决,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

再去瞻前顾后,再去妇人之仁,再去犹犹豫豫,

其实才是最愚蠢的行为,也是对自己最大的不负责任。

所以,每个人的命运,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等到老去时,回首往昔,才不会后悔,甚至会庆幸,庆幸于自己当年的果敢;

郑伯爷怀中的公主目光环视四周,

用先前念懿旨的声音喊道:

“都给本宫听好了,

本宫的男人是:

大燕雪海关总兵平野伯郑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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