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滁州城外三个大营,其实早有准备。

但正如平西王所料,三大营的精锐被调遣入城后,此时的三大营,更多像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

没有了主心骨的存在,看似兵马还留存着不少,但真的很容易拿捏。

对于滁州城内的乖儿子赵元年和一众滁州将领打算用“请君入瓮”的方式来让自己往里钻的这种设想,

郑凡一开始是有些难以理解的。

他让薛三去传信,真没什么深谋远虑,只是军中随意地一子闲棋,如同捡起河滩的一块石子,打个水漂儿,看看乐子,摸摸脉。

如果是面对年尧亦或者是面对其他乾国的将领,大家倒是可以玩几个回合的推手,再“将心比心”般地进行算计推演,甚至不惜废寝忘食地拼命思考,一刻不得停歇;

可你真的没办法去推演那位福王以及滁州城将领的想法,

原因很简单,

你很难将自己的军事智商拉低到和他们一个层次以去获得对他们的“设身处地”。

但他们又偏偏很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作一个傻子来设计布局,

郑凡感受到了一种羞辱感。

你要么怂到底,要么刚到底,

最怕的就是这种,

明明很怂,忽然一时间自我感觉无比良好,想冒头看看,

往往这个时候,就容易出大问题。

梁地的大捷,的确鼓舞了乾人的心气儿,滁州城内的官军以及那位王爷,都敢想屁吃了。

陈仙霸、刘大虎以及郑蛮三个传完令后,就又回到了郑凡身边。

三人对于战阵冲杀都有着极大的向往,

尤其是郑蛮和刘大虎;

陈仙霸稍好一些,至少能做到面容上的平静。

很快,

西边方向就传来了消息,那座大营,被掀翻了。

像是驱赶羊群一样,燕人以一浪又一浪的压迫方式,迫使乾人军心崩溃,舍弃了自己明明扎建得还不错的营寨,开始了奔逃;

紧接着,

东边的消息也传来,和西边一样。

雨夜,加剧了恐慌情绪的蔓延。

燕军就如同是在驱赶羊群一般,继续驱赶着崩散的乾军士卒,“引领”着他们,从两个方向,将剩下的那座大营,自己人给自己冲垮了。

平西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雨天,水汽重,但他依旧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一种独属于大乾的味道。

“这乾人怎么这般不经打?”郑蛮好奇道。

以前只是听闻,现在,是亲眼所见,当真是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人在习惯了一个环境之后,很容易形成属于这个环境的特定思维,所以郑蛮才有所感叹。

“传令陈阳,樊力,不用再追击下去了,即刻调转回头。

再命令全军,就地扎营,附近搜罗民夫,打造攻城器具。”

“喏!”

“喏!”

陈仙霸三人领命而出。

他们是亲卫,只需要向下一级进行传达,然后自有下方传信兵继续投送。

待得三人传完命令往王旗那儿回赶时,

刘大虎忍不住问道:

“为何王爷当初在兰阳城外不打算攻城,但到了这里,反而要攻城呢?”

郑蛮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看着陈仙霸。

许是今儿个这场战役进行得很是顺利,陈仙霸现在心情很好,也就愿意做解答,开口道:

“在兰阳城时,我军若是停顿攻城,不仅仅会靡费我军锐气,也会给后方整个乾国提供充足的应对时间。

而现如今,我军已然深入,这就像是一只虫子,在你面前时,你能一把抓住它,但当它钻进你肚子时,看似离你更近了,但实则,你已经无所适从了。

再说了,

王爷用兵向来不喜欢打呆仗死仗,

眼下滁州城外的兵马几乎被一锅端,城内自明晨起,军心民心必然涣散。

咱们再做出打造攻城器具的姿态,

说不得这滁州城,就得自己降了。

毕竟,王爷当年曾打进去过一次,不也没屠城么?

恰恰相反的是,当年王爷在滁州城做了和先前在兰阳城一样的事儿,分粮食分财货。”

“哦,原来如此,这是做样子吓唬乾人?”郑蛮开心地笑了。

刘大虎则又问道:“那要是乾军其他兵马赶至呢?”

陈仙霸回答道:“乾军这几年编练而出的新军应该是能打打硬仗的,但现在还在梁地,也不晓得他们收到咱们消息了没有,但有左右两路大军威胁,他们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径直奔赴回国。

乾国三边,那位钟家驸马爷,带走了乾国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军团,祖大帅之子祖东令也带走了一部祖家精锐。

三边兵马固然多,但那是建立在守城的基础上,一旦拉出了野战,到底能有几分成色,他们自个儿也说不清。

且大皇子殿下和李良申总兵现如今陈兵于边境和乾国三边形成着对峙;

乾国三边兵马胆敢回援追击咱们的话,就得做好被我燕军南北夹击的准备。

当年靖南王爷就是借道于乾开南门关伐晋,虽然此次进军乾国乃王爷神来之笔,但乾国的三边都督可不敢就这般想,他会认为,我燕军想要复当年靖南王开晋旧事,借道于赵地,击垮三边主力!”

靖南王当年入晋地时,晋地兵马正在马蹄山一带和燕国守军死磕,结果被夹击了一道,直接崩溃。

眼下局面,何其相似。

陈仙霸伸手,摘下头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继续道:

“至于其余的乾国兵马,等到他们各地调兵过来,这边五千,那边一万,莫说咱们可以从容地离开,就算是真的对上了,他乾国五万地方兵,可敢和由我们王爷所率的五万大燕铁骑相抗衡?

这其实就是王爷曾说过的平西王赛马。”

平西王赛马这一典故,据传出自于平西王本人和其麾下第一谋士郑樊力的聊天中,原本叫平西侯赛马。

“乾国的好马少,就得被这样欺负,可惜了,虎威伯一战而殁,我大燕,本可更加从容。”

一场雨夜,

不,

确切地说,

是半个夜;

燕军只用了不到半个夜的时间,就将滁州城外三个大营全部拔除。

随即,

燕军开始安营扎寨。

待得翌日清晨时,城墙上的守军以及被官府发动起来帮忙守城的城内百姓,看见城墙外,是一片凄凉废墟,同时,因为燕军并未于昨夜进行追逃,那些被击溃了的乾军,于雨夜中又不敢向更远处逃跑,近乎本能地,又聚集回了滁州城下;

昨夜,燕人本就杀伤不多,毕竟就那么点儿时间,都来不及砍人,故而这些溃兵,数量极多,丢盔弃甲,完全散了建制,只知道不停地向城墙上高喊开城门让他们进去,亦或者祈求城墙上给予他们一些吃食充饥。

不远处,有燕军小股骑兵紧盯着这里进行游弋。

“王爷,此时万万不能开城门。”

“为何?”赵元年显然不能理解。

虽然于昨日,将三大营的精锐调入了城内准备埋伏平西王,但为了遮蔽耳目麻痹燕人,其实调入城内的士卒数目,也不是很多。

故而,现如今城内的守军,总共加起来,只能勉强将四面城墙站一站,所以,不得不连夜发动城内的百姓上来助阵。

可这城墙下,乾军溃卒,那是相当的多啊。

“溃卒收留不得,收留进来,这城内的守军,也将无心守城了。”

恐慌的情绪会被溃卒带进来,然后,引发更为全面的恐慌。

这群溃卒,已于昨夜被吓破了胆,他们现在不仅不敢拿起兵器御敌,还会带着其他人,一起慌乱。

“就收留一部分,也不可以?”

“王爷您看,那边燕虏的骑兵一直在盯着这里,看似离得挺远,但一旦咱们开了城门,溃卒必然涌入,到那时候咱们想关也关不了的,这些溃卒必然会死命冲门。

燕虏只需要在后面跑跑马,射个几箭,催促催促,这些溃卒就能替燕虏将城门完全打开。”

“原来如此,是本王失算了。”

“王爷……”

“王将军,现如今,该当如何?”赵元年看向这名守将。

“劳请王爷和诸位大人,再发动发动百姓,多加一些犒赏和许愿,末将认为,燕虏孤军深入,怕是不会真的下正经功夫攻城的。”

“可对面明明已经在打造攻城器具了,先前本王在哨塔上都看见了。”

“末将认为,那是燕虏虚张声势!我们现在只要守住城墙,不日,援兵就至,滁州城,可保无恙!”

“辛苦王将军了。”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本王这就回府,将府库里的一些积蓄取出,再号召城内大户,一起捐出财货犒赏守城军民。”

“王爷公忠体国,末将佩服!”

“言重了,言重了。”

赵元年下了城墙,坐入了马车。

马车开始向王府行进。

“王爷。”这时,车夫小声道,“明千户的人,在后头跟着。”

赵元年长叹一口气,不由得自嘲道:

“我不该自以为是的,我真的不该自以为是的。”

大乾的藩王,基本都是当猪养,在这种基础上,固然能出一些“人才”,但这种人才,可能体现在城府以及为人处事上。

通俗一点,就是会来事儿。

但这种人平日里看起来似乎能混的很好,给人一种很厉害的感觉,但真正到见真章的时候,就没辙了。

赵元年比之当年被郑凡吓得瑟瑟发抖,已经成熟了太多太多;

但真的无法强行要求一个连自己的护军军营都不敢深入的藩王,一夜之间就懂得用兵打仗了。

要是带的是精锐,不说像大燕镇北军靖南军晋东军这种铁骑了,哪怕是三边的边军,可能还好一些,问题是乾国地方郡兵厢兵本就战斗力不行,容错率也就极低,再由菜鸟操盘指手画脚……

与其说,能靠自己手中的刀枪棍棒打赢,

还不如期盼对面的平西王被一道流矢给射死来得更靠谱一些。

不过后者,也挺难的,什么样的流矢,能穿过万军阻隔,再穿过剑圣拦截阿铭抵挡以及之后魔丸的格挡,

最后,

平西王本人身上穿的玄甲,也是一套宝甲啊。

赵元年拿起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手心里,已然全都是汗。

他清楚,事情,已经滑向了不可测的深渊。

甚至,眼下的滁州城,到底能不能守得住,都已经不存在多大的意义了。

乃至于,要是真守住了,可能对自己而言,反而是坏事。

自己对守军将领说,平西王派人联系了自己,自己打算将计就计,结果人家平西王来了一出将计就计再就计。

没有足够的兵马,纯粹靠民夫,燕人如果不是做样子,真打造好了攻城器具,往城墙上一扑,能守得住么?

且对于朝廷而言,对于官家而言,他们要的,往往不是你的心路历程,而是结果。

哪怕赵元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是站在乾国这边,想要对付那位平西王的,但在其他人眼里,也就是那位明千户的眼里,

自己不就是和平西王里应外合故意给守军设套的人么?

自己到底,是何居心?

滁州城就算是守下来了,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何结局?

而且,原本上一次燕军攻破滁州城,福王府和温家比起来,应该是加分的,毕竟恪守住了底线,可这次,所引发的牵连,很可能会让上头认为,上一次福王府之所以保全,是因为已经暗地里屈膝投降了燕人,投降了那位平西王。

战后,

朝廷和官家为了颜面,不大可能会堂而皇之地问罪福王府;

但让自己“死”去,换一个福王,岂不是轻轻松松?

在这种事情上,本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啊。

赵元年伸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荒谬,真的太荒谬了,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马车,进入了王府。

赵元年径直走入后宅,走入自己母亲房间时,看见母亲正坐在椅子上,今日的母亲,不再是一身素衣,反而穿得有些靓丽,且还化了彩妆。

昨晚外面大溃败的消息,已然传入了府内。

赵元年叹了口气,

跪伏下来;

福王妃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道:

“怎么了?”

“儿子败了。”

“不,你还没有败,因为你还没有死,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再说了,

你还有娘在呢。”

“母亲,儿子没用。”

“行了,我的儿,起来吧。”

赵元年站起身,眼里噙着泪。

福王妃起身,走了下来,走到自己儿子面前,伸手,擦了擦儿子的泪珠,

道:

“傻孩子,哭什么?”

“儿子无用,才让母亲受委屈了。”

“当娘的为自己儿子可以做任何事,哪里来的委屈?”

见自己儿子还在哭,

福王妃却笑了,

道;

“怎么会委屈呢,真要算起来,娘可是捡了大便宜了不是?

那位,又比娘年轻,又是个武将,身子骨又好,地位又高,威望又重,人又威武;

娘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委屈?”

“呵呵呵。”

赵元年一边哭一边笑了起来。

“是吧,明明是娘占了便宜,娘还害怕呢,害怕这几年过去了,娘年老色衰了,他瞧不上娘了,那可就白瞎了我儿的眼泪了喽。”

“呵呵呵。”

赵元年深吸一口气,

道:

“母亲,儿子没回头路了。”

“那就别回头了。”

“是,是啊,可儿子,姓赵啊。”

“赵,是官家的赵,又不是福王府的赵,朝廷一直以来如何对待藩王,你看看你父亲就知道了。

再说了,你父亲已经为朝廷死了,你不欠朝廷什么的。

娘没出息,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娘只想着,我儿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娘心里,最大的心愿。”

“是,母亲。”

这时,

有下人前来传话:

“王爷,明大人进王府了,要见王爷。”

“好,孤知道了。”

赵元年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了厅房。

明千户就站在前院儿里,身后,跟着十余名银甲卫。

赵元年向这里走来,

然后,

停下了脚步。

忽然间,

明千户的瞳孔一缩。

赵元年手臂一挥,

四周,箭矢射出,随即,自屋顶处自花圃处,一众王府护卫跟着杀出。

“赵元年,你敢!”

“我敢!”

赵元年面露狰狞地喊道。

上午时,平西王爷才在搭建好的帅帐里,安歇下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后,揉揉眼,伸了个懒腰。

啧,

只要是在外头行军打仗,这睡眠,就格外得好。

陈仙霸正坐在帅帐里批着折子,郑蛮和刘大虎凑在旁边观看着,批折子很认真,看着的,也很认真。

帅帐是一分为二的格局,中间有一道大帘幕作遮挡。

前半部分也就是陈仙霸他们所在的区域,是拿来军帐议事的,后面,则是王爷本人就寝的床铺。

刚醒来,

郑凡觉得有些口渴,

伸手摸了摸放在身前的茶杯,凉了。

出征时的习惯,只要条件允许,平西王每次醒来,都会先喝一杯热茶,以保证自己接下来的精神。

隔间的仨,太过认真,没听到王爷起身的动静。

郑凡开口道:

“水,水,开了没啊!”

隔间的仨马上都抬起头,

这时,

外头传令兵喊声响起:

“报!!!!!!!王爷,滁州城城门开了,守军降了!”

一时间,

陈仙霸、刘大虎和郑蛮三人,眼睛直接瞪得大大的,心里满满的是震惊!

这,

就是自家的王爷,

这,

就是大燕的军神么!

……

燕军入城了,

平西王穿上玄甲,骑着貔貅,打着王旗,也入了滁州城。

开城的,是福王,福王率领王府的护卫,挟持了守将,命令守军开城门投降。

本就被昨晚的一切以及眼下城墙外不断哭喊的溃军搅得士气极低的守军,也没做什么挣扎,反而,更像是一种解脱;

城门,就这样被打开了。

首先,是乾军溃卒涌入了城内,随即,是燕军跟着一起入了城。

如果不是心里清楚,自己没和那个“儿子”沟通到这一步,可能连郑凡本人都得疑惑,这赵元年,是否真的是个大孝子?

运数吧,

或许这就是运数吧。

也挺好,

一想到自己以前隔着老远查看个战场,都能在雨夜近乎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砸成肉泥。

郑凡觉得,

这是老天爷在为对自己以前的过分刻薄而进行补偿。

好的,

本王接受。

燕军骑士里三层外三层,护卫着自家王爷在宽阔的郡城大街上行进,

而后,

队伍行进到了福王府的大门口。

一身正式蟒袍的赵元年,

早早地就站在台阶上恭候着了。

见到郑凡的身影后,

赵元年马上跪伏下来,

大声喊道:

“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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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2章 破上京,擒乾后!

坐在貔貅背上的平西王,

背,挺得不是那么直,但却不给人以吊儿郎当的感觉,或许,眼前的这一切,对于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也不足以让他去郑重对待。

有些逼,是需要装的,但再怎么掩饰,都可以发现那一抹刻意。

而有些,则已经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就比如跪伏在地上的福王赵元年,他跪得,很自然;

甚至,他喊出的“父亲大人”,在场,也没人去嘲讽和戏谑于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这种境地下,为了活命,尊严什么的,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都不是那般的重要。

再者,

燕国就算是在梁地败了一场,但到底比所谓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要高上太多太多,大燕国,依旧是一尊疲惫却仍让人敬畏的庞然大物。

燕国的实权军功王,

收乾国的一个藩王当“义子”,

有何不可?

反而是跪着的那位,高攀了呀。

这种账,其实很多人都会算,也很清晰。

陈仙霸翻身下马,抽出了刀,行步于前;

刘大虎和郑蛮,紧随其后,再之后,是一众燕军甲士,鱼贯而入。

他们进入了王府,同时也控制了王府。

作为王爷的下榻之处,必然得确保绝对的安全。

自始至终,赵元年都跪伏在那里,没动。

当前些日子薛三带来口信时,年轻的福王,感到羞辱,感到愤怒;

但当平西王本人出现在其面前时,

羞辱啊,

愤怒啊,

都不见了踪影。

那种被完全碾压和支配的感觉,也是能让人轻松和释然的。

郑凡从貔貅背上下来,

徐闯走在最前面,剑圣走在其身侧,阿铭落在身后;

平西王本人,走到了王府的台阶上;

略微停步,也没刻意地低下头,再看看跪伏在地的“儿子”。

其实,本可荒唐;其实,本可无礼;

胜利者,可以尽情地践踏失败者的尊严,以获得心灵上的某种成就和慰藉。

比如,

就在这里,

就在这福王府大匾之下,

问一声:

“你娘还好么?”

若是觉得不够,

还能问:

“你娘想孤了没?”

可到底,还是失了格调,没那个意思了。

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故地重游,

这个地方,

我曾来过,

现在,

我只不过又来了一次。

最终,

郑凡迈过了门槛,没和赵元年说一句话。

赵元年闭上了眼,身子微微一歪,也不晓得是累的还是吓的。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双手撑着地面,第一下,没站起来,第二下,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袍袖,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淡然,随即,还笑了笑。

而行走于王府之中的平西王,下达了几个军令:

一,命宜山伯陈阳,整顿城外驻军;

二,命樊力,镇压城内局势,同时仿照兰阳城旧事,开府库,分粮分财货;

三,命薛三,即刻出城向南,领哨骑,查看南面的情况;

四,亥时,参将以上将领在此军议。

福王府里的陈设景致,依旧典雅,透着一股子极高的品味气息;

回廊两侧,都是燕军甲士在戒备;

平西王一路走入了后宅。

后宅的宦官、女婢,已经被陈仙霸率人看押了出来。

陈仙霸挎着刀,立在一处屋舍前。

当郑凡走过来时,其马上低下头禀报道:“王爷,里面清查好了。”

这种感觉,像是村儿里的泼皮懒汉,大半夜的,去敲那寡妇家的门。

大概也就只有平西王爷,才能够让心比天高的他,心甘情愿地做这些事儿了。

换做其他人,是断然不可能的。

郑凡点点头,

走入了屋舍内。

里头,有淡淡的香薰味;

一身彩装打扮的福王妃正在泡茶,见郑凡进来了,她就很是自然地走了过来,宛若守家的妻子,终于盼到了自己的夫君归来;

“回来了,累了吧?”

说着,

她开始帮郑凡解甲。

下人们都被清扫出去了,也就只能由福王妃来亲自动手。

但她毕竟只是个女子,郑凡身上的这套甲胄,可是不轻。

好在,平西王到底是有点怜香惜玉的习惯的。

福王妃帮忙解扣,郑凡自己将甲胄脱下。

甲胄下必然得穿内衬的,越重的甲胄内衬就越厚,否则皮肉就得受苦。

不过,平西王的内衬倒是讲究,不是寻常的那种单调白,而是黑色软丝,里头内嵌着金丝软猬甲,增强防护性的同时也有着美感。

甲胄一脱,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郑凡坐了下来;

福王妃倒茶,将茶杯递送到郑凡面前。

郑凡没去接这茶杯,而是将自己先前摘下的水囊拿过来,拔出塞子,喝了一口。

福王妃掩嘴而笑,道:

“王爷是怕我在茶水里下毒么?”

“嗯。”

福王妃闻言,也没觉得尴尬,反而主动地坐到郑凡的腿上,双手搂住了郑凡的脖颈,道;

“我盼了你好几年了,可舍不得毒死你。”

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故意地微微浮动。

郑凡的大腿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滑腻的温热,而且,那股子淡淡的幽香也开始沁入。

“你怕我瘦了,你说,我瘦了没?”

郑凡仔细地打量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女人,她的皮肤,依旧是那般的白皙且透着恰到好处的红润,她的眼眸里,有着端庄的同时也不乏狐媚的风情;

福王妃的个头在女人里,其实算高的,但绝不是高瘦高杆儿的类型,反而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丰润。

“瘦了点。”

郑凡按照自己心中的印象给出了结论。

福王妃将自己的身子贴到了郑凡的胸口位置,

同时,红唇对着郑凡的耳垂,轻轻吹了吹热气,

道:

“想你想得瘦的,你信不?”

郑凡摇摇头;

可谓是将不解风情演绎到了极致;

福王妃有些懊恼,竟然流露出了小女儿姿态,贝齿咬着红唇,啐骂道:

“你个没良心的,真是个没良心的。”

说着,

福王妃伸手撩起自己的裙摆,

王爷的目光向下望去,

看见的是穿着白丝的腿……

王爷可以笃定的是,丝袜这种事物,暂时应该只存在于平西王府内三位夫人的衣柜内,并未进行对外制作和销售。

所以,薛三那货到底自作主张加了多少料。

福王妃抓着郑凡的手,落了下去。

王爷的手,落下去后,就开始自己游走起来。

福王妃将自己的脸枕在王爷的胸膛,身子依旧保持着匀率的轻微摇动,

小声道:

“咱儿子还小,不懂事,你这当爹的,别和孩子一般见识。”

郑凡很想问,

当初似乎我也没睡过你;

但这一次,王爷没去故意地不解风情,破坏氛围;

因为福王妃无意之间,开启了一种调调;

也偏偏这个调调,戳中了平西王的痒。

福王妃是不懂得这些术语的,但她毕竟是个聪明的女人,丝袜,以前没见过,一些话术以前也没玩过,但并不意味着她不懂。

归根究底,

某一类雄性生物,自古以来都是大猪蹄子。

“可不准和咱儿子计较,好嘛?”

“好。”

福王妃的左手,开始下滑,摸寻着什么。

嘶……

王爷脖颈微微后仰,发出了轻微的舒音。

“他压根,就比不过你呢。”

平西王的眼里,流露出了一股红色。

军中待久了,母猪赛貂蝉,更别提面对这种真正的当世绝色了。

但平西王还是很快抑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本能,强行以自己的意志,压下去了燥热,换上了清明;

“本王进来,是因为本王麾下的儿郎,滁州城的百姓,包括你的儿子,都认为本王应该进来。

但本王并未打算做什么。”

“你嫌我老了,是么?”

郑凡摇摇头。

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早,所以,自己遇到的好几个太后什么的,别看儿子挺大的了,但真实年纪,也就三十多的样子;

再加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保养又很好;

搁在后世,三十多岁的女人,也依旧还是女孩;

其略微的成熟气质中再夹杂着未褪去的顽皮,调和而出的,是一种让人难以自拔的魅力。

“必然是嫌我老了。”

福王妃生气了,先前是侧过身斜靠在王爷身上的,这次不搭理王爷了,转而背对着王爷坐在王爷的腿上。

但那种轻微的摇摆频率,依旧没有停止。

不是那种所谓的弹性,而是无处不在的包容,给予了一种,灵与肉层次上的高度契合感。

再加上先前的一连串的铺垫,

一时间,

王爷开口道:

“停……停一下。”

福王妃装作没听见,继续使着小性子。

“吼!”

平西王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一般的低吼。

这是野兽,在克制着自己的凶性。

福王妃这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回过头,咬着嘴唇,我见犹怜。

她是真的害怕眼前这个男人的,

他的身份,

他的过往,

他如今的地位。

羔羊再怎么和猛虎嬉戏,骨子里,依旧是带着敬畏的。

但她又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当自己的儿子杀了那位银甲卫千户打开滁州城的城门后,就意味着她们母子俩,已经完全没了退路。

她说过,有娘兜底,所以,她得继续撑着。

聪明的女人,看男人的眼光,往往也是很准的,她知道,只要自己成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就算有保障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似杀伐果断得很,但骨子里,似乎一直保存着某种柔情。

正如平西王经常对剑圣对陈大侠欺之以方一样,

此时此刻,

同样的招数被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家里,有三位夫人了,已经足够了。”

这是平西王的回答。

福王妃幽怨道:“四个,正好可以凑一桌叶子牌。”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哦。

“女人多了,也麻烦。”

这真是郑凡的心里话;

上辈子,他一向很反感后宫漫和种马;

这辈子,他也是一样。

四娘是他的原配,独一无二的原配,在四娘面前,就像是自己娶了一个御姐,自己则是一个小奶狗。

嘿,别说,在外头威名震震的平西王爷,还挺喜欢这种腔调。

至于公主,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四娘抢回来的,是四娘为了在家里能听到公主郡主什么的喊自己姐姐可以任意地揉捏她们,主动拉进来入伙的。

柳如卿,是范正文送来的,一开始也是为了政治考量,收下他,安抚范家的心,这是为国考虑。

当然了,

柳如卿的那一声“叔叔哎”,

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但奈何,

郑凡不是燕皇,他做不到清心寡欲,将亲情,将自己身边的女人和子女当作一种生活似乎本该有所以才有的搭配。

斜靠在旁边,看着四娘批折子做王府的财务报表;

听着公主一口一个“本宫命你……”,再听听柳如卿的小曲儿;

这日子,已经足够悠哉且充实的了。

在外头,看看可以,动动手,吃点儿豆腐,也可以。

可真要做了什么,再带回去,后续家宅里又多了一个,真没那个必要其实。

“王爷,何必如此委屈了自己,我一个寡妇,又不奢求什么名分,王爷尽可随意享用就是。

吃了不合口味,丢了便是。

哪天又想起这口了,再捡起来,奴自己给自己拍拍干净,您再回回味也可以。

呜呜………”

福王妃轻轻抽泣起来。

这抽泣的频率和摇摆的节奏,倒是一致。

“王爷,我将元年唤来吧,就让他站门口,告诉他,他爹嫌弃他娘,不要他娘了,呜呜呜……”

呔,

妖精!

……

黄昏天,

平西王双眸中,已然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种圣人无欲无求似乎随时都可魂飞天地的洒脱纯澈感。

福王妃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茶送入口中;

郑凡本以为她会吐出来,但她却咽了下去。

王爷发出一声叹息,

福王妃则笑吟吟地靠了过来,蹲下,开始帮王爷捶腿。

她什么也不说,

也什么都不问。

郑凡开口道;“福王府的人丁多么?”

“本家不多,就我们母子以及咱仨儿媳妇。”

“随军开拔吧。”

“您说去哪儿,我们母子就去哪儿。”

其实,

福王府压根就不可能再留在滁州城了。

“去不去燕京?”

去燕京,就能和当初的温家一样;

在燕京,赵元年作为第一个投靠过来的乾国宗室,是能有立牌子得优待的资格的。

说不得,为了恶心恶心乾国,小六子还能给予赵元年一座“乾王府”。

要知道,当初晋皇可是靠卖掉了祖宗社稷才能在燕京得到一座晋王府,赵元年,这是赚大了。

福王妃却即刻摇头道:

“我们孤儿寡母的才不去燕京呢,我就吃定你了。”

“吃”这个字,咬得重了些。

“晋东,可不养闲人。”

“当娘的,哪里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彻底沦为一个闲人,亦或者,一个牌坊呢?

福王一脉,世世代代,已经做了多少代闲人了?”

“看他吧。”

这是出于政治的考虑,扶持傀儡政权一直是一件惠而不费的事,赵元年现在还不具备这个条件,就算是此时的大燕,也不具备这个条件;

但日后呢?

真等燕国准备好了,开始平定诸夏的大战时,这赵元年就适合拿出来了。

很显然,福王妃想为自己儿子追求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可比什么去燕京当牌坊王爷供人观阅要务实得多了。

这个女人,是聪明的。

郑凡看了看时辰,站起身。

外头的将领,应该已经到了。

福王妃拿出了一套新的蟒袍;

“他的,没穿过,我提前就为你改好了,应该合身的。他的女人你用了,他的衣服,你当然也可以穿。”

郑凡很认真地看着她,很显然,这个女人已经摸清楚了自己的脾气。

就如同皇帝和自己手底下的大臣博弈,皇帝为何喜欢动不动帝王之怒高深莫测?就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脾性被下面的人给掌握。

而这个女人,明显已经掌握了,且还每一句话,都故意地踩中自己的点。

但郑凡并不担心就算真带她回去了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四娘估计会很高兴,郡主妹妹暂时弄不来,但弄来一个王太后妹妹,也是不错;

在四娘面前,所谓的后宫争斗,尔虞我诈,只能算是个玩笑。

有时候,郑凡自己也会怀疑,可能四娘只是想自己玩儿后宅,自己,只不过起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蟒袍,很合身。

虽然制式上比大燕的蟒袍少了很多霸气,细节上也凸显出一种谨小慎微,但穿起来,也还不错,反正也没人会在意平西王此时穿什么以及是否符不符合规矩。

推开门,走了出来,一直到院门口,看见陈仙霸带着刘大虎和郑蛮一直守在那里。

至于剑圣,剑圣不在。

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很显然,剑圣不想再来一次。

“王爷,诸将已经到齐,就在前厅。”

“好。”

燕军将领齐聚前厅。

郑凡走进来时,先前还在聊天的众人马上屏息以待;

平西王爷坐上了首座,

下面诸将一起跪伏下来:

“拜见王爷!”

“起了吧。”

郑凡端起身边放着的茶水,刮了刮杯盖,犹豫了一下,毕竟不是刘大虎他们亲自为自己新倒的,就没喝,只是装装样子。

但等其准备放下茶杯时,

却看见下方诸将的脸上,都挂着那种笑容。

其实,

郑凡入福王府,真不是为了什么福王妃,而是有些时候,骑虎难下了。

他得进去,他得和福王妃待一会儿,因为这些将领以及更下面的士卒,喜欢“看”到这一幕。

兰阳城时,郑凡不准他们行杀戮劫掠;

滁州城时,依旧不允许他们这般做。

士卒们难免会憋出抑郁,得让他们发泄出来,得让他们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也就是爽感。

所以,郑凡就进了福王府。

然后,士卒们,就高兴了。

这是一个很别扭的逻辑,但确实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不知道多少燕军士卒正凑在一起聊着王爷在福王府里被侍奉的故事,一边聊还一边与有荣焉的样子。

毕竟,是他们的奋勇拼杀,才能让自家王爷可以这般享受不是?

要是换做一个平庸的,哦不,一个威望不高的大帅,敢一个人吃独食,下面的人必然会心生不满,人人都要问一句:凭什么!

可平西王到底是大燕军中尤其是中下层士卒的偶像,威望之高,无以复加,且靖南王当年实在是太高冷了,大家伙对靖南王,是单纯地敬畏,而平西王,明显就有人情味多了。

尤其是在老田不声不响地丢下靖南军一个人远走之后,

这支兵马,很渴望来一个真正有人情味的新“靖南王”来统帅他们。

故而,郑凡一个吃独食,可以让全军上下,都很有代入感和参与感;

甚至,比平西王本人,更“尽兴”。

做一个合格的政治吉祥物,真没那么简单;

你得让下面的人,感觉到你的亲和,你得让下面人,看见一些他们想看见的,有些时候,你也不得不为了迎合他们,而去做出一些妥协。

比如今日下午,郑凡就觉得自己是为了全军的士气,牺牲了自己的一小部分。

唉,

做大帅,

难呐。

老田曾说过,所谓的“爱兵如子”,只是文人编排出来的带兵的想当然。

但老田自己也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实力强,谁敢在你面前放肆,哪怕不怕你的靖南王令,也怕被你一拳打烂狗头。

可谁叫自己没那份实力呢,所以,受点委屈,嗯,难免的。

眼下,

看着陈阳等一众将领在憋着笑容,

郑凡冷哼了一声,

将茶杯重重地放回茶几,

道:

“瞧瞧你们这帮没出息的样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这些将领,是大军的骨架,也是最好的“传声筒”,更是士卒士气的晴雨表。

平西王爷站起身,

开口道:

“等打到上京城下,让那乾国官家将他的皇后贵妃什么的送出来几个,这才值得你们笑呐!”

说完这些,

平西王在自己心里对自己发出了一阵鄙夷:唉,粗俗了,粗俗了啊。

可谁叫这群丘八,哪怕是在兵营里浸了这么久的宿将们,最爱听的,就是这一口呢?

你可以时不时地和他们讲讲家国大义,但不能老讲,正如你不可能对着田埂里老农去讲什么山水画的技法一样,那是对牛弹琴。

在大燕国内,你至高无上,但孤军悬于敌国境内,你其实得更哄着点他们。

果不其然,

平西王话音刚落,

陈阳就跪伏下来,喊道:

“吾等愿追随王爷打入上京城,生擒乾皇后!”

其余诸将马上也跪伏下来,齐声道:

“愿为王爷破上京,擒乾后!”

“破上京,擒乾后!”

可以想见,天亮之后,这个口号,将传遍全军上下,成为全军接下来一致的精神层面的追求。

厅堂外,

陈仙霸、刘大虎和郑蛮三人也都攥紧了拳头,面色发红,显然,也受到了这种亢奋情绪和伟大目标的感染。

而这时,

剑圣的身影幽幽地自他们身后显现,

他没去当“门房”,

但并不意味着他跑远了,天知道那姓郑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听着里头不断传来的呼喊声,再看看自己儿子和那俩的激动,那姓郑的真的是不管对谁,都能完全地拿捏住他们的脾性。

剑圣的身影一边逐渐消失在黑暗中一边微微摇头,

带着些许不屑和调侃的语气道:

“呵,

洗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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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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