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伊格是个好孩子

晚饭过后,夜色渐沉。

伊格站在庄园主楼的门前与罗炎和米娅道别,话都没说完,便红着脸提着行李箱匆匆离开了,生怕在这儿多待一秒。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总是分外的客气,和薇薇安那些“正统恶魔”们放在一起比较,简直是两个极端。

“欢迎常来做客……另外,替我向你父亲问好。”看着爬上马车的伊格,瑟芮娜夫人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听到瑟芮娜夫人的声音,伊格差点儿踩空摔了一跤,好在行李箱已经塞进去了,这才没有出丑。

瑟芮娜夫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罗炎略微惊讶地侧目了一眼。

看不出来。

这位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端庄贤淑、优雅得体模样的帕德里奇夫人,居然也有不为人知的腹黑一面。

当然——

也没准是伊格身上的气质太特殊了。

如果说米娅是“极具侵略性”的肉食动物,那这家伙大概就属于“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别人欺负自己”的迷宫系史莱姆……虽然本人对此并没有任何自觉。

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在前线平安无事地呆满一年回来,罗炎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好了,碍事儿的——咳,我的意思是,亲爱的爱施德·伊格先生已经走了,我们回去吧。”瑟芮娜夫人微笑着转过身,将手轻轻搭在了罗炎和米娅的肩膀上,以不容小觑的力量将两人带向了旁边的门廊,“来吧,小可爱们,妈妈带你们回房间。”

爱施德是什么鬼……

伊格是这个姓氏吗?

说起来,罗炎和伊格认识也挺久了,却从来没问过他的姓氏,而伊格也没主动提起过。

考虑到对方可能和自己一样是私生子,不方便将姓氏透露给外人,罗炎也就没有刨根问底。

然而就在罗炎一愣神的功夫,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从庄园主楼的前厅,移动到了二楼……而他却连迈开腿走路的记忆都没有。

这是什么魔法?

难道是领域?!

不至于吧?!

“帕德里奇夫人,这是……会客室的方向吗?”看着一旁埋下头匆匆路过的魔人女仆,罗炎一时间也来不及整理措辞,慌忙开口。

以他对地狱上流社会的了解,庄园主楼的二楼或三楼通常是主人的卧室,而客人通常都是住在别馆,即便身份尊贵也是安排在二楼侧翼的走廊。

简而言之——

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什么帕德里奇夫人,太生分了!要不你随米娅叫我——”

“妈!!!你要干什么?!快,快住手!”

罗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旁的米娅已经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哀嚎。

滚烫的红色从她的脸颊一路爬上了耳梢。

从那轻颤的嘴唇和睫毛,罗炎能清晰地看见她的惊讶与混乱,以及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慌张。

一眨眼的功夫,三人已经来到了一扇精致的桃芯木门前。

门上镶着粉金色的浮雕,两只手持三尖叉的小恶魔环绕,那咧到耳根的坏笑非但没有丝毫阴森恐怖的感觉,反而有点邪气凛然的可爱。

浮雕的旁边刻着米娅的名字——

毫无疑问,这里是某人的闺房。

罗炎可以确信,瑟芮娜夫人必然是用了什么和超凡之力有关的手段,否则断然不会一点儿推背感都没有,就带着他们跨越了上百米的距离。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体会到了,凡人在高阶魅魔的面前是何等的无助——那真是一点儿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伊格为什么会溜得那么快了。

那是来自前线历练了一整年的“老兵”的直觉——

大意了!

“到了!”

瑟芮娜夫人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接着不顾米娅绝望的阻止,微笑地握住门把推开了门。

“房间我已经替你们收拾过了,不用客气——咳!我的意思是,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这位夫人大概是误会了留宿的意思,还是说魅魔的世界里留宿就是这个意思……

但不管怎么样,为了避免日后的尴尬,罗炎觉得自己还是成熟一点儿,主动澄清会比较好。

然而就在他终于构思好了措辞,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面挂满魔术相片的墙。

其中有魔王学院的集体毕业照,有教室里的照片,还有在食堂,亦或者图书馆……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终于回来了,亲爱的,我等你好久了。”

相框里,穿着学院制服的“纸片人罗炎”脸上露出温暖人心的笑容,嘴里说出了罗炎从来没有、也绝不可能说的话。

而这还不是最油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哦呵……看来有必要惩罚一下了。”

看着相框里一脸邪魅瞧着自己的“自己”,罗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鞋底隐约发出咯吱的声响。

米娅膝盖一软,就像抽空了灵魂的玩偶,双目无神的瘫软在地上,似乎正在接受命运的惩罚一样——

“……完蛋了。”

她的嘴里喃喃着越来越难懂的话,两眼直勾勾盯着地板上不存在的缝,空洞的表情背后偶尔还飘出来两声破罐子破摔的“呵呵”轻响,让这里唯一的人类不禁毛骨悚然。

而与此同时,一旁的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那张温柔端庄的脸上露出了魔鬼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啊……对不起,米娅,妈妈忘记帮你收起来了。真是奇怪,白天的时候这些照片还好好的。”

瑟芮娜夫人歉意地看着女儿,好像真的在道歉,虽然那藏在嘴角的狡黠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罗炎打死也不会相信,堂堂钻石乃至紫晶级的强者,会看不出来魔术照片里的猫腻?

骗鬼——呸,骗人呢!

这家伙绝逼是故意的!

瑟芮娜夫人转向了罗炎,向他致以歉意的眼神,就像替调皮的孩子道歉的母亲一样。

“实在抱歉,罗炎先生……请相信我的女儿没有恶意,她只是……只是犯了帕德里奇家的孩子都会犯的错误。”

瑟芮娜说着的同时,朝着罗炎挤了挤眉毛,示意他赶紧安慰自己的女儿……仿佛这是个天赐良机。

不——

这时候再怎么安慰也只会让被安慰的人尴尬吧?!

罗炎大概能理解这种感觉。

就好像忘记删电脑的浏览记录,结果被亲戚家的小孩翻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而电脑恰好还连着客厅的蓝牙。

当然。

他理解归理解,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从“自己”嘴里蹦出来这些油到冒泡的话。

骚话根本不是这么讲的!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收场的时候,成熟稳重的声音就像突然杀到的救星一样,自走廊的一侧传来。

“你又胡闹了,瑟芮娜。”

罗炎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深墨色衣服的中年绅士,正朝这边缓步走来。

那正是帕德里奇家的家主——费斯汀·帕德里奇先生。

看到自己的老公,瑟芮娜夫人就像犯了错当场被抓住的小姑娘似的吐了吐舌头,心虚地看向了一旁。

看着故作无事发生的瑟芮娜,费斯汀头疼地叹了口气,接着看向了瘫坐在地上的女儿,尔后目光落在了房间里的那面墙上。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接着向罗炎投去了歉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请您见谅,罗炎先生,这个……我之后会处理的。”

显然,即便以费斯汀先生的见多识广,也是头一回碰到如此尴尬的场面,以至于道歉都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开口。

“没关系,我……并不介意。”

罗炎并没有为难他,主动递了个台阶给所有人下来,随后看向瑟芮娜夫人,略带婉转地提醒道。

“不过……我还是希望夫人稍稍注意一下米娅的隐私。我其实并不在乎我的照片被用来做什么,又或者挂在哪里,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我知道比较好,您觉得呢?”

话音刚落,瘫坐在地上的米娅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仿佛刚才的伤害又追加了一次暴击。

虽然罗炎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反而是在替她说话。

“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可以原谅我吗?亲爱的,妈妈只是担心你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呜呜呜,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好吗?”瑟芮娜似乎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蹲下来抱住了米娅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

但很明显,米娅的魂儿并没有这么快回来,只是任由瑟芮娜夫人抱在怀里摆弄摇晃。

墙壁上的相片还在重复着骚话……

费斯汀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食指弹出一缕黑气,冻结了照片上七嘴八舌的“罗炎”们,就如同给循环播放的短视频按下了暂停键。

接着,他诚恳地看向罗炎,继续说道。

“我已经让仆人在别馆为您准备好了房间……那里清静些,我现在带您过去吧。”

罗炎从未在费斯汀先生的脸上看见如此疲惫的表情,以及藏在游刃有余背后的恳求。

一直以来,这位宗师级影魔给他留下的印象都是很有逼格的,而如今却在他夫人的手上碎了一地。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他感觉自己和帕德里奇家的关系似乎又拉近了许多,而且对于彼此来说都是。

如果这是帕德里奇夫人有意为之,那这个女人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只是对于米娅而言,“代价”可能有点儿太沉重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罗炎微微点头,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不过在去休息之前,有些事情我想和您聊聊。”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费斯汀那双写满疲惫的眸子里,闪烁了一道精芒。

“是关于即将召开的会议?”

罗炎没有隐瞒,坦然点头。

“是的。”

费斯汀不动声色,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

两人移步到书房。

随着书房的门开启,墙角的铜制烛台自动升腾了烛火,向昏暗的房间洒下了柔和而厚重的光芒。

罗炎注意到,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风格深沉而写实的油画——是费斯汀先生自己的。

和米娅房间里的那些魔术相片不同,这幅画是不会动的,而且从其对颜料的运用以及空间感十足的构图来看,应该是出自大师之手。

费斯汀关上门,随手一挥,窗帘自动垂落,将这方空间隔绝于走廊的喧闹之外。

他没有立刻开启话茬,而是站在酒柜前倒了两杯深红色的美酒,接着递给罗炎一杯。

“我猜你需要来点儿。”

“谢谢。”

罗炎没有推辞,接过之后轻抿了一口,压下因为先前的小插曲而起伏跌宕的情绪,切入正题说道。

“我想和您谈谈关于‘迦娜大陆’的问题。”

费斯汀闻言眉梢微挑,没说话,只是默默落座,并邀请罗炎一同坐下。

罗炎坐在了费斯汀的对面,看着那双审视的瞳孔继续说道。

“以您在内务部的人脉,想必您已经听说了,我有一个仆人,现下正在迦娜大陆之上……虽然还不算站稳脚跟,但我对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在帝国的殖民地里播下动摇信仰的种子,将那里的殖民者慢慢腐化成魔神陛下的忠仆。”

“你的信心来自于什么?”费斯汀漫不经心地问道。

罗炎微微一笑。

“我在魔王领可不只是经营魔王领……实不相瞒,浩瀚洋上的贸易路线亦有大墓地的份额。”

费斯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也许是想到他身为人类的身份,遂又不觉得奇怪了。

恶魔往往难以融入奥斯帝国,只能间接控制或者腐化那儿的贵族们,但罗炎不一样……他本身是人类。

也正是因此,他反而能做到一些强大的恶魔做不到的事情,这不仅仅是费斯汀自己的判断,也是来自情报大臣梅卢西内的认可。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罗炎放下酒杯,十指交叉,目光沉静地看着费斯汀的眼睛,“那片大陆对地狱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够在当地殖民者的心中烙下属于我们的印记,我们不但有机会将迦娜大陆的蜥蜴人拉拢到我们的阵营,还能以此为跳板让腐蚀沿着帝国最脆弱的神经末梢,朝着他们的躯干蔓延!”

费斯汀静静听完,轻轻转动酒杯中的红液,声音低缓:

“你的想法……很好。”

他顿了顿,接着话锋一转:

“但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好了……我不是很建议你直接介入到凯撒·科林和哥力高·索伦的博弈中。”

“尤其是你不久前才因为萨尔多港事件和哥力高发生过不愉快。那个老家伙什么也没说,但不代表他真的没有心眼儿……在地狱这种地方,巫妖素来都是最麻烦的。”

费斯汀希望罗炎能够暂时收敛锋芒,不必急于一时。

碳烧的太红容易成灰。

至于地狱如何——

那种宏大的叙事骗一骗下面的哥布林就是了,关上门的时候讲魔神和地狱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是以强硬著称的“铁血亲王”凯撒·科林,也并没有真计划把战线推到圣城去。

就像帝国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真能打下地狱一样——他们压根儿就不稀罕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就像地狱的恶魔们并不稀罕阳光底下的土壤。

只有活在过去的巫妖和忍受不了艰苦环境的哥布林着急。

罗炎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平静点头。

“所以我才来向您请教。”

这句话一出,费斯汀的眉眼终于动了动,嘴角渐渐勾勒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德拉贡家族的问题上你处理得干净利落,到现在我都没看清你总共打出了几张牌,你现在来问我又是做什么?你自己最清楚该怎么做。”

费斯汀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照着德拉贡家族的模式去做,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远程遥控就行了,何必来问他?

可问题就在这里。

这傀儡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至少得帮他分担一些来自魔都方面——尤其是来自哥力高·索伦的压力。

他要做自己的布局,这个人必然不能受魔都的宗教大臣摆布。其能力可以次一些,甚至完全没有也无妨,但必须有足够硬的背景,能顶住压力,且不被诱惑。

米娅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而这个提议对于费斯汀来说也绝对是有好处的,无论是从培养继承人的角度还是从家族的现实利益考虑都是如此……自己从来不会将手中的荣耀独享。

但费斯汀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不知道是因为顾虑尚不明朗的局势可能影响到帕德里奇家族的核心利益,还是单纯出于对女儿的宠爱。

罗炎猜不透他的想法,却也没有强求,就当自己没有暗示过,用晚辈面对长辈的态度谦逊说道。

“您言重了,我在魔都根基尚浅,能赢下扎克罗完全是侥幸……这件事情只有您能帮我。”

您老人家不感兴趣就算了。

给我推荐个人如何?

“我得先问你一件事,”费斯汀看着罗炎,忽然开口说道,“那个迦娜大陆……对你很重要?”

那是一双洞察一切的瞳孔。

罗炎能明显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不敢有一丝松懈,他认真点了下头,平静说道。

“与其说重要,不如说是我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地下的土地都被瓜分完了,地上的也是。”

费斯汀看着他。

“一个公国还满足不了你么?”

罗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这句话我只和您说,如果我只满足于一个公国,我连一个迷宫恐怕都坐不稳,所以我不能只满足于一个公国……这恐怕是我与米娅小姐最大的不同。”

费斯汀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从这小伙子的影子里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那是不同于欲.望和野心的火焰,却又比前两者加起来还要炽热。前者燃烧的是一个人的灵魂,而后者燃烧的是所有人。

不过那终究只是一种感觉。

因为没见过,他也不知道如何去描述。

过了许久,费斯汀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前倾的身子靠回了沙发的靠背上,肩膀也随之放松。

“有趣的回答……我很少对一个人刮目相看两次,而你是第一个。”

“谢谢您的夸奖。”

罗炎淡淡笑了笑,语气缓和的说道。

“实不相瞒……我也是被推上来的,从毕业那天开始,我就没什么选择。”

“是吗?”

费斯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做任何评价。

过了片刻,他缓了缓语气,忽然若有所指的说道。

“伊格,是个好孩子。”

见费斯汀果然推荐人选给自己,罗炎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可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

“伊格?可是他……”

他从来不坑朋友。

也不想被朋友坑。

如果是米娅,他有信心把她“扶起来”,但伊格……参与这种事儿搞不好会害了他。

似乎是看出了罗炎的顾虑,费斯汀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道。

“那孩子……嗯,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像,虽然偶尔会干一些让人头疼的事情,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可靠的。是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家伙……呃,也不能完全放心。”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费斯汀的表情忽然又变得犹豫,眼神躲闪,搞得罗炎刚刚提起的心脏也跟着下去了。

搞半天这评价也不高啊……

“……总之,他的家族希望他能出去闯一闯,而他本人也是如此期望的,还有比这更适合的人选吗?至于能力,我想你其实也不在乎这个,反正你自己能做的更好。”

大概是碰到了不愿想起的记忆,费斯汀强行跳过了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至于他的身份……我的夫人先前其实已经暗示过你了。你要是注意到了,心里有数就好。”

或许是帕德里奇家血脉中的本能,瑟芮娜确实很看好这个小伙子。

老实说,他都有点儿吃醋了。

当然——

这只是个调侃的说法。

他知道那只是欣赏,就像他对罗炎的看法一样。

“没注意到也无所谓,这不重要……或者说,你不知道也许更好。”

“他的家族不会出太多力气帮他,但也绝不会让他被哥力高那种老家伙欺负了。”

(本章完)

第299章 来自帝国的小船

夜色渐深。

罗炎刚熄灭床头的魔晶灯,正准备躺下休息,门外却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

希望不要是瑟芮娜夫人。

罗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这么想,但就他以往的经验而言,那位女士恐怕是唯一一个他应付不来的恶魔——

她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罗炎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之所以能以人类的身份在地狱生存下来,靠的从来都不是超凡之力,而是还算好用的大脑。

也正是因此,他极其不擅长对付这种手比脑子更快的家伙。

相信不只是他,费斯汀先生一定也因为瑟芮娜夫人的性格头疼过不止一次……

罗炎披上外套,走过去开了门。

出乎他意料,站在门口的居然是米娅。

她的身上穿一件深紫色的丝质睡裙,边缘点缀着轻薄的黑纱,那头刚洗过的粉发还带着丝丝水汽,半干的发梢贴在锁骨处,身上隐约散发着柑橘香与夜露混合的清甜气息。

罗炎注意到,她的脸上仍挂着两团羞赧的酡红,显然她并没有从之前的尴尬中完全摆脱出来。

老实说,他挺佩服她的勇气的。

发生了那种社死的事情,她就算消失一个星期没有露面,他都是能够发自内心理解的。

“有什么事吗?”见米娅一直没有开口,罗炎主动打开了话匣说道。

米娅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就像受惊的松鼠一样,在睫毛下面不安定的来回摆动……

“那个,刚才……对不起。”

她低着头,双手捏着一沓熟悉的魔术相片,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卷起,像是在门外挣扎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

“照片……还给你。”

罗炎伸出了手,却没有将照片接过,而是垂眼看着她那微微发白的指节,轻轻拍了拍她那蓬松的秀发。

“你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

“没有……做错?”米娅茫然地抬起了头,无法理解这句回答,更没有想到罗炎会这么说。

罗炎点了点头。

“那是你的宝贝,怎么用是你的自由,既然你没有分享给别人,我又能干涉的了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分给别人!可,可是……那毕竟是你的……”米娅红着脸将视线挪开了,小声说道,“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对不对……”

“怎么会?”

看着快急哭了的米娅,罗炎笑着安慰了她。

“人的XP是……嗯,我的意思是喜好是自由的。要说你唯一没有做好的,大概就是被我发现了,而你的母亲却没有给我装作没看见的机会。下次放在柜子里如何?这样不但能避免意外,也能防止让仆人们看见。”

难怪他之前发现庄园里的女仆们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想来米娅小姐的癖好在帕德里奇家的庄园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不过,米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是此时此刻的她完全沉浸在了那包容一切的温柔里。

她怔了怔,抬起头,显然没想到他非但没有责怪自己,反而贴心地帮她出了个合理的主意。

那轻颤的睫毛上挂着朝露似的水雾,眸子里晃动的不再是尴尬和惶恐,而是被温暖填满之后的动摇。

“罗炎……”

“怎么了?”

“没,没什么……”正要说些什么的米娅,忽然慌乱地将视线挪开了,刚鼓起的勇气不知为何又偃旗息鼓。

或许是因为是在自己家里。

也或者是因为父母都在。

总之,在她看来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罗炎将她的小心思和动作尽收眼底,却只是温和的笑了笑,最后拍了拍那柔软蓬松的粉红色秀发,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那就晚安了……时间也不早了,祝你做个好梦。”

“嗯……晚安。”

短短的几个音节居然咬到了舌头,自觉丢脸的米娅“呜咛”地悲鸣了一声,回过神来脸颊已经红成了烧透的烙铁。

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逃走的了,只一溜烟的功夫,她已经站在了自己卧室的门口,“咔哒”一声关上了门,然后把自己丢到床上,以奇怪的姿势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滚进了被窝里。

好想死——

啊啊啊啊!

枕头缝里漏出了好几声怪叫,米娅恨不得将自己捂死在被子里,却又狠不下心。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只放在她头顶上的手,和那温暖人心的笑容以及体贴的话语。

一小时过去……

旺盛的精力终于宣泄完,抱着被子的米娅喘了口气,放过了快被揉碎的枕头和自己。

她趴在床上,勾着的小腿轻轻摇晃,一只脚的拖鞋耷拉着,另一只已经不知去了哪。

看着摊开在床榻上的照片,那轻轻翘起的嘴角就像月初开在夜幕深处的芽儿一样,挂着数不完的梦和糖果。

“得找个柜子把你装起来……”她的食指轻轻戳了戳照片上那个已经不会动的“罗炎”,眼神中满是宠爱。

夜色静谧,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慢慢延伸,像是一根根细丝,一点一点缠住了心跳的节拍。

等米娅打了个哈欠翻身准备睡去的时候,窗帘的缝隙恰好漏过了一缕微弱的光线。

那是魔都紫晶穹顶的光芒——

天亮了。

……

天亮了。

迦娜大陆的海滩上,白花花的海浪轻盈地拍打着滩头,悠闲的就像踱步在岸边的海鸥——仿佛两周之前的风暴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这片陆地似乎仍然被世界遗忘着。

凯德森船长揉了揉眼睛,掀开遮雨棚的一角,顶着有些凉的晨风起了床,走去了屋子外面。

他的身上仍旧穿着那件被晒得发硬的旧外套,烤干的汗渍甚至能拧出盐渣……不过眼下的他也没有闲工夫在意邋不邋遢的问题了。

伸了个懒腰,他顺着营地边缘,踩着沙子走向伙夫的木棚。

煮粥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浑浊的汤汁里能看到几粒糊化的麦子,牡蛎浮在上面,旁边还飘着几根不知名的海草。

伙夫递给他一只用椰壳削成的碗。

“今天加了鱼骨头,味道应该比昨天好点。”

“你这是昨天没洗锅吧。”凯德森一边接过碗,一边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

伙夫讪讪一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许多事情。

吐槽归吐槽,凯德森也清楚不是挑食的时候,很快喝的精光,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他走到营地里吆喝了一声,把那些懒鬼们都喊醒,然后带着他们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距离旅者号搁浅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靠着蒂奇男爵送来的铁锤、钉子、布料和木板,还有一堆“稀奇古怪但意外好用”的魔导器,他们总算在这片被风暴撕裂的海滩上,勉强搭起了十几座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不再睡帐篷,已经算是天大的进步了。

虽然日子依旧很难,白天有干不完的体力活儿,晚上蚊虫不断,海水洗澡越洗越难受——但日子总归是有了点盼头。

人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动物。

尤其是失去一切的人,很容易满足。

他们按照蒂奇男爵的吩咐,在海边插了几根木桩,总算是整出来个简易的码头——虽然那玩意儿撑死了能拴几条破渔船。

枯木港这个名字终于是应景了些。

凯德森每每看到丘陵上的那座堡垒,便觉得不可思议。

起初他觉得那城墙简陋极了,现在只觉得那简直就是浩瀚洋上的奇迹——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盖一座城堡,简直太了不起了!

要是那位大爷能顺便帮他们把枯木港也给盖了就更好了……

当然,凯德森也只是想想。

他心里也清楚,那座堡垒搞不好是科林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经营和积累,而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前天晚上的时候,凯德森发现自己一行人在这座大陆上并不孤单——

他们遇见了一群自称潮汐一族的蜥蜴人。

那些家伙有男有女,或者说有公有母,身上长着鱼鳍和鳞片,有的还拄着鱼骨拐杖——正从山上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迁徙。

起初双方都被彼此吓了一跳,但所幸没有演变成交火。对方很克制的没有进入他们的营地,而他们因为男爵的警告,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也按捺住了动手的冲动。

最后,大概是他们的领袖提出,希望用鱼获和珍珠交换他们手上的资源——主要是那些朗姆酒桶。

凯德森立刻答应了,反正里面的酒已经漏完了,不如顺水推舟做个礼物,顺便改善一下大伙儿们的伙食。

还有那些珍珠,都是好东西。

如果能带回帝国,大概是能换不少银币的……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回的去。

说来还有一件怪事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摸过姑娘的手了,凯德森忽然发现那些蜥蜴人长得也挺眉清目秀?

并不只有他这么觉得,其他水手也都有这个意思……但对方显然并不瞧得上他们,只是交易完就离开了。

蜥蜴人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离开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凯德森将这事儿报告给了蒂奇,蒂奇却说这种小事儿不用来烦他,他是男爵,是贵族,是地主……不是他们的爸爸。

这家伙永远都是那副傲慢的嘴脸,不过有时候凯德森却也觉得,他可能本性并不坏?

此人虽然总是一副贵族的做派,喜欢装腔作势,指手画脚,强迫他们干活儿,但比起旧大陆的男爵们还是好相处的多的。

至少他没用对待流民的办法对待他们,至少干完活儿之后的伙食真不错,至少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是在给自己盖房子,解决自己的生活起居问题——并且他们也并没有因为那几颗该死的树而破产或者被吊死。

这在旧大陆已经算是善良了。

蒂奇老爷的善良不止如此。

就在昨天,凯德森向他报告“棚户区改造进展”的时候,蒂奇老爷拍着他肩膀,煞有介事地说道——

“好好干,小伙子,我一看你就是个穷鬼,开了一辈子的船也没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不过我不一样,等你们把港口盖起来,那些房子不但是你们自己,我还任命你当枯木港的总督!”

“来自帝国贵族亲自签署的任命书——既然你是帝国的公民,你应该清楚它的含金量。”

很搞笑不是吗?

这沙滩上就竖着一根破旗杆,哪来的什么港口?

而这男爵领虽然看起来似乎很大,但到现在他连一个村民都没见到。

不过纵使如此,凯德森的呼吸还是急促了。

港口总督……

改变命运的机会似乎真来了!

也正是因此——

从那天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有干劲了,甚至不用蒂奇催促,自己便主动的早早起床,带着弟兄们干活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到了中午。

就在凯德森正要招呼着弟兄们吃饭的时候,一名水手忽然小跑过来,惊喜地朝着他说道。

“头儿!海面上有船!”

有船?

凯德森微微一愣,脸上随即露出狂喜,抓着他的肩膀便说道。

“在哪?!快!带我过去——不对!快去!先把火点起来!让他们看见我们在这儿!”

“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那水手激动的语无伦次,语速飞快的说道,“我看见了,他们放下了一艘小船,正在往我们这边划!”

正说话间,海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舢板,隐隐约约能看见船上坐着五个人,有两支桨再卖力地划着。

凯德森匆忙赶到了海岸边上迎接,正好看见那五个人从舢板上跳下来,靴子踏在了岸上。

为首那人很快发现了他,略一整理衣领后便迈步走上前,身形挺拔、神情镇定。

“我叫德里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是标准的帝国本土口音,“恩典号的船长。我们在风暴中偏离航道,损坏了尾舵,蒸汽锅炉也出了点状况,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航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岸边随风飘扬的旗帜,又看了眼凯德森那身沾满灰土的外套,谨慎地说道。

“我在船上看到了帝国的旗帜……请问,这里是帝国的殖民地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后四人都警觉地看着周围,手不约而同地放在了距离枪最近的地方。

凯德森站得笔直,下意识也正了正腰背。他在打量德里克的同时,心中也在飞速的盘算着。

这人说话有军人的腔调,但身上穿的却不是标准制式军装。衣料上等,扣子是铜制打磨,靴子擦得锃亮,帽子也有点“炫耀”的味道。

他不像是普通船长——更像是在军中有一官半职,或者某位贵族的远亲。

最重要的是,“恩典号”这个名字。

常年跑海的老船员都知道:真正的商船,一般叫什么“沙丁鱼”、“鲸鱼”、“双桅号”之类接地气的名字。

像“恩典号”这种听起来就像某位教士给船祝福之后取的名字,要么就是军舰,要么就是某个大人物的玩具。

凯德森朝海面看了一眼,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远处有一艘三桅蒸汽帆船的轮廓,看不清甲板,也不知道是不是装了炮。

读出了对方眼神里的警觉,凯德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自己是被通缉的逃犯或者干走私勾当的海盗。

不过——

这个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蒂奇男爵的腔调,装腔作势的说道。

“……没错,这里是蒂奇·科西亚男爵的领地,归属于罗克赛·科林亲王的殖民领。这里当然是帝国的领土……看到附近的那个堡垒了吗?那就是蒂奇男爵的城堡。”

说着的时候,凯德森指了指不远处的丘陵,那里伫立着一座简陋却像那么回事儿的堡垒,上面隐约能看见几门帝国制式的滑膛炮——产自漩涡海东部兵工厂的型号。

德里克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堡垒,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科林亲王?”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没错,科林家族在这儿经营有许多年了……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事情就是这样。”

见凯德森如此笃定地说着,德里克便松弛了皱起的眉头,很快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帝国的贵族如同星辰一样密密麻麻,而亲王这种“不是爵位的爵位”,虽然没有到烂大街的程度,却也不怎么稀罕。

毕竟帝皇是不死的,他的孩子们却繁衍了不知道多少代,沾亲带故的家族太多了。

如果一个贵族有具体的公爵领,那他就会以某某公爵或者大公自称。而如果他的领地不值一提,又或者不想引人注意,他就会用模棱两可的亲王头衔作为身份的后缀。

一个地处偏远的新殖民地,有一位不知名的“科林亲王”并不稀奇。

考虑到自己需要帮助,他便不再刨根问底,语气也跟着客气了许多。

“请您替我转告蒂奇男爵,我们的人需要淡水和食物,最好有人能帮我们修船……”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们不会让你们无偿帮助我们,我们愿意以一个合理的价格购买……也请他看在圣西斯的份上通融一下。”

眼看着来的这艘船也抛了锚,凯德森心中虽然失落,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说道。

“我会替您转告,请您稍等片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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